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维鸿的秘密
柳绵绵其实也不是非得过来看这个热闹,只是想到原书里沈维舟死后,俞婉、沈维云相继出事,沈伯康万念俱灰,调职去了西北,而沈维鸿却得到求知巷9号院的房子、研究所的工作和本该属于沈维舟的荣誉,心里就不太得劲儿。
如果两边是兄弟情深的关系倒也罢了,可实际上方美云包括沈文山这一家子,对9号院那边,分明充满了算计和敌意。
就说现在,沈菲菲是一开门就表达了不欢迎,而邬淑华别看态度温和,话里却满满都是刺。
想想原书里就是这样一家子在沈维舟死后,吃着他们家的人血馒头,过着人人称羡的生活,柳绵绵就觉得膈应。既然她觉得膈应,闲着没事儿,她当然也要来膈应膈应这些人。
还有就是,原书里这个时间左右沈维鸿好像拿出了一份非常厉害的研究报告,还没毕业就被研究所破格录用,之后更是很快攻克了一个公认的难题,解决了华国当前军工领域的一个卡脖子难题,初出茅庐就在军工科研领域打出了名气。
柳绵绵总觉得原书描述里的沈维鸿,和她实际认识的沈维鸿,有一种明显的割裂感,反正就几次短暂的接触来看,沈维鸿实在不像那种潜心科研、能做出什么旷世成就的人。
就化肥厂这事来说,说他急功近利、利欲熏心还差不多。
这样的人,进入军工科研领域,真的能心无杂念地搞科研吗?
感觉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如果是这样,原书又是怎么回事?
柳绵绵心念急转,不过嘴上也没闲着:“原来你们都是这么表达喜出望外的呀,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听说沈维鸿最近干了件大事啊,维舟当公安的朋友都问到我们头上,我们可不就喜出望外地赶紧来打听打听?”
邬淑华表情一阵扭曲,脸上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冷哼:“菲菲也没说错。”
还不就是听说她家维鸿被打,上门看热闹来了?
柳绵绵笑吟吟道:“看看,这不就真实多了,我们劳动人民,就喜欢一是一二是二,丁是丁卯是卯,面甜心苦,皮笑肉不笑,嘴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这种,哎哟,最吓人了。”
上辈子她亲戚里面就有这种人,见她父母去世,就想笼络她,谋算她家的财产,嘴上说的不知道多好听。而柳绵绵最喜欢做的,就是当众拆穿这些人的画皮。
这下邬淑华别说笑了,脸色简直难看得不行:“你!”
她看向沈维舟:“维舟,你媳妇儿这么和长辈说话,你也不管管吗?”
沈维舟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淡淡反问:“她说面甜心苦,皮笑肉不笑,嘴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吓人,有什么不对吗?”
邬淑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能说什么,她难道还能说自己就是这种面甜心苦、皮笑肉不笑、嘴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人?
只能咬牙忍了,瞪了沈菲菲一眼,转身就走。
这次柳绵绵他们是吃了午饭才过来的,沈老爷子午睡刚醒,听说大孙子夫妻俩和孙女儿一起来了,匆匆洗漱了就出来了。
“今天周日,刚好维云也在家,我们就想着过来看看您。”柳绵绵笑眯眯道,“我听说沈维鸿身体不舒服,就自作主张买了几个罐头,我们村里人身体不舒服都是吃罐头的,这个最补了。”
她顿了下,表情有些犹疑:“不过邬淑华女士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在城里罐头拿不出手啊?”
邬淑华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爸,我没有!”
柳绵绵认真问:“那您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不是嫌弃罐头的话,总不会是嫌弃我们吧?”
沈文山刚进门,闻言忙说:“绵绵,你误会你婶婶了,最近家里事情多,她焦头烂额的,心情不太好,和你们没关系。”
沈老爷子蹙着眉,说:“行了,淑华你去厨房看看,切些水果过来。”
老爷子对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要求严格,对其他人向来宽厚,尤其是邬淑华这个儿媳妇。把人支开去厨房,就已经是极为不满的表现了,邬淑华忍了又忍,这才温和说了声“好的”,转身出了客厅。
“爷爷,你看不出来吗,这个人就是幸灾乐祸,来看热闹的,她还挑拨离间,故意在你面前说妈妈的坏话。”沈菲菲站了起来。
沈老爷子怒道:“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怕谁来幸灾乐祸看热闹?”
一句话就把沈菲菲给气得夺门而出了。
沈文山脸色难看,不过还是压着脾气哄着老爷子:“爸,这两天家里事情多,大家情绪都不好,事情都过去,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行吗?”
又说:“维舟,绵绵,还有维云,菲菲的性格你们也知道,她就是脾气大,你们做哥哥姐姐的多包涵。”
他这么放低姿态,柳绵绵他们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老爷子神色稍缓,摆摆手,问:“维鸿呢?”
沈文山看一眼沈维舟的方向,说:“他听您的话,没跟那几个不靠谱的同学再来往。他也是好心,听人家说地里等着化肥用,收成不好村里的人都没饭吃,才一时冲动想着找老周帮帮忙,哪知道他那几个同学是想趁机敛财。当然,这事也怪我,没有好好问清楚。”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维鸿是在学校里待久了,心思单纯。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的教训,他今后办事自然会更稳重。他这几天都在房间里写研究报告,他们老师很看好他,都夸他有天分。”
沈老爷子点点头,忽然说:“他那什么报告让维舟给他看看。”
沈文山脸色微变,很快说:“不用不用,他那就是学生的玩意儿,和维舟的水平还差得远。”
柳绵绵上次来就发现了,这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沈文山、邬淑华夫妻俩,沈维鸿的心眼子估计就是遗传的他们。
沈文山进来以后,她一直在悄悄观察他,尤其他睁眼说瞎话替沈维鸿开脱的时候,柳绵绵简直都想给他鼓掌了,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正因为一直在观察沈文山,当老爷子说让沈维舟看看沈维鸿的报告时,沈文山脸上转瞬即逝的不自然,柳绵绵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结合原书里的剧情,柳绵绵直觉这个报告有问题。
原书里沈维舟死后,原本的研究资料、成果和项目都被沈维鸿接手,可现在沈维舟还好好的,甚至还正常在研究所上着班,沈维鸿自然不可能再从沈维舟手中“摘桃子”。
而且,一个住军区大院一个住求知巷,退一万步说,沈维鸿就算是想偷沈维舟的研究成果,都不可能啊?
柳绵绵想了想,笑着说:“我这罐头就是给维鸿买的,他既然身体不舒服,要不我们一起上楼看看他?”
不等沈文山拒绝,她又说:“我是乡下长大的,很多规矩都不太懂,楼上是不是外人不方便进出?”
她说着扭头看了眼沈维云,沈维云眨眨眼睛,福至心灵说:“那可不,咱们都是外人,哪里方便上楼?”
不等沈文山开口,沈老爷子先急了:“胡说,你是爷爷的孙女儿,怎么会是外人?楼上不是都给你们准备了房间吗,你们要是愿意,就住几天再回去。”
他吩咐沈文山:“带孩子们上去看看。”
沈文山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行。”
沈文山从上楼就走得很慢,虽然走得很慢,但他脚步分外沉,咚咚咚的,非常响,走到二楼走廊上就更沉了,柳绵绵都怀疑,他这么走,楼下的天花板会不会扑簌簌地掉灰。
自从带着沈维云赶了一回大集,姑嫂俩关系就有了质的飞跃,沈维云再也不会喊柳绵绵“这个女人”,反倒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大嫂大嫂叫得可欢快了。
同时,和柳绵绵的默契也提升了一个层次。
上楼以后柳绵绵把装罐头的网兜往她手里一塞,冲她使了个眼色,沈维云微微一愣后,很快反应过来,脚步轻快地就越过沈文山冲到了走廊尽头,嘭的一下,直接推开了沈维鸿的房门。
柳绵绵在走廊这头都能听见沈维鸿的惊呼。
这么一来,沈文山也不慢吞吞的了,脚步也不跟打桩似的了,三两步就追了上去。
柳绵绵用手肘撞了撞沈维舟,轻声说:“这位大叔是不是有点奇怪?”
