杨勒手一伸,就把陆江脸上破布摘掉,陆江叹气,“这你都能看出来。”
杨勒两根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淡淡道:“这一双招子,不是白长的。别说过了两年,就算是过了二十年,我也能认出你。”
他自听说陆江潜逃去了黑风寨后,觉得很不可思议,实在不能相信,早就预备着见到陆江后就要狠狠质问他一番,问个究竟。然而两年下来,陆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未冒过头,杨勒思虑颇多,怕忘记了陆江的长相,见到他也不识得,因此日日都要回忆一遍他的相貌,今日光是见到陆江的背影,他立刻就认了出来。
杨勒透过他这幅打扮看出他样貌,心中十分自得,只觉自己已修炼出了火眼金睛,辨别妖魔鬼怪都不在话下。但,杨勒可不会提起他日日都要想一遍陆江,只将这缘由藏在心里,暗暗高兴罢了。
陆江笑了笑。若是旁人,他自该心生警惕,但谁让喊住他的是杨勒呢。
杨勒道:“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学宫,哪有这样的道理,如今几位长老率领弟子们在前方不远处落脚,你快随我一道去拜见。”
陆江:“你也知道我如今境况,我在学宫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吧。”
杨勒直言:“岂止是不好二字能概括的,你简直成了叛徒!”杨勒看着他,正色道:“不过旁人说些什么,我是不信的。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你若是有什么隐情,这就跟我一块回去陈述清楚,洗刷冤屈。”
陆江:“我另有事情要做。”
他若就这般回了学宫,别的惩处先不说,再想找崔玉折就难了,陆江自然不会跟着杨勒回去。
杨勒眉毛微皱,“你是怎样想的?都到这时了还不回学宫。”他见陆江沉默不答,倒缓和了语气继续劝告,“虽说你师父不在了,但姜恣意长老还在,他定会想法子为你澄清,到时我师父自也会添一把力。你还有何担心?”
陆江:“我在外潇洒惯了,已不适合回去。”
杨勒:“师兄弟一场,别逼我动刀。”
陆江轻笑:“你从前拉我闹着比试时,不是逼我动剑吗?”
杨勒在此遇见他本是意外之喜,谁知他如此冥顽不灵,杨勒道:“这怎么能混为一谈,你原本大有出息,可别毁了自己的前程。”
陆江看他神色如此认真,知道他乃是一片好意,心下一暖,摆摆手,“行了,你就当没见过我。日后事了,我再来找你叙话,只是学宫,我还是不回了好。”
再也不回学宫。
自寻不见崔玉折二人之后,陆江已在心中想了许久。若不是执着于清白,他们也不会去往紫薇阁求人相助,自然也不会遭了王蕴意算计。
更何况,他们也算不上清白,都与玉剑屏有莫大的干系,已身不由己了。同师弟还有小欢相伴的这几日,是难得的安稳幸福,如今陆江萌生退意,竟只想寻见他们,就此隐居世外。
况且,学宫如此武断认为他们叛逃,也辜负他当初一片为学宫的心,陆江思来想去,不是不齿寒的。
杨勒劝不动他,默默注视他许久,终究是一叹,道:“你走吧。”
陆江拍了拍他的肩,转过身去。
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怒喝,“往哪里走!”
紧接着,两把大锤直朝陆江锤来,陆江急忙闪身躲避。
杨勒惊道:“程长老!”
大锤再次回到程琼海手中,他挺着肚子,怒道:“你个没出息的,遇见他竟还要放他走,你也想反出学宫不成?”
陆江暗暗叫苦,再想掩住自己面部已来不及,只好站立拱手,喊了声:“程长老。”
他虽心意已决,再不回学宫,然而毕竟程琼海是长辈,因此仍是十分恭敬。
程琼海道:“你随我回学宫,待诸位长老好生审一审你!”
杨勒急道:“我与陆江自幼相识,最是知道他的为人,陆江他必有隐情,还望程长老高抬贵手,放他走吧。”
程琼海仍斥道:“要你胡说?他有什么难为之处,说与诸位长老听,我等也不是昏庸愚昧之人,若真有冤屈,必给他清白。”
陆江虽不愿对学宫长辈动手,如今看来,也不能遂他的愿了。陆江拔出云狩,道:“那就得罪了。”
“慢着慢着。”忽然又有一人走进巷子之中,程琼海应声看去,脸色微微一变,笑道:“大师怎么跟过来了?”
来人是个大和尚,体型高壮,头上一点毛没有,胡须却甚长,乱蓬蓬的,把他半张脸都遮盖住了,眼角处有着淡淡细纹,年纪已不小了。
杨勒显然也识得,跟着喊了一声:“玄灯大师。”
玄灯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
陆江却未见过他,他身无真气,走路缓慢,气息杂乱,自然是凡人,却不知为何程琼海同杨勒待他都颇为恭敬。
玄灯大师道:“程施主,你走的太快了,不是说好陪着老衲逛逛?怎得突然来到这里,老衲腿脚可没你灵便。”
程琼海粗声粗气道:“我远远见到杨勒把刀架到一人肩上,以为是遇见了什么歹人,急着要来助他一臂之力,一时间就没顾上你。谁知到了这一看,竟是这个叛徒陆江!幸好我来了,否则杨勒心慈手软,就要叫他跑掉了。还望大师勿要见怪。”
玄灯大师又念了一声,说:“程长老太过急躁了。”
程琼海嘿嘿两声。
陆江道:“程长老,我陆江蒙学宫抚育近二十载,受教于师父膝下,从未背离过侠义,当初随玉剑屏离开学宫也是不得已为之,还望程长老宽限几日,待我事情办妥,再给你一个交代。”
程琼海:“一日也不行!你必须现在就随我一道走!”
杨勒帮腔道:“程长老,依照陆江的身手,你也是拦不住他的。”
一边是兄弟,另一方是师门,杨勒决意两不想帮。他不过是发自内心这般觉得,充分估量了双方实力,胸怀坦荡,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陆江还未怎么着,程琼海已是听的一张脸青白不定,手里巨锤挥舞的虎虎生风,嘴角一咧,怒道:“好!要降不下你,我这长老也是浪得虚名了!”
