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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烛火模糊映衬出纱帐内里交叠身影,灰暗处,那红绫丝带垂落的幅度,越发晃悠的厉害。

不过那莹白腕间却已然渐渐弥漫红痕,红与白相交,更是显目,柔弱而危险。

玄亦真视线游离在纱帐繁密绣纹,清冷美目涣散,嫣色薄唇却勾勒蛊人的弧度,沉浸无法描绘的愉悦,魅惑万千。

呼吸间,一袭稠密乌发紊乱落在玉白姣美周身,似铺设的暗色深渊,意识虚空,飘忽不定。

忽地,那无法动作的双手试图抓住浮木般,随即修长细直的指间似蝶翼般颤,难耐的禁锢怀里的人,才得以安定灵魂。

“坏孩子,这么规矩会很没有意思。”玄亦真平复气息柔声道,此刻玉白面颊染上薄红更添冷艳,美目却沉静的看着尹星,哪怕双手无法动作,却仍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游刃有余。

“那我会更努力的。”尹星微怔的望着这般清媚模样的玄亦真,心神恍惚的应声。

其实尹星觉得玄亦真的反应比以往都要强烈,难道表现太乖不讨喜么?!

可是尹星就很喜欢温柔体贴的玄亦真呀。

不过现在想想大抵玄亦真也有不少发挥演技的成分呢

玄亦真稍稍伸展手臂揽住尹星后颈,收缩距离,让她依偎自己,清润嗓音带着低哑,不紧不慢诱道:“是么,那你要怎么做?”

尹星回过心神,喉间滚动,直勾勾看着眼前一颦一笑之间散发清幽媚态的玄亦真,视线缓缓游离在她窈窕体态,羞耻的伏首,轻启唇道:“亦真,我饿了。”

如果玄亦真可以为自己扮温柔体贴的妻子,那自己为她扮演坏孩子,好像问题也不大吧。

见此,玄亦真指间不自觉搭在尹星绵软发间,呼吸微沉,视线焦灼望着她的乖巧模样,随即同她敞露一切,微微挺身,难耐的喃喃道:“吃吧,本宫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语落,纱帐内里又一次恢复安静,只余暧昧低吟。

待到烛火燃尽,天光微明,尹星醒来时,才懊恼的发现自己没给玄亦真松结红绫丝带,心疼的给她揉手腕上红印,明显有些泛肿。

玄亦真并没有任何动作由着尹星安抚,视线落在她散落柔软黑发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远比初见还要娇丽,怎么有人越年长越少女呢。

“亦真,我看还是涂药吧。”尹星抬眸关切道。

“没关系,并不算疼。”玄亦真收回心神的应声。

尹星看着玄亦真这般温柔宽和,更是觉得昨夜太冒失,低声道:“对不起。”

玄亦真指腹搭在尹星温暖掌心,不紧不慢道:“嗯,对本宫做这么坏的事是该有惩罚。”

语落,尹星心间一颤,对于惩罚,玄亦真一向很是严谨。

这两个字实在太有威慑力,昨夜尹星完全是被迷了心才没有半途而废。

现在尹星突然觉得命悬一线,眼眸眨巴的望着温婉柔美的玄亦真,忐忑道:“亦真想怎么处罚?”

玄亦真从尹星掌心收回手,转而握住她垂落的发细细把玩,徐徐道:“孩子犯错一般要怎么罚?”

“要不打手?”尹星讨好的伸出掌心,有点羞耻。

“可你还要去大理寺,若是手疼,该如何办差?”玄亦真并未动作的思索。

尹星一时以为玄亦真心软,出声:“那亦真要怎么罚?”

玄亦真视线游离落在毫无遮掩的尹星周身,纤长青涩,纯净魅惑,幽幽道:“自然是得罚一个不被人轻易瞧见的地方,过来。”

语落,尹星悬着的心啪叽一下,终于死了。

窗外浓雾浓重,枝叶间凝聚晶莹露水,随着一阵风吹,陡然落入水洼,啪啪地声断断续续响起,枝条微颤,柔弱无助,仿若抽泣。

晚秋的晴朗时日并不多,因而大多数人早早添上秋衣厚靴,尹星也不例外。

大理寺总库堂内,炭盆里的银白炭灰间亮着猩红火星子,尹星往案桌前的座椅铺设绵软坐垫,才缓慢的落座。

“小尹大人,天还没下雪,这么怕冷?”一同僚见此出声。

“嗯。”尹星害臊的沉闷应声,没敢去看同僚。

这不是冷不冷,而是疼不疼,尹星再一次刷新对玄亦真的认知。

处罚,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手软呀!

正当尹星如往常一般处理事务,没想却有一队宫卫昂匆匆进入总库,他们的冰冷盔甲带着寒凉,神情凝重,很是不好惹的样子。

“尹驸马,皇帝召见,还请立即入宫。”宫卫将领不卑不亢行礼道。

“不知召我入宫是何事?”尹星疑惑的询问。

宫卫将领掌心搭在剑柄,沉声道:“卑职奉命而来,还请尹驸马,先行入宫。”

尹星下意识握紧掌中案卷,心想这感觉有点不太好呀!

总库其他同僚见此亦是觉得蹊跷,皇帝很少单独召见公主们的驸马,更别提是由宫卫将领而不是内侍传令,其中看来是有什么变故。

窗外秋雨顺着屋檐滴落,水声潺潺,别院内里琴声与水声交缠,清灵空幽,难以分辨。

女官春离从外入内,上前道:“主上,皇帝派内侍来传令。”

玄亦真抬手抚琴动作不停,冷白腕间红印仍旧隐隐残留痕迹,淡漠道:“上回已经告知一时难以调度万俟世家内部势力来配合皇室对夏侯世家的围剿,这回又有什么事?”

“据消息皇帝方才命宫卫将领去大理寺带走尹驸马。”女官春离谨慎道。

“铮”地一声,琴弦断裂,骤然冷寂,女官春离也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面色微惊。

玄亦真垂眸看着眼前的古琴,神态漠然,任由指腹间的鲜血滴落在断裂的琴弦,缓缓出声:“让那位内侍进来。”

“是。”女官春离应声动作。

不多时,数道院廊之外的皇帝内侍曹丰,跟随侍女牵引,踏步进入深处正堂。

堂内精美的琉璃花草摆放的茂盛,高处屏风陈设遮挡章华公主样貌,熏雾缭绕间,药草气息冷冽,仿佛不是秋日胜似寒冬。

“参见章华公主。”曹丰回神行礼。

“莫非父皇有事命内侍前来?”玄亦真由着侍女包扎指腹伤处淡然道。

曹丰恭敬应声:“回章华公主,今日陛下想请您和尹驸马入宫赴宴。”

语落,曹丰只觉有锐利目光透过屏风在审视自己,如芒在背。

玄亦真悠悠收回指腹,视线落在窗外出声:“晚秋天寒时节,本*宫身子最是不太好,父皇应当知情才是,莫非有急事?”

曹丰猜不透章华公主心思,如今皇帝已经要同夏侯世家较量,她按理该尽力配合,却多次推脱难以调度万俟世家的势力。

这种情况就算是章华公主真的无法掌控万俟世家,恐怕也难以摆脱皇帝的猜忌。

毕竟先是大皇子治灾遭袭遇伤,而后又是二皇子祭天大典雷击重伤,如今国都流言愈演愈烈,若是任由夏侯世家挑衅作乱,恐怕各方势力都要蠢蠢欲动,皇帝需要一场讨伐战事来平定立威。

“章华公主,近来陛下确实因与夏侯世家的不合而忧心,您若是能入宫解忧,必定圣心大悦。”曹丰点到为止的应声,心想章华公主不可能不知如今情况。

这位可是万俟皇后的独女,自是不可小觑。

毕竟当年万俟皇后的威望极高,连同万俟世家也是盛极一时的可怕存在。

闻声,玄亦真不急不缓的应:“既然如此本宫会入宫面圣。”

语落,屋外水珠越发繁密,声响错落。

而巍峨宫殿之内,尹星随着侍者引领落坐席桌,视线从金碧辉煌的宫殿梁木,移至光洁发亮的砖石地面,才发现竟然可以清晰照出自己的身影。

不过许久,尹星都没有见到皇帝,也没有其他人,殿内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很是明显。

尹星抬手撑着下颚,目光望向眼前案桌的茶盏,想喝又不敢喝。

上回夏侯绍死的不明不白,而且电视剧里总说宫廷里有各种各样的毒,以至于尹星现在不得不提防。

不多时,殿内终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尹星连忙正襟危坐,生怕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影响。

随即尹星探目,第一眼没有见到皇帝,反而看到玄亦真,不免意外。

“方才朕有政务一时脱不开身,驸马久等。”皇帝落座高台宽和道。

“不会。”尹星起身行礼应声,视线偷瞄坐在临近席桌的玄亦真。

玄亦真见尹星目光太过明显,只得同她出声:“父皇,只是想见我们一道用膳,不必拘礼。”

尹星颔首,自然相信玄亦真,这才没有先前的忐忑缓慢落座,却又觉得坐垫太硬,有点疼。

见此,玄亦真不经意的目光扫过尹星,薄唇轻抿,不再多看。

不多时,殿内陆续有宫娥入内奉膳,尹星看到烤制的羊排,鼻尖嗅到肉香,埋头进食,只觉格外美味。

毕竟尹星近月来一直都在吃宝宝辅食,真的馋!