沈维舟低头看了眼,她今天穿了件长袖的衬衫,袖子往上折了几折,露出一段肤色白皙的手臂,然后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往他腰上点,点得他一侧的身体一阵酥麻的痒。
他想躲开一点,可不知怎么的,终究还是没有,扛着那股子直往心里钻的痒意“嗯”了一声。
“快过去看看。”
柳绵绵也快步跟了上去。
沈维舟脚步顿了顿,跟了上去。
沈维鸿的房间挺大的,摆设倒是和9号院东厢房差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靠窗一张写字台。
柳绵绵进去的时候,沈维鸿正站在写字台前收拾一叠文稿,沈维云则拎着装罐头的网兜一脸不高兴:“亏我嫂子还买了罐头来看你呢,你什么态度啊,青天白日的,你房门又没关,我推门进来怎么了?”
沈维鸿一边收拾一边说:“没怎么,我就是一下子被你吓着了,反应有点大,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柳绵绵注意到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有点僵硬,看样子是真的被打了一顿。
沈维云:“那我还被你吓到了呢,你道歉就嘴上说说吗,总得有点诚意吧?”
沈维鸿把文稿都塞进抽屉里,转身一脸震惊地瞪着沈维云:“你还要什么诚意?”
沈维云提了提手里的网兜:“本来这些罐头是买了送你的,现在你跟我道歉,就把这些罐头转送给我吧。”
沈维鸿:“……”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丫头是个抠门儿精。
沈维云翻了个白眼,左右看看,说:“大嫂,我看他挺精神的,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
柳绵绵看了眼有意无意挡在他们面前的沈文山,说:“嗯,看上去确实没事啊,外头传的还挺严重呢,差点被打死什么。”
语气还挺惋惜。
沈文山、沈维鸿父子俩顿时产生了和邬淑华一样的感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
等到柳绵绵他们脚步声远去,沈文山站在门口看了眼,确认三人都已经下楼,才又沉着脸转过身,问:“那丫头看见什么了吗?”
沈维鸿迟疑了下,摇头:“应该没有。”
当时沈维云冲进来直接就把装罐头的网兜往写字台上一放,压住了几张稿纸,他忙着收稿纸,也没注意她有没有看见,不过,“就算看见一星半点的,她应该也看不懂。”
沈文山点点头:“以后小心点。”
柳绵绵他们也没留在军区大院吃饭,陪老爷子说了会儿话,就回去了。
尽管如此,老爷子也是眉开眼笑,高兴得不得了。
大孙子大孙女都和他不亲,平时不是他打电话过去,他们根本就不会过来,过来了以后也不怎么说话,冷冷淡淡吃顿饭就走了。
今天虽说没吃饭,但孩子们陪着他聊了挺久,他知道了大孙子身体有所好转,白大夫说只要慢慢调理,问题不大,也知道了大孙女高考想考医科大。
甚至大孙女还抓着网兜说自己喜欢吃罐头,要把带来的罐头拿回去。
换了别人这么说沈老爷子可能会觉得这孩子没礼貌,但说这话的是平时不怎么亲近他的、从来不会跟他撒娇的大孙女,沈老爷子就觉得,自家孩子上学那么辛苦,想吃罐头而已,吃!
不但让沈维云把罐头拎回去,还亲自去厨房搜罗了一袋子吃的让他们带回去。
回来是向卫军开车送他们的,沈维云憋了一路,一进院子就把柳绵绵拉到一边:“大嫂,你是不是想让我看看沈维鸿那厮在做什么?”
柳绵绵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维云拽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往写字台前一坐,唰唰唰把自己看到的写了半张纸。
“你记性不错啊!”
照沈维鸿当时的状态,应该是沈维云冲进去,他就马上开始收拾东西了,而且沈文山也几乎是前后脚就跟着进了屋子,沈维云估计也就是瞟了一两眼,现在居然还能默写出这么多。
沈维云嘻嘻一笑:“我这不是冲刺高考嘛,即时记忆力都练出来了,再过一会儿可能就得忘记了,不像我哥,那才叫过目不忘。”
所以说,不要小看任何一个高考生。
窗外传来刘婶的声音:“哦哟,怎么又把罐头拎回来了,这是你们拎出去的罐头吧?”
沈维云探头出去:“沈维鸿他配吃我嫂子买的罐头嘛!”
刘婶马上说:“不配不配,他哪里配,咱们自己吃。”
柳绵绵把沈维云写的那张纸拿出去给沈维舟。
沈维舟自从被她抢了躺椅,后面又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张藤椅,摆在另一棵石榴树下面,和她那张躺椅遥遥相对。
他现在就靠在藤椅上,闲适地翘着二郎腿,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刚从军区大院奔波回来,倒像是在这里躺了一下午了似的。
从柳绵绵手里接过纸,他略略扫了一眼,随即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下,说:“没事,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柳绵绵叉手看着他:“你这样会不会有点过河拆桥?”
沈维舟稍稍坐直了,想了想,说:“那回头他再被打,我再陪你去看热闹?”
第32章 那位先生送你的花
趁着吃饭前这段时间,柳绵绵用早就备好的材料又做了几瓶辣椒水。
沈维云捧着书本一边复习一边围观,柳绵绵估计她也没复习进去多少东西。
毕竟做辣椒水的每个步骤她都及时给予了反馈,不是惊呼“真用这些东西做的啊”,就是感叹“这看着好像不难”,要不然就是疑惑“这东西泼脸上真会难受吗”,盯着柳绵绵的时间比盯着复习资料的时间多多了。
柳绵绵最后实在忍不住,问她:“医科大的分数都不低吧,有信心吗?”
说到学习,沈维云一扬下巴,非常自信:“当然有信心,我可是我哥的妹妹,天才的妹妹,一般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柳绵绵看一眼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沈维舟,又问:“那天才少女沈维云同学,学校里同学怎么样?”
她压了压声音:“有没有讨厌的,或者喜欢的?”
沈维云“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以后脸就红了:“嫂子你说什么呀!”
柳绵绵正色道:“青春少艾,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高考也就两个月不到的事情了,等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对不对?”
沈维云偷瞄了眼不远处的亲哥哥,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大嫂,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怎么说话跟我们校长似的?知道的知道的,我心无旁骛,一心就想考大学当医生以后给我哥治病呢。”
柳绵绵有点感动,小姑娘性格有点娇纵,却也非常的单纯,想当医生就是为了给哥哥治病。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又来了。
原书里沈维云是恋爱脑,在高考即将到来的时候,和同学的男生谈恋爱,还被人发现了,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沈维云受不了压力,加上家里又接二连三的出事,她在高考前一晚从学校宿舍楼跳了下来。
可明明小姑娘一心想要考很难考的医科大,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和男生谈恋爱?
而且,柳绵绵怎么看,都觉得沈维云不像是那种脑子里都是浆糊的恋爱脑。
真要从性格上看,沈菲菲感觉都比沈维云更有机会成为恋爱脑。
“那你好好加油。”柳绵绵把做好的辣椒水递给她,“平时就放书包里,万一遇上坏人,整瓶泼过去,然后马上跑,跑不了就踹他命根子,总之不要客气。记住四字口诀,快狠准跑。”
沈维云高高兴兴接过辣椒水:“行,快狠准跑。”
俩人都没发现,不远处藤椅上的沈维舟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嘴角。
第二天又是周一,沈维舟一早就去了研究所。
他们研究所是保密单位,但又并不像有的研究所,建在偏远无人的区域,相反,研究所就建在南城市中心,挂了个南城机械研究所的牌子,外表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稍微特别一点的就是,安保比较严格,并且紧邻市公安局。
沈维舟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外正对着研究所楼后的一个小花园,隔着围墙是隔壁市公安局的篮球场,偶尔能看到公安干警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办公室是四人位,相比沈维舟,其他三人年纪更大,资历也更深。眼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有的一拼的是范绥,喜欢往头上抹发胶的叫邓宏,唯一的女同志是老大姐张桂华。
沈维舟一进办公室,张大姐就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沈来啦,最近看你气色不错啊,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哈。”
邓宏扶了扶眼镜,笑道:“还真是。”
沈维舟冲他们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后就拎了自己办公桌上的热水瓶去楼下打水。
等他走出去以后,范绥才从堆得山高的资料后头抬起头,皱了皱眉,不满道:“我看他明明没什么病,天天吃空饷不上班,还不就是仗着他爹和爷爷。”
张大姐和邓宏尴尬对视一眼,邓宏干笑道:“倒也不能这么说,他进研究所的时候身体就不好,是上任所长亲自把人要过来的,当时说好的,他可以不坐班的。而且,他也没有领全额工资,都是根据实际到岗天数折算的工资。”
偏偏他的研究成果并不他们这些成天坐班的人少,要是按产出算的话,其实沈维舟拿那么低的工资,还是亏的。
范绥冷冷道:“当时身体不好可以不坐班,现在身体好了也不坐班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搞出什么研究来!”