玄灯大师慢悠悠挪到几人之间,笑得胡子乱颤,“好了,何必大动干戈,程施主消消气,等攻打黑风寨时还要用到你那两个大锤。我看这小施主眼神清明纯正,不是什么坏东西,老衲别的不说,这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程琼海:“他惯会伪装。”
陆江心道,我在学宫以来与你接触并不多,话都没说上几句过,哪里能得这个惯字?
玄灯大师笑道:“程长老给我几分薄面,叫他先走吧,说不定这次还需要他效力,按照杨勒适才所说,他想必本领十分厉害。”
“那就更不能让他走了!谁知他心中向着谁!”
玄灯大师声音沉下:“程长老,你可莫要忘了这次几家宗门联合,老衲出力多少。有些话老衲也不愿翻来覆去说,这说的多了,不是成邀功了。程长老,可别叫我为难。”
程长老呆住了,手中巨锤忽然消失,他哑声片刻,忍气吞声道:“那就按照玄灯大师说的办。”
陆江却更为奇怪,这从未见过的什么大师,又为何要出言相帮。
“陆江,但愿你不要忘了闻广寿!你就算对学宫冷淡无情,你师父可没有一点对不起你之处,来日对敌,可别叫我在黑风寨里见到你的身影!”程琼海恶狠狠威胁这么一句话,又道:“大师,咱们走吧。”
玄灯大师却道:“你先出去,我跟这小施主说上两句话。”
程琼海不敢有不满,便走出巷子,在巷口旁等候玄灯大师。杨勒认为自己是师兄,本还有话想要叮嘱陆江几句,但见玄灯大师目光投到自己身上,也只好跟在程琼海身后。
玄灯大师目送二人走出去,才看着陆江,笑道:“陆江施主,你可知我为何帮你?”
陆江心生戒备,面上不动神色,谢道:“大师许是看我可怜。”
玄灯大师:“非也非也。老衲是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
陆江心道,这玄灯大师是何来路,话说的这般大,张口就是天下苍生。
陆江说:“还望大师直言相告。”
玄灯大师:“我说要你出一份力不是假话。我说句不自谦的话,这几大宗门彼此间各有龌龊,可全是靠老衲一张嘴说动的,才愿意齐心协力铲除这一大祸患。可老衲把这些高手大能看了个遍,却始终未找到谁能来对付玉剑屏。他虽厉害,集众人之力,也能降服,不过黑风寨吸纳了许多穷凶极恶之辈,一时间也分不开人手单单杀他。”
陆江道:“大师让我对付玉剑屏?”
玄灯大师颔首:“不错。你不是同他学剑吗?对他的剑法应当了如指掌。”
陆江愕然,再次打量下眼前的玄灯,沉了沉气,问:“你怎会知道?”
玄灯高深莫测的一笑,“我有认识的人在里面。小施主,你师门都不信你,已把你除名,若是他们知道你跟随着玉剑屏一块修行,你这一生也莫想再踏进学宫大门。”
陆江低声道:“不回去又如何?”
玄灯笑笑。
陆江道:“到时再说吧。”
陆江走至巷口,杨勒对他点头致意,程琼海则闷哼一声,怒视着他,不过仍是忌惮玄灯大师,任由陆江走出。
第55章 找到小欢
修士无需饮食亦无碍, 小欢却还未踏入修真这一行当,一顿饭不吃就饿得蔫头耷脑,没了精神。
王蕴意千里迢迢将他们二人带到这边, 自有极大用处, 可不愿还没见到玉剑屏人影,先把这孩子折腾没了。她拿了宣清的铃铛, 这些天来, 崔玉折和小欢就被关在其中。唯有到了饭点, 才会把小欢放出来,由莫遥带着他吃饭如厕, 等他吃饱喝足, 再重新关进铃铛。
莫遥对阁主的命令向来遵从, 一丝不苟照做, 不过他名门少侠, 来看着一个小孩子吃饭,有种杀鸡焉用牛刀之感, 十分别扭。
名为看管, 偶尔却要行照料之实,小欢乃是小孩子一个,莫遥比他大这么多, 实在拉不下脸打骂, 有时还要哄着。
铃铛之中暗无天日,小欢在里面时什么都看不见,不分黑夜白昼, 也不知师父头上的伤口好了没有,很是担忧。
虽只要他说话,师父一定会回应, 可是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一样,小欢怕累着他,也就不跟他说很多话,只在心里很慌的时候才喊上一声“师父”,听见他很轻很轻的一声“嗯”,小欢知道他还在,还活着,就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臂,轻轻拍着,像师父从前哄他一样,叫师父睡觉。
小欢每次出来放风,都要四处张望好一会。
莫遥觉得奇怪,笑道:“你每日在看什么?又没你认识的人,别看了,快吃饭。”
小欢忙收回视线,说:“我这就吃。”他其实是看爹爹有没有追过来,他总在想,爹爹怎么还没来呢?不过这话却没必要说出来。
粥是滚烫的,小欢怕他催促自己,舀起来就往嘴里送,立刻被烫的直吐舌头,粥也吐在了衣服上,弄脏一片,很是扎眼。小欢眼睛里瞬间积攒了水汽,他抽了抽鼻子,没哭出来,知道眼前这人不是师父也不是父亲,他不能哭,小欢怯生生的,小声道:“脏了。”
又不曾凶你,这般怕做什么。莫遥叹气,觉得自己成了老妈子,从怀中摸出块干净帕子,认命道:“我给你擦,你慢点吃,没人追在你屁股后面撵着,你不用急。”
吃罢了饭,小欢刚直起身要下凳子,袖口一晃,几块糕点“咚”地掉在地上,糕点滚了一圈,立刻沾了灰,他顿时僵住,眼睫飞快地颤着,哪敢看莫遥。
莫遥只当作没瞧见,道:“走吧。”
小欢踌躇了下,脚蹭着地,没动,也没捡起来。他不想叫师父吃脏东西,可是又怕师父饿肚子。
小欢捂着肚子,可怜巴巴道:“哥哥,我还没吃饱。”
“没吃饱怎么办。”
“你……再给我要点好饭吧。”
“你可知‘要饭’二字,是什么意思?”莫遥无奈道,小欢仰头看他,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是干干净净,连这句话都不懂。莫遥已知师父的打算,这孩子的师父怕是凶多吉少,保不住性命,这样小的孩子难道也要跟着遭难吗?莫遥一旦想起了这事,就觉得他很是可怜,不由放轻了声音,和颜悦色道:“你不懂也没事,不用想了。”
小欢心想,要饭不就会有人给他们往桌子上放很多饭吗?而且要好饭!好吃的饭!这还有别的意思?
