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正当尹星茫然狐疑时,却见玄亦真美目清正澄明,神态平和,她温凉指腹悄然游离自己眉梢眼角,柔声道:“你只要待在身旁即可,其实不必特意做什么来寻开心。”
尹星眨巴圆眸望着坦然自若的玄亦真,发觉自己方才想太多,坦然应:“好,那如果亦真有想要和我一块做的开心事,再告诉我吧。”
“嗯,会有的吧。”玄亦真垂眸视线落在尹星清亮明眸,其间清晰倒映自己面容,视线避讳移开喃喃道。
说罢,玄亦真自顾收回指腹,偏头望向水榭外的浓墨夜色,美目幽静漆暗,死寂沉沉,语调却依旧柔和,缓缓出声:“现下时候不早,本宫该回别院。”
闻声,尹星便也撑起身,视线落在玄亦真宽袖之下的左臂,忧虑念叨:“亦真要注意养伤,如果你有什么危险的事,记得同我说一声。”
如果早知道玄亦真受伤,其实尹星不会在信里总是询问出游的事。
毕竟玄亦真这么温柔善良,所以就算遇到麻烦伤害,都不忍告诉自己。
尹星越想都有些担心,却又怕自己贸然探究会给玄亦真带来麻烦,只得叮嘱。
“好。”玄亦真视线落在尹星关切神色,轻颔首,方才起身。
“那我送送亦真。”尹星提着灯盏行走在侧,抬手替玄亦真小心拨弄垂落的蜀葵枝条。
夜色深沉,两人身影踏出水榭,辛管事远远随从,偏头回望被红粉蜀葵花团装扮的景象,心间讶然。
虽知章华公主对待来自西州侯府的尹星颇为照顾,却还是觉得有些过于特别,实属罕见。
月移星转,天光大亮,又是一日艳阳天,国都城内各处熙熙攘攘,繁华依旧。
不过因时日辗转,大理寺内悬挂的尸首经过曝晒,已然不成人形,来往官员皆是忌惮避讳,只余苍蝇蚊虫缠绕周旋。
正堂楼阁之上,大理寺卿江正明,站在窗旁望向那具干尸,蹙眉出声:“他若早听良言相劝,未必会有今日下场。”
随侍官员于一旁奉茶道:“大人,吴世杰办事向来机敏老练,他这回的失手怕是背后不简单。”
“吴世杰表面是因三公主调查游船事故中杀人毁证而亡,实际他是牵扯进储君之位的站队争斗,所以这事注定就不简单,那夜游船看护不力的千户将领等都以失职之罪流放,未尝不是在警醒三公主收敛。”
“大人说的是,当朝三位皇子以及诸位公主都在互相角力,近年官员们借此攀附高升的心思太明显,陛下想来也是有所不悦吧。”
江正明抬手接过茶水,垂眸看着浮沉茶叶舒展变化,漠然道:“圣心难测,你跟在本官身旁有些年月,这般妄自揣度,莫非是活腻了不成。”
随侍官员面色一惊,诚惶诚恐的跪伏在地,出声:“下官失言,请大人恕罪!”
语落无声,江正明斜睨了眼瑟瑟发抖的随侍官员,自顾饮茶,视线投落堂内各处官员捕快等忙碌身影。
“起来吧,下不为例,陛下的心思远比本官要更难揣测,凡事要谨言慎行,明白吗?”
“明白,谢大人!”
江正明将茶盏递给随侍官员,悠悠迈步走向案桌前,抬手拿起文书,出声:“那西州侯府公子尹星,今日也不曾来大理寺?”
随侍官员以衣袖擦拭额前细汗,恭敬道:“是,自从辞官文书送入阁内,那尹星再不曾来大理寺。”
“这位的事也是个麻烦,看来得入宫面圣。”江正明轻叹,视线望着文书里的字迹,远远不如当初那封告假书,很显然这才是尹星的原迹。
想当初,江正明就不愿让尹星入大理寺,总觉这会是危险的导火索。
毕竟尹星的背后是章华公主,而这位是皇室和万俟世家的唯一血脉,诸位皇子公主没有比她更尊贵地位。
但凡章华公主是位皇子,哪里还会有如今的储君之争,恐怕皇帝都没得选。
“大人,这会正是天热,下官去为您备轿。”随侍官员按压疑惑应声,随即退离阁内。
因一个西州侯府公子辞官的事特意面圣,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
骄阳当空,国都宫廷大殿内里,雕梁画栋间龙盘虎踞栩栩如生,金玉珠帘层层垂落遮掩其间踱步的明黄身影。
江正明静候于殿下,视线望着殿内地面砖石间繁复盘纹,心里却在探究皇帝的用意。
“爱卿,以为这个西州侯府公子尹星在大理寺任少卿办差如何?”
“回陛下,微臣不甚了解,只知尹星每日从未有过迟到,别的倒也没有什么过错。”
语落,龙案前的明黄身影,转而落座龙椅,目光落在辞官文书观阅,不紧不慢出声:“可朕怎么听闻尹星跟吴世杰常通海两犯人往来甚密?”
江正明神情微凝,谨慎的思索,缓声应:“二人曾是负责四处督察办事院的少卿和寺丞,想来尹星确实会同他们因差事有些往来。”
下意识,江正明以为皇帝是要借此发挥牵连处罚尹星,可转念又不敢把话说死,只得留有余地。
“说的也是,这尹星还同宗正卿一道参加三公主的问询事宜,那份笔录也是他所注?”
“是,尹星作为大理寺官员协同参与三公主游船事故调查。”
语落,龙案前的笔墨未停,浑厚声音幽幽响起,“如此说来,尹星尽心办差也算是有功一件,爱卿觉得当如何嘉奖?”
江正明看着自己投落在殿前的颀长暗影,暗自庆幸没有轻易下定论,心知皇帝在大理寺绝对另有耳目,额旁微微弥漫细汗,斟酌道:“陛下,微臣以为尹星虽然尽力办差,但到底年轻,还是当多加历练,才可成大器。”
“爱卿言之有理,那就命人拟定下诏赏宝剑一柄,如何?”
“陛下圣明。”
言尽于此,江正明已然明白皇帝的决定,不多时,抬手接过内侍待拟的圣旨,徐徐退离金碧辉煌的大殿。
辞官文书,怕是只能回拒,而尹星必须留在大理寺,江正明暗自思忖圣心。
从宽广幽深的大殿踏出,江正明望着奉宝剑长匣而来的内侍,回想皇帝先前危机四伏的谈话。
皇帝对尹星的一举一动仿佛了如指掌,那显然应当知道大理寺官员们的轻蔑不满。
可这些时月皇帝对此一言不发,以至于江正明都误判形势,才会递上辞官文书请示。
现在皇帝要让尹星留在大理寺,并且毫不掩饰的奖赏,这其中的意图,绝对不简单。
午后,江正明回到大理寺,视线看着诏书和宝剑,同随侍官员道:“你去尹星住处传达圣令,务必让他回大理寺。”
随侍官员犹豫出声:“大人,四处的那位曾公然驱逐尹星,这问题不解决,往后怎么安置?”
“此事本官会召集大理寺官员,至于柯玉韬,想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违背圣旨。”
“遵令。”
暮色时分,夕阳西下,汹涌热意渐而退散些许,而国都街道也多了些人出来夜游纳凉。
从马背翻身而下,来到庭院前的随侍官员,探目透过大门向内打量庭院景致,暗想这大抵是章华公主赐的私宅。
寻常官员可住不进国都寸土寸金的内城,哪怕是江大人也不行,因为地价实在太高,不过三品官员一般都会赐宅,但也不会这么大的地界。
“下官来找小尹大人宣读圣上嘉奖诏令。”
“抱歉,小尹大人今日出门,恐怕一时难以找寻。”
一侍女神色自若的应声,俨然对于圣令并无多少威严肃穆。
见此,随侍官员微愣,视线望向还有位年长的管事妇人,眼见这人身侧佩有红蓝交织的飞羽饰品,当即不敢造次。
圣旨,自然不能假手于人要交给正主,可那尹星又不在庭院,这怕是要白来一趟。
而此时的尹星,正在国都坊市的一处摊前,勤勤恳恳执笔给人代写信赚钱。
不过老妇说话有些含糊不轻,带着混杂的口音,尹星听的险些怀疑人生。
尹星好不容易写完书信,眼见老妇拮据的拿出三个铜板,有些不好意思收,便只拿了一个铜板,出声:“今日优惠,您拿信托人去送吧。”
待见老妇感激道谢离开,尹星握着一枚铜板,突然觉得这份新工作也很不错!
毕竟每日都闲在院里,真是很无趣。
很快,又有一位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上前,将信封递给尹星,歉意的出声:“劳烦帮忙念下家书。”
尹星抬手接过皱巴巴的信封,粗略一看,只觉吃到惊天大瓜!