就在这时,沈维舟拎着热水瓶回来了,张大姐马上岔开话题,指着窗外说:“哎哟,隔壁是不是进新人了,一群小年轻在打篮球。啧啧啧,年轻就是好呀,青春少艾,正是最好的年华。”
范绥看了沈维舟一眼,他并不在意沈维舟是否听见他说的话,甚至,如果沈维舟听见了,与他争辩,他还巴不得,正好他有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
偏偏沈维舟波澜不惊,径自提着热水瓶倒了杯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范绥气愤之余又觉得自己纯粹是浪费时间,愤愤地又低下了头。
沈维舟站在位置上,侧头看了眼窗外,隔壁篮球场上果然有一群小青年正在打球,一个个都是二十啷当岁的样子,看着朝气蓬勃的。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想到了昨天柳绵绵对沈维云说的话:青春少艾,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句话之前,她问沈维云在学校里有没有讨厌的,或者是喜欢的。
青春少艾,有喜欢的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是这个意思吧。
沈维舟心头莫名起了几分烦躁,冷淡道:“一群毛头小子罢了。”
张桂华是真没想到沈维舟会接她的话茬,别看这办公室里有四个人,其实平时能搭着聊两句的,只有她和邓宏,其他两个人,一个永远在看资料,一个要么不出现一出现必然也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像今天这样,两个人都出声接茬的,实在罕见。
就是两个人都跟吃了火药似的。
张桂华干笑:“年轻嘛,可不就是一群毛头小子。”
其实在她看来,沈维舟也并不外头那群毛头小子大多少,只是人家天赋高、业务能力强,要不是经常不来上班,其实都不会和他们坐一个办公室。
张桂华是知道的,所里当初是给他安排了独立的办公室的,只是他拒绝了,说自己也不能正常坐班,不用浪费所里的资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邓宏起身跟张桂华说了声“我去实验楼”,就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张桂华也起身走了出去。
沈维舟翻动资料的手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起身走到范绥办公桌前,把报告往他面前一扔,说:“范同志不是好奇我能搞出什么研究吗,这是我前阵子写的一份报告,你可以看看。”
范绥被他打断思绪,本来烦躁得想要骂人,只是视线扫过眼前的报告,到嘴边的脏话马上就自动消音,他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激动,看了眼报告,又抬头看了眼沈维舟:“这是还没上交的报告,你不怕我盗用你的研究成果?”
沈维舟看着他:“我有了新的思路,正在完善,这东西不重要。”
范绥一怔,神色间露出几分急切:“新的能不能……”
他想说新的报告能不能给他看一下,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还在完善的东西,怎么可能给别人看,于是又换了个说法:“等你向所里提交的时候,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沈维舟点点头:“行。”
范绥马上说:“我为刚才的话向你道歉。”
如果他早知道沈维舟的研究方向是这个,而且还有了这么大的进展,沈维舟别说不坐班了,就是天天不上班他都没有意见。
只要沈维舟能攻克这个卡脖子的技术难题。
沈维舟看他一眼:“嗯。”
等到张桂华和邓宏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依然静悄悄的,一个在低头看资料,一个在办公桌前写写画画,窗外传来篮球“嗵嗵嗵”的落地声和偶尔欢呼笑闹声。
另一边,柳绵绵提前到了西餐厅。
收银阿琳一看到她,就露出促狭暧昧的笑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捧硕大的玫瑰花,递给柳绵绵:“那位李先生送你的花。”
柳绵绵满脸无奈:“你没跟他说我不收吗?”
李先生是港城来的客商,最近一直住在南城最好的酒店华侨饭店,因为嫌弃华侨饭店做的牛排不够正宗,他跑大老远到芷江西餐厅吃饭。
在西餐厅听到柳绵绵弹奏钢琴,他惊为天人,非得说柳绵绵有当明星的潜质,于是就天天给柳绵绵送花、点曲,游说她去港城“发展”。
柳绵绵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八十年代的南城天天弄这么一捧玫瑰花的。
而且她明明已经明确拒绝,并告知他自己已经结婚,不可能背井离乡去港城发展,也没有兴趣去港城。这人却跟没听见一样,依然我行我素,每天一束玫瑰花,雷打不动。
阿琳学着李生的腔调:“一束花而已啦,在港城给靓女送花,很稀松平常的啦,柳小姐不收,你们就丢掉啰。只要她知道我送过就可以了啦,华国有句老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够诚意,柳小姐肯定会动心的啦。她就是天生的大明星,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啦。哈哈哈哈哈……”
学着学着,阿琳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33章 柳娘与书生
柳绵绵扶额,无奈道:“别笑了,这些花你拆散了,给每桌放上一支吧。”
阿琳笑道:“知道你不会要,我们早偷偷商量了,一人分一朵,其他的插到餐桌花瓶上去。多谢柳小姐让我们沾光啦!”促狭地冲柳绵绵眨眨眼。
不知道陈经理在招工时是不是精挑细选过,反正西餐厅里不管是厨师、收银还是服务员,人都挺好的,没有喜欢嚼舌根、惹是生非的人。也正因此,李生送了好些天玫瑰花,也没什么人说闲话。
当然,也可能受陈经理影响,大家思想都相对开放,毕竟陈经理也说“给靓女送花而已,很正常的啦”。
等到弹琴的时候,看到服务员田苗苗拿来了一张写满曲名的单子,柳绵绵不用猜都知道,李生今天又来用餐了。
但凡他来用餐,她就不用弹自己准备的曲目了,光光弹他点的曲目时间都未必足够。
既然人家点了,柳绵绵自然也要弹,再说,一顿饭多挣几十块钱,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一直到下午两点餐厅打烊休息,李生才从角落的桌子旁走过来。
李生全名李耀明,三十多的样子,长相斯文中透着几许精明,他穿了一身灰色的松垮廓型西服,里面搭了件细条纹的T恤,休闲港风,在八十年代的内地街头,时髦度甩那些烫头喇叭裤起码三条街。
他会注意到柳绵绵,除了柳绵绵长得漂亮、钢琴弹得好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觉得柳绵绵很会穿衣服。明明是内地随处可见的衣服款式,总是能被她搭配出一种随性、舒适的美,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这就是天生大明星的时尚敏锐度啦。”
李耀明是这么理解的。
柳绵绵也很无奈,李耀明虽然送玫瑰花,点歌,也找她聊天,推销港城的电影,但是他谈吐不俗,言语风趣,也从不会说什么让人膈应的话,除了过于执着,还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柳小姐,今天还是一样漂亮啦。”李耀明站在距离钢琴三步远的地方笑着说。
会夸人,情绪价值拉满,而且还非常大度,哪怕知道她把玫瑰花分到了客人的餐桌上,也一点不生气。
柳绵绵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和他一起并肩往外走:“李生,我确实没想过当明星,而且,你们港城虽然影视行业发达,但是治安环境并不好,我听说有明星被**用枪指着脑袋拍戏的,还有被骗拍风月片的,不说我不同意,就算是我婆家人也不会答应的。”
李耀明之前为了游说柳绵绵去港城,尽捡港城好的说,现在被柳绵绵这么一说,他无奈摇头,想起西餐厅的老板和经理就是港城人,有些事情他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住。
“柳小姐你说的情况确实有,不过我本家是港城娱乐业大佬,你说的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的啦。何况,只要成为大明星,有了自己的人脉,就算是**,也会给你面子的啦。”
柳绵绵才不信他这些鬼话,上辈子她也看过不少八卦的好嘛,大明星被逼着去拍电影的又不是没有。
拒绝的话已经说了一箩筐,柳绵绵也懒得再说,转移话题问:“李生是有什么筹拍的项目吗?”