皇帝饮着酒看向用膳的尹星,出声:“驸马在大理寺任少卿也有一年,如今觉得如何?”

此刻满嘴肉香的尹星,忙不迭应声:“回父皇,一切都很好。”

“那就好,近来今夏的灾荒,西州也有波及受害,驸马可有同双亲书信往来?”

“没有。”

说完,尹星有点不安,毕竟一个孝顺的人不可能一年都不跟父母联系。

可尹星又不能跟玄亦真的父亲撒谎,才只能如实交待。

皇帝目光幽幽的看着尹星,视线不紧不慢的打量,出声:“原来如此,那看来驸马还不知道西州侯涉嫌参与谋反一事。”

霎时,尹星睁大圆眸,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出声:“此事当真?”

完蛋,谋反这种事好像诛九族来着!

突然尹星觉得烤肉的都不香了。

“这件事朕自然不会戏言,所以才会想同驸马面谈问询,再命人去查探究竟。”说话间,皇帝目光落向玄亦真,她的反应平平,至始至终都不曾多加干预过问。

“父皇,我并不知晓这件事,请您明察!”尹星对于原主的家人虽然不了解,但是从原主隐瞒身份被送入国都来看,她的家人恐怕是像恶鬼一般存在。

否则怎么会有人宁愿冒着欺君之罪入国都也不肯留在西州故土呢。

皇帝面露宽和仁善。轻笑道:“驸马不必拘谨,此事主要是夏侯世家以下犯上意图作乱,西州侯只要及时悔悟,朕看在公主的份上不会过多牵连。”

尹星见皇帝这般和蔼可亲,才松了口气,暗想如果因为自己牵连玄亦真就不好了。

语落,没多久这场家庭宴席很快散席,宫殿之外秋雨绵绵不曾停歇,让矗立其间的宫廷殿宇显得朦胧神秘。

尹星同玄亦真一道坐马车,抬手握住她的手,果然很冷,不太安心的念叨:“亦真,我刚才那样回答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平日里下雨玄亦真是不会出门,今日她肯定是因为自己的事才入宫。

皇帝邀约质问自己一定是有所怀疑,尹星还不至于迟钝的觉得这只是寻常家宴。

幸好自己确实没有跟原主父母往来,否则就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玄亦真垂眸迎上尹星忐忑目光,美目温柔的轻眨,淡声应:“不会,本宫保证没人会给你带来麻烦。”

西州侯怎么可能会参与夏侯世家的作乱谋反,这不过是皇帝向玄亦真施压的说法罢了。

如果万俟世家不配合皇室的行动,那其他世家也只会坐山观虎斗,皇帝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局面。

尹星见玄亦真神态并无任何惊慌,才觉安心,指腹触及她指间纱布,疑惑道:“怎么会受伤?”

今早出门前尹星同玄亦真告别,她的手上都没有这道伤。

“太久没练琴有些生疏,所以不小心伤的。”玄亦真视线落在尹星蹙眉在意模样,漆目幽静注视,饶有兴致,“伤口并不严重,你要看吗?”

“别,还是等换药再看吧。”尹星轻轻捧住玄亦真的手,视线不小心望见她宽袖露出莹白腕上红痕,有些面热。

玄亦真颔首,并没有坚持,视线落在尹星身后,轻笑道:“那里还很疼?”

本来没反应过来的尹星,抬眸迎上似水般柔软眼眸,支支吾吾的应:“嗯。”

“难怪本宫的手也有些疼呢。”

“……”

尹星羞耻的不知如何应话,只好给玄亦真揉着掌心,嗫嚅道:“那亦真为什么还要罚那么重?”

那时候,啪地一声,实在很响!

玄亦真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坦荡应声:“坏孩做错事子都是要严厉教训,本宫没对你用戒尺教鞭,已经是宽容。”

尹星听的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心想玄亦真这么一说,好像还挺开恩。

“马车颠簸,你过来些。”玄亦真抬手托着尹星,让她半趴在怀里,掌心轻拍单薄身背,仿佛哄孩童入睡般耐心。

“可是这样亦真不觉得累吗?”尹星偏着脑袋看向玄亦真忸怩道。

玄亦真摇头,同尹星心跳相贴,备觉安心,郑重出声:“不会,本宫喜欢这样抱着你,更何况妇人也会这样安抚受惊不安的孩童。”

皇帝今日拿尹星来威胁,实在出乎玄亦真的意料。

以至于玄亦真怀疑皇帝察觉到自己跟夏侯青的往来,所以要杀尹星来以儆效尤,方才乱了心神。

不过现在看来皇帝还只是想要万俟世家的助力来达到震慑夏侯世家目的。

玄亦真视线透过车帘,望向雨中的朱红宫墙,漆目也像是染上鲜艳眼色,红艳异常。

马蹄声阵阵响起,轻盈踩碎地面积水,声响嘈杂,将威严肃穆的宫殿倒影,一并践踏的破碎。

待到这一场秋雨停歇时,已是月末下旬,温凉薄日稍稍驱散灰暗阴霾,带来些许明亮。

大理寺后院堂食处,江云柳慈两人同尹星坐在众人避讳的位置,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当然主要是江云在热切的询问:“那日宫卫闹的如此大阵仗,皇帝就只是请你入宫吃饭?”

尹星不想提谋反这种事,只得含糊应:“嗯。”

“这可真是稀奇,皇帝日理万机不像这么悠闲的样子。”江云其实更想说皇帝对尹星这个女婿没什么关注,否则怎么可能蒙在鼓里不知她的假身份呢。

“或许吧,你最近在忙什么案子?”尹星生硬的转移话题,不想江云眼毒的看出端倪。

江云尝着柳慈递来的萝卜,实在不太喜欢如此寡淡味道,匆匆吞下,应声:“国都最近总体还算平静,除却闹鬼的事愈演愈烈,皇帝让大理寺派捕快值守查明缘由,结果都被吓得病倒好些人,我就只能上场。”

尹星眼露探究的问:“然后呢?”

闹鬼一事,尹星有所耳闻,不过到底没亲眼见过,有些好奇其中虚实。

“然后,我确实在黑夜里看到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可惜移动的太快,根本无法辨认轨迹,不过地面却又留下马蹄血印,仿佛死不瞑目,实在诡异。”江云犯困的眨眼,颇为玄乎的应声。

“你真的看见鬼!”尹星一愣,心想那匹疯马确实死的很惨呢。

柳慈担忧的看着江云不太好的面色,劝道:“也许你该轮休才是,现在天寒地冻,很容易生病看花眼。”

江云嬉笑应:“放心,我已经让杜若去查查这件事,她的轻功极好,追踪能力很强,或许能有不一样的发现。”

说罢,江云看向胆小的尹星,揶揄道:“话说,你跟你的那位公主妻子近来如何?”

尹星险些不小心咬到舌头,支支吾吾的应:“挺好的。”

“我听说皇帝打算纠集三大世家一并向夏侯世家施压,估计动静不会小。”江云本来有点怀疑章华公主,现下反倒不确定。

毕竟当初如果不是尹星上奏求娶章华公主,皇帝也不会提议夏侯绍和她竞争,结果夏侯绍死在宫宴,这其中实在迷雾重重。

夏侯绍的死,造成如今皇族和夏侯世家的死结,按理来说皇帝肯定最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所以最有可能希望皇室不安宁的该是另外三大世家,而章华公主的双重血缘,又让她的立场显得尤为模糊。

尹星见江云满眼探究的看着自己,心虚道:“嗯,这事一点都不比闹鬼逊色,我当然有所听闻,现在好像在调集兵马粮草吧。”

江云悠悠收回目光,执箸尝着饭菜出声:“是啊,不过夏侯世家都没派杀手对你行刺,你真该谢谢你的那位公主妻子。”

说来当初大家都觉得尹星破坏章华公主跟夏侯绍的婚事。

可如果是章华公主中途不满跟夏侯绍的婚事,转而移情别恋看上尹星这个妻奴,那位应该也是希望夏侯绍死亡的吧。

这其中的可能性太多,哪怕是皇帝都不能完全没有嫌疑。

皇帝当初答应尹星同夏侯绍竞争请婚就很奇怪,其中弯弯绕绕太多,想来倒也难怪夏侯世家怀疑皇帝别有用心。

“嗯,她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尹星弯眉笑盈盈应声。

“哎呦,上回不知是谁在唉声叹气要死不活,我真是羡慕你的乐观。”江云没眼看的调侃。

尹星霎时脸颊通红的沉默,柳慈抬手夹萝卜给江云,无奈道:“阿云别逗她,既然能够和好如初,总归是好事。”

江云被萝卜塞进嘴里,只得不再言语,心想一到秋冬就要吃各种炖萝卜,真的要吃吐。

可江云看尹星吃的津津有味,齿尖咀嚼软烂热乎的萝卜,好奇出声:“我发现你还挺喜欢吃大理寺的堂食菜肴。”

寻常王公贵族一向爱挑剔的臭毛病,尹星从来没有。

尹星小口喝着鲜甜的萝卜汤,满足的出声:“嗯,今天的汤很好喝。”

现在尹星对于食物的要求是有咸味就很不错!