莫遥念在他一番孝心,解释道:“你师父是修士,早已不食五谷,不必你费心捎吃的回去。”
小欢坚持道:“不是师父饿,是我饿。”
小欢见他仍不为所动,眼珠子转了转,飞快瞟了眼地面,作势要往下躺。
莫遥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没好气道:“别撒泼!”
这是客栈大堂,小欢不在乎,可莫遥还要脸面。
小欢被拽的一趔趄,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摸头,说:“我是真的肚子饿,你不让我吃就算了。我头还疼的厉害,能不能找个大夫给我看看?”
“怎会头疼?”
小欢煞有其事道:“你刚刚是不是趁我不注意打了我的头?要不你帮我拿点治头疼的药吧,哥哥,我要是头流血了,应该吃什么药呢?”
“你一个小孩子,我打你做什么?”莫遥:“我比你多吃了不少饭呢,你这点花招,还能骗过我去?”
小欢被戳穿,也不恼,认真道:“哥哥,我不会骗人。”
“你分明已吃饱了,还拿糕点回去?”
“我真的没吃饱。”
莫遥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冷笑一声
小欢终于泄了气,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道:“那……叔叔,就再拿些糕点吧,我不要很多的,一点点就好。”
莫遥看他有求于自己时还叫哥哥,一见得不到自己要的东西,立刻变成了叔叔,被气的笑了两声,“什么都没有。”
小欢正要继续喊叔叔磨他,忽然间似看见了什么,急忙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朝他身后看去。
莫遥皱眉,“你又想什么花招。”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自己脖颈一凉,刺骨的寒意袭来,耳侧有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别说话。”
这客栈近来多有仙门中人留宿,这群人十分好斗,或因旧怨或因新仇,一言不合就在大堂中打作一团,闹得鸡飞狗跳,掌柜见得多了,此刻听见这边有异动,只抬眼扫了他们一下,便习以为常地低下头,继续拨弄着账本。邻桌几个食客也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淡淡瞥了眼便转回头,自顾自地吃饭闲谈。
莫遥却已认出这是陆江,被他制住只好暗地叹气,小欢这个小东西就会找事,老老实实在客房里吃饭不行?偏说送到房中饭就凉了,吃了肚子疼,就是要在大堂吃,这下好了,可算是遂了他的意。
小欢已经哒哒跑到陆江身边,眼圈慢慢红了,锤了他的腿两下,继而紧紧抱住他,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淌着泪。
陆江低头看了眼小欢,他小脸上是又惊又喜,还带了点委屈。陆江失而复得,心中很不好受,他喉头微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寻了这许多人,可算是找见了。
莫遥梗着脖子,冷然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江道:“我师弟崔玉折,此刻在哪里?”
莫遥视死如归:“我死也不会说的,你休想从我口中套出一个字来。”
一旁的小欢却抽抽噎噎道:“爹爹,我知道。”
陆江双指并起,快如闪电,点中莫遥身上几处穴道,莫遥立刻气力全无,双腿一软,狠狠砸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知。
陆江低头,放柔了声音,“小欢,慢慢说。”
小欢知道他是来救师父的,忙吸了吸鼻子,心里面急不可耐,却也尽量说的清楚,“在一个金色的东西里面,就这么大,还有特别好听的声音,那个漂亮姨姨一直拿着。”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圆环,说:“比这个洞洞大一点,会响。”
陆江心头一动,那便是铃铛了。
陆江问:“姨姨在哪?”
小欢指了指楼上,道:“我知道是哪间房,我和你一块去。”
陆江朝暗处一点头,风中送来一句,“我办事,你放心。”
陆江不放心把小欢一人放在大堂之中,自然要走到哪带到哪里,他单手抱起小欢,小欢就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小欢仔细看着他,难过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陆江蹭了蹭他的额发,“我的错,叫你等的久了。”
小欢:“下次还是咱们三个睡到一起吧,被抓也是一起抓到。我看不见你时,总怕你死了。”
陆江笑了下,“不用怕,爹死不了的。搂紧了。”
话音刚落,他已抱紧小欢,如疾风般跃上二楼。小欢伸手指向一扇门,陆江毫不犹豫,一脚便将房门踹开。
房内,王蕴意正与几个弟子议事。他们素来讲究清修,从不下去大堂吃饭,故而丝毫没察觉楼下的动静。见房门被踹开,王蕴意猛地起身,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神色骤变,沉声道:“你竟能追到这里。”
陆江懒得同她周旋,道:“王阁主。”
几个弟子虽然惊诧,却一言不发,只摆好阵法,王蕴意冷声道:“给他点颜色瞧瞧。”弟子们立刻朝陆江袭来,陆江仍左手抱着小欢,右手持剑,竟也不慌不忙,慢慢悠悠与这几人斗了起来。
小欢此刻依在陆江怀中,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面前几人,全无惧色,与冷冰冰打量他的王蕴意一对视上,立刻做了个鬼脸。
客房内顿时剑光大盛,寒气逼人。
王蕴意当紫薇阁时本就小觑了陆江,那时派去的弟子原就不算顶尖,如今随她同来的却是精挑细选,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她见陆江应对间似有吃力,怀中又抱着个只会添乱、半分忙也帮不上的孩童,轻视之心更起,索性重又悠悠坐下,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只待看陆江束手就擒。
突然,王蕴意腰间猛地一沉,被谁猛拽了一下似得,那枚铃铛她从不离身,就悬挂在腰侧,她再看去,竟已凭空消失。她心头剧震,急忙抬眼,却见一道身影已攥着铃铛疾奔而出。
陆江见杨勒得手,自不肯恋战。手腕轻抖,剑花骤绽,一股凌厉剑气横扫而出。那几名弟子猝不及防受创,身形一滞,被阻了几步,待他们忍痛缓过神来,疾步冲出房门时,陆江三人早已没了踪迹。
王蕴意只以为陆江成了过街老鼠,乃是孤身一人前来,谁想到他还有帮手,竟全无防备,丝毫未察觉到有人近了自己身侧。
第56章 小欢问身世
学宫既然与紫薇阁联合, 彼此落脚在哪间客栈,自是一清二楚。陆江既被杨勒认出,且他神色言谈显然是偏向自己的, 其中大有情义, 陆江心中感激,当然要好好使唤一番这好友。
陆江先是问明了紫薇阁所在, 再加上他未曾见到宣清, 也特意问了两句。
这一问下来, 杨勒果真是什么都知晓,王蕴意显然有意叫宣清在众门派前露一露脸, 让天下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紫薇阁有这样一位少阁主, 领着宣清一一拜见各门派, 杨勒恰好见过, 这姑娘打扮的花团锦簇,却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笑也不笑一下, 杨勒本对女子敬谢不敏,但他记性极好,一被陆江问过, 就立刻想了起来。
陆江心知肚明, 王蕴意定然不肯放师弟出来,眼下能指望的唯有宣清。他暂且将小欢托付给杨勒,自己则折返回紫薇阁落脚的客栈, 一番搜寻,果然在房中找到了宣清。
宣清食欲不振,汤米未进, 只呆坐于房中。
陆江破窗而入,见只有她一人在房中,开口唤道:“宣清。”
宣清猛的扬头,脸上唯有惊讶,并无半分防备,她急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陆江,忐忑极了:“陆江师兄,你怎会在此?你、你是来寻崔玉折师兄和小欢的吗?都怪我不好,不该叫你们送我回来,如今他们俩都被我母亲关起来了!”