李耀明以为她是被说动,有了兴趣,忙说:“我想拍一部鬼片,女鬼和书生的故事啦,片名就叫《柳娘与书生》,本子很好的啦,要不是我和作者是老友,这个本子到不了我手上的啦。本子还在润色,班底也还在组,柳小姐你很适合柳娘这个角色啦。你看你们都姓柳,这就是缘分嘛。”
这个世界毕竟是架空的小说世界,上辈子柳绵绵看过的很多港片,这个世界都没有。
像是八九十年代很经典的一些鬼片啊、警匪片啊,都没有,只有类似题材的片子,也很优秀,但和柳绵绵上辈子看过的那些不一样。
至于李耀明说的这部《柳娘与书生》,剧情和上辈子柳绵绵看过的某倩幽魂有些类似。并且,在原书里,这部片子后面成了现象级的爆款,是港城影史上小成本逆袭大制作的典范之一。
原书中女主江映雪得到第一桶金后,就开始做服装生意,在广市开了一家服装厂,又因为恰好招徕到一个很有实力的设计师,服装厂生意非常火爆,短短时间就挣到了上百万。
而恰好这时,她认识了一位港城的制片人,投了一笔钱给一部小成本的鬼片。
原本只是因为剧本写得缠绵悱恻挺感人她才冲动之下投了钱,哪知道这部电影上映之后一夜爆火,连带占了百分之二十投资的金额的她挣得盆满钵满。
哪怕后来成为亿万富豪,江映雪在接受采访时也会提起这个电影,坦言这是她毕生之中回报率最高的投资之一。
江映雪投资的这部电影正是《柳娘与书生》。
想到这些,柳绵绵侧头看了李耀明一眼。原书中曾提及,那位制片人是从李氏娱乐的一位旁支手中买到的本子,这位旁支和人做生意被骗,险些倾家荡产。
这么说,原书里险些倾家荡产,最后连《柳娘与书生》的本子都卖掉了的李氏旁支,看来就是李耀明?
李耀明看着一副精明相,没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柳绵绵猜测李耀明现在可能还没被骗,或者是被骗不久,于是她旁敲侧击问李耀明在做什么生意。李耀明以为柳绵绵是不相信他的经济实力,有心想展示展示肌肉,于是将自己的几个生意项目一五一十向柳绵绵介绍了下。
结合原书中提及的只言片语,柳绵绵很快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是说你们从另外一个大企业手中抢到了这批货,价格还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大企业之所以失误,是因为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而恰好和你合作的朋友有这方面的消息和人脉?”
她摊了摊手,无奈道:“李生,这就跟你和我说港城遍地黄金,去了就能成为大明星一样不靠谱不是吗?”
李耀明迟疑了下:“……但是我朋友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柳绵绵“呵呵”了声:“多少背叛都是来自过命的交情?李生,做生意这种事,需要的是理智和判断,最忌讳就是掺杂感情因素了。”
这个道理李耀明自然也明白,只不过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除非对方不想在港城混了,不然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初出毛犊的愣头青,他也仔细调查过的。
“真要设局,肯定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做到的,自然也不会害怕调查。”柳绵绵提醒说,“不过有些事情当时调查不出来,那是因为当时瞒得滴水不漏,等时过境迁,破绽才会慢慢显现出来。”
不知怎的,李耀明忽然觉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他想了想,神色变得郑重:“我会再去调查一下的,我只付了第一期的货款,后面还有两期没有付,我会慎重的。”
他正色道:“柳小姐,感谢你的提醒。”
柳绵绵笑着道:“李生,不用谢,不过下次不要再给我送玫瑰花了。你知道的,我有丈夫,而且在内地,这件事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
李耀明摇头:“柳小姐,你长得这么漂亮,钢琴弹得那么好,我真心爱慕你。美丽的花和美丽的小姐是绝配啦,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下次就不送了。我最近可能要回港城一趟,回来时会给你带礼物的,届时请你一定收下。”
柳绵绵笑笑,并没有回答收或不收。
如果李耀明能解决他生意上的危机,并且准备继续投资拍摄《柳娘与书生》,她不想演女鬼,但她想投一点小钱。
一本万利的机会摆在眼前,很难不心动啊!
到时候如果成了合作伙伴,收他一个小礼物倒也没关系,顶多回赠一个嘛。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西餐厅外的巷子里,柳绵绵开口:“李生……”
她想说下次回来再聊聊《柳娘与书生》,但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柳绵绵。”
柳绵绵转头看到站在围墙边的沈维舟时,表情非常的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沈维舟一噎,随即说:“我下班路过。”
柳绵绵:“……”研究所在求知巷北面,西餐厅在求知巷南面,他下班怎么路过,也不会路过这里吧?
沈维舟看向李耀明,问:“这位是?”
柳绵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果沈维舟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门口,那他应该听见她和李耀明的谈话内容了……包括李耀明说他真心爱慕她,美丽的花和美丽的小姐是绝配,还有从港城回来时会给她带礼物。
柳绵绵早知道李耀明这人满嘴跑火车,大概是半只脚踩在娱乐圈里的缘故,什么爱慕啊爱你啊他随口就来,柳绵绵根本不当一回事。
但回头想想,这些话在其他人耳朵里……嘶,怎么感觉像是她在给沈维舟戴绿帽子呢?
她观察了下沈维舟的表情,好吧,惯常的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或者,只是“床友”的关系,他并不在意她会不会给他戴绿帽子?
柳绵绵虽然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但确实捉摸不透沈维舟的想法,就像她一直在心里打着腹稿,准备在沈维舟要求过夫妻生活时,推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但事实上沈维舟好像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是身体不好,力不从心?
还是纯粹对她这个娃娃亲对象不感兴趣,娶她只是迫于无奈?
柳绵绵想到女主江映雪,原书用大量的笔墨描绘了江映雪对沈维舟这个白月光的爱恋与怀念,借此把男主沈维鸿虐得要死要活,但却并没有提及沈维舟对江映雪的感情。
总不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有情妾有意,只是无奈被她这个娃娃亲对象给拆散了吧?
不过一瞬间,柳绵绵的脑子里转过了千万种思绪,倒是没忘记回答沈维舟的问题:“这位是我们餐厅的老顾客,李耀明先生,李先生是港城过来的。”
顿了下,她才对李耀明说:“这位是我爱人,沈维舟。”
看到眼前的人,李耀明眼前一亮,主动伸手:“沈先生好靓仔啦。”
又看了眼柳绵绵,说:“哎呀,你们两个,真是柳娘与书生啦,回头等我事情办完了,你们一起来给我拍电影?”
沈维舟:“???”
柳绵绵赶紧替沈维舟拒绝,表示沈维舟有正经工作的,他们单位也不可能会让他去拍电影,李耀明表示非常遗憾,临走之前再三表示沈维舟可以不出演书生,但柳绵绵一定要来给他演女鬼。
等李耀明走远了,沈维舟忍不住问:“你想去拍电影?”还是演女鬼。
柳绵绵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是对他那个电影有点兴趣,不过不是想当女鬼的兴趣。”
沈维舟不动声色看她一眼:“那是对什么感兴趣?”