“没错。冬吃萝卜夏吃姜,阿云你该多吃些才是。”柳慈觉得尹星比江云真是乖巧太多,其实倒也不难怪那位章华公主会喜欢她。

谁会拒绝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里都是爱意的姑娘呢。

“……”江云心间危机感陡然上升,有点后悔哪壶不开提哪壶!

尹星冷不防迎上江云虎视眈眈的目光,有些茫然,她这是什么奇怪的表情?!

不知觉间,窗外薄日很快游离黯淡,秋风萧瑟,傍晚时分,尹星坐马车回别院。

因着好奇江云说的主街闹鬼,便没有像往日一般绕道,尹星撩开帘布看向主街,才发现商铺大多早早关门,冷清的很。

难道世上真有借尸还魂一说?

待回到别院屋内,尹星踏步跃过一道道门槛,迎面感受到热风,才发觉内里何等温暖。

不过即便如此玄亦真却膝上披着薄毯,手里握着手炉,一身清雅银灰冬衣于暗处格外亮眼,像是沉月入室,光彩照人。

可惜熏香里有着浓郁的药汤味道,尹星知道玄亦真秋冬会很不舒服,只是她不提,便也没多问。

“你今日回来的有些早。”玄亦真放下笔墨,清润声音有些沙哑的出声,更添温和柔软。

“我今日从主街回别院,所以会近很多。”尹星上前落座,目光打量玄亦真的面色,不太放心。

玄亦真任由尹星观望,抬手合上晾干的折书,放置一旁归拢,不紧不慢道:“难怪,你不怕闹鬼流言?”

尹星伸开掌心握住玄亦真的手,才发觉冷的惊人,出声:“不怕,亦真你今日在忙什么?”

“没什么,只是万俟世家的事,饿了吗?”

“还好。”

闻声,玄亦真沉静美目有些遗憾,指腹捏了捏尹星掌心软肉,视线落在她清亮圆眸,其间倒映自己有些颓靡的神色,稍稍调整的唤:“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尹星欲言又止的抿唇,将玄亦真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只觉像寒冰,低声道:“因为亦真看起来像是生病,所以担心。”

哪怕玄亦真涂抹脂粉都难以遮掩她浑身的倦怠,就像随着别院的花草一并凋敝冬季。

语落,玄亦真否认道:“没有,只是不舒服而已,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尹星盯着玄亦真的眼睛,却只看到自己,很显然她不想让自己知晓,只得打消探究念想,配合出声:“我有什么要担心?”

“今年的年底西州侯将奉旨进国都,你说是不是该担心?”

“啊,那我岂不是会穿帮!”

玄亦真指腹捏了捏尹星的白净脸蛋,薄唇轻扬,温婉含笑道:“傻,本宫当然不会允许出这般纰漏,但是若你完全不记得西州侯府的人,岂不很可疑?”

尹星松了口气的弯眉笑道:“幸好亦真现在提醒我,还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否则尹星都不敢自己见到西州侯府的人会闹出什么样的乌龙!

“是啊。”玄亦真眼眸似是沾染几分尹星的和煦笑意,掌心贴着她温暖侧脸,喃喃应声。

“不过如果西州侯真的谋反,怎么办?”尹星脑袋泄力的耸搭在玄亦真掌心,面上有些发愁。

古代的谋反是要株连九族,实在属于无妄之灾。

玄亦真爱不释手的捧着尹星,忍不住探近亲了下她前额,柔声道:“别怕,皇帝要对夏侯世家动手,现在只会尽可能拉拢世家贵族,所以年底不止西州侯,还会有其他贵族入国都。”

尹星不太好意思的眨巴圆眸,乱了阵脚,视线落在玄亦真唇间,不自然道:“亦真,我从来没想到会闹出这样大的事。”

当初尹星只是想跟玄亦真成婚,却没料到竟然会牵扯出如此多的事,甚至王朝仿佛将要经历一场战事变故。

玄亦真淡然迎上尹星盛满不安的眼眸,指腹触及眼底,出声:“没关系,本宫有替你想过这些事的可能。”

从玄亦真拿着请婚文书去大理寺找尹星,便知道会有这么一系列的反应。

“那亦真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本宫跟你说过会性命之忧,很危险。”

尹星望着玄亦真坦荡如砥的模样,嗫嚅出声:“我以为是指我自己的性命之危,没想过会牵扯旁人,甚至可能会有战事。”

玄亦真颇为不解,神态却愈发温柔,徐徐道:“星儿,这事跟你无关,皇室和世家的矛盾太过复杂,夏侯世家早就有这个心思。”

更准确的说,就算没有夏侯绍的死,皇帝也会找别的法子一步步夺取世家的权利财富,那个人从来不甘于守成之主。

夏侯世家现在的挑衅是唯一反扑的机会,而且很是名正言顺。

“可是我没想到会牵连到亦真。”

“你怎么会这么说?”

尹星抬手指着案桌那一堆看不懂的折书,出声:“以前亦真很少会在我回来时候处理这些事,最近多了很多。”

玄亦真莞尔一笑,指腹捏了捏她的脸,眼露赞赏的出声:“你也不是那么笨呢。”

皇帝既然想试试如今万俟世家和三大世家的实力,那就只能顺势而为。

毕竟玄亦真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被皇帝准许离开国都,若真等到皇帝处置三大世家,那万俟世家将腹背受敌。

危机,总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现在皇帝主动挑起世家的矛盾,对于玄亦真而言并不是坏事。

尹星不懂玄亦真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她会取笑自己,眼露无辜道:“亦真竟然笑我,有点坏。”

玄亦真回神,美目温柔似水,轻笑道:“本宫哪能有你这个坏小孩坏?”

语落,尹星被吻住唇,轻柔又绵长,像是品尝浆果,又像哄人,让人晕晕乎乎,心跳发胀。

说起坏,自己确实也很坏呢。

为了能让玄亦真对自己有趣,尹星配合她的那些奇怪喜好,越发着迷。

烛火朦胧,尹星沐浴过后钻进纱帐,掌心挑着红绫丝带,视线落在捧书翻看的玄亦真,娴静文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唤:“亦真怎么想起看书?”

这样弄得自己很急色的样子呢!

玄亦真稍稍偏头望着盘坐一旁的尹星,指腹摩挲书卷,颇为宽容的出声:“行,本宫看你如何?”

若是平日里尹星肯定不会打扰玄亦真,但是床榻之上,尹星发现玄亦真她喜欢坏一点!

“好,亦真不许看别的,只能看我。”尹星用最软的语气说最硬的话语。

“你这样很不讲道理的样子,有点蛮横。”玄亦真抬手握住垂落尹星脸侧的发,语调轻柔,没有一点责怪。

尹星指间系着红绫丝带缠绕冷白腕间,不太熟练的扮演蛮横的,坏孩子,出声:“没错,亦真会生气吗?”

玄亦真伸展手腕给尹星系红绫丝带,呼吸幽长,不紧不慢的应:“不会,再系紧一些吧。”

“可是太紧会很难消解红印。”

“没关系,本宫喜欢你留下的印迹,而且紧一些会更有感觉。”

尹星动作一顿,险些演不下去,眼眸望着卸去妆容而更显清雅秀丽的玄亦真,出声:“什么感觉?”

玄亦真迎上尹星的茫然不惑,淡然道:“没什么,只是更安全,这样不至于丧失自我。”

“这样啊,那我来给亦真系红绫丝带是会觉得安全吗?”尹星才发现玄亦真不寻常的喜好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安全感。

所以玄亦真睡眠才会那么的浅,这会跟她母亲从来没照顾过她有关嘛,尹星暗自存疑。

“嗯,公主相看盛宴上你第一次被红绫丝带蒙住眼睛时,本宫很想要得到你。”玄亦真觉得尹星能给自己很多特别新奇有趣的体验。

尹星惊讶的看着玄亦真,面红耳赤的不敢相信她那么早就想跟自己这样那样?!

玄亦真抬手牵引尹星的手触碰腕间的红绫丝带,神态纯洁而妩媚,回忆道:“而当你给本宫系红绫丝带时,一切就更加的强烈,很奇妙,不是吗?”