客栈中常有打打杀杀,时不时弄出来些响动声音,宣清也是习以为常,适才虽又听见动静,她却混不在意,并未出来察看,因此她并不知晓陆江已来过一遭了。
陆江:“那是王阁主的决定,你自是质疑不得。不过如今我这里有件事要劳烦你,不知你可愿意?”
“师兄请讲,但凡我能做到的,绝无推辞。”
陆江道:“劳烦你随我走一趟,移步别处。”
宣清神情微凝,也不问到底是什么事情,点点头,就翻身出来,同他一道飞奔出去。
遂河小镇人满为患,几个客栈几乎都住满了人,就连好点的民房也被租用。杨勒寻到一处无人房舍,因破旧杂乱、房顶裸露,才未被这群仙门修士占据。
陆江二人刚走进去,小欢急忙迎了上去,道:“姐姐,你可以把我师父放出来,是不是?”
宣清心下愧疚,低声道:“我尽力。”
小欢:“那快过来,看看这个铃铛,我和师父被关在里面好几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住宣清的手,跑到桌边。
宣清目光扫过一旁站着的蒙面大汉,虽不知对方为何遮掩容貌,却已无心探究。
她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铃铛身上,铃铛顿时悬在半空,浮现一层金色淡光,须臾后,灵光散去,崔玉折的身影缓缓浮现。
铃铛内空间逼仄,崔玉折连动弹都难,双脚刚沾地便身子一僵,险些栽倒。
“师父!”小欢惊呼着扑上前,急忙用小小的身子抵住他的腿。过了半晌,见师父当真稳住了身形,小欢又惊又喜,只当是自己力大无穷,暗想着日后更要多吃才行。
小欢刚一抬头,却见到爹爹正紧紧搂着师父,他这次看的很是清楚,已不会再认成是推搡了,便松开扶着师父的手,鼓了鼓嘴,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陆江再次见到师弟,却是情难自抑,望着他冷白面容,心头一热,竟丝毫不顾身侧尚有旁人,就想低头吻下。可他刚微微俯身,崔玉折似有察觉,极轻地偏了偏头。
陆江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垂。
陆江:“你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适?”他也看清了崔玉折头上已干的血迹,知道他是受了苦,心里十分不好受,只恨自己没有陪在身边,替他挡上一挡,因此问出的话实在是又轻又软,怜爱之心溢于言表。
崔玉折却远没他自在,淡淡道:“无事。”
“爹爹,”小欢忍不住扯了扯陆江的衣角,“你抱师父抱得太紧啦,松开点。”
陆江这才回过神,低头见小欢仰着小脸,眼里满是认真,不由得笑了笑,手上松了些力道,却没松开崔玉折,只柔声道:“师父刚出来,身子虚,爹爹扶着他才稳当。”
崔玉折低声道:“我没事。”
陆江笑了一下,从善如流放开了手。
他能把小欢的话当做耳旁风,可对师弟的话,多少还是要听的。
小欢张开双臂,安慰他,说:“要不然,你抱着我好了。”
陆江弯身拎起小欢,抱着他转了两圈,小欢顿时大声笑了起来。
杨勒在旁却是快闭过气晕倒了。
他知道此行去紫薇阁夺人,一不小心就会把学宫也扯进来,因此吸取了陆江的教训,装扮的十分费心,衣服套的层层叠叠,就怕被人认出,如今口鼻被遮,疾奔至此,连气都喘不匀了。
现在人既已救出,杨勒自觉也是功成身退之时,便想告别离开,可他左等右等,这两个师弟却是搂搂抱抱,相拥许久,亲密的不像话了,他始终没找到插嘴的时机。
杨勒暗想,这倒是有几分古怪了。
杨勒便是与最要好的师兄弟相处,也断不会搂抱这般久。可他又转念一想,许是二人境遇相似,同被学宫驱逐,难免惺惺相惜,才显得格外亲近些。
这般想着,杨勒便不再多疑,反倒十分欣慰看着他们,能这般和睦,纵使被学宫赶出来,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说些宽心话纾解愁绪。
只是他身上衣物厚重,在这屋中待的久了,浑身燥热,杨勒怕再待下去,自己要热晕过去,急着回去换衣服,开口道:“我要走了。”
他能出手相助,才会这般顺利,陆江十分感激,只是适才却因见了崔玉折,竟把这好心的师兄都给抛在脑后了,陆江一听他说话,连忙应了声,问道:“这就走?”
