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波旬变化 我可以实现你想要孩子的心愿……
波旬已经胜券在握, 看着阿丑这个凡人,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一粒尘埃。哦不对, 马上就是他栽培通天藤的养料而已。
——呵呵, 一个凡人凭借些小聪明辩赢了我又如何, 我永远不会消亡。等通天藤长成, 冲开欲界的封印, 任何辩论都阻挡不了我魔王波旬统治三界。
如今,虽是少个得力的帮手很可惜, 总好过让她回到上面。她也讨厌如来,可佛魔两家争斗, 她却又会站到佛门那边去,帮她的好老婆。
真是搞不懂这人怎么想的!玉帝下了批语, 她不能登天、不能下幽冥界,唯一剩下能让她强大的法门不就是成魔吗?正好站在她讨厌的佛门道门的对面, 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
波旬诱惑过很多凡人,他的信徒里不乏曾经的佛门弟子,恨一个人就要让其毁灭, 不惜成为魔的傀儡。
“丑东西, 我给你三次机会,只要你赢了一次, 就算你赢。”波旬十分大度地笑着说,展示出一种邪恶的慈悲, 在绝对无望的失败前提下下,三次机会是一种对猎物的戏弄。
“你个见不得光的,还好意思说我丑。”阿丑立刻骂回去,“你不必等着看我笑话, 就算输了,我也能离开。不过是久一些,可能是你凿塌了灵山,也可能是佛法销毁了欲界,总有通往外界的时候。”
“呵呵。”波旬眼中闪动着绿光,从未有人能固执到这个地步,执念深到已经不像执念,更像是……定数。
如此的执念,让波旬这个执念与欲望的化身格外惊喜,当成养料,当真是可惜啊!
波旬也是变化万千,这会儿故意变成了观音的模样,试图模仿那种平静慈悲的语调,但一开口就一股邪气:“阿丑,你可得好好想想,要是输给了波旬,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依我看……”变成了观音模样的波旬又飘着绕到阿丑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在耳边蛊惑道,“不如就听波旬的话,先皈依了魔王,将通天藤种好,你到灵山辩死如来,方可成全你我的长长久久呀~”
阿丑眉头紧拧,心里一股怒火,抓住波旬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转身怒道:“不许变成我老婆的样子!”
“呵呵。”波旬笑了笑,随手拉过一个正在凿山的凡胎,就以这样的形象张大嘴巴将人吃了下去,舔了舔嘴唇说,“变成观音你能奈何,我还用观音相吃了人呢?如此才是坏佛法。瞧瞧,你心里是不是对观音的形象也产生了动摇?”
阿丑立刻回答说:“没有,你只是外表变化一样,换作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分辨出真假。”
“是吗?”波旬冷笑。
周围的环境突然变化,一下子就不在欲界了,竟是回到了凌云渡的岸边。
岸边站着一个素纱白衣的观音菩萨,满眼担忧地看着水面,看到阿丑突然出现,欣慰笑了笑走过来将她抱住,说:“阿丑,你竟跳下了凌云渡,我很是担心,总算是施法将你找回来了。”
阿丑很是恍惚,突然着急环顾周围,推开观音就要重新跳进凌云渡。
观音一把将她拽住,皱眉说:“阿丑,你这是做什么?”
“英娘还在欲界呢!我得把她带回来!”
观音表情微变,又挽起淡淡的笑凑过来,说:“你放心,我已经先将英娘找回送去落伽山。”
阿丑盯着观音看了一会儿,气得面目比波旬还要狰狞,抡起拳头就是邦邦两拳:“波旬!你还想骗我!”
挨了打的观音身形一晃,周围景象也随之变化,又恢复到了刚才欲界所站立的位置,周围的凡胎们还在盯着她和波旬的对话。
波旬不理解,自己样貌神态应该都很到位,她究竟是如何辨认?
欲界的魔王想要迷惑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并不仅仅是以外貌欺骗,更多的是将人内心深处的欲望与执念放大,是假,但也是真。
失去了那么多的东西后的阿丑害怕自己的失踪无人在意,她希望在那个世界至少还有观音能够在凌云渡边发现她的去向,可她无法确定外界的情况,这就成了她心底的执念。
执念成为幻境,如果她信以为真就会困在幻境。
波旬是欲界的魔王,他的执念也很深,他不信有人能够如此轻易地识破真假,或者说能够轻易地从执念里跳出来。
他在阿丑数不清的执念里翻找,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邪笑。
周围景象再次变化,黑漆漆一片,只有前方端坐着一袭白色法衣的观音菩萨,披落肩头的白纱同样无尘无垢,微微合目的眼睛缓缓抬起。
波旬这次化的观音吸取了刚才失败的教训,变得更沉稳平静,语调也娓娓道来。
波音说:“阿丑,我知道你对那两个雪人很内疚。”①
阿丑愣了一下,本来还怀疑菩萨老婆又是波旬变的,听到提及老婆给自己生的雪人,她又觉得好像真的是菩萨老婆。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闻气味,老婆身上是有檀香味和莲花香的,这个没有。
“这是在你心里,岂会有气味呢。”端坐的波音缓缓站起来走向阿丑,俯首凑近许多,说,“三界之大,没有能容忍我们的地方,只有在心里时才能坦诚倾诉,对吗。”
阿丑觉得很怪,没有那种很安心的感觉,可也没有能否认这是老婆的证据。
她说:“刚才波旬变成你的样子了,我现在不确定你是真还是假。”
波音问:“哦?刚才你是如何分辨的呢?”
“他说我竟会跳下凌云渡,如果是你,肯定不奇怪我会那么做,而且也不会在救了英娘后先把英娘送走,英娘也不会答应先走,她肯定会在河边等着我一起走。波旬不了解我,不了解你,也不了解英娘。他太笨了,很容易就能认出来。”
“……”波音广袖下的五指恨恨收拢,脸上仍旧是平静,说,“嗯,阿丑,我们夫妻心意相通,自从雪人融化后你一直想要孩子,对吗?”
“对!不过我后来已经知道了,那只是法术变化的雪灵,不是你生的孩子。”阿丑摆摆手说,“先不说那些,我在欲界,有什么打败波旬的办法吗?”
波音说:“他是欲界之主,没有人能在欲界将他打倒。”
阿丑非常不高兴地拧眉。
波音又靠近一些,说:“阿丑,我可以实现你想要孩子的心愿。”
“如何实现?”阿丑立刻转为惊喜。
“自然是做一些夫妻之间的事。”波音已经靠得很近,两人之间只剩一个手掌的距离。
“咦?”阿丑不明所以,认真想了想自己见过的夫妻们的举止行为,拉手、亲额头、亲脸、一起吃东西、一起睡觉,就连没见过别的夫妻做过的亲嘴巴,优昙也亲了她。
阿丑满头雾水,认真思考着说:“那我们应该都做过了呀,为什么百年过去都没有呢。”
“哈……”波音差点笑出声,很快就又恢复平静,放缓语调说,“阿丑,诸多事情以前我不明白内心没有教过你。”说着,手中变化出一本图册,递给阿丑。
阿丑好奇地接过看了眼,发现上面的图画有些熟悉。
那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还在小渔村的时候,儒生和几个同村的人说要向她道歉,还好心要教她如何与老婆相处,当时就给她看了这样的图画。
当时他们说上面那个是丈夫,下面那个是妻子。
她只看了一眼就反驳说自己没有那东西,那几个人就嘲笑她。她生气他们向她炫耀他们多了个东西,非常之恼火,图画上的后续内容也就没有再看。
此时她仔细翻看,发现其实也不是固定一个上一个下,也有一个前一个后。她大概明白了,这个不看谁是丈夫谁是妻子,是看谁有那东西。
阿丑眉头紧皱,这分明是在打架!
她眼中逐渐有些凶恶,问:“你想这般对我?”
波音笑着说:“这才是人间夫妻会有孩子的事。”
阿丑咬牙握拳,抡起拳头又是邦邦两拳,骂道:“不许再用我老婆的样子骗我!我老婆是最慈悲最心软的菩萨,不会做这种伤害我的事情!”
“……”波旬恨恨捂着脸,逐渐狰狞,周围的环境也再次恢复了欲界的样子。
在周围的凡胎们看来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阿丑突然就对着波旬邦邦两拳,而波旬竟停顿不动,等挨了打才恢复。
波旬愤怒至极,变化成赤面獠牙绿眼睛的恶鬼模样,头上是无数个小一些的人脸在叫唤,每一张嘴巴里都还有更小的人脸。他怒视阿丑,连续两次失败让他格外没有面子,欲界外辩法输给她,欲界内自己最擅长的执念诱惑被她破除两次!两次!