“我家那口子在外好些年不回来,突然有音讯,莫非是出事死了不成?”
“嗯,差不多吧。”
尹星望着这份所谓的家书,实则是抛妻弃子出轨的人渣休书,清亮眼眸纠结的看着满面凝重的妇人,只得将竹筒里的铜板倒给她,语重心长的出声:“节哀,重新找个好人家吧。”
“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哪里能找好人家。”妇人满眼通红的接过铜板,神情哀戚而无助,视线望着眼前白净清秀的年轻人,宛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殷勤出声,“好心人,你瞧着挺年轻,应当没有娶妻成婚吧?”
闻声,尹星吓得心脏骤停,根本不敢有半分迟疑的说:“我成婚了。”
救命,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啊,女士!
“真是可惜。”妇人抱着孩童喃喃自语,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街道。
尹星如临大敌般抬手收拾笔墨纸砚,将用具放进小盒,暗想这个地方不安全,以后换个位置!
夜色朦胧,尹星骑着小乖回到庭院,视线落在多出的马匹,真稀奇,第一次有客人来访。
随侍官员等的饥肠辘辘,赶紧捧着圣旨连忙上前,热切恭贺道:“小尹大人,总算是回来,下官等着给您下达皇帝的嘉奖诏令和御赐宝剑。”
“可是我已经辞官了啊。”尹星疑惑,有点不太懂突发情况,难道玄亦真没有把辞官文书递交,所以产生信息差?!
“小尹大人,大理寺卿江大人得知你所受的不公,已经严厉训斥处罚四处官员,所以希望您明日能如常赴职。”随侍官员姿态堪称卑微。
尹星不懂其中变故,只觉得这说法有些勉强,自己在大理寺经受整月冷嘲热讽,那位大理寺卿按理不会没有半点风声。
再说,自己要辞官的事,这都多久没去大理寺,大理寺卿才想起处置规训。
大理寺那些官员一个个鬼精的很,尹星不信那位大理寺卿能这么迟钝。
“但是我已经换新工作,而且也不想在大理寺做没有档案的闲人。”尹星自从知道自己被吴世杰常通海他们险些害的当替罪羊,从心里觉得大理寺太黑。
随侍官员一听,面露难色,探步跟在身旁唤:“小尹大人,这回不一样,您要是再在大理寺受到不尊重,下官保证严刑峻法伺候他们。”
尹星看着随侍官员用谦卑的语气说着惩罚的话语,只觉别扭的很,摇头应:“你误会,其实我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无法担任大理寺要职,还请回吧。”
虽然尹星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但是想起玄亦真多次不让自己进大理寺,所以只能对不起这位辛苦来访的随侍官员。
“可这诏令和宝剑是陛下赏赐之物啊。”
“行,东西我收下,劳烦你跑一趟,要留下吃晚饭吗?”
随侍官员看着眼前白净清秀的小尹大人一幅友好姿态,又看了看那岿然不动的管事妇人肃然模样,原本还想进一步规劝的话语,只能咽下,敬畏般出声:“不了,下官还要回去复命,请小尹大人再多加思量吧。”
万俟世家的人,轻易不能招惹,这是朝中皆知的规矩。
语落,一行人身形退离堂内,很快消失庭院廊道。
尹星捧着诏书和长匣顾自落座,好奇的打开诏书,其间并没有提辞官一事,真就是普普通通的两行嘉奖公文。
随即,尹星转而望向样式精致的长匣,抬手揭开,其间一柄镶嵌蓝宝石剑鞘银白流光的佩剑,一看就价值不菲。
尹星抬手取出,才发觉有些份量,小心翼翼抽出长剑,铮鸣之声悠扬回荡,剑锋泛着粼粼寒光,不用试探,也可只其必定锋利无比。
皇帝赏赐的物件,真是非同一般呀。
待将宝剑重新收进剑鞘,辛管事已经命人准备膳食,视线落在宝剑和诏书,示意侍女将其收起。
烛火摇曳,夜色深沉,国都坊市内灯火通明,街道车马络绎不绝,各处酒家园内人声鼎沸。
大理寺内里却已灯火黯淡,只余些许值守捕快,阁内随侍官员拘谨站在一旁,今日这差事没办好,着实有些棘手。
若那尹星只是寻常贵族公子,大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偏生背后有章华公主和整个万俟世家做倚仗,怕就只能供着这尊小佛。
江正明坐在案桌翻看案卷,抬手之间,徐徐出声:“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现下该如何是好?”
随侍官员面色苍白道:“大人,那尹星说是换新的差事,兴许章华公主给他安排别的去处,陛下还不知情吧。”
“绝无可能,整个国都是陛下掌控最深的地方,不然你以为柯玉韬怎么知道常通海受贿,并且让他甘愿赴死立证,名正言顺结束三公主游船事故调查。”
“大人说的是,下官愚钝,此事还请多给些时日,必定竭力劝回尹星!”
江正明面色微沉,挥手道:“行,下去吧。”
须臾间,脚步声远,烛火摇曳,阁内落的寂静,江正明端起茶盏浅饮,视线落在三公主游船事故结案文书。
这桩案件以一干官员受罚和大公主禁足结束,可江正明知道吴世杰并非大公主的人,所以事情远不会就此消停。
皇帝让柯玉韬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清楚这件事,这只是明面的结束罢了。
大公主的禁足受罚是因她手段太过拙劣,而且一个大公主被牵连名声,总好把三公主大皇子以及二公主这些人都牵扯其间,毁坏天家威严,成为笑柄。
这桩案件从一开始就不是依照大理寺的审判,而是依据皇帝的心思。
而现在皇帝要尹星留在大理寺,大抵目的只有一个,他背后的章华公主同万俟世家,可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江正明缓缓放下茶盏,视线望向窗外弦月,其下悬挂吴世杰尸首若隐若现,柯玉韬会是皇帝的眼线一点都不足为奇。
可柯玉韬那日当众羞辱尹星,却有些令人意料之外。
皇帝希望尹星留在大理寺,却又似乎不希望尹星过的舒坦,这背后的反复无常,兴许是一种试探。
帝王之心,真是深渊一般不可窥测,江正明抬手将三份皇子的密信置于烛火焚毁,眸间火光跃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越过危险界限。
否则柯玉韬接任的就不是常通海的四处少卿一职。
想来这种情况不止出现在大理寺,恐怕六部官员都在皇帝的严防之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这吴世杰的尸首,不仅是警醒大理寺官员,也是皇帝给江正明的警告。
当今皇帝的手段,哪怕四大世家抗衡较量都未有过败绩,可见心思计谋之深远。
这些公主皇子们手段远远比不得皇帝,若非天家血脉,恐怕早就丧命。
烛火焚烧的烟雾,徐徐腾升,模糊窗外的低悬残月。
天际间,银白光辉撒落国都之内,温热夜风拂过闹市,繁华喧嚣遮掩国都内的森严肃杀,黑暗之下尽是鬼魅魑魉。
翌日清早,一轮骄阳出头,便已经令人有些燥热难耐。
冰鉴里冷雾缭绕悄然,玉盘的饱满鲜艳荔枝上沾染些许晶莹雾水,更显可口。
尹星移开目光,转而看向近来难得白日来访的玄亦真,当即打消出门的念头。
“亦真,今天不忙吗?”
“嗯,这些贡品荔枝清甜水润,你应该会喜欢。”
尹星抬手拿起一颗荔枝,剥开薄薄一层果皮,没想冰凉汁液霎时流淌,连忙含住清透甘甜果肉,以免浪费,清亮眼眸眨巴,满是惊喜道:“好吃!”
玄亦真视线落在尹星那微微泛着水润的樱唇,无声停留,直至她满足的吃完果肉,才移开视线,淡淡出声:“这么喜欢?”
“嗯,亦真要尝尝吗?”
“好。”
尹星见玄亦真应声,却并无动作,便抬手去剥荔枝,指腹捏着小蒂,递近给她。
公主大人,大抵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吧。
本以为玄亦真会接过荔枝品尝,可她却低垂修长玉颈,轻启薄唇咬住果肉,姿态随意,却离的很近。
夏日衣裳多是轻巧薄纱,玄亦真微微俯身,难免会有些白皙肌肤晃入尹星眼帘。
而玄亦真身上清冽幽香混杂荔枝果香,窜入尹星鼻间,带着凉丝丝的甘甜。
尹星下意识的滚动喉间,心神荡漾,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才收回悬空的手,面热道:“亦真觉得好吃吗?”