杨勒点点头。
陆江看看四周,道:“这处也不是招待你的地方,等来日我得了空,提上两壶好酒去寻你,请你喝酒。”
杨勒热的头昏脑胀,听见了要喝酒,闷声道:“你去哪里寻我呢?你又回不得学宫了。”
他看了眼宣清,心道她既来此相助,便是陆江信任之人,也不在乎在她面前暴露出身了。
陆江:“总有机会的,你不是常要下山?我到时候再去找你。”
杨勒想了一阵,“学宫这边,你且先等等,诸位长老想通了,自会叫你回去。你可不能忘了,两年,这场酒我都等两年了。对了,小崔会不会喝?也一块记得来。”
崔玉折是见过杨勒的,听见他的声音便知是何人,点头道:“我不善饮酒,不过若是陪师兄,自是要喝的。”
杨勒看着这两个师弟,忽觉很是遗憾,如今学宫极是缺人,他们两个都是人中龙凤,当初相救掌门也是不遗余力,谁知长老们偏偏容不下他们了。
“你们两个这样很好,很好。”杨勒已被闷的有几分昏沉,情不自禁大发感慨,“山高水长,我常常觉得,人生在世,不需要娶妻生子,有师兄弟就足矣了,师兄弟的情分跟寻常夫妻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杨勒本就对世间女子有着心结,偏偏近日来他师父觉得时局动荡,怕自己哪天也死了,就总想替他寻个妻子来,两人琴瑟和鸣总比他孤零零一人强得多,杨勒自己却是十分不愿,只是他也不好在此刻大倒苦水,只略微表达了一丝对他们的艳羡。
其实并无什么深意。
陆江却是心中有鬼,莫非他在含沙射影什么?难道适才小动作被师兄瞅见了?
但,他分明没有亲下去。
陆江不自觉又看了崔玉折一眼,却见他眼波微动,也是正看着自己。
陆江含糊道:“师兄,此言甚是有理。”
杨勒点头道:“走了。”
宣清怔怔看着几人,远没了往日的活泼伶俐,一言不发。
她虽帮着解开铃铛放出了崔玉折,可将崔玉折与小欢关起来的,终究是她的母亲。宣清早已知晓此事,心中难安,不知对着王蕴意哭求过多少回、吵闹过多少次,却始终毫无用处。
此刻见到杨勒身影渐远,她心想我也没留下的道理了,便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走了。”
她一个小姑娘,愿意来这一趟,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陆江对她并无什么意见,见她怯弱不少,也不多言,只道:“你还记得路吗?”
宣清点头。
陆江:“那路上自己当心点。”
宣清踌躇几番,还是走到崔玉折跟前,低声道:“师兄,是我对不住你们……往后,我也没脸再见你们了。”
崔玉折轻轻摇头:“无碍。”
玉剑屏与王蕴意之间有着灭门杀亲的深仇大恨,其中恩怨盘根错节,怎会因他与宣清这点交情便轻轻揭过?这些事情,宣清不知,崔玉折却也不会怪罪到她身上。
看她低头嗫嚅的模样,他又轻声道:“我并不怪你。你母亲也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况且今日你肯来救我脱困,说起来,我反倒要谢谢你。”
他又想到若宣清日后再与他们牵扯,知晓真相后难免伤心,于是温声道:“只是咱们身份有别,日后若真遇见,便当不认识吧。”
宣清先前听他的话,还以为他已原谅自己,不由抬头望他,谁知听到最后,他竟这般说,宣清只得道:“如此甚好,便依师兄的意思。”顿了顿,又道,“你们在此间的事,便是将我舌头割了,也绝难从我口中泄出半个字来,你们尽管放心。”
这破屋本是临时歇脚之处,陆江他们自不会久留。宣清不知他们后续打算,惟恐他们仍存疑虑,故而特地立下这等重誓。
陆江提醒:“那铃铛,你记得带上。”
宣清这才记起还有此物,她看着桌上的铃铛,心中想着,这玩意晃荡起来声音清脆,我当初也是为了听这声音,才戴在身上,走到哪里都是人未到声先至,可现在我已是不喜欢了。小欢年岁小,许是喜爱,况且他既是陆江师兄的儿子,也是崔玉折师兄的徒弟,他自个儿也被关在里面一场,就当我赔礼道歉吧,把这东西送予他。
想到此处,宣清便捡起铃铛,递给小欢,轻轻一笑,“小欢,这个给你。”
小欢咬了咬手指,先是看了看师父和爹爹,陆江道:“这是你的法器,他一个孩子,拿来有什么用?”
宣清:“我见小欢生的可爱,很是喜欢,只是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他唤我这么多声姐姐了,临别前就当我这姐姐送他的吧。此物并不用真气,他也是能用的。”
她心意已决,若是不收反而更显得生分,陆江便未再开口。
宣清硬是把铃铛塞向小欢,哄道:“快接着。”
小欢见他们未出言反对,才伸出手接了下来。
宣清脸色好转,柔声道:“好孩子,姐姐教你怎么用。伸出一只手指,你莫怕。”
小欢刚见了她是怎样放出的师父,知道要划出一道伤口,挤出血滴到铃铛上,小欢本该是害怕的,但他却想着若是自己之前学会了,那师父早就不用受苦了,一听宣清要教,心里就给自己鼓劲儿,这有什么可怕的?一点血而已,死不了人的。
小欢一只手伸了出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紧闭着,催促:“姐姐,你快点。”
不然他就要后悔了!
忽然,手指一痛,小欢咬着牙没作声。
血珠滴落的同时,他的眼泪也滑了下来。
崔玉折垂眼看着,摸了摸他的头。
陆江却已蹲了下去,那伤口很浅,只有一点痕迹,陆江捏着衣袖一角,小心翼翼地替小欢擦去指腹的血印。
“疼不疼?”
小欢分明两颊还挂着泪,却硬挤出笑容,挺着胸口道:“一点也不疼。”
宣清道:“如今这铃铛已认你为主,随你心意使用,你就收好吧。”
宣清又叮嘱了几句用时要注意的地方,又考较几句,小欢已是对答如流。
“你是个聪明孩子。”宣清笑笑,“我走了。”
小欢拿着铃铛挥了挥手,“以后再找姐姐玩。”
待她也离开后,屋中便只剩下他们三人,小欢刚得了铃铛,正在兴头上,拿在手里晃来晃去,不亦乐乎。
陆江看着崔玉折,如今没人在侧,他心中那团暗暗躁动的火也消了不少,一本正经道:“多日不见师弟,为兄甚是想念,不知你想不想我呢?”