柳绵绵计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家当,觉得以她现在手头的资金,敢说要投资拍电影,怕是得被人笑死,于是矜持道:“我对那个本子挺感兴趣的。”是个好本子,绝对能挣钱。
李耀明刚刚简单说过《柳娘与书生》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沈维舟想了想,联系柳绵绵之前说过的话,以为她是被女鬼和书生的爱情故事感动。
又想到李耀明说“书生爱慕女鬼,不在意世俗眼光,也不在意人鬼殊途”,然后很自然地就又想到自己听见的那一句“我真心爱慕你”,沈维舟忽然蹙了蹙眉。
“书生爱慕女鬼,不过是见色起意,红粉骷髅,他看到红粉自然爱慕,看到骷髅就未必了。男人的甜言蜜语最是不能相信。”沉默了会儿,沈维舟说。
柳绵绵还在想着怎么才能多赚点钱投资《柳娘与书生》,闻言抬头诧异看了沈维舟一眼:“……你说的对。”
柳绵绵其实不太明白沈维舟为什么突然说这些,红粉骷髅什么,是他这个脑子里只有研究任务的人会想的吗?
或许,主要是提醒她,不要再被甜言蜜语忽悠?
想不明白,柳绵绵也就不想了。
倒是想起朱永齐那个考甜言蜜语忽悠人的人渣,听说公安顺藤摸瓜,又抓了一批人贩子,还有上下游的中间人。
哦,还有柳锦诗,据说已经养好伤回军工大院了,也不知道军工厂会怎么处理她。
柳绵绵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并没有注意到沈维舟偶尔向她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直到第二天中午下班回到9号院,柳绵绵对着摆满东厢房窗台的月季花,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不是,刘婶,家里怎么突然养这么多花?”
刘婶表情暧昧,一副“哦哟,你还装什么呀”的表情,说:“维舟找人买的,他说你喜欢这个,不止窗台上这些,你们卧室里也摆了挺多。哦哟,我说他是不是把花市的月季都买光了哦!”
柳绵绵:“……”
不知怎么的,脸竟然有点烫,心脏也扑通扑通直跳。
沈维舟这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她野花没有家花香吗?
不过,人家都是一捧一捧的玫瑰花,他倒好,是一盆一盆的月季花。
柳绵绵忍不住想笑:“他人呢?”
刘婶也挺稀罕这些月季花的,一直在旁边数着花骨朵,闻言回答:“研究所那边有急事,好像什么报告出问题了,派了车把他接走了。”
第34章 柳绵绵:呦嚯!(修)……
沈维舟接电话时,刘婶正好在旁边打扫,听见他和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报告,但实际上,研究所之所以这么着急派车接他回去,是因为范绥和邓宏在办公室打起来了,而导火索正是他的那份报告。
事情是这样的。
临近毕业季,研究所也在物色新人,最近有一批名单和报告交到了研究所,邓宏和张桂华科研能力一般,手头的工作相对少一点,因此这个活就交给了他们。
上午沈维舟不在,邓宏拿着一份报告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把埋头看资料的范绥烦得要死,一怒之下抢过报告,随便翻了翻,就提出了质疑:
这份报告思路和方向确实不错,但很多地方前言不搭后语,无法相互佐证,有明显的抄袭的痕迹,而且抄袭的极有可能是沈维舟的研究项目。
邓宏不知怎么的,当时就勃然大怒,骂范绥胡说八道,范绥是个认死理的个性,马上拿笔在报告上欻欻歘划出了好几段,一番慷慨陈词,然后说着说着俩人就又吵了起来,最后甚至激动到大打出手。
沈维舟知道范绥脾气硬,但着实没想到他脾气硬成这样,看着他红肿了半边脸的样子,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研究报告的问题反而简单,上辈子他就察觉到有问题了,只是身体不争气,在他查清楚怎么回事前就已经垮了。重生以后他一直在放饵钓鱼,那些能被人拿到手的资料都似是而非,而且零零碎碎,并不成体系。
他上辈子就有些怀疑沈文山父子俩,这辈子捏着沈维鸿的研究报告,沈维舟倒是有种靴子落地的感觉。
果然是他们。
证实剽窃也不难,他那些故意留在办公室里的资料和文稿,有事先预埋的陷阱,里头有一些难以察觉的公式、数据的错误。
正确的可能只是偶然思路相似,但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怎么也解释不通了吧?
“这篇报告的作者是沈维鸿。”秦所长迟疑了下,问沈维舟,“会不会是你在家里提过?”
沈维舟摇头:“这些资料我从来没带回家过。”他撩起眼皮扫了脸色铁青的邓宏、表情不太自然的张桂华一眼:“只能是在所里泄露的。”
秦所长表情凝重起来。
他们这样的保密单位,泄密是再严重不过的问题。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单位特殊,人员进出、资料领取等等都有严密的监控,有些事情查起来倒是也方便。
甚至不用查,单看邓宏的表情,秦所长就已经有了猜测。
他起身,拍拍沈维舟的肩膀:“这件事交给所里,我们会尽快处理的,你祖父那里……”
顿了下,他说:“我亲自向他汇报情况。”
两人并肩往外走,秦所长话锋一转,问起沈维舟的身体:“我看你最近身体状况似乎还可以,有没有精力多承担一些工作?当然,还是要以身体为主……”
两人走出办公室后,保卫科的人很快就到了,邓宏原本铁青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周日一大早,柳绵绵就被沈维舟推醒了,她迷迷糊糊看过去,看见沈维舟站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哼哼唧唧地嘟囔了几声,问:“干嘛呀?”
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像是在撒娇。
沈维舟停留在被子上的手指顿了顿,飞快缩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说:“你不是想去军区大院看热闹吗?”
柳绵绵脑子还在混混沌沌地转着,她想去军区大院看热闹,看什么热闹,等一下,是沈维鸿,是沈维鸿的热闹……她一下清醒了,唰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对,去看热闹!”
沈维舟突然扭头看向房门的方向,轻咳了声,说:“那,你赶紧起来吧。”
柳绵绵觉得他奇奇怪怪的,掀开被子起身,踢踏踢踏往卫生间走时,路过衣柜,无意识地一瞥,看到穿衣镜里一个头发凌乱、衣着袒露的女人。
最近天气转热,西餐厅收银的阿琳说自家二姨是裁缝,给餐厅里的姑娘们推销她二姨做的睡衣,柳绵绵还以为是那种很保守的短袖短裤,拿到手才发现,竟然是布料很少的吊带裙!
阿琳还很贴心地说,餐厅里几个没结婚的小姑娘,她给带的都是保守的短袖短裤,夏天就算是穿着在院子里打个水都没问题的,结婚的几个她特意让二姨做的这种港城很流行的吊带裙,都是从陈经理带回来的港城杂志里学的款式,据说港城的大老板们可喜欢了。
说这话的时候阿琳还冲她暧昧地眨了眨眼。
柳绵绵能怎么办,她总不能告诉人家,她和她名义上的丈夫清清白白的,用不着性感吊带来增添情趣吧?
只能捏着鼻子收下,并对阿琳的贴心表示了感谢。
阿琳的二姨到底是南城人,裙子虽然是吊带的,倒也没有特别露,柳绵绵穿的时候会在外头套件衬衣,等钻进被窝再把衬衣脱了,倒也还好。
只是她没想到,睡了一夜之后,吊带已经落到了手腕,一大片雪白的皮肤和半边滚圆都露在了外面。
这一下,柳绵绵最后一丝睡意也被吓跑了,一团火直接从脚底板烧到了脑门儿上,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想到自己这副样子落在了沈维舟的眼里,她就羞愤欲死。
洗漱完,换好衣服,柳绵绵捏着睡裙,就跟捏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她本想洗洗就收起来,以后再不穿了,可想到洗完了还得晾在院子里,就莫名觉得脸红。可已经穿过的衣服不洗又不行,总不能就这么脏兮兮的收起来吧?最后转悠来转悠去,她干脆揉吧揉吧扔在了自己的脸盆里。
等回头夜里洗了晾在屋檐下,再趁着大家没起床就收起来好了。
吃早饭的时候,柳绵绵没去看沈维舟,沈维舟也没去看柳绵绵,两个人坐得远远的,各自安静地吃饭。
沈维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大哥大嫂今天有点奇奇怪怪的。
吃完饭,沈维云也想跟去看热闹,被沈维舟拒绝了:“你功课都会了?学习没有问题了?自信能考上医科大学了?”