“你到底是怎么辨认出来的。”
凡胎们已经被他这可怕的形象吓得跌坐在地抱作一团,阿丑只是嫌弃地皱眉后退了两步,不耐烦地瞥波旬这可怕的模样,说:“因为你不了解我,不了解我老婆,也不了解英娘。”
波旬却说:“我不必了解每一个人,因为所有人的贪求和欲望都是一样的,无非就那些。钱财、色肉、权誉,哦……还有长生不老。”
波旬说话时一直盯着阿丑,她竟没有因自己这可怕的样貌而感到半分恐惧,让他更觉得心里一团火熊熊燃烧。
“你为什么不怕我!”波旬怒吼,头上的那些脸也都怒吼,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视线突然落在英娘的身上,波旬笑起来,伸出锋利的爪子一把将英娘捏在手里,终于在阿丑眼里看到了一些恐惧。
波旬身形变大,张开嘴巴就要将英娘吃掉。
“住手!”阿丑惊呼一声,想到波旬刚才说的交易赌注一事,她随手一扯腰间的令牌,没数多少个也顾不得什么胜负,连忙道,“我要交换!”——
作者有话说:①波旬变成的观音,波音[可怜]
用观音的话这段给阿丑看图的剧情容易被断章取义(泪)——
10月了!重启日六挑战!果然要有点压力,日3的低要求就断更了好几次[爆哭]
第132章 倾斜天平 可是,人间一直都是这样的……
波旬从愤怒里缓过来, 捏着英娘看向阿丑,阴险的笑意蔓延到眼角、嘴角,每一处细微。
哦对, 想起来了, 这个女人也在阿丑的执念里, 是阿丑在欲界看到后就下定决心要带走的人。
波旬没有立刻将英娘放下, 他的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双指提东西的动作, 金色的丝线下横垂着一根长杆子,杆子的两端分别以三根金丝悬挂相同的托盘。
是一杆天平。
巨大的波旬提着天平, 俯首时让本就阴暗的空间更显得压抑,而他泛着令人不安红光的身躯成了唯一的光源。波旬看着阿丑, 将巨大的天平凑到她面前,将英娘当做东西一般放到了天平的一边, 另一边还空着。
“让我看看,这个女子在你心里值多少的法宝。”波旬得逞地笑着, 差点忘记这才是自己必胜的法门。
众凡胎之中,那个穿道袍的再次拽住阿丑,说:“不要上当!只要你不与他进行交易, 这些东西就都还是你的!一旦输了, 东西就归波旬了!波旬的东西越来越多,你更没有办法换到他的东西了!”
道士急切将自己的情况与阿丑道来:“我本是道门修仙的一名弟子, 因泯然众人而心生执念,便起来佛道双修的想法。我佛法亦有所成, 还因机缘得了几件法宝,待过凌云渡打算成正果,岂料肉身到了此地。波旬与我说,若能从他手里换走东西, 就不拦我的去留……他说的是真话,却总有诡辩在其中。”
第一回交换,道士拿出一把宝剑,直接说要换这里的凡胎们都能和他一起走,波旬应下。
波旬往天平上多放了一块石头,道士输了,宝剑也被波旬收走。
第二回交易,道士心想波旬能耍诈,自己也可以,便谎称自己有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要求波旬先将凡胎们放到天平上,不可再耍诈。
波旬笑了几声,重复道是用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换,然后应下,也真的将没有耍诈,只将凡胎们放在天平上。
然而,等道士将一个普通的收纳葫芦放到天平上后,天平却又倾斜了。
波旬是欲界之主,欺骗、谎言,这些东西同样都属于他,他知晓道士撒谎,所以强调一遍是要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交换。
道士又输了,普通收纳葫芦也被波旬收走。
第三回,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道士惊慌失色,说:“我用我所有的佛法道法修为来换。”
波旬则说:“过凌云渡,来欲界的只是凡胎,你的功德修为已成就了雷音寺里一位罗汉,至于‘你’,你哪来的佛法道法修为。”
道士苦苦哀求,自己还有法宝。
最终波旬说:“那就用你剩下的所有法宝来换吧。”
第三回的天平居然没有倾斜。
道士高兴地便要带着所有的凡胎们走,却不知如何走,他与波旬说:“我已经赢了,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波旬笑得阴险恶劣,说:“我只说不管你们的去留,何时说送你们回去。”
无法离开的道士还是成为了波旬的傀儡与奴隶,也明白波旬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易条件就能将他变成麻木凿山的傀儡,三次机会只是为了一次次加重绝望,是魔王折磨别人的乐趣。
那些法宝,魔王也完全不需要。
“都是被舍弃的身外物,能有多宝贵。”波旬十分不屑地嘲弄道,只在弹指间便被捏成齑粉。
听完道士所说的情况,阿丑若有所思。她明白波旬的三次机会并非仁慈,可眼下不开始三次交换,英娘就要被波旬吃掉了。
阿丑只拆了一块令牌,说:“我拿一块令牌和你换英娘,你答应吗?”
波旬冷笑说:“你那般在意这女子,却只用一块木牌?”
“你自己说的,无论价值多么不对等,只要两个人答应,就是公平交易。”
“哈哈哈哈,对,对,无论价值多么不对等,只要我们两个形成约定,就是公平交易。”波旬放肆大笑,应下说,“你用一块幽冥界的令牌,换英娘,我答应你。”
坐在天平里的英娘无法动弹,看着阿丑不断叹息,唉,阿丑不该来的。
约定形成后,阿丑放了两块令牌到天平里。
天平倾斜,她给多了一块,也不行,交易失败,输了。
波旬虽赢,眼底却愤怒更甚,又恼火又疑惑地问阿丑:“你刚才听完那道士的话,知晓哪些情况会输。这一回我已经先将英娘放在天平上,没有多放东西的可能,你按照约定只放一个令牌就能换到她了,你为什么,要放两个令牌呢?阿丑,难道你不想救她吗?”
阿丑牙齿咬得咯咯响,瞪波旬,也瞪身边那个好心的道士,说:“你是欲界之主,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告诉我哪些是错,哪些是对?他能告诫我,是你允许他告诫我。”
她扫过这里的凡胎们,包括那个好心的百衲衣高僧,最终直视波旬,将高僧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是充满执着与贪求的凡胎,你是欲望的化身。凡胎就是会被欲望所控制,所以你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在她已经有防备的前提下,在不知道能否有成功的可能时,告诉她一些错误的事情,让她以为自己能从中找到胜利的法门。
波旬的诡计被看穿,眼中的恨意愤怒更深,巨大的身形如同山一般倾下来些,威慑十足,却是愤懑不甘心的语气,说着惋惜的话语:“是你将我想得太坏了,阿丑,你一定很后悔,刚才你只要按照约定放一块木牌,就是成功了。”
“你说的是真话,可你有很多没说的。”阿丑同样愤怒地盯着波旬,“既然是你必胜的天平,我放一个也是必输。而你为了让我输,改变不了我的木牌,只会在英娘身上诡辩,也许你会说,只能交换英娘,不交换她的衣服,所以与约定不同,我输了。更可能的是……”
她双眼燃烧着怒火,紧握着拳头说:“你会伤害英娘,可能是她的脚,也可能是她的手,总之她一定会受伤,然后你会说,这是残缺的英娘,与约定不同,所以我又输了。”
魔王,当然是集一切卑劣手段,折磨每一个有执念的人。她那么在意英娘,那么折磨英娘比直接折磨她,更折磨。
为了不让波旬对英娘下手,阿丑选择自己输得更明显的办法。
波旬呵呵笑着,收走了阿丑的两个令牌,英娘也完好地落在地面。她十分担忧地拉着阿丑的手,也实在说不出任何能分忧的话来,只能默默拉着手。
波旬笑得很勉强,绿色的眸子里闪动着疯狂,这么一个执着贪求的天地新灵,能够揣测到魔王的想法,她太适合当魔王的信徒了,她太适合杀了佛祖了,呵呵,哈哈哈哈,但她该死!她怎么可以被困欲界的时候,屡屡看穿魔王的诡计!
“你为什么将我想得这么坏呢?”波旬皮笑肉不笑地固执询问,他不是诡辩自己仁慈,而是真的好奇,这么坏,不是一般的坏,她一个连人都不曾杀过的凡人,为何能揣测到这份恶意。
阿丑说:“因为天上的神佛们已经很坏,我见识过他们的坏。那么坏的神佛都说你很坏,那么你一定是非常坏了。”
波旬冷笑,反问:“他们也说你很坏吧,可你人都不曾杀过,他们当然是坏的。也许,我和你一样,只被他们说多了坏话,才是魔呢?我被封印在欲界,就像你几十年前被镇压在山里。呵呵,你看这里像不像那座山?”
波旬死死盯着她,她一定会生气大喊:不!谁和你一样!我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然后会愤怒地说出自己是多么不甘心和委屈,是被神佛所欺压。那时,波旬就可以蛊惑她:那又怎样呢,你早就是他们眼中的魔了。
然后她就会愤怒绝望地大喊:不!我不是魔!我不是魔!
她越是绝望不愿意接受,波旬就越是痛快。
然而,阿丑没有像波旬以为的那样极力否认是坏人。
她点点头,坦诚说:“对,你跟我一样。”都是神佛眼里的坏,是站在对立面的恶。这个相同点,与具体做了哪些坏事并无任何关系。
波旬愣了一下,她既然认同这话,为何还是如此愤怒憎恨地瞪着自己?