对于这种过于意识流的感受,尹星并不太懂,视线落在玄亦真笼罩雾霭的美目,心间悸动,探近亲了下她的眼睛,退离出声:“对不起,虽然不太懂,但是会永远珍视亦真给予的信任,就像束缚的红绫丝带,不对,我会比它更爱亦真。”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玄亦真能够不用凭借外物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喜爱,那样她就不必用这般近乎伤害方式体验被关切在意的快乐。

语落,玄亦真心跳一瞬停滞,美目轻眨的望着赤诚坦荡的尹星,仿佛所有的一瞬都静止只有从心口处弥漫的肿胀疼痛,提醒着某处难以描绘的变化。

“好,你现在要继续吗?”话语虽是询问,但玄亦真葱白指腹握着的鲜艳丝带已经放在尹星手间,如此自然,却仍旧难以抑制心间的发胀,指尖微微发颤。

又或者说,玄亦真希望这股疼痛能够持续到永远。

“嗯。”尹星面热的接过红绫丝带,正要按照往常一般动作。

可玄亦真握住尹星的手背,缓缓移动,话语温柔的引导:“脚踝也是可以系的,本宫教你。”

尹星震惊的抬眸,却撞进玄亦真幽深炽烈的纯情眼眸,心神荡漾的顺从要求。

长夜漫漫,窗外秋风萧瑟,窗内却温暖如春,烛火映衬纱帐晃动的暗纹,像是一汪绿池,正遭受雨打风吹的洗礼。

天光破晓,浓雾寒重,密不透风的纱帐被一双冷白玉手撩开,方才展露其间旖旎风光。

玄亦真偏头看了看天色,视线重新落在困顿的尹星面颊,其实并不懂她说的爱。

可是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自己的一切都可以给尹星,那尹星的一切也都是自己的所有物。

而因着温凉光亮的倾泻,尹星瑟缩的趴在玄亦真怀里,眼皮挣扎的醒来,只觉浑身腰酸背痛!

“唔!”尹星无法动弹的哼出声,大抵疼痛使人清醒,眼眸睁开看见玄亦真清明澄净的漆目,她好像一点事都没有。

“怎么?”玄亦真出声。

尹星有些面热的埋在颈窝含糊应:“腰疼。”

玄亦真神情凝重,抬手探入锦被,思忖出声:“如果不是骨头,那便是筋络的问题,你身子有点虚。”

语落,尹星整个人像蒸笼里的馒头,满眼可怜的望着玄亦真清冷侧脸,嘀咕道:“不会吧,我是女生哎。”

“身体虚弱跟你是女子有什么干系?”玄亦真不明所以的问?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尹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会错意,更加没脸见人。

安静处,玄亦真掌心轻揉,只觉尹星确实有些虚弱,视线落在她红透的耳垂,轻笑出声:“看来以后还是不能规矩些吧。”

尹星难得赞同玄亦真的观点,脑袋点头如捣蒜的应:“嗯,亦真不疼?”

昨夜里玄亦真明显要更热切主动,而且她近来身体不好,按理她会更累才对。

“还好,兴许是你做的比较辛苦吧。”玄亦真很给面子,以免尹星把她自己闷坏。

“这样嘛!”尹星恢复些自信,稍稍抬起脑袋。

见此,玄亦真低头亲了下尹星前额,美目映出浅浅笑意,戏弄道:“当然也有可能你还在长身体。”

尹星沉默,窘迫的看着拿自己玩笑的玄亦真,嗫嚅出声:“亦真,你不觉得这样很古怪吗?”

“不会,本宫觉得小时候的你,一定也很讨喜可爱,可惜见不到。”玄亦真颇为正经的应声。

“我哪有亦真说的讨喜可爱,不过亦真小时候肯定也很好看,可惜见不到呢。”尹星试图想象玄亦真幼时模样。

玄亦真望着尹星笑盈盈的眉眼,像漂亮的珠石,微微失神的应:“本宫的小时候很糟糕,你还是不要见到的好。”

那时玄亦真还不分辨人的五官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是混沌黑影。

如果小时候的尹星看到自己,她只会胆怯的离开自己。

尹星意外的看着玄亦真提及她的过去,没想到会有糟糕来形容,小心翼翼的问:“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那时无论是宫娥,还是其她公主,她们都不太喜欢看到我。”

又或者说,畏惧更贴切,不过玄亦真不想吓到尹星。

“那是她们不知道亦真温柔善良,所以这不是亦真的错。”尹星听到这里又想起二公主试图栽赃陷害玄亦真,下意识觉得她们小时候都在孤立玄亦真,更是心疼。

玄亦真安静的看着满眼关切的尹星,薄唇轻扬,淡笑道:“嗯,或许吧。”

不过那些人对于玄亦真都不重要,只要尹星认定自己温柔善良,那就足够。

尹星望着玄亦真仿佛已经不在意的淡然模样,却只觉她被伤的太深,不知如何安慰,抬手揽住她,殷切的念叨:“亦真,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坏话,总之你是我见过最温柔善良的人,你愿意相信我吗?”

看来自己以后必须要更加热烈主动的让玄亦真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否则尹星总觉得玄亦真随时都会脆弱的消失崩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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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好。”玄亦真沉静注视着尹星郑重其事的模样,哪怕不懂,却依旧眉目温柔。

尹星见玄亦真过于平静,像温润美玉,一时无法判断她是否能确切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有些束手无策。

毕竟玄亦真对于很多事的理解不同常人,尤其是感受的差异,非常明显。

玄亦真无声同尹星清亮干净的眼眸对视,葱白指腹摩挲触及的肌肤,远比稚童要娇嫩。

盈盈一握,便可将她禁锢在怀。

“唔!”尹星怕痒的收回心神。

“很疼?”玄亦真仿若无事发生的问询。

尹星瞧着玄亦真温柔良善模样,才打消她故意调戏自己的猜测,只得含糊应:“嗯,可能要用药膏吧。”

“说的也是。”玄亦真缓缓从锦被移出冷白修长的手臂,转而去撩开纱帐拿药瓶,其间红印斑驳展露眼前,似藤蔓缠绕,显现出病态般生命力。

这种画面太具有冲击性,以至于尹星不禁联想玄亦真的脚踝,想来也是如此场景。

又或者说,可能会更糟糕,因为红印顺着纤细脚踝蜿蜒而上,一寸寸攀爬,隐密晦涩。

尹星顿时整张脸红的像红薯一样,心想玄亦真懂得实在太多!

不过幸好是自己配合玄亦真,否则她若自己一个人来试,恐怕会很危险呢。

窗外沙沙声响,伴随清晰的颗粒声,尹星出门,才发现飞雪飘零,连同屋瓦上覆盖薄薄霜白,不似日光,却更亮堂。

初冬的飘雪落在地面并不算厚,因而只会形成薄薄的冰,踩起来容易湿滑成水。

尹星乘坐马车穿过主街,本想着闭眼补觉,没料到半途却被阻拦行进,有些意外。

国都车马多常有堵路的可能,不过尹星乘坐车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想来是玄亦真命人提前安排清街疏通,毕竟那些公主们出行也会有这等规矩,至于皇帝出行,更是会封锁街道禁止通行。

所以尹星夏日里能骑马就尽量骑马,并不想耽搁旁人的行程。

尹星撩开车帘,看到大理寺捕快差役以及铺设封堵的幕布,而那位衣着素雅系着披风的杜若,她此刻远远看起来更是斯文冷峻,平静却又带着莫名锋利的力量。

虽然气质有几分相像玄亦真,但是玄亦真更偏向超然物外的温婉柔美,润物无声的平和。

因着杜若周身不曾佩刀剑,如果不是江云多次提及她的武功和剑术了得,尹星实在很难相信这位是习武中人。

“小尹大人有事?”杜若似是察觉到观望目光,忽地偏头看过来,视线带着未曾散去的警惕。

“杜捕快,不知这处发生何事?”尹星没想到对方能在熙熙攘攘街道发现自己目光,只能应声。

杜若脚步平缓踏过覆盖薄冰的地面,视线落在马车内清秀白净的尹星,解释道:“昨夜抓获闹鬼传言的犯人,因而街道需要收拾,这才派差役封街,还请小尹大人改道。”

尹星颔首应:“原来是这样,那杜捕快辛苦,我不打扰你办差事。”

话语间,忽地前方有坐车马的贵公子,颇为嚣张跋扈的嚷嚷道:“你们这些东西也敢阻拦本公子,该死!”

杜若对此,充耳不闻,并未有任何动*作,目光落在眼前这张俊秀白净面容,隐隐觉得怪异。

世上从来不缺乏年轻俊秀的美男子,但是这个尹星周身却又有着阴柔稚气的违和感。

此刻尹星并不知自己被怀疑,偏头看了过去,因着知道国都贵公子们毛病多,便从袖中取出腰牌,友好的唤:“杜捕快,不妨拿我的腰牌去震住他们,以免耽误事。”

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对外多少有点威慑力。

“无妨,小尹大人不必费心。”杜若婉拒,并未抬手接腰牌,目光稍稍停留在尹星腕间垂落的红绫丝带,系扣有些特别。

这种系法只能是被旁人操控,单靠本人是无人完成。

“那好吧。”尹星见对方没有接受好意,便也不再坚持,转而命车夫改道,以免被堵在中间,进退两难。

这位杜捕快确实有些高冷疏离呢。

不多时,尹星的车马改道离开主街,飞雪飘落,杜若悠悠移开目光,转而抬手示意差役撤离一处布置的幕布,淡淡道:“若是诸位非要经过主街不可,那就请吧。”

语落,先前还嚷嚷的公子哥们,探目看到满街的碎尸血肉,纷纷惊骇的止不住呕吐,早已不复先前气势。

犯人的血肉几乎是一片片剔除,薄如蝉翼,层层叠叠,不少被冰雪覆盖冻住,只有用冰铲才能清理。

绕是见多识广的大理寺差役,看到这种场面都不禁后背发凉。

这位容貌昳丽的杜捕快,下手真是狠毒诡异!