玄亦真齿间浅尝冰凉回甜的果肉,美目幽静自然,轻声应:“还好,你吃吧。”
不知为何,荔枝果肉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可口诱人,反而甜腻的很。
说罢,玄亦真眸间透着些许遗憾,抬手执绣帕,擦拭唇间过于甜腻的汁液,有些不得其解。
“哦,好。”尹星以为玄亦真不爱吃甜,又想起她连生理期都要卧榻休养,便没有继续给她剥荔枝。
当然尹星更不敢去看玄亦真,不止是她美丽的脸,现在连别的地方也不行呢。
尹星自顾尝着鲜甜可口的荔枝,总觉先前自己似乎有些像痴汉变态!
水榭里落得安静,尹星隐隐感觉有目光投落,偏头去看,却见玄亦真顾自饮茶,娴静淡雅,并没有在看自己,不免疑惑,错觉么。
玄亦真垂眸望向茶水倒映的面容,半晌,视线轻移,重新打量尹星含住荔枝果肉的唇,此刻被冻的红光水润,不由得若有所思。
不多时,尹星吃完玉盘的荔枝,只觉得指腹间泛着甜腻,便将两手浸在水盆,念叨:“夏天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吃各种冰镇瓜果,可惜亦真身子不好,这些都不能多吃。”
尹星握着手帕擦拭水珠,偏过头,却见玄亦真倾身而近,清冷卓绝的容貌逼近,不由得呼吸一滞。
以前尹星总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种词过于浮夸,可现在尹星觉得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呀!
玄亦真手握绣帕落在尹星唇间,细细擦拭,平缓应声:“其实看你吃也是一样的。”
“我吃,怎么会一样呢?”
“兴许你贪吃的模样看起来比荔枝果肉更鲜甜可口。”
这话说的认真,却听的人面红耳赤,尹星眨巴圆眸望着眼前温柔细心的玄亦真,面颊微微发烫,嘟囔道:“亦真,干嘛拿我说笑呀。”
果然刚才感觉到的注视目光,并非错觉,而是玄亦真她看自己吃荔枝。
然而,尹星忘记玄亦真的指腹落在自己唇间,说话间,不小心的触碰,才迟钝察觉。
可玄亦真却仿佛没事一般,指腹隔着绣帕缓缓移动,而后顾自收回手。
徒留尹星脸颊红扑扑的厉害,不知如何是好,脑袋低垂像只鹌鹑。
呜呜,好丢脸!
玄亦真将绣帕放置一旁,垂眸望着自己的指腹,隐隐残留绵软触感,美目清明如镜,却又泛着涟漪,疑惑不解。
两人一时各有心思的安静,良久,还是尹星忍不住的开口。
“这茶也不错,有些回甜呢。”尹星试图假装无事发生的寻话。
“也许是你吃太多荔枝果肉,所以才觉得白水也甘甜吧。”玄亦真美目轻眨应着话,视线落在尹星唇间,轻笑道。
尹星一听,垂眸看着茶盏里的凉白开,窘迫的面热应:“说的也是,我刚才吃了不少呢。”
因着天热,尹星只让辛管事备些凉白开,先前头脑发热,简直语无伦次!
不过眼见玄亦真并没有把先前插曲当回事,尹星暗自松了口气。
水榭金灿光芒落入内里,照的满室通明,尹星想起皇帝诏书和宝剑,便同玄亦真说起这些事。
玄亦真神情淡然的应:“你想去吗?”
尹星摇头应:“我不知道,亦真想让我做什么?”
“原本想让你去国子监或是上林苑监,可现在看起来不太行。”
“为什么,难道那个大理寺卿这么厉害?”
玄亦真视线落在尹星腕间红绫丝带,抬手握住,思量般出声:“这事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所以你还是回大理寺吧。”
尹星望着玄亦真那纤长眼睫掠动暗影于沉静眸间,像是云雾缭绕的湖光山色,幽远空旷,脑袋压根没注意她的话,呆愣点头应:“好,我听亦真的。”
虽然不明白玄亦真说的复杂,但是她说的肯定没错!
语落,玄亦真倏忽之间美目流露浅笑,纤长指腹一寸寸勾住尹星的红绫丝带,语调温柔中带着些许少见的俏皮出声:“这么乖,你不是很讨厌大理寺官员吗?”
“我是讨厌大理寺官员,不过亦真肯定有道理,对吧?”尹星被这莞尔一笑看的怪不好意思,回神应道。
“没错,不过这事暂且不急,大理寺必定还会来人找你。”玄亦真细细观察尹星桃红的面颊,渐渐习惯她脸色不经意的变化。
但玄亦真仍旧觉得尹星看起来比春桃更可口,不禁想起先前尝过的甜腻果肉滋味,喉间微紧,稍稍移开目光。
尹星并不知玄亦真的心绪,只是视线望见她左臂,似乎不见纱布,关切问:“亦真,你手臂的伤好了?”
“嗯,你要看吗?”
“我可以看吗?”
因着上回玄亦真颇为介怀忧虑的样子,尹星觉得这应该算是她的隐私。
语落,玄亦真没有应答尹星的话,而是牵引尹星的手,探入宽袖之下的手臂,徐徐深处。
尹星不敢大意更没敢乱动,生怕碰到伤处,待那宽袖被轻撩起露出一截莹白修长的手臂,其间绘有两株缠绕的花枝刺青,桃花与杏花交织如藤落在冷白肌肤,精细而华美,栩栩如生。
“好看吗?”
“嗯,好看。”
玄亦真平静的垂眸望着手臂刺青图纹,若非细看,大抵很难察觉其间有处血肉被削掉。
尹星从刺青上移开目光,好奇的问:“亦真,怎么会想要刺青?”
“伤疤不好看,所以想用刺青遮掩,你送的花都枯萎,所以刻着最好。”
“原来这样啊,我也猜亦真应该不会主动想要刺青。”
玄亦真握着尹星的手在刺青图案间游离,出声解释:“万俟世家一直都保留有刺青习惯,以前只是没想好罢了。”
尹星指腹小心翼翼触碰刺青图案,询问:“刺青,会很疼吗?”
“还好,只是需要把颜料一针针的注入肌肤,才可以永久保存,你要是喜欢,可以替你纹一模一样的图案,如何?”玄亦真说的颇为郑重,幽静美目透着渐浓的兴致,不知觉间指腹力道微重,呼吸变沉。
这话一出,尹星感觉手腕有点疼,仿佛已经感受到无数针扎的痛楚,连忙应*:“别,我怕疼,还是不用了。”
虽然刺青很美,但是过程听起来就很疼,尹星觉得自己一定会发出惨绝人寰般的惨叫!
玄亦真视线落在尹星满面抗拒模样,薄唇微抿,不曾言语却也没有松开力道,默然而沉寂。
尹星迟钝的察觉不太对劲,视线望向玄亦真玉白面颊,明明并没有多少神态变化,她那眼眸却有着仿佛连盛夏烈日都无法透进半分的黑沉,陌生的令人畏惧。
见此,尹星想起自己那夜瞥见的光景,心间骇人,下意识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腕。
可玄亦真手上力道却越发紧,尹星倒吸了口气,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悻悻出声:“亦真,你弄疼我了。”
语落,手腕力道蓦然间松懈些许,玄亦真美目轻眨,神态依旧平静,指腹替尹星揉着腕间红印,柔声道:“抱歉。”
“没关系,我自己揉揉就好。”尹星听着熟悉的话语声,试探的想要收回手。
“别动,很快红印就会散去。”玄亦真指腹游离在尹星莹白腕间,专心致志的轻揉,爱惜至极。
尹星心有余悸的望着玄亦真面颊,她的神态从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仿佛先前那明显的愠怒,只是一瞬的错觉。
可腕间的红印与微微泛疼的感受却时刻提醒着尹星,刚才的异常是真切存在的事实。
寂静处,光亮流转地面变化,将两人身影拉长,尹星却觉盛夏的炎热,只剩下无尽的寒凉,完全不敢去看玄亦真那总是雾霭笼罩的漆目,仿佛其间随时都会释放凶猛恶兽——
作者有话说:感谢52个可爱读者悄悄点击收藏支持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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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当温凉指腹一寸寸顺着腕间游移时,尹星下意识心悬,身形紧绷,只觉像是被无形之物缠绕束缚,冰凉而柔软,却唯独没有一丝生命该有的鲜活。
“若是实在怕疼,可以用止疼麻痹的法子,那是一种会让人的肌肤发麻迟缓的药草汁液,想来也不会觉得很疼。”尹星听着耳畔响起熟悉的清润话语声,宛若平和流淌的春水,温柔缱绻,却遮不住死寂沉沉。
随即尹星感觉清幽冷香袭来,玄亦真她几乎覆盖般从自己身后笼罩,遮挡烈日,话语越发说的柔软诱人,宛若附耳相贴般垂着修长玉颈,姿态亲昵的喃喃道:“星儿,你不是说朋友可以互相为对方做开心事的么。”
话语间,尹星能感觉到沉幽目光的注视,像静夜冷月,也像山岭猛兽,畏惧的垂眸避讳视线,转而落在玄亦真与自己垂落相握的修长玉手,蜿蜒而上,那冷白手臂间红粉花枝刺青形态秀丽招展,用色更是清雅不俗,宛若山水古画,毫无疑问,这是极美的景象。
若尹星没有看见玄亦真那一眼的黑沉冷寂,现下必定会面红耳赤的答应她这般温软耳语的请求。
想来谁都不能对玄亦真这般温柔美丽的模样置若罔闻。
更何况玄亦真还是因为想要自己跟她拥有一样的刺青,这无疑是两人关系亲近的示好表现。
可尹星却隐隐觉得自己答应的不仅仅是刺青,好似更像同玄亦真约定某种难以预知的契约,危险重重。
这感觉让尹星觉得自己像是站在裂缝弥漫的辽阔冰湖,脚下是无尽深渊,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亦真,我们换别的事,好不好?”尹星没敢去看玄亦真的面色,近乎屏息静气的等待她的回应。
语落,尹星心跳微快,完全无法预测玄亦真的心思,仿佛她就是冰湖之下的深渊,等待自己的坠落。
可倏忽之间,周身馥郁清幽冷香疏离般淡去,无形的压迫与阴暗被重新投落的烈日占据驱散,玄亦真自顾起身离榻。
尹星望着地面投落的颀长身影,便听到玄亦真话语很轻的应:“好吧。”
“那亦真会生气吗?”尹星犹豫的抬眸问询,目光望着神态如常的玄亦真,稍显安心。
“不会,本宫还有别的事,今日就不同你多待。”玄亦真身形纤长的沐浴撒落的金灿光芒,像一柄锋芒毕露的长剑,垂眸坦然迎上尹星目光,语调依旧轻柔温和,仿若冬日薄阳般和煦。
见此,尹星全然看不出半分异常,便暗自松了口气,起身如同往日里般送她出庭院,心里暗自有些愧疚。
可这日夜间尹星如同以往那般写信交于辛管事时,才发现玄亦真并非不介怀。
因为辛管事并没有接过信封,而是偏头授意侍女言语。
“小尹公子,主上吩咐您往后不必写信,近日也不便会见往来。”侍女迟疑应声。
尹星握着信,不明所以的问:“为什么?”