崔玉折打量着这处房子,说:“咱们还是要找个住处,这不能久待。”
陆江见他顾左右而言他,气咻咻道:“我这就找房子。”
三人虽团聚一堂,可这大战不日就要开启,他们并不愿走远。
只是小镇紧邻黑风寨,镇上仙门之人众多,紫薇阁与学宫都在搜捕他们,虽有玄灯大师说项,这里终究不是长久落脚之处。
出了小镇,又行四五十里路,见到另外一座城池,这处也有不少修士,都是挤不进去小镇才到这的。陆江几人混入其中,并不显眼,他们又要了两间客房。
店小二道:“两位客官,要几间房?”
陆江:“两间。”
崔玉折爱洁,之前是迫不得已关在铃铛中,如今自然是要叫水沐浴。待上楼后,他摸了下小欢的脸,“你也脏了。”
小欢忙用手蹭了几下脸,问:“真的?”
陆江道:“我带他去隔壁屋子沐浴吧。”
小欢也怕累到师父,牵了陆江的手,笑着说:“我洗的干干净净了,再来找师父。”
小欢脱得光溜溜的,扒着盆沿玩了半晌,忽然仰起头问:“爹爹,什么叫做‘杂种’呢?”
陆江心里一沉,遮住他的眼睛,舀起一瓢水轻泼在他发顶,温声问:“是谁跟你说的?你怎么会问这个?”
小欢“嗯”了一声,答道:“是那个姨姨跟我说的。她说我是小杂种,还说师父也是杂种。”
好端端的骂人做什么?
陆江道:“不是什么好话,骂人的,以后不许学。”
小欢乖乖应声。
他年幼无知,对崔玉折却是一片真情。那日见崔玉折听到这话时脸色不好,他虽不懂缘由,但也把疑问压在了心里,并不问他。今日见了陆江,且师父没跟在身边,他方问了出来。
陆江又问:“哪个姨姨?”
小欢:“把我们关起来的那个姨姨。”
陆江暗自皱眉,王蕴意好歹是一派宗主,怎会说出这般话来?竟像市井泼妇般口无遮拦。
正想着,小欢又仰起小脸问:“爹爹,人可以有两个爹爹吗?”
陆江一顿,问:“这也是王蕴意跟你说的?”
小欢点了点头:“你说那个姨姨吗?是她说的,她说,我师父也是我爹爹,这样算起来,我是不是就有两个爹爹了?”
陆江听闻此言十分惊讶,王蕴意哪里知道的这事?她从哪得知的小欢二人父子关系。
小欢又喊了声:“爹爹。”
陆江收拢思绪,缓声道:“她说这话时,你师父在不在你身旁?”
“在的,我们一起听着的。”
陆江:“那你师父他是什么神情?他既然听见了这话,又是怎样跟你说的?”
“我忘记了呀。”小欢苦恼的鼓了下嘴巴,说:“那天姨姨说了好多好多话,我根本也记不清楚,师父只顾着答她的话了,哪里会跟我说这个。”
这消息叫陆江有点猝不及防,他可没想过小欢这么早就知道此事。只是,师弟愿不愿意叫他知晓呢?
其实要想糊弄过去,十分简单。就像告诉小欢他母亲已然去世一样,只要说了,他就会相信的。这次自然也可以说王蕴意是个大骗子,嘴里说的都是假话。
可陆江看着小欢的眼睛,忽然间就不想含糊应答。
况且,他已然下定决心,要同师弟天长地久,永不分开了。虽说师弟会不会答应还要另说,但万一师弟应了呢?
小欢自也跟着他们住在一处,日子还长,小欢若是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到时再说出真相怕就晚了。何不趁还小时告诉他,早些说开,小欢也易于接受。
陆江思量许久,方低声道:“小欢,这事我说给你听,你就记在心里。你师父并不只是师父,也是你父亲。”
小欢被关在铃铛中时,没有玩乐的地方,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王蕴意所说的话,他零星记得几句,也猜过自己会不会真是师父的孩子,有时他张了张口,想唤一声“父亲,”看师父会不会应。可他又觉得师父太累了,还是别烦他了,只好沉默不言。
此刻一听陆江这话,他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心花怒放地追问:“可是真的?”
陆江将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
小欢连忙点头,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啦。别人都是一个爹一个娘,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有两个爹爹,所以要小声点,不能让别人知道,对不对?”
这些日子,小欢早已自己琢磨过,若他真有两个爹爹,师父为何却不愿承认呢?左思右想,只当是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师父怕他难过,才不肯说的。
陆江本还在想该如何解释才能让他守口如瓶,一听他自己就想通了,还找好了理由,顿时松了口气。
直到陆江把他从木桶之中捞出来,给他擦头发时,小欢还在回味这个消息,忽然问道:“我没有母亲的,对不对。”
陆江愣了愣,说:“这,怎么说呢。你师父当初那样说,也是情非得已,他自己还没想好,只为了不叫你以后伤心,才编了这个话给你听,说你母亲去世了。你本来是他生下的,按照常理来说,他自然才是你母亲,可我们两个都是男子,你都叫父亲就行。”
小欢美滋滋道:“这样我就有两个爹爹了,那我什么时候改口呀?”
陆江这头还实在八字没一撇呢,崔玉折态度不明,陆江安抚道:“这个不急,迟早的事。”
小欢眼珠一转,十分懂事:“我心里知道他是我爹爹就好,平日里还是叫他师父。”
多要一间屋子,只是为了让崔玉折安安静静洗漱。
真到要睡觉的时候,不止是小欢非要挪去崔玉折那边,陆江也跟在小欢身后,拿他当做借口,顺理成章于崔玉折房中安稳落脚。
小欢眉飞色舞,刚洗过澡,脸蛋红彤彤的,他一进到屋中,就十分黏糊,一下子扑在崔玉折身上,来来回回念着:“师父!”
他盯着崔玉折的看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小欢又跳下了床,走到镜子前,把镜子抱在怀中,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十分陶醉。
陆江再看看崔玉折神情,只觉他似乎若有所思,陆江暗道不好。平日里小欢虽也黏崔玉折,却没这般亢奋,此刻左蹦右跳,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陆江笑道:“小欢,天黑透了,是时候睡觉了。”
小欢应了一声,虽往床上跑来,手中却还抓着那面铜镜,陆江眉心一跳,问:“你拿它做什么?快放下,要睡觉呢,明天再照。”
小欢顿住脚步。他是要拿过去,照一照,看他和师父有哪里长得像。他凭着记忆,感觉鼻子有点像,想再照照看,他和师父一块照,不就立刻可以看出来了?