待另一方尹星到达大理寺前,弯身下车马,险些脚一滑,不免心惊!

尹星一手提起长袍小心翼翼踏上薄冰的台阶,心想刚才杜若怎么走的那么随意轻松?

这要是不小心向后摔倒,恐怕自己的腰彻底废了。

午后飞雪消停,薄日出头,地面雪水渐渐堆积,黛色屋瓦徐徐滴落晶莹水珠。

尹星烧着茶水,心知国都的雪才刚刚开始,鼻尖呼出白雾,抬手倒茶。

江云从正门入内还案卷,眼见尹星在泡茶,嬉笑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啊。”

“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呢?”说话间,尹星端着茶转过身应声。

“你这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云落座一旁,抬手接过茶,鼻尖嗅着幽长茶香,就知是珍品。

尹星不与江云争辩,抬手将她带来的案卷放回库内案架,想着今早主街被封,出声:“国都闹鬼一事查清了吗?”

江云喝着茶暖胃,喟叹出声:“嗯,那杜若确实是厉害,昨夜就识破诡计擒拿犯人,只不过没有审问出幕后主使。”

那被削去大半血肉的犯人,浑身血淋淋的样子,连江云都不得不佩服杜若真狠。

这等高深厉害的剑法伤肉不伤骨,简直比杀人还要难,江云都很难把握的如此精准。

“是啊,你先前都没有抓到犯人,看来杜姑娘确实厉害。”尹星倾佩道。

“哎,这话说的有点伤人,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我的轻功没有杜若好,哪怕看出端倪也望尘莫及,如果真对打还是有希望。”江云觉得有必要向尹星这个外行解释清楚。

尹星回到案桌,掌心捧着茶,眼见江云颇为介怀,笑道:“好吧,你也是一等一的高手,那觉得我能修炼武术?”

如果总是跟玄亦真这般亲密,恐怕得多锻炼身体呢。

否则尹星觉得纵欲过度,就算不要命也很累!

江云打量尹星骨架出声:“你这身体舞刀弄枪恐怕吃不消,还是先练些身形拳法吧。”

“好呀,我也只想强身健体,你会教吗?”尹星一脸真诚的问。

“咳咳,你要是拜师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答应你。”江云收拾玩世不恭的姿态挺直身背出声。

尹星望着江云疑惑出声:“拜师,都是要做什么?”

江云眼露狡黠的饮茶,悠悠应:“首先自然是要端茶倒水孝敬师傅咯。”

“你现在喝的都是我的茶水,而且一喝就是整年,不够吗?”

“……”

这话说的江云竟然无法反驳,艰难的咽下茶水,才出声:“行,既然你这么想学,那就勉为其难的教你吧。”

总感觉如果再提要求的话,尹星就得提她上回仗义疏财的两百两,江云还不起!

于是就这般江云成为尹星半吊子师傅,午后闲暇来教她一些简单的拳法。

待到腊月时,大雪洋洋洒洒,眼看临近年底,大理寺相比其它六部反而稍微悠闲一些。

尹星摆正身姿,缓慢移动手臂,呼吸间,并不觉寒冷,反倒四肢热意更甚,暗想强身健体真的有用哎!

江云一手捧着茶盏饮用,另一手里握着竹枝搭在尹星手臂,出声:“再高些,要同肩持平,呼吸吐纳间自如寻常,尽可能缓慢均衡,才能感受控制力量。”

“嗯。”尹星应的认真,全神贯注的练完这套步法。

待到立定归整,尹星白净面颊微微映出些许薄汗,只觉浑身轻盈自在,抬手拿出绣帕擦拭细汗,问:“今日练习得如何?”

“马马虎虎,你一看就有点虚,还是得多练练。”江云已经很是委婉,心想这套最基础的功法,她练习一个月竟然还能出汗,可见实在没有根骨天赋。

“好,不过我觉得你教的很有用!”尹星亮着眼赞许道,自顾收起绣帕,转而端茶水饮用。

江云被尹星这么一说,反倒有点心虚,总有一种在骗小孩的即视感,罪孽深重呐。

寂静处,一道身影从外入内,脚步声几乎不可察觉,江云耳间微动,才灵敏发现杜若,出声:“杜捕快,真巧。”

“嗯,江捕快好像常来总库?”杜若手里握住一卷案宗随和应声。

尹星这才发现有人进入堂内,迈步坐在案前,稍稍整理衣袍官帽。

王朝官员仪表不整传出去有失体统。

江云听着杜若这句话,稍稍收敛随意姿态,心间咯噔,出声:“没有,只是凑巧而已,杜捕快怎么会这么问?”

大理寺的官员捕快一个个人精,江云近来接触这个杜若多少有些了解,她不是一个热切的人。

话语,更不是会随便乱说。

杜若视线扫过案前五官标致的尹星,此刻面颊微微染上红润,瞧着唇红齿白,衣领微微濡湿细汗,故作不经意移开目光,出声:“没什么,只是听闻些许传言,还以为江捕快同小尹大人私下关系不错。”

“原来如此,大理寺的官吏一个个都是长舌男,杜捕快可不要轻信。”江云很是不客气玩笑吐槽。

“嗯。”杜若仿佛信以为真的应声,将掌心案卷递至案桌。

尹星满头雾水的听着两人对话,抬手接过案宗,进行编号存档,出声:“什么传言?”

江云无语的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尹星,顾忌杜若在场,只得客气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多嘴多舌的官吏背后乱嚼舌根罢了。”

因着江云迟迟不曾婚配,众人的猜疑之心从来没有间断。

所以江云大部分时候来找尹星都是翻窗也有这么一层避嫌的缘故。

如果传出风流韵事,她的那位公主妻子可不是好招惹的主!

尹星见江云这么说,便也没有多想,抬手将接收的案卷记录在册,转而同安静的杜若,客气道:“劳烦杜捕快签字。”

说来,尹星还是第一次见杜若进总库,尤其这会还是官员午休小憩时间,她好像不知道大理寺各处的办事规矩。

“好。”杜若视线再次落在尹星腕间的红绫丝带,系法依旧很特别,抬手执笔沾墨在文书书写,没有过多言语。

尹星犹豫的提醒出声:“杜捕快以后若是来总库,记得错开午休时间。”

杜若顿笔,不解问:“为何?”

“因为若是调取案卷往往需要两名官员,很容易耽误事,白来一趟。”

“嗯,多谢小尹大人告知。”

尹星接过文书,并未立即合上,而是等待晾干墨迹,弯眉出声:“不客气。”

语落,总库堂内落的寂静,杜若偏头看向江云,询问:“江捕快还有事吗?”

江云饮茶动作一顿,只得放下茶盏,故作正经的出声:“那就不打扰小尹大人,告辞。”

总觉杜若好像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解释,江云有点如坐针毡。

尹星见江云要走,想起年节将至,连忙唤:“等下。”

说罢,尹星从柜中取出扎好茶包,将其递给江云说:“这些你拿去喝吧。”

江云知道这是尹星攒的谢礼,倒也没客气,抬手接过茶包,出声:“多谢。”

可随即江云发现杜若的目光越发耐人寻味,面上一时笑意僵住。

完,这怎么更像有点隐晦关系的意思呢!

随即两人一道出总库,踏步行进院廊,堂外冷风嗖嗖,满院的白雪堆叠,萧瑟寂寥,却又透着凌厉刺骨。

江云发现杜若的脚步与气息几乎无声无息藏匿,偏头看向身着素雅衣裳的杜若,一身衣物饰品用料不菲,缓和出声:“杜捕快出自名门望族,怎么会想要做捕快?”

王朝设有女官等职务,王公贵族之女有志向也可入朝,虽然大多管理些宫廷皇室内务,但若是跟对储君,个人乃至家族都将是一次极大的机会。

总归比做一个打打杀杀的捕快强上百倍。

杜若视线落在江云提着纸包,鼓鼓囊囊,不好分辨,平静出声:“兴趣所致,江捕快是江大人的千金,为何想做捕快?”

江云见杜若应的模棱两可,明显敷衍,便也玩笑道:“巧了,我也是兴趣爱好,随便玩玩。”

“可江捕快先是破获震惊王朝的连环失踪案,前不久又为大皇子抓获夏侯世家的刺客护驾有功,实在谦虚。”

“没想到远在国都的杜捕快对我这么了解,实在让人不好意思。”

两人看似言语融洽和谐却又各自暗藏心思,语落,一切归于冷寂,只余寒风无声肆虐。

江云猜不透杜若的心思,却直觉她对朝局很是关切,心间忽地暗自庆幸当初没给呆头呆脑的尹星乱牵红线。

一个名门望族的贵女想学会这等高深武艺,必定吃尽苦头,绝对不可能甘于做泛泛之辈。

暮色时分,尹星出总库,便被迎面冷风吹的瑟瑟发抖,下意识拢紧衣袍,双手揣兜,风度什么的,哪有温度重要呀!

不过当尹星低垂脑袋避风时,忽地瞥见视野之内出现一角素雅裙摆,其间绣制繁密海棠花纹,随即响起话语声,“小尹大人。”

“杜捕快有事?”尹星缓缓视线上移望向杜若,稍稍后退距离的应。

“没什么,只是从江捕快得知小尹大人是西州人士,觉得有些眼熟。”杜若视线落在尹星似麋鹿般清亮无辜的眼眸审视出声。

尹星心间咯噔,眼眸眨巴的说:“应该没有吧,杜捕快是不是记错?”