三连问直接就把沈维云给问蔫儿了。
她又不是她大哥,虽然成绩还不错,但也没有不错到敢说自己没有一点问题。
只能悻悻地回书房温书。
今天照例是军区那边派了车过来接人。
能坐三个人的轿车后排,柳绵绵和沈维舟各自坐了一边,很有默契地,都尽量靠着车门边,中间隔开老大的距离。
司机大叔看了眼后视镜,心说领导家大孙子这是和媳妇儿吵架了?
可等到了小红楼前,小姑娘又高高兴兴地蹭到沈维舟的身边,沈维舟向来清冷的表情也难得地有了几分暖意。
司机大叔摇摇头,年轻人的事情,真看不懂。
警卫员向卫军等在门口领着两人进去。不像往常,还没进门呢各路牛鬼蛇神就蹦出来阴阳怪气,今天一路走进去倒是没看见一个人。
一家子都在客厅里。
连上回找了身体不舒服没下来见人的方美云也在,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掉着眼泪,邬淑华坐在她旁边,半搂着老太太的肩膀,也用手绢擦着眼泪。婆媳俩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呢。
沈文山沉着脸,沈维鸿靠在他身旁的沙发以上,脸色青白,脸上还带了伤,沈菲菲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满脸的惊惧。
坐在上首的沈老爷子蹙着眉头,双手搭在拐杖上,看上去像老了好几岁。
看到柳绵绵和沈维舟,他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开口说:“你们来了,坐吧。”
沈维舟扫了眼沈文山父子俩,没搭腔,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柳绵绵跟着在他身旁落座。
一屋子人,谁都没再开口,屋里安静得只剩了方美云哽咽的声音。
沈维舟老神在在,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枇杷,慢慢把皮剥了,一转手递到了柳绵绵面前。
柳绵绵喜欢吃枇杷,但是很讨厌剥皮,为了吃枇杷,还特意让刘婶给她弄了一把巴掌长的水果刀,用刀削枇杷皮吃,刘婶每次见她拿水果刀削枇杷皮,都笑得不行。
沈维舟捏着枇杷的柄又往前递了递,柳绵绵看他一眼,接了过来。
枇杷品质很好,又大又甜,汁水丰富。
吃完一个,沈维舟又递了一个过来。
柳绵绵看他一眼,接过来继续吃。
就这样一个剥一个吃,柳绵绵一连吃了六七颗枇杷,方美云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开口:“维舟,维鸿怎么也是你的弟弟,他也是一时要强,想要争取研究所的职位才做了错事,你不能帮帮他吗?只要,只要你向研究所解释一下,是你指导他的……”
沈老爷子怒声打断她:“什么叫一时要强?你不要避重就轻!他这是剽窃,弄虚作假!你养的好孙子,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还想让维舟帮他遮掩?!你还要不要脸?!”
方美云顿时激动地喊了起来:“我养的好孙子,难道不是你的孙子吗?!沈志邦,要不是你不愿意帮维鸿说一句话,他用得着做这些吗?!”
沈老爷子握紧了拐杖:“方美云,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这就是你的觉悟?!我沈志邦的孙子,哪怕是要饭,也要堂堂正正地要饭!”
他沉着声音说:“沈维鸿,西北有个军工厂愿意要你,下周把学校的手续都办完了,你就去那里报到。”
屋里除了沈维舟、柳绵绵之外的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以沈维鸿的学历和成绩,哪怕研究所那边的路堵了,只要稍微运作一下,想进南城军工厂还是很容易的。只是研究所那边如果非得追究,沈维鸿的履历会难看一点,以后晋升也稍微困难一点罢了。
只要在南城的地界,哪怕老爷子不开口,沈文山也能想办法照应。
可如果是西北的军工厂,山高路远,沈文山也是鞭长莫及。
再说,西北的条件那么艰苦,沈维鸿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哪里能适应那边的生活?
沈维鸿惨白着一张脸:“爷爷!”
沈文山试图劝说:“爸,南城也有军工厂,不行临省也有军工厂,何必大老远地跑去西北?”
邬淑华也忍不住了:“爸,维鸿这次是做错了,可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您怎么能让他去西北呢,爸,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沈老爷子摇摇头:“宠子如杀子,你们就是太宠着他了,才纵得他这么胆大包天。西北条件是苦,咱们大院里的孩子,也没少去那边的。这件事我已经和学校、相关单位都打过招呼了。”
邬淑华终于也哭了出来。
沈老爷子沉默几秒,再次开口:“还有沈文山,你准备转业吧。”
这句话不啻晴天霹雳,比让沈维鸿去西北还让人惊讶,沈文山半天反应不过来:“爸,你说什么。”
沈老爷子神色平静道:“从你儿子牵扯进化肥倒卖,你这个后勤部长的位置就该让贤了。这次又出了这种事,剽窃,作假,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坐在后勤部长的位置上吗?正好,部队即将大裁军,你主动交个申请,做个表率。”
沈文山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这把火居然还能烧到自己头上。
军区后勤部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一线部门,但妥妥是个肥差,而且,以他的资历和背景,一两年内应该就能再往上走走了。
他当然知道上面在部署大裁军,可裁军又怎么样,怎么裁也不至于裁到他头上。
“爸,你这么做,我们父子俩的前程都要被断送了!”沈文山愤怒地站了起来,“爸,不是只有沈伯康是你的儿子,我沈文山也是你的亲儿子!”
沈老爷子看向他,沉声问:“研究所的事,沈维鸿一个人能办得到?”
沈文山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沈老爷子摆摆手:“转业以后相关单位会给你分房,你们到时候就都搬过去吧。我年纪大了,向组织申请了疗养院的房子,军区的房子就还给部队。”
这简直是一个炸、弹接着一个炸、弹地扔,沈文山几人都被扔得麻木了,一个个神情麻木,如丧考妣。
军区的房子可不仅仅是房子,它还代表着地位、权力、在圈子里的影响力。
沈文山满以为等自己再往上走走,以后哪怕是老爷子不在了,估计自家也还是能继续住着这小红楼。万万没想到,老头子竟然釜底抽薪。
沈老爷子根本不管其他人的反应,他拿出一张存单:“这次的事情,维舟是苦主,维鸿做错事,我这个做爷爷的,也不是毫无责任,这三千块钱,就当我替维鸿给的赔偿。”
他直接递给柳绵绵:“绵绵,你收着吧。”
大孙子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如今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这对小夫妻看来感情是真的不错,加上孙子身体也有所好转,有生之年他或许还有机会抱上重孙子。
柳绵绵不想接,可想想原书里沈维鸿靠着吃沈维舟的人血馒头功成名就,就觉得这钱她不要,最后也是便宜了他们一家子,还不如收了,回头多去看看老爷子呢。
她偷偷瞄一眼沈维舟,发现他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推拒了几下后就收下了。
等从小红楼出来,柳绵绵自觉地将存单递还给沈维舟,沈维舟看她一眼,说:“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啧啧啧,三千块钱呢,他竟然眼睛都不眨就说送她了,可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啊!
柳绵绵想了想,还是将存单放进了兜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有了这笔钱,她的本金就更宽裕了。就当沈维舟借她的吧,回头挣了钱,再算分红给他好了。
想着更加充盈的小金库,柳绵绵乐得见牙不见眼。
回去他们倒是没让司机送,主要是柳绵绵看老爷子那样子,应该是被气得不轻,加上他做的那几个决定,是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沈文山一家子的利益,也不知道他们走后那一家子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留着车子和司机,万一老爷子被气出个好歹,还能及时送医。
俩人一路慢慢悠悠地往外逛,逛到林荫道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维舟哥!”