侍女摇头不答,辛管事则示意收拾退离,很快一行人离开水榭。
长夜漫漫,回廊尽头,侍女望向辛管事,低声道:“辛管事,主上只交代不再收信,并未曾说不再会见。”
辛管事目光看向天上如弯刀一般弦月,无声启唇应答。
侍女懂唇语,一眼惊骇,只得噤声告退,不再多言。
待廊道内只余辛管事一人,垂眸望着满地银白月光,心知这是个好机会。
章华公主注定要回万俟世家的担任家主,旁的外族之人,只会是异己。
若章华公主对旁的事物太过上心,反而对万俟世家不利。
家主应当把所有心血都用在万俟世家,若因此而分心,那便是妨碍。
夜幕之下,尹星独自躺在矮榻,翻来覆去的思索,才迟钝发觉玄亦真大抵不高兴了。
数日过去,仍旧没有半点缓和的消息,尹星心里渐凉,猜测许是玄亦真觉得自己言而无信,所以她心生厌恶不再往来。
清早,尹星牵着小乖穿过街道,想去找玄亦真赔礼道歉,却又觉得自己怕是连外门都进不去,不免发愁的紧。
看来自己只能攒些钱财去广白园,玄亦真好像会常在那里设宴。
“小尹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随侍官员跟在一旁不死心道。
“没什么,只是转转而已。”尹星回头发现跟着自己的随侍官员应声。
这个随侍官员每日不是在庭院外拜访,就是随时跟着尹星,可谓是尽心尽责。
尹星看的都有些不忍,可想着玄亦真交代的不急,便数日里都没有松口。
现下,尹星望着随侍官员满面大汗,于心不忍的出声:“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答应回大理寺,但是我不想再回四处,也不想去别的办事院。”
“好,您莫非想组建新的督察办事处?”随侍官员如释重负的连忙应声。
“当然不是,我的能力有限,所以只想在大理寺卿底下去做些简单的文卷事宜。”尹星觉得自己想攒钱,还是得去大理寺上班。
随侍官员打量尹星不似玩笑的模样,才谨慎应:“好。”
热浪不减,时日渐至大暑时节,日头越发毒辣。
大理寺内官员们对于尹星的出现,不再有任何直面议论言语,却也不会打招呼,权当避讳般的存在。
尹星乐的如此,每日待在档案库整理文卷抄书,庆幸不必跟这些老狐狸往来。
大理寺四处督察办事院各有档案库,不过案件都会以文书交给大理寺卿审阅,最后审案也会储在总库存档。
纸质难免会有虫蛀腐化,因而便会有官员负责抄写晾晒收整,尹星平日里干的就是这些事。
总库里的官员不多且都是老者,尹星站在其中格格不入。
江正明从阁楼张望在总库院落里晒案卷的少年人,徐徐道:“这些时日有什么异常吗?”
随侍官员上前应:“大人,这尹星每日早到晚归,待人和气,下官瞧不出异常。”
虽说一个侯府公子甘愿窝在档案库,实在稀奇,但确实行事规矩的很。
“或许这未尝不是求生之道,若没别的动作就随他吧。”江正明沉思叮嘱。
“是。”随侍官员恭敬应。
午时,尹星独自去后院堂食,并不关心旁人言语,只想着等月底发俸禄去广白园。
“据说各州频频有妙龄女子失踪,数目不少,寻常衙门无法联合各州追查,便上报到大理寺。”
“这事我也有所听闻,好像连国都也出现些许失踪案例,蹊跷的很。”
“这时恰逢七夕,过后便是中元节,还是叮嘱家中女眷尽量不要出府触霉头。”
尹星一听,想起七夕节,心情不免沮丧。
玄亦真肯定有许多的宴会,据说广白园内游园众多,价钱高昂,更别提国都内还有很多酒楼园林,自己这点俸禄只能定点守株待兔。
哎,不知玄亦真现在有没有消气。
她该不会永远都不理自己了吧。
尹星担忧的咬住馒头,很是后悔。
谁让玄亦真表现的太过平易近人,所以尹星压根没想到她行事这么决绝,早知如此就该答应她。
窗外艳阳高照,分外灼人,而由繁密绿条藤蔓攀附的幽深别院,反倒透着些许清凉。
女官春离望着侍女们奉药汤膳食静候廊道,蹙眉唤:“主上,还在画室不许打扰?”