这阵子玄亦真让自己背诵的西州侯府亲戚名单里没有她。

不过古代亲戚多,也许原主认识也不一定,简直要命!

杜若从容自若的试探应声:“我曾去过西州侯府赴寿宴,小尹大人可能没留意吧。”

“抱歉,我曾经落水,脑袋受过伤。”尹星第一次庆幸自己去年跳河逃婚的流言弄得国都人尽皆知。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呢!

“原来小尹大人的头疾这么严重,那就不打扰。”杜若应声,视线瞥过尹星泛红的鼻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尹星出大理寺,弯身上马车,掌心捂着手炉,仿佛捧住自己惴惴不安的心脏。

如果原主有什么挚友闺蜜,那尹星真的没法圆谎。

待到马车驶离大理寺门前,杜若缓缓踏步下台阶,迈步进入停在拐角的马车。

马车内里另有一人端坐其间,灯盏明亮,清晰照出光彩夺目的红宝禅珠。

二公主指腹不紧不慢的拨弄禅珠,一手翻看经卷。徐徐出声:“怎么样?”

杜若不卑不亢的坐在一旁,抬手整理披风,视线落在藏于腰侧的软剑,出声:“这个尹驸马身旁至少有六名武功极高的暗卫,大理寺都没有人发现,可见很受章华公主宠幸。”

“那是自然,否则本宫的手臂也不会现在隐隐泛疼,你只有这点发现?”二公主话语说的随意,经卷被指间握的泛皱。

“二公主倒也不必着急,想来对于尹驸马是女子身份会很吃惊吧?”杜若抬手扫落衣袍沾染的飞雪出声。

语落,二公主一惊,视线从经卷转而看着杜若,语速微快的出声:“你确定?”

杜若颔首应:“这件事是欺君之罪,所以西州侯一族被章华公主挟制,二公主的人才套不出任何风声。”

“难怪她们成婚快有一年,玄亦真仍旧无所出,原来尹星是个假驸马。”

“可仅凭这件事并不足以对付章华公主。”

二公主指腹握住温凉的红宝禅珠,满目算计,幽幽出声:“谁说要对付章华公主,现在二皇子不中用,只要玄亦真愿意妥协帮助,那就有机会拉下大皇子。”

成大事者,必须要隐忍,而后赶尽杀绝,一雪前耻。

杜若不赞同的蹙眉道:“章华公主不是那么好挟制的主,就怕反会受到攻击。”

这些年王朝公主皇子们一个个不是没有攻击或是拉拢章华公主,无一例外都是失败。

这个章华公主比她母亲万俟皇后的手段还要可怕,因为她行事全然无所顾忌,哪怕毁灭王朝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急,很快西州侯会奉旨进国都,这件事可以好好谋算。”二公主何尝不知道玄亦真的可怕,所以不会蠢到直面去挑衅她。

最近王朝的血雨腥风局势,说起来都是因玄亦真的婚事而起,二公主不信她没有做一点手脚。

语落,马蹄声充斥其间,杜若视线从二公主笑意眉眼冷淡移开,想到缠绕尹星腕间的红绫丝带,那应该是章华公主的手笔,没想竟然是同道中人。

其实杜若选择做捕快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喜欢肆意蹂躏折磨的愉悦感。

那个尹星或许很适合被玩弄股掌之间吧。

寒风萧瑟,夜幕遮掩国都楼阁,别院屋内喝汤的尹星,整个人冷不防哆嗦发颤,嘀咕出声:“亦真,现在外面的天越来越冷。”

玄亦真见尹星鼻头泛红的模样,指腹难耐的触碰她,眉目舒展,莞尔一笑的应:“等你放年假,整日陪本宫待在别院,哪里都不要去,就不觉冷。”

尹星迎着玄亦真耐人寻味的笑,面颊恢复热意,大口的喝着参汤,心想必须得多补补才行呢。

“对了,大理寺有一个新的女捕名杜若,亦真知道吗?”

“嗯,怎么?”

玄亦真给尹星布菜,见她欲言又止,轻笑道:“莫非她也去蹭茶水喝不成?”

尹星听的脸颊更热,因为自己给江云攒茶叶的事,无意间被玄亦真发现,摇头应:“没有,她今日说曾经在西州见过我,可是我根本没印象,所以推脱给头疾。”

“这推脱的说法听起来很合理,难道她还觉得怀疑?”玄亦真望着尹星淡然问询。

“那倒没有,我只是很紧张,担心会给亦真带来更多麻烦。”尹星知道自己身份败露会引起轩然大波,必定会牵连玄亦真。

玄亦真望着尹星耸搭的怜人眉眼,心间松软,安抚道应:“放心,我们的婚事从定下的那一刻就不会有人敢当面揭穿你的身份。”

尹星眼露不解的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至少没有人会想要明面上得罪万俟世家。”

“可亦真不害怕有人拿我来胁迫吗?”

“杜氏是皇帝生母杜太后的母族,而这个杜若便是出自皇亲国戚的名门贵女,她只要不傻就不会这么冒险。”玄亦真早就知道此人进大理寺,更知道尹星只要抛头露面,必定会有被猜疑身份的时候。

但玄亦真并不担心被胁迫,反而只会觉得对方有所求,而贪婪总是自取灭亡的必经之路。

某种程度尹星是玄亦真放出去的风筝,她的情况可以映衬出无数暗流,这也不失为另一种指鹿为马。

尹星见玄亦真全然不曾担心,反而乐观淡定,一时也不好再多说。

随后几日里尹星格外注意杜若的去向,更是避讳两人碰面。

午后尹星心不在焉的练习,江云看不下去的拿着枝条敲着她的手臂喊停。

“哎呦!”

“你这样练习下去有害无益,大白天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尹星抬手揉着手臂,目光看向恨铁不成钢的江云,悻悻的应:“没想什么,我就是好奇那个杜姑娘如此显赫家世,怎么会来大理寺当捕快?”

这话同样说中江云的好奇心,思索出声:“是啊,我也觉得蹊跷,不过你想她想的这么出神,难道不怕你的公主妻子生气?”

“我的想又不是那个想的意思,你别胡说。”尹星觉得江云有时太不正经。

“你最好别有那个想的意思,这个杜若不好惹。”江云收敛玩笑姿态,颇为语重心长道。

尹星疑惑江云前后反差的态度,出声:“那你当初怎么还热情向我介绍?”

江云险些被茶水呛住,抬眸看向耿直的尹星,无奈出声:“我那时没细打听,现在提醒你也不晚。”

因为那日江云察觉到杜若的试探,便去托朋友打听她的消息,知己知彼,总不会有错。

谁曾想,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这个杜若经手的所有犯人,基本都会被挑断手脚筋脉,大多活活虐死,数目达千余人。

奈何,因着杜若的身份,所以地方官员也不敢处罚上报,这事还是江云秘密打听才知晓。

尹星见江云一幅避讳模样,有些意外。

平日里江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敢去劫三公主的酒楼。

“你打听到什么?”

“没什么,总之你就离她远些吧。”

江云知道尹星胆小的很,因而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么变态的事。

那个杜若平日里的表现太正常,以至于江云最初都没察觉,这人心思很深。

尹星见江云避讳不愿意提便也没有追问,想起玄亦真提及杜若的家世身份,自己跟她好像还有点远方亲戚的关系?!

“杜若是杜太后的亲戚,可我好像没有见过杜太后。”尹星回忆婚宴以及其它宴会都没有出现老妇人的人物。

“咳咳,杜太后早就离世多年,你当然没见过!”江云险些喷出茶水,很是无奈的看着尹星,有点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王朝人士。

尹星尴尬的眨巴圆眸,有些窘迫,拙劣的解释道:“不好意思,看来我头疾有点严重。”

江云拿着手帕擦拭嘴角茶水,揶揄出声:“那你父亲西州侯不日进国都,可别认错。”

“放心,我有做准备。”

“……”

见此,江云真的很想问尹星究竟是不是假冒身份。

可江云到底忍住话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太多,死的快。

毕竟尹星光是隐瞒女子身份这一条欺君之罪就足够斩首灭族,江云还想多活几年。

尹星见江云突然不说话,转而问询:“我看皇帝还算康健,那位杜太后岁数应该不算很大,怎么离世?”

江云收敛心神应:“据说是病逝,当然也有人说是被万俟皇后活活气死。”

说罢,江云突然联想到杜若,心想她不会因此迁怒而选择刺探报复章华公主的驸马尹星吧?

“万俟皇后怎么会气死自己的婆婆,看来流言不可信呢。”

“这也不一定,杜太后和万俟皇后都主掌后宫,两个强势的婆媳肯定会有斗法。”

尹星疑惑道:“那皇帝怎么不劝劝?”