小欢说:“我就看一眼,立刻就睡觉。”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至崔玉折面前,把那铜镜递到崔玉折手边,笑得眉眼弯弯,说:“师父,我手酸了,你拿着吧。”
崔玉折接过镜子,小欢立刻凑了上去,镜面之中出现他们二人模样,小欢贴的极近,看着里面,品了又品,笑道:“师父,我和你,果真是生的很像。眼睛,鼻子,嘴巴,都是一模一样呀!”
他睁大了眼睛,说到哪里,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点点,再去碰碰崔玉折脸上,崔玉折只是看着他,任他触碰。
陆江心道,哪来的一模一样?最多最多只有三分相似。他已然是无言了,小欢不过是洗了澡过来,似吃了三碗饭一样精神极了,还要看与师父长的像不像,好端端的,干嘛会这样,崔玉折怎会看不出蹊跷来,陆江暗叹,小欢虽说答应了不叫崔玉折为父亲,嘴巴里一声声念的仍是,“师父。”但他这样,可真是不打自招了,崔玉折却是隐忍不发,随他玩闹。
陆江心里忐忑,坐在一旁,只觉师弟,心里想到,这师弟对待小欢也算的上宠溺了,这都不生气。
等到小欢睡去后,崔玉折果然问道:“小欢是怎么了?他平日里哪会记得起照镜子。”
陆江摸了摸鼻子,视线闪躲,“这我怎么知道呢?”
崔玉折目光落在小欢身上,道:“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世起疑心了?”
陆江和他面面相觑片刻,含糊道:“他懂得什么?”
崔玉折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陆江沉默半晌,定了定神,忽道:“好吧,小欢已知你是他的父亲,他心里高兴,难免露出行迹来。这是他今日问的我,并不是我主动提起此事,他是听王阁主说了,心里面疑惑许久才问的,我一时脑热,就告诉他了。”
崔玉折微皱眉毛,却是措手不及,实在未料到他竟已告知了小欢,崔玉折极快地低头看了眼小欢,他睡相恬然,没什么烦恼的样子,崔玉折说:“他看着不声不响,原来也记了下来。我还只当他是没有听进去。”
陆江:“你不怪我?都没同你商量一声,他一问,我就全说了。”
崔玉折盯着他,轻轻道:“你已然说了,怪你有什么用?况且,小欢他心里有惑,又藏不住事,迟早都要问的。”
陆江整个人都怔住了,此事竟然就这般算了?
他还是选错了,要知道师弟如此样子,他就该同小欢说,让小欢一进门就直接喊上两句“父亲”,直接将这名分做实了。
本来,他们就是实打实的父子。
陆江懊悔,他还是思虑太多,胆子太小。陆江本来见小欢露了行迹,明晃晃地把心思都写在脸上,还有些担忧师弟生气发火,不过他心中一横,想着与其这般遮遮掩掩,几人像隔了层纱一样对话,还不如把这事掀开来说,师弟就算心中不快,他只管把小欢挡着,自己顶上去就是了,多拣些软和话来哄着,总能让师弟消气的。
师弟竟全然没有生气的样子。
第57章 如愿
陆江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他轻声喊了句,“师弟。”
崔玉折本来在看着小欢,神情自然是极其柔和的, 听见他喊, 崔玉折就把视线投到他脸上,不知是不是陆江的错觉, 怎么师弟看着自己时, 目光还是这样柔和。
陆江给小欢洗过澡之后, 他自己也是洗的干干净净,因知道要跟师弟再同住一屋, 他很是上心, 在那屋里也是对着镜子照过, 才来的。
陆江知道自己皮相生的十分不错, 他虽没见过亲生父母, 可在这一点上,仍是要多亏了他们。
他平素里不以容貌自矜, 总觉得人生在世, 自要靠一身本领立足,他见了再皮相出色的人,也是随意一扫, 并不放在心上。如今面对着崔玉折, 他却美滋滋想道,师弟相貌出尘,也只有我这样的, 才堪堪能配得上他了。
陆江不自觉伸出手来,牵住崔玉折的手,“我还睡在这儿, 可好?”
崔玉折点点头。
陆江心头一热,忽的把唇贴了上去,轻轻一触,立刻分开,他问:“可以吗?”
崔玉折一叹,“你做都做了,还问我干什么?”
陆江嘴唇动了动,他想做的并不只有亲吻一事,他不愿错失良机,还想做更多事情。
可陆江偏偏停了下来,望着他,问道:“你真是心甘情愿吗?”
陆江不想辱没了他,非要他亲口说了愿意才行。
崔玉折似很难为情,沉默一瞬,反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陆江只觉冷水浇头,他霎时一愣,丢开了手,朝后退了一步,眨眨眼,语气里满是茫然,道:“我想要?”
崔玉折见他如此,也是一怔,道:“师兄帮我良多,若不是因我,你也不会到现在的境地,每每想起,我都满怀愧疚。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若是你想要这样,我……也是甘愿的。”
“你这说的什么浑话?全是废话!”我帮你,和这事有什么关联?你可别混淆一谈,你若当真不情愿,要这样报答我,你也是小看了我!”
陆江本觉二人间虽不是浓情蜜意,但也有着淡淡的情愫在,谁知在师弟心里面竟是这般想的,他这般说了一通,忽又觉得有点委屈。
崔玉折默认无语。
陆江道:“师弟,你又不说话了,这样看来,我真成狭恩图报之人了,在你心中,我真是这样的人?”