波旬突然脊背一寒,连忙改口说:“不,我只是说也许,我们当然不一样。”他想起当年那场对话,三言两句将他辩退。此时,一旦自己以肯定的态度认同了“一样”,那种无形的约束力量就会起效,他就会真的和她“一样”,成为一个没有法力的人,又或者自己的力量会被她分走一半。
魔王擅长用诡辩的言语欺骗蛊惑别人,这个丑东西怎么能从他的话语里挖掘出关键。
“呵呵,阿丑,为何非要帮着如来对付我呢,你此时辩过我,也是离不开欲界的。”
“什么?”阿丑满头雾水,她只是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怎又成辩他了,“这里又没有辩法大会,我那么讨厌疙瘩头,我帮他做什么。难道他在这吗。那你们赶紧打起来,我看得高兴呢。”
“……”波旬气得浑身冒出鲜红的火焰,无数脑袋的每一张嘴里都吐出黑烟。
波旬说:“当年辩法大会,你不就是帮他与我辩论的吗?”
“呸!你怎么能说我会帮疙瘩头!我是听你污蔑我老婆有私心,我很生气才想与你理论!你要是不污蔑我老婆,我才懒得管你呢。”
波旬自然不信,急忙问:“不可能!如果当年如来输了,我就能统治三界,你不怕我统治三界吗?你是凡人,你私心最重,你定然也惧怕,才会帮着如来与我辩论,是害怕我!”
“你统治三界和他们统治三界,有什么区别吗?”
波旬冷哼一声,用威吓的语气说:“我会让人间有洪水干旱,有瘟疫战争!我会让人们吃不饱饭饿死,会让亲友离别,让人间充满遗憾和痛苦。”
“唔……”阿丑想来想去没想到区别,看着波旬说,“可是,人间一直都是这样的。”
“……”
“你在欲界外面的信众们,从来不和你说这些事吗?”
“……”
波旬的信众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信奉波旬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同时他们也相信人间的瘟疫与战争都是波旬所降,所以当人间发生那些事的时候,既不特意告知波旬一声,更不会为了百姓们的安危而祈求波旬救难。
上一次辩论,她说南赡部洲没有魔王的蛊惑也会有很多恶人恶事,所以恶不是魔的专属。
这一次又说,人间洪水干旱瘟疫战争是常态,便说明降下灾厄兵不是魔的能力。
波旬很想问,不是我降下的灾厄,难道是那些神佛吗?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再接着对话。怕她语出惊人,说下去恐怕魔都要成虚无了。
波旬连忙将话题生硬地扯回来,又恨又怒又带几分惧,赶紧让她输给自己去当通天藤的养分!绝对不可以与她再辩论了!
“外界的事先不说了,你还有两次交换的机会。”波旬重新站直,故意以高大的身躯低头俯瞰看阿丑。
阿丑本来也懒得和他多话,觉得莫名其妙的一个魔。
如果是必定倾斜的天平,眼下情况已然是必输,要怎样才能让波旬无法增加或者减少他那一边的天平东西呢。
阿丑心有不甘,提出要求:“我想先看看,在我输了之后要栽养的通天藤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摸头]今天稍微早一点点更,开始写明天的内容了——
无限流小剧场:
【系统波旬敌意出演[墨镜]】
阿丑、阿观、英娘、阿猴、阿莲、杨戬被波旬扔进了无限流里,第一关【不负距离就出不去的房间】。
波旬:呵呵呵,我看你们怎么办。
阿丑立刻道:“太容易啦!阿观你快进来吧!”
波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得逞大笑)
阿观点头,飞进了阿丑的心里。
波旬气得火冒三丈,看着剩下的英娘、阿猴、阿莲和杨戬。
阿猴说:“杨戬兄弟对不住了,你张下嘴吧。”
波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得逞大笑)
杨戬张嘴,孙悟空变成小虫飞进了杨戬肚子里。
波旬气得火冒三丈,看着剩下的英娘和阿莲。
英娘正一脸为难不情愿:这不太好吧……
波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得逞大笑)
阿莲完全不在乎,掰断自己一条藕臂递给英娘啃了一口。
波旬气急败坏:滚!滚!都给我滚![愤怒]
第133章 魔不厌诈 是神力,也已经是人力……
通天藤顾名思义, 长成后将会是能够同往天界的藤蔓。越高的树木越是脆弱,往往风一吹就能够摧折,而藤蔓这种本身就柔软的植物, 能够通向天界就一定有格外坚韧无法阻拦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够冲破欲界的封印。
一旦封印破裂, 再也不必受到佛法的限制, 如来想再次封印魔王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毕竟如来的一条胳膊压着孙悟空不敢轻易收回呢。
波旬已经认定阿丑是必输的局面,只要自己不接她其余的话茬, 不与她进行辩论,便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这就是通天藤的幼苗。”波旬展开手掌, 掌心一棵只有指节大小像豆芽一样的东西。
阿丑思量着,波旬说的话往往就是真话, 只是会故意少说一些关键的内容,让真话变成坑人的骗局。她心中警惕, 问:“你都无法离开欲界,你的那些门徒也不愿意到欲界来,只是在外面与你祈祷倾听, 这个幼苗你是从哪得来的。”
波旬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眼中是一种恐吓的神情,说:“当然是从凡胎身上换的, 我找找看,是哪个凡胎。”
说时, 波旬的背后又生长出一只利爪,在他自己头上无数的人脑袋里逐一翻找。手停顿,五指并拢了四指,用食指往其中一个人脑袋上狠狠一扎挑下来, 脑袋下一根血线还连着波旬。
站在阿丑边上的凡胎们都被这一幕吓到,纷纷转身奋力地凿山,表达对波旬的忠诚。
波旬将那个脑袋递到阿丑面前,说:“是不是看不出来,此人以前是个神仙。他转世历劫,不舍得当神仙时的法术,也想要人间的权力情爱,便收买了幽冥界的判官透露转世之地,提前藏好这通天藤。他的转世一碰到这苗就知晓了前尘,他已经是一国的国王,便用祭品养这通天藤,想登天去取天宫里的仙丹。”
“不对。”阿丑皱眉问,“你不是说,一定要自愿供养通天藤才行吗,祭品还能自愿?”
波旬笑着挑起眉头,一种邪恶又放肆的笑,说:“那是当然了,想要让别人自愿,太简单了。就像我刚才要吃了英娘,你很快就自愿开始了
第一回交换。”
“……”阿丑摇头,被逼无奈,怎么能算是自愿。
波旬继续说此人的故事:“那时释迦摩尼刚成佛不久,正亲自在人间普度,听闻此事就以佛法感化了国王。国王知道所犯事情之大,不敢回天庭,便求皈依佛门,他走一路拜一路,诚心往灵山去。”
自然就过了凌云渡,将凡胎脱去,也将那代表着他罪孽与贪求的通天藤丢弃。
波旬又说:“每有一个人过凌云渡成佛,就有一个佛的贪求落入欲界。他们被我吃掉,成为我的力量,或者为我勤勤恳恳凿塌灵山。是佛法在源源不断吸引人过河……他们修佛,在外界未必属于佛祖。但在欲界的一切,都属于我。”
“…………”被扎在波旬尖利食指上的脑袋竟还能听到声音,晃动着仅剩的脑袋,不知是想说什么。
阿丑直直看着被扎在波旬指尖的头颅,不觉得可怕,也不觉得可怜,只觉得可恨。
说什么放下执念才能成佛,到灵山去的光头们,哪一个不是成佛的执念?把波旬喂得这么强大,她实在是想不出应对的办法。
阿丑又问波旬:“我输了后就算赖皮,反悔不帮你养通天藤了,除了拿英娘威胁我,你是不是也没有别的手段?”
波旬说:“在你答应与我交易的时候,就已经是自愿接受了结果,你忘了吗?”
到那时,她就像这些没有人说话时就会自觉去凿山的凡胎,成为波旬的奴隶。
因为,他们都是完整的自己……自愿抛下的凡胎。
“通天藤你已经见过了,可以开始第二场交换了。”波旬不想让阿丑多思考,万一接了话又被拽入辩论之中。
阿丑没有立刻回答。
如今波旬手里有必定倾斜的天平,是他说了算的必胜法宝,无论是他先将东西放上去,还是自己先将东西放上去,他都能增加或减少。要如何的条件,才能是波旬答应之后就半点也改不了的呢?
阿丑心想:换那杆天平?他又能说上面没放东西,交换不了。
必定倾斜的天平,波旬说了算的天平,要怎样的条件才能是他答应后无法变更的呢?
阿丑灵光一闪,如果是换欲界里的一切呢,他无法添加也无法减少!可是,这么大一个范围,是没有办法落实到天平上的,波旬也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唔。”阿丑沉思,既要能放到天平上的,又不能是具体能被改变的东西。
她突然一愣,不对,不对。
波旬一直在说,整个欲界都是他的,欲界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毫无疑问,从自己踏入欲界开始,自己和身上的那些法宝就也是属于波旬的,她本质两手空空,所以拿任何东西交换都是失败。
天平往哪边倒,都随着波旬的心意,无论左边还是右边,都是他的东西,才会轻易就被他收走。
阿丑坐在地上,很是无助地看向英娘,问:“英娘,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我不想输了变成他的奴隶,我也不想他吃掉你,可我实在想不到……”
看着英娘,阿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真切的自己和真切的物件,的确是来到欲界的瞬间就属于了波旬,但那些无形的、无法被捕捉的东西呢?