江云真是被尹星的天真打败,甘拜下风的叹气道:“这可不是寻常婆媳不合,皇室成员往往代表背后亲族势力的相争,伍洲杜氏和万俟世家斗法,并不是那时刚即位的皇帝能够说的算。”

杜太后,那可是能把亲弟弟扶持到丞相的实权太后。

万俟皇后不用多说,单是章华公主成婚时入宗庙,这就不是其它公主的待遇,只余其它强权手段,至今仍旧令百官敬畏忌惮。

尹星难以想象皇帝左右为难的场面,出声:“你这么说的万俟皇后好像很强势可怕的样子。”

“这可不是好像而是确凿证据,杜太后一死,丞相被废,伍洲杜氏一族从此再没有子弟任重臣官员。”江云哪怕没有亲身经历也可以看出些许端倪。

“怎么感觉皇帝好像很配合万俟皇后,竟然完全没有帮衬杜太后家族。”尹星有些意外皇帝的透明。

江云喝着茶水缓和嗓子眼的不适,并不赞同的出声:“难说,反正你该庆幸万俟皇后病重,否则章华公主的驸马肯定轮不上你。”

其实江云觉得皇帝或许也不想用伍洲杜氏子弟,否则万俟皇后病重这些年,多少可以提携一些年轻后辈。

尹星沉默的联想神情木然的万俟皇后,哪怕病重神志不清仍旧难掩锐利强势,相比宽和仁善的皇帝确实更令人敬畏呢。

无声处,窗外飞雪飘洒,年底朝堂官员陆续休假。

别院里的门窗紧闭,阻挡肆虐的寒风霜雪,使得内里温暖如春。

琉璃花草静谧陈放案桌茶几架台,窗旁矮榻处身影重叠,玄亦真失神的望着,漆黑瞳孔里映出别样光彩。

“亦真?”

“嗯。”

玄亦真将视线从绚丽琉璃花草移至眼前黑白分明的眼眸,薄唇轻启吻住她的眼,喃喃道:“今日这么烦人,很不乖呢。”

“没办法,我就喜欢缠着亦真,这样就能感受到的更明显,对吧?”尹星耳热应声,心里知道她在说反话,探手扯住红绫丝带,便听到低吟气息变的格外幽长,心跳一瞬停滞。

随即尹星睁开眼眸看着染上薄红清媚撩人的玄亦真,心神恍惚,只觉她比艳丽的霞彩更耀眼,总是淡然的神情溢出生动的鲜活。

玄亦真手脚都无法动弹,只得依偎唯一的尹星作为支柱,幽静美目映出些许涟漪,潮湿黏腻,哑着声唤:“不够,你这个坏孩子,难道又想被罚?”

尹星下意识想起被罚的疼痛,可仰头望着处于上风却又受制的玄亦真,又鼓起勇气,才没有退步,轻啄她的唇,出声:“我不怕罚,除非亦真说再也不喜欢别人。”

如果这样的玄亦真有一天会喜欢别人,尹星会很生气。

“如果本宫不肯说呢?”玄亦真稍稍停顿的呼出热息出声。

“那我就会生气的欺负亦真。”尹星仰头贴着玄亦真面颊感受她难得的温暖。

这都是自己带给玄亦真的变化呢。

玄亦真垂眸看着尹星乖顺的威胁,薄唇轻扬,淡然道:“是么,你会有多生气?”

尹星见玄亦真不回答自己先前的问话,心生不安,仰头咬了下她的唇,稚气出声:“这么生气,怕吗?”

唇间微微刺痛透过表面逐渐渗透血肉骨骼,变成一种缓慢的愉悦。

玄亦真身形微颤,难以抑制,美目如火焰炽烈游离,却仍旧沉稳持重的仪态,温柔宽和道:“坏孩子的手段很差呢,你觉得本宫会怕吗?”

这话说的尹星有些受挫,随即咬向玄亦真耳廓下颌等,徐徐道:“那就再罚的更重,可能会把亦真咬坏。”

尹星希望玄亦真能够坚定的安抚自己,可是耳畔除却她越发低沉的呼吸,并没有任何言语。

玄亦真垂眸看着尹星显露出的在意主动,不在意细微的疼痛,蛊惑般喃喃道:“你有本事的话就彻底把本宫弄坏吧。”

语落,尹星真的有点生气。

矮榻旁的临近案桌上琉璃花草微微颤抖,一寸寸不断的移动,眼看就要逼近边沿,即将摔的粉身碎骨。

忽然间,一切寂静消停,尹星只觉自己像被玄亦真拖入深渊,无法控制。

窗外那迎风招展的高洁雪枝陡然间折断,被风吹的扬起晶莹雪花,热烈而哀戚。

尹星恢复几分心神,抬手浸入盆中,不想去看,却能感受到细腻。

“这回你做的很不错呢。”

“……”

闻声,尹星沉默的偏头去看圣洁与媚惑交织的玄亦真,却被冷白肌肤上那些泛着鲜血的红印吸引目光,不免心惊,探头轻吻伤处,有点愧疚。

玄亦真缓慢移动手臂揽住尹星的后颈,疲倦而满足,轻声细语哼着哄睡的小调,像是搂住自己身体缺损的另一半,方才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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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冬日天色总是不知觉间就变的昏暗,让人无法分清晨昏。

淡黄烛火映衬琉璃花草散落瑰美绚丽色彩,形态栩栩如生,光亮游离间,变化微妙。

寂静处,尹星望着沉睡的玄亦真,她的呼吸清浅,眼眸闭阖,纤长眼睫于冷白肌肤投落疏淡暗影,乌发紊乱,黑与白的极尽鲜明,仿佛一尊冰清玉洁的圣女玉像。

平日里玄亦真很少会睡的这般沉,尹星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视线落在嫣色薄唇,微微泛着别样的艳,有些肿。

尹星歉意的亲了下薄唇,却见玄亦真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仿佛童话里的睡美人,沉静美好。

这般想的面热,尹星眼眸眨巴的看着滑落在纤长玉颈的柔滑墨发,其间遮掩斑驳红印,难道自己真的大有进步?!

不,应当并不是如此。

因为尹星自己都没有往日里的疲倦酸疼,所以应当没有持续很久。

虽说玄亦真很乐意尝试亲昵事,但她却算不上重欲,至多就是觉得有趣而尝试。

所以尹星觉得相比较身体的愉悦,玄亦真她更在意心理感受的满足。

原本尹星觉得自己应该尽可能让玄亦真开心,不该去打扰她的隐私。

可现在尹星却觉得玄亦真像不可窥视的深渊,兴许往后会越来越无法满足,稍不留神便会滑落深渊。

尹星抬手整理玄亦真侧颈的乌黑长发,柔软而温凉,视线清晰落在伤处,愧疚与不安充斥心间,渐渐变成担忧。

或许不该顺从玄亦真的放肆,否则这样一味沉浸其中,她迟早有一日会毁掉自己。

如此一想,尹星闭眸亲了下玄亦真面颊,鼻尖嗅着清幽冷香,感受她的存在。

无声处,屋外刺骨的冷风细微拍打着窗,飞雪落在窗户沙沙作响,让尹星有点烦躁。

时日辗转,随着年节将近,国都坊市之间变的越发热闹,大雪消停,薄日出头,照亮苍茫雪景。

早间屋院内室里传来朦胧女子话语声,尹星坐在榻旁,安静看向系上素白内裳遮掩身前还未消退痕迹的玄亦真,她的裙摆微动,似浪翻涌,清雅秀丽。

玄亦真体态颀长而窈窕,柔肩柳腰,气质清丽婉约,越是素净越是显得光风霁月,灼灼其华,像朝霞云雾中冷月,诡美异常。

“你要去见入国都的西州侯?”

“嗯,我去提前见见,现在天冷亦真就不要出门。”

玄亦真指腹系着细长衣带,视线迎上尹星投来的目光,像稚童般黑亮专注,柔声道:“若是觉得冷,本宫可以召见西州侯,你就不必出别院。”

尹星摇头应:“没关系,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

那西州侯如果牵扯谋反站队一事,尹星不想让玄亦真有所影响,自然能免就免,尽量减少往来接触。

而且尹星担心西州侯会向玄亦真求救,那样只会让玄亦真为难,所以探探口风。

“行,那你早些回来。”玄亦真踏步到榻旁,弯身亲了亲尹星的脸,乌发斜落,暗影掠过眼底,美目温柔而暗藏执拗,其实不太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内。

但是尹星休假至今还未出过屋院,玄亦真念及她近来的乖巧,便允许她的心思。

半晌,尹星面红耳赤的结束缠绵亲吻,才穿戴整齐踏步出屋院,外面难得见晴,虽然并不暖和,却也使人眼前豁然开朗,不复阴霾。

于是尹星骑马出别院,行驶国都街道,并没有往日早起赶路的急切。

因为玄亦真说会先派人去告知西州侯自己来访的事,以作准备。

西州侯在国都有私宅,当初尹星就知道,不过从没去过。

从街道之间穿过的尹星,目光看着忙碌的贩夫走卒,隐隐听到稚童放鞭炮的动静,鼻尖闻到风中弥漫的粘稠糖香,才体会到过年的气氛。

别院里的年节都是由女官命侍女们装扮,玄亦真对于节日并没有任何关注在意。

想到这里,于是尹星翻身下马闲逛市集,打算给玄亦真买些年节礼物。

这回出门尹星身旁有不少随从,主街之间尚且宽敞,不过坊市巷道较为拥挤。

一行随从骑马踏入会造成不便,尹星偏头道:“你们寻个避风处等等,我很快回来。”

“是。”侍从*们听令行事。

尹星独自进入人来人往的巷道,从各样摊贩市集间穿过,视线被各样物件吸引,目不暇接。

一摊贩热情吆喝道:“卖年糕,香糯可口的年糕!”