一侍女神情畏惧的应:“是,近日来抓住的探子,已经所剩不多。”
语落,廊道内尽头的门扇之内传来惊呼惨叫,宛若遭遇恐怖骇人的刑罚,令听者一惊。
画室深处,琉璃馆内白蛇爬行,其间嘶嘶声透着刺骨寒凉,而瑟瑟发抖的人被近乎绞杀般姿态的无法逃脱,满面狰狞扭曲,骨骼咔吱作响,视线涣散的模糊望着端坐案桌前的清丽身影,只觉比恶鬼更狠戾残暴。
偌大的室内墙上悬挂无数绘制神态各异的面具,喜怒哀乐,形神兼备,线条流畅而灵动,连颜色亦是有所变化,可谓惟妙惟肖。
玄亦真执笔勾勒眼前人的神态,纤细如毫的墨勾勒狰狞面目,仿若画痴般视若无睹,顾自若有所思道:“这便是常人的惊恐神色么。”
语落,玄亦真缓缓停笔,手执面具顾自起身,将其悬挂在墙间,视线平缓的扫落各样神态,徐徐游离情绪面具,最终停留在一张温婉神态的面具。
玄亦真将其取出,偏身看向侧墙的铜镜,探步走近,仔细将手中的面具同自己眉目神态做比较,薄唇微抿,眼眸轻眨,调整的近乎一模一样,才将面具放回原处。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破绽,为什么你却不肯再来呢。”玄亦真弯身固执的凑近铜镜,仔细观察其间自己面目,无趣的轻叹。
或许所谓的想念言语,不过都是些不长久的谎言罢了。
语落,铜镜里的面容却悄然变化,神态不复温润,反而变的木然空洞,无形的放大,唇角的笑变的浮夸,整张脸如水浪惊扰倒映般扭曲,越离越近,仿佛要钻出镜面。
玄亦真猛地退步,垂眸不敢再去看铜镜,紧闭双眸,试图驱散那张好些年没有出现的脸。
良久,玄亦真睁开眼,自顾踏步落座,幽静墨眸沉寂而呆滞的望着摆放案桌前的球形琉璃鱼缸,其间水流平缓,小金鲤游动,悠闲安宁。
从窗户投落的金灿光芒同幽蓝琉璃鱼缸形成如同深海般的景象,使人冷静从容。
可这样景象,却又下一眼变成鲜红血色。
那条小金鲤从悠闲的摆尾游动,渐渐变的焦躁急切,水流不停翻涌变化,细小水泡升起,模糊倒映其间的幽深黑眸。
随即,金狸的圆滚滚头颅撞击琉璃壁,似是不知疼痛般,砰砰地搅弄声响不停,连同水泡破碎声都显得噪杂而尖锐。
一下,一下,又一下,实在太吵。
许久,尖锐刺耳声消退,水流平缓,猩红鱼眼被撞击挤压的飘落水中,一切骤然变的异常安静。
女官春离端着药汤膳食跃过一道道扇门,从外踏入内里,视线落向端坐案前的章华公主,神色迟疑的看向面前琉璃鱼缸内的金鲤,死状模糊的悬浮,早已身首异处。
“你说鱼怎么会不停的撞鱼缸呢?”玄亦真眸间疑惑,仿若毫不知情般念叨。
“奴不知,您请喝药吧。”春离心惊的摇头,将药膳放置一旁,抬手搬起琉璃鱼缸,便欲退离处置。
玄亦真并未制止,视线望向窗外骄阳,漠然般出声:“以后还是不要养鱼,太吵了。”
春离止步,视线落在案桌沾染血迹鳞片的一方砚台,身形微僵,颔首应:“是。”
待从内里踏出行至廊道,春离神情凝重,将琉璃鱼缸交给侍女,偏身回看幽深内里画室,暗想这样下去恐怕章华公主只会重蹈万俟皇后的下场。
新药,必须要尽快研制才行。
天际斜阳投落绚烂晚霞,似火烧般鲜红瑰丽,风中残留灼烧的干燥气息,肃杀森严。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通明,尹星牵着小乖独自行进街道,国都夜市里的食物香味弥漫,令人垂涎。
尹星吞咽口水,掌心拍着马背念叨:“小乖,我们得存钱,还是不要贪吃的好。”
说罢,尹星匆匆行过,却瞥见一些摊贩们在为七夕节做准备。
“小公子,今年的凤仙花开的明艳,成色极美,轻轻一些涂在指甲就能粉嫩带香,若是买盒送姑娘,必定能讨得欢心。”
“那这个买来做道歉赔礼合适吗?”
摊贩一听少年人话语,更是热切道:“当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有姑娘不喜爱胭脂水粉,咱家价格优惠,绝对不比国都名家店铺差。”
尹星听着这话想起玄亦真多次在意她的伤疤,便挑选一盒打开,眼见色泽明艳,鼻尖闻到清幽花香,并没有迟疑的付钱。
随即尹星接过木制脂膏盒,将其小心放进袖兜,便欲回别院。
没想,忽地身后有一道聒噪的熟悉声音响起,“尹兄,真巧!”
尹星突觉不妙的偏过头,便看见怀仁,那个长舌男苓州侯之子,当即保持距离道:“嗯,是挺巧。”
“自从上回相看盛宴一别,我们许久不见,你这是挑七夕节的礼?”怀仁揶揄道。
“没有。”尹星不想被这人知道自己跟玄亦真不合的事,有意踏步行进,避开动作。
怀仁跟在一旁,饶有深意的笑道:“大家都是男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那位贵人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你还是用心准备吧,否则小心失宠。”
语落,尹星疑惑的看着怀仁,出声:“你什么意思?”
“章华公主在宴会挑了一位新宠,并且带进别院数日,这事许多人知情,你就不必藏着掖着吧。”
“……”
可尹星很想说她自己就不知道。
随即怀仁又聒噪的说了许多,但尹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待行到街道口,怀仁才停下话语,出声:“据说除却禁足的大公主,其她公主郡主们要在明晚七夕节夜共聚,到时世家公子云集,肯定热闹壮观,你要去吗?”
尹星一听,才回过些许心神应:“去。”
哪怕远远看看玄亦真也是好的。
不多时,尹星同怀仁分道,待回到庭院,已经比往日饭点晚了一刻。
尹星踏入堂内,只见辛管事命人将膳食撤离,疑惑道:“现在天热,饭菜应该不会冷的这么快吧?”
可谁知辛管事并没有任何停留,更没再命人把饭菜奉上,顾自迈步退离堂内,完全不复初见的和蔼可亲。
一侍女上前解释道:“小尹公子庭院内的膳食过时不候,您往后还请准时,否则院门也会关闭实施夜禁。”
语落,尹星傻眼的望着侍女们退离,心想这难道也是玄亦真生气的代价嘛?!
好吧,尹星只能去洗漱,早早躺在矮榻,掌中把玩脂膏盒,鼻尖轻嗅,祈祷般念叨:“希望明晚能跟亦真好好赔礼道歉吧。”
寂静处,呼吸渐而微弱,尹星疲倦的入睡,耳旁蝉鸣声渐而模糊飘远,池面倒映的点点星河,却又因鱼儿翻涌而变的斑驳陆离,模糊不清。
深夜里,此时的别院深处,湖中楼阁内幽蓝琉璃窗倒映烛光明媚光辉,从地面蜿蜒而动的白蛇鳞片反射莹光,微微扬起头颅,动作轻巧至极。
而此时拘谨立在堂内的另一道单薄身影,完全不敢动作,垂眸看着系在脖颈间的红绫带,而另一端落在骨节纤长细直的玉手,低声谄媚道:“章华公主,您今夜想如何?”
高台之上的玄亦真,并未给予目光,只是不停扯紧红绫带,那呼吸近乎停滞的低吟充斥堂内,神色分外淡漠,语调散漫道:“你倒是很能经受痛楚,不过明夜还有宴会,退下。”
语落,红绫带被随意扔至一旁,力道骤然消停,堂下身影倒在地面晕眩缓神,视线望向那总是神情木然的美丽面容,从始至终都不曾多看自己一眼,漫不经心间的清贵倨傲,足以压制睥睨一切,只得撑起身叩谢退离。
待内里陷入安静无声,玄亦真掌心摸着移动而来的白蛇,美目低垂,眼底充斥漆黑的魅影,喃喃道:“这样玩,好像又没什么趣味,你说呢?”
嘶嘶声渐起,白蛇窝在温凉掌心,仿佛只是一件无害的精美玉器。
“如果她在的话,肯定会更有意思的吧。”玄亦真指腹触碰冰凉的鳞片,话语很轻的应。
白蛇微微扬起脑袋,动作缓慢贴着玄亦真半截手臂,缠绕间,嘶嘶声不停。
玄亦真并未阻止这类似进食捕猎的动作,浑不在意般神态木然道:“不行,她可不是陪你玩的奖励,希望明晚会发生些有趣的事吧。”
语落,堂内再没有任何动静,烛火摇曳,幽蓝琉璃窗散发斑驳诡异光亮,将其中身影映衬如星夜光尘,微茫流动,神秘莫测。
月移星转,风清云散,霞光撒落人间,早间国都各坊市处就在为夜里的七夕夜游准备。
往日里尹星总是尽可能多待在大理寺,但今日却提前请半天假。
午后,尹星沐浴洗发,又挑选衣袍,一番耽搁,日落时分,才揣上胭脂盒牵着小乖,来到公主们聚会的鹊楼。
这鹊楼据说是整个国都除却宫廷最高的建筑,其上修有露天亭台廊道,可以说是赏景的好位置。
所以理所应当,楼层越高价格越贵,尹星把自己积攒的俸禄倒在柜台,才领到一张四楼的雅间门牌。
可鹊楼总共有七层,尹星悄悄张望,只见每层楼都有单独通道,并不相连,可以说是保密性极好。
待尹星被送入四楼,才发现内里之大超出想象,戏楼大台,杂耍戏班,而且吃食酒水都是供应随取,简直就是现代商楼。
这时尹星暗自感慨那个怀仁说的没错,国都夜市摊贩都是小场面,真正豪华奢靡还得是各处游园酒楼。
“小公子,瞧着好面生呐。”一道妖娆女声窜入耳帘,尹星察觉耳旁喷洒热气,整个人一惊!
尹星心有余悸的望着这位浑身脂粉浓郁的女子,疑惑出声:“你哪位?”
“小公子七夕独游,难道不觉寂寞?”女子妩媚风情的抬手,轻勾着尹星下颌,挑逗探近,作势要亲。
“别,我没钱!”尹星吓得退步出声。
闻声,女子上下打量衣着打扮,调侃道:“富家小公子喜欢扮穷书生,奴家觉得这戏码似乎也不错。”
尹星沉默,抬手防御的躲避亲近,真诚出声:“我没骗你,如果有钱的话,早就去顶楼。”
“今夜的鹊楼顶层光是有钱可不行,那里被贵人包场,你去哪作甚?”