比如自己对英娘的情谊,如果这个东西也已经被波旬夺走,那么他应该舍不得吃英娘才是。
可是,自己用这个交换的话,一则自己不想失去这份情谊,二则波旬也不傻,不会要这样对他没有好处的东西。
阿丑低头看了看自己,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她问波旬:“波旬,从我来到欲界后,你有感觉自己变得更聪明吗?我的聪明属于你了吗?”
“……”波旬一时哑言,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丑东西,你怎么会以为自己很聪明。”
“那就说明只有外物是属于你的,我本身的东西还是属于我的。也就是说,只有用我本身的东西和你换,才可能公平交易。”阿丑认真地琢磨着。
波旬被看穿他狡诈交易的本质,两排锋利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冷笑说:“你知道又能怎样,丑东西,难道凡人的那些所谓美好品格,我会需要?”
阿丑眉头紧皱十分为难,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十分不甘心地与波旬说:“我愿意用我独一无二最丑陋的外貌和你交换,我要换……”
话还没说完,就被波旬怒吼打断。
“我波旬是魔王!不是让你许愿的神佛!”波旬以为她那么为难是在考虑魂魄之类的东西,半天憋出来个最丑陋的外表给他,开出这样的条件,谁才是魔王?!
“你说你不要美好品格,反正我本来也没有那些,你是魔王,一个吓人的外貌难道你不需要吗?”
波旬气得头上又开始冒黑烟,说:“我千变万化,现在的样貌难道不够吓人吗?”
阿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觉得不如我可怕。”
“……”波旬再次语塞,阴沉地说,“我千变万化,想变成你也很简单。”
阿丑只好重新思量,不仅仅得是属于自己且无法被夺走的东西,而且得是波旬愿意交换的东西。只有是他想得到的、无法直接抢夺的、只能自愿放弃后交换给他的东西,他才不会故意耍诈让交换失败。
魔王想要什么,魔王想要离开欲界,他需要通天藤那般的强大力量。
魔王喜欢诡辩,喜欢将谎言隐藏在真话之下,以达到欺骗别人达成约定的目的。
“……”阿丑嘴巴紧抿,看了看英娘,又看了看高得望不到顶部的欲界。
阿丑站起来,走到波旬面前,示意他将天平放下来。
她将手放到天平上,说:“波旬,你能知道欲界里的每一句话真假。我现在要与你交换,我给出的东西,是女娲娘娘所赐的神力。”
“!”波旬大惊,惊阿丑说的是实话,可她一个凡人,哪来的女娲神力。
阿丑说话比平常慢很多,试着模仿那些神仙说话时的娓娓道来,含糊不清,说:“你想想,你有了女娲神力后是不是想离开这就轻而易举,比等我养好那通天藤快多了。”
波旬绿色的眼眸闪动着兴奋的光,同时也保有疑虑,说:“你为什么会有女娲所赐的神力?”
“我要换……”阿丑没回答波旬的问题,琢磨交换什么,整个欲界的东西他肯定不会答应,也无法放上天平,安全离开这样的要求又太悬浮不实用,只要英娘和通天藤的话还是会被他抢回去……
“我要换,让我统治欲界八十一天,这期间欲界一切都听我的。”
波旬沉思,无论是怎么获得的神力,她所说的确是真话。波旬是贪求、执着和欲望的化身,拥有女娲神力,这样的诱惑根本无法抵挡。
同时他也很谨慎。
所以波旬说:“我不会答应让你统治八十一天,但可以是我成为石像不动,不使用任何法力,八十一天。”那时候他神力已经到手,他们又无法离开欲界,区区八十一天后,他就可以打破封印去统治三界!
阿丑也趁机还价,说:“那,我还要那棵通天藤。”
岂料波旬对这倒是很干脆,竟完全不担心阿丑直接能用通天藤离开。
一人一魔双方条件都仔细明确后,波旬重复了一遍约定,然后将自己的手也按到了天平上。
阿丑心里没底,担忧天平又向他那边倾倒,手下便用了些力,但天平并不受任何外力的影响,轻微的晃动之后形成了一个平衡。
在天平达到平衡的瞬间,波旬从手开始变成石头。
波旬眉头紧皱,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新的力量,也感受不到任何变化,仍旧只有自己邪恶的魔力。
“丑东西,你交换的是什么神力,怎如此弱,我竟完全察觉不出得到了什么!”波旬已经变成石像站在那,他不能动也不能使用法力,但还是可以看到听到和说话。
阿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通天藤幼苗,说:“可是你变成石头了,说明交易达成了呀,你怎么会什么都没得到呢。”
“到底是什么神力!”
阿丑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疑惑但也有些窃喜,还以为会彻底失去呢。
她摸了摸肚子,说:“奇怪了,明明把女娲娘娘所赐的神力交换给你了,为什么我的肚子还是不舒服。你肚子没有不舒服吗?”
“会肚子不舒服的神力?”波旬思来想去想不出女娲会有这么奇怪的神力。
“是女娲娘娘所赐的,像她一样能够造人的神力。”
波旬气得石像也开始冒黑烟:“什么神力!你骗我!你骗我!!!这算哪门子神力,这分明是你们凡人的累赘!修仙女子要斩红龙方可成仙,若是神力,怎会不保留!丑东西,你骗我!!”
女娲娘娘将自己创造人的神力赐给了凡人和一切凡间生灵,一年年一代代至今,已经是凡人天生就拥有的能力,是人力,而非神力。
论其根本,的确是神力,所以阿丑说的也没错,天平也达成了交换的约定。
天平将已经虚无到成为“理论上的神力”交换给了波旬,而人力不在约定中,所以天平没有交换,波旬也无法夺走。
阿丑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白白赢了波旬这么一场漂亮仗。
“桀桀桀——”阿丑叉腰得意大笑起来,她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可能是因为很久没有白得到过好处了——
作者有话说:[可怜]给自己挖坑,怎么交换东西卡了我一下午,今天挑战日6失败——
小剧场:
阿丑:“桀桀桀——”
波旬:“呵呵。”
请问:哪位是大反派魔王在笑?
第134章 逃出生天 是谁拉住了我的手
与魔王波旬完成了交易后, 阿丑就拿着那一株通天藤的幼苗找处空地栽下,她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位置掉下来的,也不知道欲界哪个位置离结界封印最近。
阿丑仍旧有些顾虑地看向波旬, 波旬已经按照约定成为了石像, 不会使用任何法术影响欲界里的一切, 但他还能看到听到, 还能说话。
“丑东西, 不过是八十一天而已,等我恢复了, 我会把你们全部吃掉!”波旬还在放狠话,完全不担忧她能用手中的通天藤离开。退一万步讲, 就算她能在八十一天之内把通天藤养成,那反而要谢谢她如此效率呢。
结界封印一旦被突破, 他恢复后同样能离开欲界,还比自己以为得要早了很多年。
阿丑没有搭理波旬, 她不确定八十一天的时间够不够,交换的时候也犹豫过说个几百天,波旬必然会拒绝。太上老君总说什么九九八十一是个大数, 自有其中奥妙, 菩萨老婆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三十三、四十九、八十一, 各代表了一些玄妙。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只是心想着神佛魔或许都有共同之处, 报这个数或许波旬会答应。
“你们谁都别和他搭话,他坏得很,定是嘴上说着不用法术影响,却还是会以言语诱惑人。我刚才也是着急, 忘记他擅长言语,应该再加个不说话的条件。”阿丑叮嘱着周围的凡胎们。
又在叮叮当当凿山的凡胎们点头回应阿丑,那位百衲衣高僧问:“欲界之大,不知有多少凡胎,恐怕难以全部拯救。”
阿丑环顾这些凡胎一眼,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直言道:“我只想带着英娘走,你们要是愿意走,就走,不愿意就不走,其余尚不曾见过的凡胎更与我无关了。这藤蔓还只是幼苗一棵,也不知晓它如何通天,要是凡胎多了,害得我和英娘也走不了,我,我就把你们都吃了!”
她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的凡胎们,学着波旬的神态吓唬他们。
即使他们被“完整的自己”抛弃,的确是有几分可怜,那也只能顺便可怜,断不可影响自己的大事!!
波旬实在是对她这执着劲相当执着,被坑得变成了石像,都仍旧有几分可惜,她怎么就不能为魔所用呢!用来对付如来,当真绝妙呀!
波旬听到阿丑吓唬他们的话,辨认出竟是真话?