柳绵绵随着沈维舟顿住脚步,扭头看过去,就见一旁的岔路口站了一个穿白色连衣裙、长得很漂亮的姑娘。
这位姑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幽幽地盯着沈维舟,神情忧郁中带着哀伤,哀伤中又带几分委屈,委屈中还蕴含着几分深情,总之四个字,深情款款。
柳绵绵:呦嚯!
第35章 新的商机
柳绵绵哪怕没见过也能猜出来,眼前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原书女主江映雪了。
被她幽怨的眼神一瞟,柳绵绵莫名有种自己十恶不赦拆散人家有情人的错觉,心说原书描述里这位女主不是敢爱敢恨、能力出众的大女主吗,现在这样子怎么有点茶啊?
转念一想,原书里沈维鸿还是人品、能力都相当过硬的科学家呢,现世还不是个满肚子阴谋算计的小人?还有原书里知书达礼的男主亲妈、沉稳能干的男主亲爹……柳绵绵回想一下邬淑华和沈文山,心说得了吧,那书也不知道是哪个二傻子写的。
不管怎么样,旧情人见面,她这个现任挂名妻子杵在一旁确实有点尴尬。
柳绵绵在心里默默哼了一句“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脚步一转,就准备走远点,不当这个二百五十瓦的电灯泡。
结果脚才刚迈出一小步,手腕上一紧,被沈维舟拽住了:“干嘛去?”
柳绵绵扭头看他:“啊,你,你们不是要……?”不要聊聊吗。
沈维舟漆黑的眸子瞪着她,平素幽深的眼眸里,莫名像攒了一团火,柳绵绵被他瞪得下面的话说不下去,抿抿唇,站住了。
行吧,反正是他自己觉得不需要的,她倒是也不必这么“善解人意”。
“维舟哥,我去了一趟广市,回来就听说……”看着两人的互动,江映雪攥了攥拳头,露出一个哀怨的苦笑,“我没想到你……我祝福你们。”
沈维舟皱了皱眉,说:“你是要去找沈维鸿吧,赶紧去,去晚了就见不着了。”
江映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啊,维鸿怎么了?”
沈维舟没回答,拽着柳绵绵都手就走,江映雪反应过来,追了几步,大声问:“维舟哥,我改天去求知巷看你。”
沈维舟头也没回:“不太熟,没必要。”
柳绵绵:“……”
她忍不住看了沈维舟一眼,又看了沈维舟一眼。
沈维舟这哪是白月光,他这分明是地上霜,还是冻得邦硬的那种。
直到沈维舟一路拽着她到了公交车站点,柳绵绵才发现他一直箍着她的手腕没放开。
他手指修长,手掌有她两个那么大,捉着她的手腕跟拎小鸡似的,轻松无比。
柳绵绵感觉自己这一路不像是走过来的,倒更像是被他拖过来的。她不禁打量了眼他瘦削……依然瘦,但好像比她刚穿来的时候要胖一点了?总之没想到他看着挺瘦的,力气这么大。
“你放开我,我手腕肯定被你拽红了。”柳绵绵有些不自在,想要挣脱他的手,偏偏沈维舟今天就跟吃错药了似的,不管她怎么挣扎,就是不肯放手。
还理直气壮:“一会儿公交车上人多。”
人多怎么了,人多你还怕我丢了啊?柳绵绵腹诽,不过手却没再挣扎了。
“刚才那个人是沈维鸿的同学。”沈维舟忽然说,“我十岁左右时父母因为奶奶的问题被下放,那时候妹妹还小,我身体又不好,他们只能把我送来军区。我在军区大院住过几年,上下年纪的有点印象,但不熟。”
柳绵绵皱了皱眉:“和那一家子住一起?”
沈维舟看她一眼,眼底浮起几许笑意,他想了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郁:“是啊,和那一家子住一起。”
“那一家子个个八百个心眼子,肯定当着老爷子的面就对你嘘寒问暖,一扭头就给你穿小鞋吧?你才十岁,身体又不好,你……”十岁的小孩,身边没有父母亲人,和那一家子面甜心苦的一起过活,该多难啊!柳绵绵脑海中浮现瘦巴巴、苦兮兮的小少年形象,顿时觉得心疼得不行。
直到觉得不太对劲。
抬头看向沈维舟,看到他唇角的笑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骗人的?”
沈维舟笑了笑:“没骗人,真的和那一家子住一起的。”他顿了下,又说:“不过刘婶不放心我,主动和爷爷要求了过来做保姆,一日三餐都会过来。”
要不是那时候刘婶自己的孩子也小,加上家里条件也不好,不然她是宁愿把沈维舟带回自己家的。
那段时间刘婶常常背着人嘀咕“小舟进了这虎狼窝可怎么办”,沈维舟其实都偷偷听见了。
但其实沈维鸿、沈菲菲兄妹俩,沈维舟还真不怎么看在眼里。他们一开始倒是耍小聪明,想要联合大院里的其他孩子欺负沈维舟,后面被沈维舟整治了几次,就再不敢出什么幺蛾子了。
而沈文山、邬淑华夫妻俩,那时候也还算年轻,城府没有现在这么深,加上他们都是很爱面子、不轻易跟人撕破脸的个性,沈维舟倒是也没在他们手上吃过多少亏。
倒是方美云……沈维舟皱了皱眉,暂时按下了思绪。
很快公交车来了,这趟车人倒是不多,俩人找了个空位坐下。
沈维舟终于放开了手,柳绵绵坐在靠窗的一侧,不自在地揉了揉手腕,在沈维舟看过来之前,把手一缩,扭头看向窗外。
沈维舟看着她小巧通红的耳朵,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另一边,江映雪进到沈家的小红楼。
客厅里沈老爷子和方美云都不在,余下一家四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看到江映雪,沈文山只淡淡点了点头:“映雪来了。”
化肥厂的事情,他后来细细查过,知道里面还有点江映雪的事情。他知道儿子对这姑娘有点心思,但江映雪一个父母双亡、寄养在侯家的孤女,想做他儿媳,他实在不太满意。现在又有了化肥厂的事,他就更不满意了。
就是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合了他母亲的眼缘,他母亲倒是挺喜欢她的。
江映雪看向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沈维鸿,勉强笑了下:“伯父伯母,我有点事情想和维鸿谈谈。”
沈文山和邬淑华对视一眼,两人起身,邬淑华笑了笑:“你们年轻人聊。”
两人走出客厅时,把沈菲菲也喊走了。
沈菲菲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震得有些回不过神,一路跟着父母回了卧室,喃喃问:“爸,妈,爷爷说的是真的吗,他是在说气话对不对?”
沈文山没吭声,点了一支烟,坐在写字台前默默吸了两口。
邬淑华只觉心力交瘁,拉着女儿的手,说:“你爷爷的脾气,他会说气话吗?他也说了,已经和学校,还有西北那边都打过招呼了,你哥哥怕是只能去西北了。”
“至于你爸爸转业。”她顿了下,“只怕从大裁军的消息出来,他就已经在琢磨让你爸爸转业的事情了。”
老爷子性格正直、执拗,大领导提出大裁军,部队里压力和阻力都非常大,以老爷子的性格,这种时候肯定是会身先士卒站出来做表率的。
也不想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所以,咱们真要从小红楼搬出去了?”
“时间早晚而已。”
沈菲菲顿时整个人都蔫儿了。
家住小红楼,是她从小到大最骄傲的事情,当然,也因为家住小红楼,她在学校里也受到了不少优待与追捧,沈菲菲无法想想,她的同学、朋友知道她不住小红楼了会怎么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呜呜呜呜……”
客厅里,江映雪也被一个又一个的消息震得有些愣住了。
“你要去西北了?”她瞬间恍然,维舟哥说的晚了就见不到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伯伯要转业,沈爷爷还要把小红楼还给部队,这么一来,沈家几乎等于退出南城军政两界,一旦远离权力核心,不出几年,沈家就会被边缘化了。
沈维鸿搓了搓脸,抬头看着江映雪,鼓起勇气问:“映雪,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北吗?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都在西北待着的,我有信心,五年,不,三年之内,带着你回南城。”
江映雪不敢和他对视,她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声音温柔却又清晰:“维鸿,现在正是全国上下追赶经济大潮的时候,我,我刚刚得到消息,服装厂仓库出了点问题,有一批布料受潮起斑,他们准备用很低的价格把这批布料处理掉,只要弄到这批布料,我就能积攒到足够的本金了。”
沈维鸿张了张嘴,半晌,问:“只是因为布料,不是因为……我哥?”