“我去找人。”
闻声,女子一幅了然的问:“看来小公子是要找心上人。”
尹星红着脸,连忙摇头应:“不是,你误会了。”
可这话女子很显然不信,面上饶有兴致道:“可惜这鹊楼内层通道并不相通,你的心上人怕是要同别人相会快活,难道还要去找她?”
尹星点头又摇头,险些上当,面红耳赤道:“没有,她是我朋友,其实是想送礼道歉,想着远远看看她也是好的。”
语落,女子掩面嬉笑不停,抬手道:“这样,小公子给奴家一千两,或许能去顶楼。”
“一千两,可我身上现在一文钱都没有。”
“不急,奴家看小公子衣着富贵,待随从回到府上付账也是可以的。”说罢,女子抬手拉着尹星,顾自进入内廊。
这速度快的令尹星瞠目结舌,根本来不及交代自己没有家底。
毕竟从辛管事近来的反应来看,别说一千两,恐怕一顿饭都不会给自己多留。
两人从内廊行进到尽头狭窄,尹星呼吸急促,眼见女子像是操纵的打开暗格,露出半人高单人宽的小道,提醒道:“快去吧,另外别想着从通道离开,鹊楼有人盯着各层的安全,如果被识破抓住,可是会小命不保。”
“这是正经酒家会有的暗道吗?”
“谁知道呢,鹊楼寓意是连接喜鹊结成有情人姻缘,但有情人不一定都有名分,小公子以后会懂得。”
尹星其实有些不太想懂,疑惑出声:“你要一块吗?”
“奴家又不是去看心上人,当然还是趁着今夜去挣钱。”女子妩媚动人的调笑道。
尹星只觉哑口无言,简直没得辩解,便弯身钻进小道。
可等眼前一片昏暗,尹星又有点害怕,奈何进退不得,只能弯身爬在类似盘旋上升的小道。
三楼,从未觉得如此漫长,尹星心累的感慨。
不知过去多久,尹星终于爬到头,掌心轻推木板,探目偷窥,才发现是露天亭台。
眼前场地辽阔,席桌陈列,曲乐声清灵悦耳,周遭还有许多兵卫,笨重盔甲声由远及近时,当即尹星吓得屏息静气。
好险,差点就直接暴露被抓!
半晌,尹星才小心翼翼的爬出,探手合上木板,视线张望眼前热闹景致。
金瓦玉石琉璃灯,这哪里是鹊楼,分明是金楼才对。
尹星放眼望去,有各样侍者鱼贯而入席间,公主郡主们的席位则在居中高处,很快才看到好久没见的身影。
今夜玄亦真身着湖蓝银绣云纹裙裳,并未佩戴多少珠玉饰品,相比其她公主郡主们的华丽打扮,却依旧是令人注目的存在。
不过尹星还是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玄亦真,才发现她美目疏淡,神态漠然,像一轮静谧冷月,并没有多少温柔缱绻,反而有些冷清孤寂,好似这场宴席于她而言,了无生趣。
难怪尹星问询玄亦真宴会,她都表现的不甚在意,更无热切。
这般眼巴巴的望着好一会,尹星有些想上去同玄亦真说说话,或许她能开心。
毕竟玄亦真同自己待在一块时,偶尔还是会流露些许浅淡笑意。
正当尹星走神时,忽地有人轻拍自己的肩,当即惊得不敢呼气。
“今夜你务必把此物撒进她的杯盏。”这人穿着侍者衣物,把药包塞给尹星,随即迅速退离。
“……”尹星茫然的看着人影消失,垂眸看着掌心纸包,心想自己长的这么大众脸嘛?
另外,这种剧情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呀。
尹星探目,再去看玄亦真那方,才发现她的席桌旁有个单薄人影起身,圆眸睁大的不敢置信,那个人跟自己怎么能这么像?
糟糕,如果那个人是接头的坏人,今夜玄亦真岂不是有危险!
当即尹星便没敢逗留,探步往一侧匆匆行进,视线紧紧落在那方端坐的身影,周遭声乐洪亮,却遮不住心脏的跳动,完全不敢设想玄亦真出事的情形。
很快,尹星一路快步从侧方走上公主郡主们的高台席桌,视线见那人果然不见踪影,弯身小声唤:“亦真。”
玄亦真偏头望向眼前满脸细汗的红扑扑面颊,视线在她白皙颈间游离,喉间微紧,平缓出声:“你来做什么?”
“我刚才知道这里有人害你,所以来提醒你呀。”尹星呼吸不平的应声,随即从袖中摸出纸包递近道。
“是么,今夜若有人要害本宫,怎会告诉你?”玄亦真散漫的端起酒盏,话语轻柔的反问。
尹星见玄亦真这般反应有些懵,只得一五一十的解释道:“我刚才看见一个跟我很像的人,也许她才是要跟坏人接头的人,所以这会才消失不见。”
语落,玄亦真莞尔一笑,像是透着趣味般出声:“你说的是那人么?”
“什么?”尹星茫然偏头顺着玄亦真视线张望,便看见那人正奉着酒盏恭敬走来,不由得惊骇的停滞呼吸。
先前离得远,尹星只是觉得身形轮廓很像,现下近距离看这人才发现五官也很像,真是有种恐怖谷效应。
“公主殿下,您要尝尝果酿吗?”
“好,呈上来。”
尹星不可置信的看着玄亦真,眼见她要端起酒盏,连忙按住她的手,急切唤:“不行,有毒的!”
玄亦真垂眸看向尹星,半晌,转而酒盏递至她面前,幽幽出声:“毒酒,那你要喝么?”
这般行为实在让尹星思索不得,目光望着玄亦真那看似平和的漆目,仿佛带着森森冷雾,暗想她是因为生气,所以才不信自己的吧。
“好。”尹星不能眼看着玄亦真置气冒险,抬手接过酒盏,紧张的一饮而尽。
这毒酒入喉,清甜回甘,甚至带着葡萄的果香,酒味很淡。
尹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毒发吐血,可是等了又等也不见异常,眼眸眨巴的望着玄亦真,无声问询缘由。
玄亦真面目因灯火而显得温润,美目轻眨,俨然一幅岁月静好的平和神色,顾自又倒一盏递到尹星唇间,若有所思道:“可能一杯不够毒,再尝一杯如何?”
“……”尹星不好躲避的仰头配合喝下一杯果酿。
“甜么?”玄亦真垂眸望着尹星沾染果酿的唇,声音微沉的询问。
尹星抿了抿唇,仔细回味的应:“嗯,挺好喝的。”
不过这毒酒的药效好慢呀!
玄亦真视线停留一瞬的移开目光,抬手放下杯盏,淡漠出声:“既然方才只是玩笑一场,那你走吧。”
“等等,也许待会就毒发身亡了呢。”尹星指腹轻扯住玄亦真腕间的红绫丝带,将它跟自己腕间的红绫丝带系在一处,以免她生气的驱赶自己。
“你都要毒发身亡还要缠着作甚?”玄亦真视线停留在两人腕间的红绫丝带,眸间晦暗,却依旧不去看尹星。
尹星望着玄亦真依旧冷淡的面色,只觉灯火映衬玉白面容有些看不清楚,凑近的应:“亦真,我如果死掉就再也见不到你,所以会很想你。”
话语越说越微弱,视野模糊之际,尹星意识消散的陷入黑暗。
忽地,手臂落下微沉力道,玄亦真掌心轻揽住面颊红晕越发明显的尹星,狐疑的指腹触碰绵长鼻息,垂眸遮掩愉悦暗影,溢出轻笑。
两杯果酿而已,她的酒量实在有些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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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明月皎皎,本该燥热的夜风意外清凉,尹星缓慢睁开眼,入目是布满幽蓝琉璃瓦,其间有花纹,模糊倒映清冷月光,周遭寂静安宁,不免茫然。
奇怪,自己不是在鹊楼七夕宴会上跟玄亦真解释坏人毒酒的事嘛?!
“醒了?”一道熟悉的话语声响起,缥缈清灵,带着宛如空幽山谷里的沁凉。
尹星偏头看到坐在榻旁的玄亦真,她的神态一如既往平和,并没有更多的情绪,因着脑袋有些混沌,眼眸眨巴的迟缓问:“亦真,我这是毒发了么?”