他又有些高兴,蛊惑道:“他们都是被丢弃的凡胎,人本身的无能、愧疚、自以为是都留存着,自己有了得救的机会就莫名其妙开始想要拯救他人。阿丑,依我看你现在就把他们吃了,免得坏了你的事。”
那样一来,她就没有回头路了,吃了那么多的凡胎
“你话真多!”阿丑只瞥他一眼,自然不会听波旬的任何建议。
阿丑用镐子在地面凿了个坑,将通天藤的幼苗放到这个坑里,然后按照波旬所言,是需要人的血来供养,这话的真假也容易验证。
阿丑将自己的胳膊悬在幼苗之上,又用镐子砸了自己的手臂一下,锋利的镐子立刻将手臂凿出一个窟窿来。
痛!
鲜血也立刻从窟窿里汩汩往外冒,触目惊心。
“……阿丑。”英娘心疼地抱着阿丑的肩膀,小心翼翼擦去她不想落却止不住的眼泪。
其余的凡胎也都捂着眼睛不忍心看。
鲜红的血滴落在幼苗上,又渗入黑漆漆的地面将幼苗底部浸泡。原本小小的一个芽儿,颤抖着绽开一片树叶,根部也向上挤出茎杆,长成竹笋一般大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向上长大。
血液的流淌逐渐放缓速度,伤口也逐渐愈合。
随着伤口的愈合,不再有血液的灌溉供养,那棵通天藤也放缓了生长速度,停歇不动。
阿丑皱眉比划了一下现在通天藤的高度,这才到自己的膝盖位置呢。她仰头看向不知顶端在哪的高处,试图计算八十一天能否长到足够高的位置。
就在她琢磨这问题的时候,英娘惊呼一声说:“通天藤……在缩小。”
已经长到膝盖高度的通天藤,正与刚才生长的速度一样缓缓变矮变小,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又恢复成了刚才幼苗的样子。阿丑气得瞪大眼睛,她趴在地上仔细盯着,也只能看出一微微的变化,好像长高了一点,又好像完全没变化。
周围的凡胎们好不容易有些希望,看到通天藤如此,皆是唉声叹气。
“我再试试。”阿丑正要再用镐子砸自己,被英娘拦住了。
英娘说:“如果通天藤需要很多的血才可以,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加起来就有很多。”说着,英娘毫不犹豫就也用镐子向着自己的胳膊凿下去。
很痛,但血没有流淌下来,手臂里只有一条条红色的血丝。
“怎会如此……”
远处的波旬石像传来嘲笑的声音,说:“哈哈哈哈哈,你们都不是完整的人,又怎么会像活人一样有流动的鲜血呢?你们从‘自己’的脚下离开,溺死在了凌云渡里,来到欲界。你们的血要是有用,我早就能种出一大截通天藤了。”
难怪刚出交换时开口要通天藤,他一口就答应下来,阿丑就算拿了通天藤,也不可能在八十一天内把通天藤种好。
“欲界能有一个完整的人,是很少有的吧。”阿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说,“但你那么执着于要用我供养通天藤,说明我一个人是够的……只是时间会很长。”
波旬笑着,语气里是又欣赏又愤怒不甘,说:“早知道换你的聪明了,丑东西。八十一天,你是不可能将通天藤种好的。”
阿丑不愿就此放弃,这才第一天呢。
是第一天吗?阿丑其实不确定,欲界没有白天黑夜,也不知道时间的流速如何,会不会是欲界一天外界一年?唯一能用来判断的,只有石化的波旬,他什么时候恢复了,就说明八十一天到了。
阿丑重新从英娘的手里拿过镐子。
“阿丑!不要试了……刚才所见的情况,八十一天断然不够,我不希望你受这样的折磨。”英娘牢牢抓着阿丑的手不肯松开。
“英娘,我们不是没有办法,我们是不知道通天藤为何生长,能长多高。如果它能长到突破结界,我们是否能够攀爬那么高,它如果会自己缩短,我们又是否来得及爬上去,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就算弄清楚了,时间不够,那时候波旬已经恢复。都是徒劳了呀,阿丑。”
“英娘!”阿丑气得挥开英娘的手,说,“我讨厌现在的你!如果是真正的、完整的你,你一定不会拦着我!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就算徒劳,我也要弄明白,等他恢复了,等到用他的办法把通天藤种成的时候,等他离开欲界的时候,我们还是不知道办法,那时,我们才是被永封在欲界里的。”
英娘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波旬石像幸灾乐祸笑起来,说:“不会有那时候的,等我恢复了,你们都会进我的肚子里。”
“那就更要继续尝试了。”阿丑看向英娘,安抚道,“放心,你也知道我的伤势能自己恢复的。”
英娘低着的脑袋点点头,不忍心看阿丑伤害自己。
利器刺入手臂的声音,鼻子里再次能闻到血腥味。
阿丑的伤势虽能恢复,可没有食物的补充恢复得极慢,人还是很虚弱,血液也就越来越少。她每一次都凑到通天藤的跟前,仔细观察它的变化。
血液少的时候它生长得极其缓慢,不似最初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往上生长。血液多的时候,它速度就更快一些。
但是只要没有持续的血液供给,通天藤就会恢复成幼苗,每一次的幼苗只比上一次高少许。
“这样的生长速度,百年千年也许才能长得很高……”阿丑大概知道波旬的打算了,那么长的时间,她的血根本不够,所以波旬一定会让她吃掉欲界里凡胎当补品,欲界一直会有凡胎坠入,足够她慢慢栽养通天藤。
不,她不想走这条波旬给她安排的路。
如果只要血足够多,通天藤生长的速度就能足够快。
之后几天,阿丑都只坐着休息,缓慢地恢复着损失的气血。而那些凡胎,一旦没人和他们说话,就又自觉地去帮着波旬凿山了。
恢复得差不多了,阿丑格外严肃地与英娘说:“一会儿你看清楚,它能长到多高,速度比之前快多少。”
英娘点头答应,疑惑为什么这件事情要嘱托她,之前不都一直是阿丑自己在盯着的吗。
得到了英娘的答复后,阿丑将那棵幼苗从地里挖出来,藤蔓竟都没生根。
阿丑伸出自己的手掌向上,她划开手掌,将那一小株通天藤扦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刹那间,她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汲取着她的血液,同时手上的幼苗也变得沉重无比,使得手掌被压到地上连带着阿丑也不得不趴在地上。通天藤疯狂地抽枝发芽,快速向上生长,而作为供养血液的来源,阿丑的身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瘪下去。
“阿丑!”英娘惊呼一声正要上前,又想起她的嘱托,只好忍住查看阿丑情况的冲动,死死盯着已经长得很高的藤蔓。但比起遥远看不见的顶端,藤蔓还是不算高,站在地上的时候能够望到藤蔓最顶上的小芽儿。
过了一会儿,藤蔓生长的速度变慢,渐渐停止了生长,然后缓慢缩短,最后飞快地落下缩小缩短,又恢复成阿丑掌心的一棵小幼苗。
“阿丑!”英娘立刻上前将那棵幼苗从阿丑掌心拿走放到边上,她颤抖着手将扁扁的阿丑抱在怀里。
阿丑缓慢地恢复着,虚弱得脸上做不出任何的表情,一清一浊的眼睛也表达不出什么情绪,只能静静地看着英娘。
周围的凡胎们只惊叹了一会儿,又自觉地去凿山了。
英娘这样抱着阿丑不知道过了多久,期间想过割自己的肉给阿丑吃恢复得快一些,可她知道阿丑不会接受的,那会只会让阿丑更伤心生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丑有力气能动动眼珠了,有力气能扯起一个笑容了,有力气说话了。
“英娘,你看清楚了吗?它长得有多快,有多高?”
“……”英娘犹豫许久,悲伤说,“它唰地一下就蹿得有一个人那么高,不一会儿就有船上的桅杆那么高,最终,有半座无名山那么高,能够看到顶端。”
而能够长那么高,是阿丑用所有的血供养的结果,也更说明通天藤是无法带他们离开欲界的。
阿丑听后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拉着英娘说:“都怪你,当时要是没答应疙瘩头皈依该多好,那样就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山里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她和半个英娘被困在欲界,还有半个英娘被困在了雷音寺。
英娘摇头,否认了阿丑的说话:“阿丑,是你不该往雷音寺来……那样,只有半个我在欲界,另外的半个我是心甘情愿的,不痛苦。”
两人都沉默不再说话。
总算是从阿丑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半缕的绝望,波旬石像得意道:“阿丑,你们时间可不多了,八十一天而已,一下子就会过去。你猜猜现在,还剩几天?”
阿丑向来叛逆,一听波旬这般嘲讽,反而精神更好了些,说:“你如此话多,说明时间还长。等你什么时候静悄悄憋坏事了,才说明是没几天了。”
“……”波旬气结,冷笑道,“你还不死心,你所有的血供养通天藤,到达的高度恐怕都未及欲界高度的百之一,丑东西,还是认命吧。”
阿丑不搭话,通天藤想要在短时间内快速生长,就需要足够多的血,可她已经押上一整个自己的血都不够,难道真的只能是长久地慢慢生长吗?