江映雪攥了攥手指,摇头:“不是,你哥已经结婚了,再说,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
想到不久之前沈维舟拒人千里的样子,江映雪眼睛一眨,一滴眼泪啪地落在手背上。
她以为维舟哥性格就是这样,对谁都不假辞色,冷冰冰的,可刚才,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神……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人是沈维舟,沈维舟竟然也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一个人。
沈维鸿怔怔看着她,半晌“嗯”了一声,问:“服装厂的布料需要多少钱?”
上回江映雪给他的钱都亏完了,他知道那笔钱应该是江映雪手里仅存的,她手里应该没多少钱了。
“至少两千块。”江映雪说。
“嗯,我这两天就想想办法。”沈维鸿说。
回到求知巷,柳绵绵高高兴兴地和刘婶还有沈维云分享了军工大院里的热闹。
听完沈老爷子对那一家子的安排,哪怕平常没事就要嘀咕老爷子几句的刘婶都说,沈志邦确实是个爷们儿。
沈维云也是一阵唏嘘:“沈菲菲在学校可是以她家住小红楼为荣的,这下围在她身边那几个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捧她的臭脚。”他们学校其实不少人都是军属,住小红楼的也不是就沈菲菲一家,偏生她爱显摆,搞得人尽皆知的。
说了会儿八卦,仨人又开始商量中午吃什么。
刘婶说自己今早在知青菜场抢到了只小公鸡,柳绵绵咽了咽口水,表示自己真的好想念后世的炸鸡啊!
开封菜要到八七年才会进入华国,而且进入以后店也是开在首都,吃个炸鸡千里迢迢跑去首都就实在太夸张了。
为了今后几年的口腹之欲着想,柳绵绵决定怂恿刘婶做炸鸡。
反正主要配料就是淀粉、面粉、小苏打、白胡椒、鸡蛋什么的,一般的调料家里都有,没有的西餐厅里也有。
中午刘婶就简单地做了个拌面,切了细细的胡萝卜丝、黄瓜丝、鸡蛋丝,还有炸酱煸炒的肉沫,吃起来滋味浓郁却又清爽不腻。
等到了半下午,刘婶把小公鸡按照柳绵绵的要求剁成了鸡块,又自己调制了裹粉和腌料,先把鸡肉腌制一段时间,然后才开火炸鸡块。
炸鸡的香味,把书房里工作的沈维舟父子俩和卧室里休息的俞婉都给吸引出来了。
沈维云嘶嘶哈哈地吃了一块,马上振臂高呼:“好吃,好吃,太好吃啦!爸妈大哥,快来吃啊!”
俞婉拈了一小块尝了尝:“外酥里嫩,真的不错,外面这层面粉也很好吃,酥香酥香的。”
沈伯康也边吃边点头:“嗯,这吃法挺新鲜的,倒是有点像西餐的吃法,是绵绵在西餐厅学的吧?”
柳绵绵含糊地应了声,心说我们餐厅主打是牛排和硬得要命的面包,还真没有炸鸡、炸猪排这种接地气的食物,不过说实在的,这玩意儿应该比牛排和面包受众广多了。
“哎哟,这真好吃,等我家那两个猴子回来,我也给他们这么弄着吃。”刘婶说。
“他们俩都回来吗?”柳绵绵问。她知道老两口最近都在商量这个事情,倒是不知道商量的结果,原本她以为他们会让小儿子转业,没想到是让两个人都回来?
“沈文山都转业了,我家那两个还不更得转业。我们商量过来,早转晚转都得转,哦呦,那不如早点转。”刘婶也很想得开,“他们领导见他们主动转业,还说一定想办法让他们回南城呢。”
柳绵绵也替她高兴,儿行千里母担忧,能回南城肯定是再好不过的:“那挺好的。”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倒了碗酒的王叔,乐呵地捧着酒碗去开门。
“哎呀,这么香。”
来的是许久不见的许海棠,当初因为柳绵绵一句“有贼”,王叔他们逮住了朱永齐,又因为他们这边闹起来,许海棠才会检查自己的嫁妆,及时发现金银首饰被窃。后面她和她妈骆婶子还特意来9号院感谢过柳绵绵。
她们母女俩人都挺好,柳绵绵对她们印象不错,收了她们的东西一直想着回礼,前几天余家又寄了东西过来,柳绵绵拿了些菌子、野菜干什么的,又添了些罐头、点心之类的,送去了帽儿胡同。
不过那天她正好回娘家了,俩人没碰见。
柳绵绵见她拎着东西,无奈叹息道:“乡下亲戚寄了些干货过来,我看着不错才给你拿了点,你不会又上门‘礼尚往来’了吧?”
许海棠腼腆笑笑,说:“我这也不是特意买的,我们厂里仓库出了问题,有一批布料存着发霉长斑了,厂里内部处理了一部分,不花几个钱的,我就怕你嫌弃……”
柳绵绵往她手里塞了口碗,里头三块黄灿灿的鸡块:“先吃吧,趁热吃,可香了。”
顺手接过许海棠手里的袋子,取出一块布料看了看:“霉斑确实还挺明显的。”
不等许海棠说什么,她忽然双眼亮晶晶地问:“你们厂里还有很多这种布料吗,内部处理了一部分,是不是还有一部分要对外处理,我如果想买应该找谁?”
许海棠原本还以为她嫌弃布料霉斑太厉害,哪知道她是自己想买:“……可以啊,如果不多的话,我帮你买回来就行了。”
柳绵绵笑眯眯:“如果多呢?”
许海棠:“……我,我也可以帮你。”
第36章 机会难得(修)
蒋红梅靠着之前在服装厂积累的一点人脉,把服装厂积压的那点瑕疵品都搂光了,天天和刘安民一起到处赶大集,就前两天,她送了这段时间挣的钱过来,还和柳绵绵抱怨,说这批货卖完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这不,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了嘛。
柳绵绵拽着许海棠边吃东西边问:“这批布料一共多少,你们厂里心理价位是多少,今天,今天来不及,明天能去买吗?”
许海棠是个老实人,捏着鸡块啃了一口,又赞叹了声“好好吃啊”,才回答说:“布料还挺多的,都是棉布,五十米一匹,应该还有五百匹左右。现在棉布零售价是一块零两分一米,一匹布零售就五十多块钱,不过我们进价是三十五,现在处理价就是十二到二十了,发霉厉害的十二,好的就二十,看情况,拿得多,均价应该能谈到十五左右。”
别看许海棠有些腼腆老实,但她毕竟是采购科的,说起业务上的事情头头是道,对布料的价格也是了如指掌。
柳绵绵迅速在心里算了下,如果能谈到十五元一匹,那么每米的单价是三毛,根据她从蒋红梅那里了解到的信息,这种棉布,哪怕是瑕疵品,卖个六七毛、七八毛根本不成问题。
这么多年布料紧缺的现实,让老百姓对布料的要求降到了最低,就上回他们去怀平乡赶集,还看到很多老乡都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呢,每米布能少个几毛,发霉起斑有什么问题?
机会难得,博一把!
柳绵绵算了算自己小金库的钱,因为之前陆陆续续买的那些瑕疵品都基本出完了,所以她投进去的资金基本也已经回笼了,原本的两千多块钱,现在杂七杂八一凑,有三千七百左右了,加上沈老爷子刚给的三千块……吃下这笔货问题还真不大。
再说,她自己没时间去卖货,东西肯定还是交给蒋红梅他们,到时候应该也不需要她一个人出钱。
“五百匹我全要了。”
许海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