“傻,你难道不曾喝过酒?”玄亦真打开掌中小瓷盒,指腹挑起青绿凝膏抹在尹星额旁穴位,力道轻柔,温柔话语带着些许无奈。
“没有,那不是果酿吗?”尹星察觉清凉药油的味道,意识稍微缓和些许,嘀咕道。
玄亦真指腹揉着穴位,垂眸望着木讷发呆的尹星似是未曾酒醒,视线细细打量她清亮澄净明眸,徐徐道:“寻常果酿稚子都可饮用,所以你的酒量大抵比小孩还要差。”
尹星听的沉默,心生窘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酒量会这么*差。
不多时,尹星见玄亦真收回抹药的手,便撑着坐起身,视线看着这处内里陈设,才知并非她的卧房。
不过这里的陈设都是琉璃制品,墙壁架上有许多精美花枝,桃粉杏白,若非烛火招摇下显示出琉璃般清透光泽,完全足够以假乱真,可见精湛。
尹星收回心神,疑惑道:“亦真,我们离开鹊楼了吗?”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琉璃窗的屋,连头顶都是如此设置,而且瞧着不像常见的四四方方规制,更像圆形建筑风格。
“嗯,这里是别院的湖中楼,你已经昏睡约莫一个时辰。”玄亦真将葱白指腹浸于水中清洗,不紧不慢道。
“那我岂不是打扰亦真的七夕宴会?”尹星不好意思的出声,实在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被玄亦真在大庭广众之下带离宴会。
有些事不能深想,否则越想越丢人!
玄亦真轻颔首,掌中握着绣帕擦拭水珠,美目平和的倒映着尹星面颊,散漫的应:“是呢,所以你要怎么办?”
“亦真,其实我有给你备礼物赔礼的!”尹星见玄亦真这么说,心间更是紧张惹她不高兴,抬手忙摸索袖兜找胭脂盒。
可等尹星把两只宽袖里里外外翻遍,双目错愕,沮丧的望着镇定自若的玄亦真,低落道:“礼物不见了。”
完蛋,玄亦真不会更觉得自己是在欺骗敷衍她吧。
“你说的莫非是此物?”玄亦真将那圆木盒展示眼前出声。
“没错,它是用来染指甲的凤仙花汁制作而成,我听说国都的七夕节女子都会喜欢用此物染甲。”尹星睁大圆眸的点头认真道。
幸好没有弄丢,否则现在尹星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想再买礼物就只能借钱。
玄亦真瞧着尹星热切模样,配合的打开小盒,只见其间花脂倒是鲜艳,但质地并不细腻,淡然道:“许久不见,你就只想着送盒胭脂来赔礼?”
“亦真,我所有俸禄都交给鹊楼付费,今日才能来见上一面,实在没有别的钱财,要不下月发俸禄再给你买别的做赔礼,好不好?”尹星见玄亦真对于胭脂似乎不甚感兴趣,美目幽静如湖,毫无波澜,心间更是忐忑。
看来玄亦真这回气的很厉害呢。
玄亦真狐疑的望向尹星,无声审视她的神态变化,半晌才询问:“你要见本宫大可来别院,何必非要交钱去鹊楼?”
尹星如实应:“因为辛管事说亦真不想收信也不想见面,所以我是打听今夜鹊楼宴会,才特意攒钱来一趟。”
闻声,玄亦真神色微凝,目光望向并未避讳目光的尹星,掌心握紧胭脂木盒,美目低垂遮掩阴狠,喃喃道:“原是这样么。”
看来这些万俟世家的老人,一个个都很会自作主张。
尹星不懂玄亦真的漠然神色,只以为她依旧介怀,不愿同自己和好,稍稍探近,示软唤:“对不起,我不该说话不算数,如果亦真想一块刺青的话,其实也是可以的。”
“你确定?”玄亦真收敛心神,偏头望着尹星清亮明眸观察,有些意外。
“嗯。”尹星并未迟疑的应声。
玄亦真将胭脂木盒放置一旁,抬手握住尹星纤细手臂,撩开宽袖,指腹轻触细嫩肌肤,徐徐道:“刺青一旦形成,除非剔除血肉,否则永远都无法清除,你可想明白?”
尹星视线落在玄亦真清丽面颊,小心翼翼的对上她沉静眼眸,此刻许是因烛火摇曳沾染斑驳陆离的微光,格外清透,却也更加无法窥视心神,郑重的应:“我知道,但这是亦真想做的事,不是吗?”
哪怕尹星隐隐察觉玄亦真有许多危险的秘密,却也不想这般同她永远疏离,再不往来。
“那如果本宫想做的事不止这些呢?”
“只要亦真觉得开心,那就都可以去尝试。”
语落,尹星掌心握住温凉柔荑贴在自己面颊,仔细观望眼前人的温婉平和神态,缓缓又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亦真不要做伤害身体的事,因为那样很危险。”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尹星现在隐隐觉得玄亦真左手的伤,或许并不是自己最初猜想的那般。
毕竟玄亦真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那个掌事女官纵使声望很高,那也不太可能会直接对她动粗。
至于更多的,尹星不敢深想。
玄亦真掌心贴着尹星温热面颊,感受温暖的热意,眼露迟疑的思忖道:“好,不过只是刺青而已,应该不算伤害吧。”
看来她是很胆小的性子呢。
尹星欲言又止的望着神态如常的玄亦真,迟疑的点头应:“如果只是刺青,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我只是担心。”
担心,玄亦真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念想或是举动。
可相比之下尹星更怕玄亦真独自一人尝试那些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危险,因而才只得克服恐惧。
“别担心,刺青不会那么的疼。”玄亦真指腹轻抚尹星月牙眉梢,语调温柔的安慰,颇为耐心。
如果又一次吓得她对自己心生畏惧,玄亦真会觉得烦躁不安。
见此,尹星也不好再多说,因为眼前的玄亦真看起来这么温柔安宁,仿佛自己像是胆怯不安的小孩。
不过等尹星看着刺青用具一一陈列时,心间陡然沉了下去,尤其在看见那一根根纤细长针,整个人有点晕!
玄亦真抬手挽起尹星的宽袖,给她手臂涂抹药汁,视线望见她紧闭眼眸,稠密眼睫颤的厉害,轻笑道:“还没开始,这么怕疼么?”
尹星听着玄亦真清浅的笑,面热的睁开眼嗫嚅应:“我只是不敢去看那些针,总觉眼睛有些不舒服。”
虽然这说法有些离谱矫情,但是尹星并没有撒谎,每次看见那些特别尖锐物件,总感觉眼睛受到魔法攻击。
大抵每个人被扎针的时候都会深有同感的避讳目光吧。
玄亦真眼露思索,抬手解开腕间红绫丝带,微微倾身,将其缠绕住尹星的眼眸,于她脑后系结,出声:“这样会觉得好一些吗?”
“嗯。”尹星点头应道,心想看不见确实会好很多呢。
“那就好。”玄亦真视线望着因被蒙住眼而更显乖巧安静的尹星,幽静眸间透着些许满意,指腹摸摸她的脸,唇角微扬的喃喃道。
这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太过奇特,以至于玄亦真格外珍惜。
烛火摇曳,榻旁身影朦胧,点点殷红血珠自白净肌肤间不停渗出,宛若绽放的血花,玄亦真薄唇抿紧,神情越发专注而虔诚。
良久,内里没有半点声音,尹星只能感觉到手臂皮肤间的发麻,无法察觉刺青动作,而眼睛被蒙住视野黯淡,只能依靠鼻尖嗅到的清冽幽香得知玄亦真的存在。
尹星犹豫的唤:“亦真,好了吗?”
“再等等。”这声音应答的冷静而简短,与先前相比相差甚远。
半晌,尹星缓慢感觉到些许刺疼,心间暗叹不妙,看来麻醉药效不佳呀。
幸好随之眼前的红绫丝带被解开,尹星微眨眼适应光亮,望着玄亦真温婉柔美的面容,恍惚的出声:“好了?”
不知为何,玄亦真明明神态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尹星能感觉她的开心,大抵是此刻云雾遮掩的眸间流露少许的笑意吧。
玄亦真颔首,双手掌心轻捧住尹星手臂,颇为欣赏的看着其间花枝刺青。
尹星这时才顺着玄亦真的视线看到自己手臂的刺青,确实近乎一模一样,除却肌肤微微泛着红,没有任何别的毁坏。
不过细看之下,自己花枝间多一串细微的字符,尹星眼露疑惑问:“这是什么?”
“万俟族群的密文,你可以猜猜含义。”
“它不会是指笨鱼呆瓜之类的意思吧?”
毕竟玄亦真时常这样形容自己,尹星还是有点自觉性。
玄亦真莞尔一笑的望着尹星,摇头道:“再猜猜。”
尹星眨巴圆眸看着好兴致的玄亦真,竟然仿若稚童般率真,心跳微快,脑袋一片空白,连忙摇头避开目光,面热的应:“猜不出来,所以到底是什么?”
虽然早就知道玄亦真清丽秀美容貌的诱惑,但是实在防不胜防啊!
“这是本宫在万俟世家的称呼。”玄亦真掌中捧着包裹冰块的绣帕,轻落在尹星手臂降温止疼。
“所以我手臂刻的是亦真的名字?”尹星望着神态如常的玄亦真,心想这怎么感觉哪里怪怪呢!