欲界里全都凡胎们叮叮当当试图凿塌灵山的敲击声,当他们停下敲击时,山壁又会往里生长,佛与魔始终在对抗,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天,阿丑感觉自己双手能够使得上力气了,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阿丑还是没能想到新的办法,她万分不甘地来到波旬石像前,将自己输给他的两块令牌从石像手中掰走,重新串到腰间。
她伤感地数过这些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幽冥界的令牌也好,四海龙王的海螺也罢,到头来不过都是身外物。
在这串令牌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葫芦。曾经属于她的柳叶舟被佛祖打回原形,没有了存东西的法宝,葫芦就显得有些累赘,好在葫芦乖巧懂事,自己也能变化大小,就变得与海螺一般大小挂在腰间,伴着阿丑西行至今。
“咦?!”阿丑将小小的红葫芦摘下,拿到耳边晃了晃,这里面装的可都是她的血呀!
阿丑立刻将通天藤重新栽到地里,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里反复用血供养通天藤时,它生长的速度高度,以及最后那次英娘所说的速度高度。
“我会让藤蔓先长出一定高度,你一定要牢牢抓住。”阿丑认真与英娘叮嘱,然后又看向其他凡胎,说,“我只是有个大概的办法,但我无法保证通天藤一定能长得那么高突破结界,你们想离开就自己抓牢通天藤,但如果太高摔下来,我也对你们没有任何罪过。”
凡胎们停下手里的动作,原以为所有的凡胎都会很高兴能离开欲界,却有几人斟酌后再次拿起了镐子。
他们说:“我们若是离开欲界回去,雷音寺里的我,岂不是白白修行一辈子。”
阿丑随便他们,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丑东西,你想到什么办法了!”波旬有些急切,也有些兴奋,八十一天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她能在这时候种好通天藤,对波旬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阿丑手里拿着红葫芦没有贸然打开,里面积存了数百年的血,一打开不确定会不会翻涌而出收不住。她还需要幼苗先长出一节能抓牢的,便再次划伤了自己的手,让通天藤长大了半身的高度。
阿丑和英娘都依言牢牢抓住了藤蔓,随后,趁着藤蔓缓慢生长的迹象还没有停歇,阿丑打开了红葫芦。
顿时,一股血柱从葫芦口喷涌而出,大量的血浇灌在藤蔓上、周围的地上,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血水。而原本只有半身高的藤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快速地向着高出蹿去,阿丑不得不松开葫芦改为双手抱住藤蔓,眼睛则时刻盯着对面的英娘。
凡胎们也拽住快速生长的叶子,不断往上升。
下面的血水已经积了一层,在高处往下看时,可以看到昏暗的欲界里,有一条血河在翻涌,而被泡在血河里的藤蔓疯狂生长。尽管一代代人类传递下来已经微弱许多,但血河的确附有少许的女娲神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欲界最下方传来波旬的笑声,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红葫芦倾倒的速度逐渐变慢,血流也逐渐变细,快要倾尽。与之对应的是地面的血河逐渐变浅,藤蔓吸收血液和生长的速度都非常惊人。
藤蔓一直往上、一直往上,就像当时坠入欲界时一直往下,一直往下。
阿丑心中激动,虽然周围同样都是漆黑一片,但她隐约能感觉到已经很接近边缘了。
就在这时,八十一天的时间却悄然结束,波旬的石化也悄然解除。
波旬大笑着追到藤蔓顶端,说:“我会在藤蔓破开结界的时候,第一个出去。而你们,会再次坠入深渊。”
“……”阿丑眉头紧拧,就差一点,为什么就差这一点!
藤蔓生长的速度逐渐变慢,也就意味着它即将停止生长,阿丑抬起手试着能最先触摸到外界,可不知道还有多少距离。
明明已经很近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波旬也暂时收起调侃,这是离他破除封印最近的一次,藤蔓不能在这时候停下,他扯起一抹冷笑,说:“丑东西,我是欲界之主,我知道离边界就差一点了,还需要一点血,你应该也是自愿受伤的吧。”
无论是对阿丑还是对波旬来说,这都是一次不会就此停止的机会,就算波旬不说这样威胁的话,阿丑也会咬伤自己,供养最后所需的鲜血。
但是,眼下情况突破欲界后,只有波旬能离开,她不过是白白做了垫脚石。
阿丑压住内心的愤怒和即将到达顶端的激动,努力回忆着波旬的所有言语,他总是用看似很有利的话语骗人。被骗到的人是信了其中的利益,那么……回归到话语本身……
“你说过,想要打败你就要与你进行交易。如果我能从你手里换走东西,就算赢了交易。那么……我已经打败了你,波旬,你一个魔王被凡人打败了,你比凡人还要弱小,你应该消亡了!”
“……”波旬一愣,虽还没有开启辩论,但这话却能将他钉死,但幸好,他是不会消亡的波旬。
波旬连忙说:“失败仅仅只是失败,我是一切执念、贪求和欲望的化身,只要凡人有欲望,我就永远存在,永不消亡。你赢的只是一场赌注,等到欲界封印打开,赢的就是我。”
阿丑绞尽脑汁反驳他的话,说:“输赢对立,你和我只有一个人能赢,你是执念贪求和欲望的化身……那么我……我……”
“哈哈哈哈哈,你能是什么的化身,你丑陋,愚蠢,自以为是,凡人还能打败魔王吗?”波旬放肆笑着,举起锋利的爪子抓伤了阿丑的胳膊。
血流淌在藤蔓上,藤蔓更往上生长了一些。
从缓慢,便迅速,从矮变到高,从被困变成逃脱。
阿丑说:“那我就是变化的化身,天地之间最永恒的不是欲望,是变化!”
“变化?可笑,人的贪婪欲望是永远不会变的。”
“可是,活人会变死人,人死了,那些东西就没有了。”
“人死了,还有生生世世,仍旧会有新的贪求欲望!我还是永恒的!”
阿丑说:“那么变化,世上也许一天会变得没有一个凡人。你依赖凡人而存,凡人没有了,你也没有了。但如果你消亡了,人还是会存在。人都比你永恒!所以,你不如人,人可以打败你,我就是以人的身份打败你!”
波旬一时间无法反驳,惊恐道:“不……不……”
他突然失去一切力量,无法再悬空在边上,竟直直坠落下去,藤蔓上的凡胎们看到波旬一直下坠,在中途化作灰烬。
上方一道刺眼的光,藤蔓顶端竟真的突破了结界,但速度也再次变慢,已经接近停止。
阿丑和英娘为了能更稳地抱着藤蔓不摔下去,自然不是在藤蔓最顶端,也使得此时离开欲界只差一点点的距离。
阿丑的手向上努力去够,够到一片河水不断冲刷着她的手。水面根本没有半点受力的地方,手用力扒的时候就沉入水面又回到欲界。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狠狠咬自己一口,想要再流些血让藤蔓再生长些,可藤蔓已经停止,再过一会儿就会开始往下缩小。
汹涌的凌云渡河面上,一只白玉手穿过河面,握住了水下满是鲜血的手——
作者有话说:[化了]6K,虚脱
第135章 我要回家 我佛……我佛要亡了吗……
那一年, 观音来到凌云渡口,看着河面翻涌的浪花,缓缓踩上了那艘无底船。
大西天的尊者自然没有凡胎, 脚下空空如也。
并非是凡胎早就脱去, 而是有一部分的神佛选择将凡胎修成圣体, 释迦摩尼是如此, 观音也是如此, 天庭那边也有,比如杨戬。
观音看着空荡荡的船底, 突然想到如果是阿丑踩上这艘船,她是人就一定有凡胎, 她执念太深不愿意放弃任何贪求,她一定会跳下去牢牢抱住自己的凡胎, 一如当年飞入瓶中。
观音沿着凌云渡顺流向西,不曾有任何人探寻过凌云渡的尽头, 在佛菩萨们的眼里,那只是一条脱去凡胎的河。凡胎往哪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河之人。
“……”然而, 观音一直往西不知道多久,凌云渡变得越来越宽, 视线里只剩下凌云渡的河面,观音想看看离灵山多远, 一回头,却见灵山近在咫尺,自己仍旧在那渡口。
观音之后每天都尝试着往凌云渡的西边去,凌云渡越来越宽, 像极了无边的海洋,冲刷走凡胎的水,兴许早就被凡胎们的执念所染。
菩萨有时候飞一炷香的时间就回头,有时候是飞一个时辰再回头,无论时间长短,只要回头就还在灵山。
飞得越久,越是执着,河面越宽,如同苦海。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第不知道多少天站在凌云渡口,观音心知自己到达不了凌云渡的尽头,或许那是只有凡胎才能去的地方。
观音心想:阿丑一定会回来的。她还有没完成的事,她来灵山是为找回英娘,无论她现在身处何地,遇到如何的困难,都一定会再次出现。
只是要花多久时间的区别。
观音的本身站在凌云渡的边上等候着,化出的分身没有忘记普度众生,一如既往到各地看人间疾苦,救人水火。
期间金蝉子也来岸边询问过几句,不认为阿丑跳下凌云渡还能再回来,毕竟尽头是菩萨也去不了的未知呀。观音只摇摇头,说阿丑一定会回来的。
金蝉子虽完成了传法到南赡部洲的大业,且以自己的私心修改了不少经文翻译,可整体来说并不算顺利,禁止汉人皈依的条例一直没有修改,皈依佛门是大不孝的行为,若私自出家还将受到惩罚。
至今快要百年,还是没有什么进展,而且……
金蝉子眉头紧皱,前往南赡部洲去传法的僧侣们,或许是远离了佛法庇护,又或许是被多杀多争的南赡部洲所影响,行事上总有些称不得“善”,这让金蝉子有些担忧。
“大士,贫僧有一些难题需要与你讨论,可否移步藏经阁?”