尹星视线落在红黄白三色年糕,看起来软糯,颜色也鲜艳,出声:“这年糕看起来都挺好看。”

“这可是象征金银财宝,过年不吃年糕哪能成,买些吧!”

“好。”

于是尹星提过三包不同色泽的年糕,想着给玄亦真尝尝鲜,转而又被隔壁酒家热情推销道:“岁酒也是过年必饮佳酿,又被称为驱邪去病保平安的屠苏酒,酒香醇厚,保管您喝了还想喝!”

尹星一听,想起身子不好的玄亦真,她会饮酒,当即又道:“好。”

不过尹星知道自己的酒量,所以只买了一坛。

待没走几步,尹星被红艳封袋和好看笺纸吸引目光,细看发现其间有绘制红梅等花纹,出声:“这是什么?”

“梅花笺纸用作拜年帖,可以书写新春寄语赠给亲友,聊表心意。”摊贩应声。

尹星想起自己还没郑重其事的给玄亦真拜年,于是上前想挑一些好看的笺纸,多的或许也可以送给江云拜年问候。

正当尹星看的上心时,没想身旁走近一道人影,抬手取出临近的笺纸,缓声道:“小尹大人,好巧。”

周遭熙熙攘攘,尹星险些没注意到话语声,偏头看到杜若,不免惊诧,出声:“杜捕快你怎么在这里?”

“刚办完差事,路过而已。”杜若听着尹星手里提的酒坛微晃声响,视线落在她腾不开手的大包小包,那腕间红绫丝带被遮掩,目光移回她盛满惊讶的干净眉眼。

这等清澈透亮的眼眸,哪怕少年郎也很少见,早该意识到突兀违和之处。

“现在大理寺都放假,杜捕快怎么还在办差?”尹星怀疑难道两人不是在同一个大理寺。

杜若指腹握着清雅的红梅笺纸,其间一点殷红像极鲜血,不紧不慢的应:“没办法,谁让国都的犯人不休假呢。”

尹星一听,竟然觉得无法应话,心想这位杜姑娘有点冷幽默呢。

于是尹星没有再出声,抬手挑选红梅笺纸,颇为认真。

“听闻小尹大人的父亲西州侯入国都,这是要携礼去拜访?”

“不是,我只是买回去给章华公主贺新年。”

尹星应答的毫不迟疑,虽说今日确实要去见西州侯,但也没想过去结好。

杜若视线停留在尹星清亮明眸,像一汪涌动的泉眼,仿佛因提及章华公主而涌动雀跃,指腹轻摩挲红梅笺纸,随即朝着摊贩淡声道:“这个多少?”

语落,尹星也正要付钱,见杜若只要一张红梅笺纸,出声:“一张笺纸,如果写错寄语,可能都没办法更改。”

“无妨。”杜若本来就不是为写新年寄语而买。

“那我跟你一块算账,可以减免优惠。”尹星友好道。

因为尹星买的有些多,摊贩额外给优惠,所以也没阻止她。

杜若稍稍偏头望向尹星眼眸,像小狗一样绵软无害,此刻清晰倒映自己面容,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转而改口道:“多谢。”

尹星见杜若很是客气礼貌,反倒松了口气,笑应:“不客气,我们是同僚,就当新年祝福吧。”

其实尹星是想向杜若示好,希望她不要发现什么端倪,以免败露自己。

虽然江云说杜若很不好惹,可是尹星看她只是有些冷淡少语,并没有格外恶意。

语落,尹星收过包好红梅笺纸的封袋,告别离去。

杜若视线望着尹星身影消失不见,掌心握着飘落丝带的红袋,红梅笺纸被存放其中,眼底流露些许遗憾,喃喃道:“可惜有主了呢。”

不多时,巷道内里有差役赶来,只见偷盗的犯人,全身鲜血淋漓,薄片般的血肉飞溅屋内墙壁案桌,场面血腥至极。

不少原本看热闹的人们吓得大惊失色,杜若对此视若无睹,余光察觉飞檐上暗卫的存在,脚步平缓穿过闹市,素雅裙摆微微沾染一点血迹,却依旧从容不迫,唇角露出玩味的笑。

那个章华公主真是看的紧呢。

薄日当空,尹星来到西州侯私宅,才发现有一群人早早等候。

“参见尹驸马。”西州侯视线望着马背上的尹星客气道。

“父亲,不必拘礼。”尹星下马回礼应声,视线落在人到中年微微发福的西州侯府,看起来不像狡猾之人。

这一行人里尹星并不全部认得,但是认得原主母亲以及两个弟弟尹风尹雷,便又问候:“母亲,可安好?”

“好,一切都好,两个弟弟都很挂念你。”西州侯夫人欲言又止的看向尹星应声。

寒暄几句,随即尹星同众人进入堂内,却没有看见当初那名陈管事婆子。

众人落座用膳,尹星才发现整座府邸都有玄亦真的亲兵,大堂内也不例外。

“父亲母亲此次奉旨入国都要留多久?”

“这还需要看圣上旨意,恐怕最早也要过上元节。”

西州侯应声,便也问询:“你与章华公主成亲相处如何?”

尹星担心西州侯探听风声,含糊应:“还好。”

这西州侯似乎并不知自己的假身份,难道是原主母亲秘密操作?!

语落,堂内寂静,西州侯夫人抬手示意两个儿子动作,出声:“风儿雷儿,你们两人去向长兄问好敬酒。”

“是,母亲。”尹风尹雷两个儿子颇为散漫的应声。

尹星看着原主的二弟尹风和三弟尹雷上前,样貌倒是跟西州侯有些想象,只是莫名觉得很像开启什么伏弟魔剧情,避讳出声:“不必麻烦,我不喝酒,你们随意。”

两人也不客气,便又回到席桌自顾吃喝,言行举止间都是一幅被溺爱的样子。

尹星想起刚来时原主的身体情况糟糕,又去看这两位青少年的体块,简直天差地别。

见此,西州侯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也不好说两个儿子的不是。

这顿饭尹星吃的很快,可以说根本不想多待,只想赶紧回别院。

午后,尹星便欲起身告离,谁想临行前,西州侯夫人同步走近道:“星儿,你父亲不好开口,母亲希望你同章华公主好生求求情,大家本以为只是冲突不合,所以灾荒叛乱一事睁只眼闭只眼,谁也没想到夏侯世家如此贼心,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啊。”

尹星一听,有点两眼发黑,心想西州侯竟然真的掺和其中。

按照这位原主母亲的说法,恐怕西州侯还受了好处吧。

“母亲莫急,此事皇帝自有裁决,再者我只是一个驸马无法左右章华公主心思,还是容回去探探消息吧。”尹星不想轻易许诺,更不想牵连玄亦真。

说罢,原主三弟尹雷抬手猛地扯住尹星身侧的玉佩,纨绔无赖般出声:“好漂亮。”

这玉佩是当初玄亦真赠送的凤凰玉佩,原本尹星一直宝贝的放在佩囊。

因着玄亦真提及玉佩要见光才能通透,所以尹星才舍得从佩囊里取出佩戴几回。

“你把玉佩还我。”

“兄长,何必这么小气,不如送我做礼物吧?”

西州侯夫人难掩往日习惯,偏袒的出声:“你三弟喜欢的话,不如就送他吧。”

尹星深吸一口气,回拒道:“不行。”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

语落,原本一直没有出声的西州侯,蹙眉道:“雷儿,还给兄长。”

“是,父亲。”尹雷才不情不愿的上前奉还玉佩,面色很是不善。

见此,尹星抬手要去拿回玉佩,没想这小子竟然提前松手,玉佩骤然落地!

“你!”尹星都顾不上说他,忙捡起玉佩细细察看,幸好因着积雪没有摔坏碰损,否则多心疼。

“兄长,你怎么不拿稳,难道像以前一样发病不成?”尹雷面上乖戾的出声,余光正同二哥尹风恶意嘲笑。

对于这个柔柔弱弱的病秧子大哥,两人从来都不放在眼里,反正母亲父亲也不在意。

尹星握住玉佩,已经不难想象原主过去的生存情况,沉着脸出声:“没有。”

说罢,尹星翻身上马,当即决定以后跟这家人有多远有多远。

马蹄声远去,尹火和尹雷两人嫌冷的跑回堂内,早就不想多待。

西州侯看了看随行撤离的卫队,沉沉道:“这回如果章华公主不出面,我们的日子会很难熬。”

侯夫人悻悻应:“侯爷,您放心,若我们有事,她不可能逃脱干系。”

“当初没能早些除掉尹星,现下成为灭族隐患,若不是念在还有两个儿子,这事跟你没完。”

“侯爷息怒,我也不知事情会变成如今地步。”

本以为纸能够包住火,谁想现在不止烧手,甚至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