玄亦真颔首,目光仍旧望着眼前过于纤细手臂,许是针刺的缘故,尹星的肌肤依旧泛着薄薄红粉,很是好看。
不过尹星早已无暇顾忌手臂的微肿,满心羞赧的打量玄亦真,吞吞吐吐道:“这要是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寻常人认不得万俟密文,而认得密文的人只会对你礼待,这可是很珍贵的象征。”玄亦真说的颇为正经,抬眸不明所以的望向尹星,“你不愿意?”
“没有,我只是觉得太害臊,难道亦真不觉得难为情吗?”说完,尹星望着玄亦真坦然自若的神态,突然觉得话语有些多余。
不得不说,玄亦真有时的神态不像坐拥富贵权势的王朝公主,反而很像光风霁月不通情
ai的仙人。
所以对于人之常情的认知,似乎一片空白呢。
玄亦真眼露茫然的看着尹星涨红着脸,连颈间都透着红粉,偏生明眸清澈见底,艳丽又清纯,喉间微紧,故作淡定的应:“不会,万俟族群只把它当成最贵重的赏赐。”
害臊,玄亦真不懂,但是并不想让尹星察觉,眉目神态越发温婉柔美的掩饰疑惑。
“好吧。”尹星眼见玄亦真这么光明坦荡,便也没再纠结,反正刺青都已经完成,大不了以后不让别人发现就是。
“那你今夜留宿在别院,明日再回住处吧?”玄亦真掌心贴着尹星红粉未退的脸颊,饶有兴致的观察。
“好。”尹星不好意思同玄亦真对视,偏头看了看琉璃窗外的夜色,恐怕已经过子时,那位辛管事大抵已经关门夜禁。
不多时,尹星用膳沐浴,眼见玄亦真依次熄灯,显然要退离,心间有些遗憾。
还以为玄亦真今夜让自己留宿,她会陪自己一块呢。
“怎么?”玄亦真将唯一的灯盏悬挂床榻,目光迎上卧在床榻的尹星,她那熠熠生辉的圆眸总是带着清亮灵动,像初生的婴孩般黑白分明,赤诚明丽。
“没什么,晚安。”尹星眨巴眼眸扯着薄毯忸怩的应。
玄亦真狐疑道:“晚安,是何意?”
尹星从薄毯里探出脑袋,直白望着玄亦真清丽秀美的容貌,解释:“大概就是祝你睡觉的时候做个甜美的好梦。”
“这样么,那祝你晚安。”说罢,玄亦真指腹游离的摸了摸尹星褪去红润的面颊,方才踏步离开。
尹星看着那道颀长身影消失不见,收回目光,仰头感慨露天夜景挺不错。
这夜尹星第一次入住在别院,因而满是新奇,不过在翌日清晨时变成烦恼。
从幽蓝琉璃窗内投落的霞光中撒落满地,将整座屋内照的尤为光亮。
尹星迷糊的翻身试图躲避,然而并没有多少用处,扯住薄毯盖住脑袋,又有些闷热。
不多时,尹星哈欠连天的睁开眼,发现外面天色,并不算特别亮。
但尹星看到坐在榻旁的玄亦真,着实吓了一跳!
“亦真,你起的好早啊。”尹星探身爬到榻旁,才确认自己没眼花。
“你睡的太久,这会都已经卯时过半。”玄亦真合上手中书卷,偏头望着衣衫不整的尹星,视线落在她白嫩面颊的红印,指腹轻触揉动,自然娴熟。
尹星没有避讳,鼻尖闻到些许花香,视线落在玄亦真明显带着些许粉嫩颜色的指甲,眼眸一亮道:“很好看。”
玄亦真肌肤生的冷白,她的手也是不带多少血色,现下沾染些许粉嫩颜色,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见此,玄亦真将手主动递到尹星面前,任由着她打量,柔声道:“平日里不常用这些胭脂水粉,你喜欢?”
“嗯,这颜色看起来很粉嫩。”尹星艳羡的应声。
可惜尹星是没机会打扮,毕竟在大理寺当差,并不合适。
玄亦真若有所思的应:“这样么。”
两人闲聊一会,尹星没再耽搁时间,起身洗漱穿戴,探手系着官袍衣扣,暗想玄亦真简直心细如尘事事周到,竟然早早命人取来官袍,甚至连鹊楼的小乖都被带回庭院。
待尹星用完膳,便同玄亦真告别,转而往大理寺行进,心情一改往日颓靡。
不过尹星踏入大理寺,却发现众人面色焦急,很显然像是又有什么棘手的案件。
独自从廊道穿过的尹星,碰见那名大理寺卿身旁的随侍官员,询问:“今日出了大案么?”
“昨夜七夕夜游有多人失踪,其中信阳郡主下落不明,现在陛下动怒要彻查处置猖狂歹徒,大理寺自然就得忙碌不停。”随侍官员蹙眉应声。
“昨夜信阳郡主不是同众公主们在参加七夕宴会吗?”尹星疑惑道。
随侍官员叹气应:“这蹊跷事就发生在宴会,信阳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歹徒掠走,国都昨夜忙的不可开交,下官先行告辞。”
尹星睁大圆眸望着随侍官员匆匆离开,暗想自己醉的太不是时候,竟然完全不知有这么一出惊险?!
当然这也跟玄亦真的反应有关,因为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宴会。
如果不是尹星亲眼看见玄亦真赴宴,大抵都要以为她对此毫不知情。
不过因着得知这么一出大案,尹星联想昨夜另一件诡异的下毒未遂事件,只觉心有余悸。
昨夜如果自己没有误打误撞接过毒药,可能出事的就不止信阳郡主。
尹星心神不宁的进入档案库内,想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有些懊恼忘记提醒玄亦真。
但从昨夜玄亦真的反应来看,她好像并不信,所以才让自己喝果酿。
那个人难道就是玄亦真传说中的新宠。
尹星小脸一红,垂眸望着手臂间的刺青,嗫嚅的念叨:“怎么感觉亦真像是在找替身呢。”
不可能,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尹星摇头晃脑的连忙打消乱七八糟的奇怪念想。
虽然玄亦真偶尔是有些古怪之处,但是她大部分时候都很温柔和善,否则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盒胭脂就同自己和好如初。
如此一想,尹星没再分神,殷勤的忙碌今日的事务,打算早些回去给玄亦真写信,兴许能问问具体情况。
窗外骄阳似火,而别院深处的牢室内里却异常灰暗,烛火朦胧,照映满地深色血迹。
木架之上的单薄身影颤抖的不敢发出呼吸声,抬眸望着眼前的温婉柔美的面容,畏惧道:“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玄亦真手中把玩一柄柳叶形薄刃,美目幽静而凉薄,徐徐看向眼前这张同尹星相像的面容,才稍显轻柔出声:“传闻有一种以针线穿皮改形的易容术,现下看来确实精妙,想来你拿许多人做过试验吧。”
“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的意思是现在没有兴致同你试探,更没有心思同你背后之人斡旋,但是你的张脸得留下。”
语落,那柳叶薄刃轻落在发际额旁,鲜血流淌,惊恐声渐起,求饶道:“我可以交待一切,请您饶恕!”
玄亦真掌心扼住脖颈,制止摇晃的动作,将冰球塞进口中堵住吵闹,漫不经心道:“别动,还不明白么,从你出现在本宫面前时,一切就已经暴露,可惜你的眼睛一点都不像她,否则也是可以取出保存观赏。”
话语说的轻柔,薄刃却不曾迟疑,周遭侍卫见此,皆是惊骇神色,静默不言。
不多时,玄亦真将取下的面皮放置冰水,满目专注的观赏,毫不关切道:“本宫看在这张脸不杀你,但再有下回可就饶不得你。”
夏日里的冰水泛着缕缕冷雾,模糊那张失去脸皮血肉模糊的脸。
鲜血滴落发出清灵水滴声,冷雾很快在热浪之下,烟消云散。
水声潺潺,午后尹星热的接盆井水擦拭面颊,掌心拧着帕巾搭在眼前,整个人眼皮打架有些犯困。
昨夜总共睡不到5个小时,尹星现在站着都能睡过去,暗自佩服玄亦真的精力旺盛。
可惜总库负责接受储存各样案卷,最近还要查收各州案卷,据说等各地犯人秋后问斩,所以要核实案情。
因而哪怕总库官员午后小憩,档案库也要有人值守。
忽地,外廊脚步声渐近,随即一道女声雷厉风行的唤:“汾州的案卷,今日可有送到大理寺?”
尹星被这一声惊得瞌睡虫原地跑路,抬手取下帕巾,眼眸望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女捕,有些意外。
大理寺都是男子出行的地界,捕快更是少有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