观音应下,又化出一个分身随金蝉子往藏经阁去。
除了这一个,还有一些分身正在劝说西牛贺洲伽蓝里怠慢信众的僧人、在南赡部洲的某小镇上用老婆婆的形象乞讨结善缘、在无垠的沙漠里为艰难生长得树洒下柳枝上的一滴甘露、在茫茫南海上救下一船的渔人、在歹人面前以金刚相训斥、在瘴气重重的山林里化作野兔指路……
唯独站在凌云渡岸边的那一道身影,不曾离开。
观音看着与平常并无任何差异的河面,不由叹息一声,眼眸微垂,心中思虑繁多。
突然间,水面上窜起一道又高又细的水花,水花落下的同时可以看到有一截藤蔓堪堪过水面。以藤蔓为中心泛开涟漪,周围的水流竟都绕开流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那。
观音凭空踩着水面过去。
一只沾了血的手努力向上想要扒住边缘,可河面是水,无法承受任何的力量,扒住的瞬间就沉下去,那只手也消失不见。并不是简单地在水下,更像是以水面为分界,从一个未知的地方来。
观音俯身伸出手,穿过冰冷的河水,握住那只仍在努力扒住边缘的手。
是那只虽纤细瘦弱,却温热有力的手。
每每看到这只手,观音总是有一些微不可觉的后悔,在重逢的今日最为后悔。
阿丑经常吃不饱,瘦巴巴的一个女孩,后来在落伽山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菩萨都按照佛门斋戒的规矩给阿丑吃素斋,至少是能顿顿吃饱,还有灵果消食。阿丑想要吃肉,菩萨也总告诫吃肉是杀生,落伽山没有肉。
阿丑比在小渔村的时候是气色好了很多,但比起寻常人家的姑娘,总归还是瘦了些。
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在大河上游的草原上,篝火旁,菩萨默许了阿丑吃羊腿,阿丑只尝了几口,便顾忌菩萨在身边没有再吃。菩萨心中欣慰,却也有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不会、不能说的话。
——“阿丑,你再多吃些肉吧。”
此时此刻,这只瘦弱的手有些许的颤抖,像是认出了河面上的手属于谁,也像是力气快要耗尽扔在苦苦支撑。
观音一时间竟无法直接将阿丑拽上来,那么沉重,像是还有一股力量在拽着她下坠。
阿丑一手向上,她惊喜地认出握着自己的手是观音的,这种没有温度却又温柔的触感,只有她最喜爱的菩萨老婆。
她相信观音绝对不会松手,所以她才敢松开另一只抓着藤蔓的手,换成去拉住英娘。
藤蔓已经停止生长,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下降缩小成幼苗,藤蔓上还有无数不甘心想要爬出去的凡胎,此时知晓藤蔓无法将他们直接送出欲界后,竟开始扒住前面一个凡胎的脚,企图以此防止坠落。
一个抓一个、一个抓一个,像一条沉重的链条摇晃。
他们都是执着、贪求的凡胎。
河面上,观音缓慢地将阿丑拽出来了些许,但同时那股拉着她下坠的力量也越来越重。
对于观音来说,就算是一百座山都算不得重,能让菩萨都感觉到沉重的,相反是那些虚无本身没有重量的东西。是执着、贪求、欲望,是无比沉重的业力,是这条河里被冲走的一切。
“老婆——”阿丑的脑袋已经露出水面,向上向下两股拉扯的力量让她双臂发痛,但她挤出一个笑唤了一声,试图表示自己好着呢。
还在欲界的英娘却悄悄松手,她的脚被凡胎拽住,凡胎们一个接一个。
她不想连累阿丑,可即便她松开了手也没有掉下去,阿丑牢牢抓着她的手腕,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
“嗯。”河面上的观音应了声,也回给阿丑一个淡淡的笑。
贫僧不会松手的,也知道你一定还拽着不舍得抛下的事物。
观音眉眼微闭。
——西牛贺洲的伽蓝里,因怠慢信众的僧人正跪拜在地聆听教诲,忽一阵轻风,抬头时显灵的菩萨已恢复成了神像。
——南赡部洲的一个小镇上,善良的孩子从灶头上取了半碗饭准备给门外乞讨的老婆婆,走出来却没见了身影。
——无垠的沙漠里,生长得茂密的树下,只留下淡淡脚印。
——茫茫南海上,被救下的渔人们正拜下感激菩萨,船头却已空无一人。
——瘴气重重的山林里,带人走出迷雾的野兔,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
各处已经清闲下来的所有分身,包括藏经阁中正与金蝉子讨论经书翻译的那一个,在停顿沉默了一会儿后,便化作一道清风飞下灵山来到凌云渡旁,回归本相。
观音缓缓睁眼,净瓶飞入袖中,一手掐诀一手拉着阿丑。周身泛起的淡淡金光,从手上传递下去,穿过河面沿着那藤蔓来到欲界,以佛法感化超度那些执念,减轻业力。
阿丑又被拽上来些许,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欲界。
观音眉头微微拧起,口中念诵没有停止,掐诀的手改为将阿丑的身躯搂住,担心她再次被拽入那未知之地。抓着她手的那只玉手,则改为抓住她拉着英娘的手,搂在腰间的手也重新掐诀。
藤蔓逐渐开始往下收拢,一点点消退,已经低于水面。回到欲界的藤蔓开始萎缩,速度越来越快,很多还没来得及抓住前者脚的凡胎们纷纷掉落下去。
与此同时,也因魔王波旬的消散,欲界没有了强大魔力的支撑,山石往外长出的速度也变快,佛法将催着灵山底下的石头将欲界填实。
那些掉下去的凡胎们被融入石头中,成为灵山根基的一部分。
再这样僵持下去,就算外界的人不松手能慢慢将凡胎们全部拉上去,那些快速生长的石头也会先一步将他们吞噬。
淡金色的光笼罩在每一个凡胎身上,他们曾经都虔诚向往灵山的,在凌云渡选择将自己抛下。
拉着英娘的脚的,是那一位穿百衲衣的高僧凡胎。
他记着阿丑说的话,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佛。他想离开欲界重新做人,可是……就算离开欲界去灵山寻找另一半自己,也无法恢复到曾经。端坐莲台的自己,会指着凡胎说:那是从欲界跑出来的魔鬼!
“阿弥陀佛。”百衲衣高僧回头看了眼拽着自己的,以及依次拽着前者的每一个凡胎,说,“我们是被割舍的凡胎……我们真正的执着,已踏入雷音寺。如此,就让贫僧再当一回好人吧。”
听出这位高僧要松手,英娘下意识去抓,只抓到他破布缝合的百衲衣袈裟。
从他之后的所有凡胎,也随着他的松手一并坠下,被快速生长的石头吞噬融合。
一切下坠的力量松开后,英娘也很顺利就被拽了出来。
当欲界被山石填实的时候,水面上的涟漪消失不见,绕开的水浪也再次汹涌地向着西边奔流,没有尽头。
阿丑惊魂未定,心里则如这凌云渡的水浪一般澎湃,她出来了!她还把英娘也一起带出来了!
观音将二人带到河对岸,这才松开了手。
“老婆,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会从这个位置离开欲界?”
观音不由一怔,她说什么……凌云渡尽头竟是欲界,那是波旬所统治的他化自在天,她在欲界是否又经历了磨难呢,又是如何才逃出来的。
观音没有回答。
在这个时候能遇到,是因为每天都在。
而在这个位置能遇到……或许,可以称为缘。
“阿丑,你受了很多伤。”观音看到她手臂上咬伤的痕迹,还有身上被利爪划伤的痕迹,虽伤口缓慢地自己在愈合,可浑身的血迹都证明着曾经受到的伤害之多。
菩萨轻柔的拂过每一处伤口,也为她清理掉满身的血渍,唯独忘了自己无垢的白纱在刚才抱着她时也沾惹了大片的鲜红。
阿丑惊呼一声,扯住菩萨的袖子,说:“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她知晓菩萨不嫌弃自己的任何脏污,泥水也好血水也好,从不会让那无垢的白纱染上颜色。
上次看到红色时,是与神佛打架的那天,她想,可能老婆是被疙瘩头打伤的。那现在呢,这么多红色是被谁打伤的?是刚才为了拉她和英娘上来,受了重伤?