崔玉折脸色更白,因他的话,不好再沉默下去,说道:“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玉折就再也说不下去。
陆江低声道:“我适才亲你,你一定恶心坏了,可真是对不住。”
“别这样说。”崔玉折别过头。
陆江见他似又想避开,忽的伸手,勾住他的下巴,叫他面朝着自己,崔玉折低眉顺目,陆江记得初次见他,他虽有待师兄的几分敬意,却也是隐隐有着傲气,至于后来发生那事,他就更是冷若冰霜。
陆江道:“罢了,我觉着也怪没意思的。你就当我发了一场疯吧。”
他站起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崔玉折又低声喊道:“师兄。”
陆江紧紧闭了下眼睛,心道,是你留我的。他转过头来,就见崔玉折脸上眉目和顺,眼波流转,自是清秀出尘极了。
最重要的是,师弟有些脸红,陆江下意识认为这是羞涩。
陆江小腹一热,昏头昏脑就扑在他身上,崔玉折一下子倒在床上,陆江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垫在下面,没叫他觉得疼痛。
二人距离极近,陆江望着他的嘴唇,很是轻佻的抹了一下,接着不管不顾的埋首下去,亲了又亲,他微微喘息,很是认真的捧着崔玉折脸颊,注视着他,道:“我要走,你又喊我做什么?我亲了你,你尽可以把我推开。”
崔玉折侧过头,良久道:“我不知道。”
他微微起身,扣住崔玉折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哼了一声,说:“你但凡有一点不情愿,推也是能推开的,再不然,你甩我一巴掌,我立刻头也不回就走。我也不爱总腆着脸找你,师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不知下次还敢不敢来找你,你若待我有真心,就别总是搪塞我。”
崔玉折说:“我没有搪塞你。”
陆江恼火道:“你一定是故意的!说什么为了报答我,你也没安什么好心,你明知道这样一说,我是怎么也不会继续下去,你又何谈报答?你是看准了我。”
崔玉折抬头看他,说:“师兄,咱们这算怎么样呢?自古就是男女相合,哪有咱们这样的?”
陆江心道,原来你的心结竟在此处!
他是师兄,少不得要在师弟迷茫之时指点迷津,陆江摩拳擦掌,脸也在他手上蹭了蹭,他小心抬眼,看着崔玉折神情,却见他只是看着自己,眼睫轻颤,却是毫无厌恶之色。
陆江虽适才说的理直气壮,但直到这时才算心安下来。
陆江正要开口,崔玉折却已然道:“玉剑屏之事,你不是也已知晓?他行事悖逆,才有了我。我又怎能如他那般?”
王蕴意果然所知甚多。这样也好,省得陆江再为难是告诉他还是瞒着。
“这也是王蕴意说的了。”陆江道:“我是知道了玉剑屏的事,一直犹豫,不知道该这样告诉你,你既然也已知晓,日后再见了玉剑屏,你可要与他相认?”
崔玉折道:“他不愿认我,我何必要认他?只当没什么关系吧。”
陆江:“既然同他没有瓜葛,我本来在说咱们之事,你何必要提起他?”
崔玉折忍不住道:“我又不知这世间还有哪人是喜爱男风,也就只有他和我父亲了,看他们二人如今样子,就知这路不好。”
陆江:“天下之大,想必也多的是,就如那谁,虽是男子,两个人便过的十分高兴,日子和和美美。”
崔玉折问:“是谁?”
陆江轻笑:“仙门的前辈,说了你也不识得,等那日见了,我再跟你说。”
修士们一心修炼,少涉情爱,虽有双修之法,也大多是男女结为道侣,倒没出名的双男结合。陆江向来不爱打听旁人八卦,他掰着手指算算,也只能再挑出来寨主和白燕了,然而这二人连平等都谈不上,白燕依附于寨主,寨主贪图他美色,并不是两情相悦。
崔玉折:“师兄蒙骗我。”
陆江微笑道:“等来日必让你见见。”
从前是陆江不在意,日后他处处留心,再打听一下,总能攒到几个断袖龙阳的故事来,讲给崔玉折听。
陆江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崔玉折压在床上亲了会儿,忽然又站起身来,崔玉折惊道:“师兄。”
崔玉折以为他又要负气离开。
陆江笑笑:“我不走。”
他抱起床边的小欢,小欢是什么动静都未曾听见,睡的很熟,陆江手又轻,把他放在窗边的小榻上时,他仍是没醒。陆江一挥手,一道结界笼住小欢身形,当真是什么声响也进不到他的耳边了。
陆江再次折返回来,揽住崔玉折肩膀,笑道:“师弟,我总怕夜长梦多,必要你一个明确的回答。你要是待我有情,就应了我,你要是摇头,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找你。”
他看似给了两个答案,崔玉折望着他,却是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自在。
陆江也不强逼,笑道:“师弟,咱们也算几经患难吧?”
崔玉折不明所以,但仍是点头。
陆江口干舌燥,只觉似有一团火堆在心田,低声道:“那你还记不记得第一难呢?”
他这般一问,崔玉折先是有些怔住,继而极轻地看他一眼,脸颊绯红,道:“我是不记得了。”
陆江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师弟这幅静态,显然心有所动。
陆江低声扭捏道:“那夜是怎样的,我也有点记不清了,师弟,叫我再试试,好不好?”
崔玉折低声道:“别问我。”
陆江轻轻将他往床上一推,随即欺身而上,摸到他腰间衣衫,又看了崔玉折一眼,方解开衣带,把手探了进去。
崔玉折半垂着目光。
陆江轻唤:“师弟。”
崔玉折似又一惊,眼睛微抬,微颤的眸光让陆江看的清清楚楚。陆江笑道:“我真高兴。”
他的愉悦如此明显,崔玉折僵硬的抬起手来,放在他背上。
他们初次时事发突然,露天席地,崔玉折又是昏昏沉沉,滋味虽好,却是迫不得已。这回彼此相望间心意相通,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两人青春年少,容颜正好,单是微微一触碰,就面红心跳。
陆江虽无什么经验,不过心中爱重他,自然而然使出浑身解数,极其温柔。
天色微凉时,风雨稍歇。崔玉折已是力竭,合眼睡去。陆江悄默声的出去打了水,又将两人身上痕迹擦了擦,方重又躺下,却是睡不着的,只侧着身看崔玉折。
过了半晌,又觉不够,他拧眉想想,忽的把手臂摊开,另只手揽住崔玉折,将他翻到自己怀里,枕在手臂上。
崔玉折微微张眼,极是疲惫,看了下陆江,便没再管,继续睡着。
陆江抱他在怀,却是心跳如擂鼓,这会儿忽然间羞涩起来,抿了抿唇,不大敢看他,良久后,陆江暗骂自己做怪!都翻来覆去做过了,在这扭捏起来了!他摸着崔玉折赤裸削瘦的脊背,心道,这真像做梦一般,陆江情不自禁又吻了下他的额头,只觉怎么看都不够,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自然,陆江再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