听闻此话,菩萨摇头,施展法术清理了自己衣服上的血迹。
“阿丑,过了凌云渡,这里就是灵山了。”
一声传得极远的钟声响起,观音低头看着阿丑,抿唇不语,摇摇头,腾云飞向了雷音寺。
雷音寺大雄宝殿内,诸佛菩萨罗汉们或坐在坐骑上、坐在莲台里,或站在云端双手合十。雷音寺里的僧侣们,盘膝禅定,手中木鱼敲得哒哒响,整齐地念诵着经文。
不在雷音寺的菩萨们也纷纷飞了回来,知晓是有大事发生。
观音来到大雄宝殿,在诸位的注视下站到了文殊菩萨的边上,袖中净瓶缓缓飘到手掌心,一掌托着净瓶,一手掐诀,慈眉低垂,视线落在诸僧最后排的那位女僧身上。
英娘剃度后成为的,净永大师。
金色莲台上的高大金佛重重叹息,微微抬起的手掌掐算着什么,脸上有疑惑也有惊讶,少许的欣慰和更多的感慨。
“毕竟寂灭……寂灭……”
诸僧不知何意,停下手中敲打木鱼的动作,静候佛祖教诲。
金色的大佛说:“波旬已消亡,我也将涅槃。”
佛与魔争斗,相互制衡却又相互成全。欲界收集了人们的执念贪求,才会有虔诚无私的佛。而人们在成佛的路上抛下凡胎,才使得波旬越来越强大。
如今魔消亡,欲界被填实,佛也将开启新的篇章。
“迦叶。”如来唤了一声。
“……”迦叶却已经明白,低头双手合十说,“是。”
话音落地,大雄宝殿门口的僧人们却哗然,竟都纷纷站起来往两边退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唯独最后排也是离大门最近的女僧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头,视线像是在看前方的佛,却像是绕了一圈看向来人的背影。那是一个想象了许多次的画面,高大的殿门口,弯腰驼背敲着木鱼的僧,终于等来接她回家的人。
“怎么还有一个净永……”僧人之中惊呼出声。
其中有一个穿着珍宝袈裟的僧人上前交涉,道:“阿弥陀佛,想必是阿丑施主吧。”
阿丑本不想搭理,但这位僧人很是眼熟。边上的英娘也是愣了一下,将手里的百衲衣递来,想了想说:“多谢大师成全之善,方才在欲界,若非大师放手,我便困在那了。”
僧人看着那件熟悉又陌生的百衲衣,没有去接。那应该不是自己的,自己那件,已经扔了,因为实在是……太破旧了,与这金碧辉煌的雷音寺完全不适合。
殿内所有视线全都汇集过来,欲界?
难道……难道波旬的消亡,和阿丑有关?她身边的英娘又是怎么回事,英娘明明已经剃度成为净永大师了呀!
净永大师缓缓站起来,回头看向阿丑,还有那一个在凌云渡里告别的自己。
净永伸出手,英娘也伸出手。
二者合一。
光秃秃的头顶再次长出头发,僧衣却没有脱下。英娘仍旧愿意继续为人间受苦的人们祈福,即使是回了无名山,她是英娘的同时,也可以是净永。
殿内越发安静,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阿丑走到大雄宝殿的中间位置,这个地方,她的脚下,曾经也是哪吒站过的。而那时候的她位置是……
阿丑抬头,看见了观音和其他几位菩萨的位置。
高处的佛和菩萨们也是这样俯视着,不过,比起当时漠视哪吒自尽,此时他们脸上都有些担忧,似乎谁都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可谁都没有当第一个人。
他们甚至有不少的视线投向观音,想要让这一层特殊的关系,先开口试探。
然而观音只是沉默。
“疙瘩头!”阿丑收回视线看向金色莲台上的如来,“我从山里出来了!不仅如此,我还从欲界出来了!波旬已经被我打败,你的佛法总没有理由不能撼动了吧!”
“阿弥陀佛。”如来叹一声闭目。
话音落地,化作一道金芒,竟凭空消失不见,僧人们纷纷跪拜痛哭哀嚎,说这是释迦摩尼涅槃了。
诸天的佛菩萨们也顶礼合十,皆念诵一声:“阿弥陀佛。”
“他跑了!疙瘩头怎么能跑了!”阿丑气急败坏,跑到金色莲台去寻找,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她指着天上的佛菩萨罗汉们,又指着雷音寺的光头们,说,“臭不要脸!都是臭不要脸!我辛辛苦苦来到这,就为了和他理论理论,我没有错,是他的错!没想到为了不认错,竟涅槃去了。不过是为了躲我的骂,不要脸!”
没有人反驳阿丑的话,自然不是认同,而是她身上所承载的因果太多,没有人敢贸然说话。
波旬的消亡与她有关,同时波旬的消亡也导致了旧佛的涅槃,而新佛的诞生不知要过几个劫数,这期间灵山无主,西牛贺洲信奉佛法的人们是否会动摇内心的虔诚呢?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上前说:“阿丑,佛祖涅槃,我想……此事能否算是给了你一个交代,佛法之中陈旧的部分也都能修改,你,你来雷音寺还有什么心愿,都一并了去,就回家去吧。”
阿丑立刻说:“我只想带英娘回家。”她撇撇嘴,又说,“另一件事,是想和疙瘩头讲道理认错,还有,让他同意老婆和我的婚事。”
“疙瘩头跑了,我也能等,等他什么时候又回灵山来,我还是要来的。”阿丑继续骂疙瘩头不要脸,把烂摊子扔在这,让菩萨罗汉们去修旧法,忙活个几十几百年,到时候什么劫数定数完成,又回来坐莲台。
金蝉子哭笑不得,说:“那你现在,是待如何?”
阿丑十分生气地叉腰,看向诸天的佛菩萨罗汉们,说:“既然疙瘩头跑了,那我就问你们,你们人多,他才一个,按理说少的听多的,等他回来了,也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阿丑大声问:“我和我老婆的婚事,你们谁反对!”
“……”倘若她问谁同意,那必定无人应声。可她问谁反对,人人都想反对,却也谁都不想第一个反对。
既然没人出声,就代表没人反对,阿丑怪笑起来。
她走到观音面前说:“他们都同意了!桀桀桀——以后哪怕在灵山,你也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了!不过,我要先带英娘回家了,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什么修改旧法,什么讲经之类。”
观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定定看着阿丑。菩萨在浩劫之后曾在大雄宝殿说过,此后只在灵山落伽山,往四方普度,不会去无名山找阿丑。
“我来时走了那么多路,你将我和英娘送回去可以吗?以后你闲时,再来找我。”阿丑已经开始规划将来的日子。
观音还是没有接话,只是眉目更为低垂。
“哦……”阿丑皱眉,虽不知晓老婆还有什么顾虑,但总归会有告诉自己的时候。自己来灵山找英娘的大事已经完成,其他就都是小事了。
阿丑说:“那好吧,我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观音不知是什么,见她腰间挂着红葫芦,以为是要将葫芦还过来,便俯身接。
“……”阿丑偷笑一声,捧住观音,学着优昙亲自己那样,亲了回去。
她说:“上次,上上次,都没有好好道别。如果这样道别的话,以后你每每说话,上唇碰下唇,就都像是在亲我了。”
“……”
文殊普贤灵吉,以及诸天菩萨罗汉,和地上的僧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哦!哦!!!
不对,哦什么呀,这可是雷音寺大雄宝殿!
佛祖涅槃,大士被如此冒犯,我佛的未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延伸小剧场:
阿丑:我亲了你,你说话时嘴巴一碰,就也是在亲我。
阿观:我从此不敢再说话。
阿丑:那这一次亲得够久的。
第136章 请你赐福 阿丑恍惚有些明白了,是…………
向来诵经佛语的雷音寺, 此时一片寂静,无数的眼睛看向那个闯入大雄宝殿大不敬的凡人。
到底为何,一个凡人, 修改地律、辩退波旬、成为丑娘娘信仰、让诸天神佛陨落、又使波旬消亡、佛祖涅槃。
诸位的视线又从那凡人身上移到观音菩萨的身上, 如果说当年浩劫发生在镇压阿丑时, 菩萨的怜悯相救尚且可以说是佛法的慈悲, 毕竟阿丑是大士度了很多年的贪求者, 大士不忍心看她被贪求所害也能理解。
大士当年在大雄宝殿上起誓不会去救阿丑出山,不会去看望阿丑, 只在灵山与落伽山,或往四方普度。也可见是与阿丑划清界限之说。
而后, 大士每日都在凌云渡等候,已经多有非议, 雷音寺的那些僧人们更是多有质疑。就连四大菩萨之一的观音菩萨,都存有私心的话, 佛门清规戒律又该如何维系。
今日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没有推开和惩罚那亵渎神灵的凡人!
“唉……”普贤叹息一声,视线扫过僧人们时, 他们脸上的不安与惶恐清晰可见。
当年菩提树下考验诸弟子时, 是迦叶拈花一笑通过了考验,得传承佛祖衣钵的机缘。佛祖涅槃, 此时便该是迦叶坐上金色莲台成佛的时刻,迦叶眉头紧张并未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