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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随着温凉掌心的轻抚,心跳的越来越快,犹如雷声充斥耳间,躁动难耐。

热雾氤氲,笼罩粉白肌肤,尹星脸颊红的能滴血,视线掠过成为玄亦真掌心形状的自己,不敢停留。

尹星偏过头,看着伏低身段的玄亦真,她低垂美目,纤长眼睫轻动,投落温柔暗影,螓首蛾眉,琼鼻薄唇,看起来像是再正经不过的样子。

“你的心跳好快,莫非生病了么?”玄亦真迎上尹星过于清亮的圆眸,分外柔和的出声。

“……”尹星见玄亦真没有半分端倪异样,仿佛光风霁月的谪仙,可她的手心动作却叫人害羞的很。

因着了解玄亦真的喜好,尹星自是不相信她对此毫不知情,分明是明知故问,坏的很。

不过尹星转念想起玄亦真向来避讳提及生病二字,她往往总是推脱不舒服之类的由头。

玄亦真不愿意如实交待病情,或许得换些她喜欢的法子呢。

当即尹星忍着羞耻,稍稍挺身配合她的触碰,很是乖巧的应:“嗯,我可能生病了,亦真会治病吗?”

玄亦真沉静美目注视着如此诱人的尹星,喉间微紧,轻笑的应:“当然,难道你的相思病复发不成?”

“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亦真说病情。”尹星脑袋里想着医书里关于癔症的描述,试图编排一些不正常的描述来试探玄亦真。

然而,编故事有点烧脑,玄亦真又很不好骗,尹星觉得必须想清楚。

“没关系,可以慢慢说病情,本宫会治好你的病。”玄亦真指腹拂过细腻粉白肌肤,眉目专注而郑重,仿若问诊治病的医者。

这一瞬间尹星差点以为自己真有病?!

尹星眨巴眼眸望向玄亦真,努力表现如常的出声:“亦真,我最近夜里经常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可怕声音。”

幻蛊,会让人的五感异常,那就往奇特的方向编排吧!

玄亦真迎上尹星清亮干净的目光,指腹的动作稍稍停顿,显露几分在意的出声:“什么可怕的声音?”

下意识,玄亦真觉得是自己夜里的症状严重惊扰到尹星的休息。

“我也不好形容总之听起来毛骨悚然,还容易看到莫名其妙的黑影在眼前晃动,像幽灵。”

“你确定?”

玄亦真的手从水中移出,水珠顺着纤长细直的指尖掉落,清灵作响,掌心捧住尹星的脸颊,神情不复先前惬意,满是凝重。

尹星被玄亦真一下的捧住脸颊,视线直视她的探究目光,有点心虚。

不过想着玄亦真独自承受的疾病痛楚,尹星才坚定信念的应:“嗯,亦真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闻声,玄亦真并没有立即应答,而是思量的问询:“你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情况?”

按理自己的病症是不可能传染给尹星。

“记不清,最开始不太明显,最近越来越严重,亦真会介意吗?”尹星望着玄亦真清丽秀美容貌问询,渐渐有些熟练扮演患者。

“怎么会,兴许你只是最近太累,早点休息就会没事。”玄亦真维持镇定的安抚,指尖却泛着冷意,缓慢松开,不敢触碰尹星。

不同蛊虫带有不同的特性,玄亦真本以为足够了解自己体内的蛊虫,现在忽地不那么确定。

尹星见玄亦真如此淡定反应,有些看不透她的心思。

夜幕深深,难得早早上榻,尹星睡在里侧,目光投落在不远处的玄亦真,低声唤:“亦真,你不睡吗?”

玄亦真抬手正往熏炉里加药草,偏头望向趴在榻旁的尹星,薄唇轻抿,语调如常的道:“嗯,等弄好就来。”

寂静处,淡雾缭绕,尹星望向长身玉立的玄亦真,她此刻只着素白内裳,长发及腰,却难掩身姿绰约,缥缈若仙,不似凡人。

半晌,尹星的眼皮渐而低垂耸搭,视野里的清丽身影徐徐游离变化,想要去看清,却最终陷入一片混沌。

玄亦真垂眸望着陷入沉睡的尹星,抬手轻落在她身侧,指腹解开衣带,褪去衣裳,细细检查,她的每一寸。

若是她的体内真有蛊虫的话,应当会有反应。

长夜漫漫,烛火照映的淡雾渐而消散,光影投落窗棂,朦胧而静谧。

早间,尹星同玄亦真用膳告别,手臂揽住她的身侧依偎,装病的念叨:“亦真,我昨晚也没睡好呢。”

玄亦真神情平静,抬手的轻拍了拍尹星身背,眼眸泛着微暗,一如既往的平和应:“嗯,那你要休假吗?”

昨夜因为药熏尹星一夜都没有醒过,她在撒谎。

“没关系,每个人身体都会有异常的小情况,总库同僚还经常头昏眼花,我只是想告诉亦真自己的近况,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好,本宫知道。”

这般回答让想顺势让玄亦真信赖坦白的尹星陷入冷场。

不多时,尹星悻悻的从院廊离开别院,怀疑这个法子不太行。

玄亦真幽幽看着撒落满院的朝阳霞光,昨夜里并没有任何发现异常。

如果尹星没有蛊虫引起的病,那她为什么要虚构那些癔症病情?

玄亦真想起尹星借的那些医书,又想起暗卫曾通报杜若给尹星一封信,不由得蹙眉。

寂静处,风吹动花株绿藤摇摆,院廊地面金灿日光斑驳流转,玄亦真身形岿然不动,任由裙裳似浪翻涌,毫不在意。

不管如何,谁都不能破坏现在的一切,其中包括尹星。

玄亦真如是想着,脚步平缓穿过廊道,周身镀上温暖日光,沉静美目却是一片寂暗冰冷。

院外一轮朝气薄日,越发温暖,时日渐至初夏。

国都的街市难得冷冷清清,有的坊市之间严禁流通聚集,都卫军以及衙门差役协同处理瘟疫事宜。

早间,尹星乘坐车马穿过街道,视线落在系着面纱的兵卫们,没想到会持续到入夏。

待到马车拐角,尹星看见江云系着面纱,正指挥小吏们,疑惑道:“你这是在协助国都衙门办差事?”

通常大理寺是不需要处理这种事。

江云眼露烦恼的应:“我哪有这种闲功夫,不过是听那位杜指挥使的吩咐办事罢了。”

那个杜若现在不止调动都卫军和国都衙门,甚至大理寺的官吏都要听从借调急用,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这么说来情况很不乐观?”

“国都的伤亡并没有其它地方州城严重,不过这般折腾太容易人心惶惶,你也避讳些赶紧走吧。”

说罢,江云去忙别的事,并没有过多的闲聊。

见此,尹星正要放下车帘,忽地察觉有目光投落,视线顺着张望看到远处的杜若,心间一紧。

马蹄阵阵,杜若不紧不慢的走近,视线望着尹星,玩味出声:“小尹大人,上回的礼物,如何?”

“你到底想做什么?”尹星迎上杜若探来的视线,神情颇为严肃。

“我只是一番好意而已,看来小尹大人现在已经知道具体事宜,往后睡梦中要多加小心,否则兴许会没命。”杜若视线落在尹星白净清秀面颊,悠悠道。

幻蛊的影响,会使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陷入疯癫,杀人伤己,都是无法预测。

常人,不可能不畏惧害怕疯子,想来尹星此刻一定对她的公主妻子,很是惴惴不安吧。

尹星不欲多言的放下车帘,只觉杜若太过恶劣,分明就是故意想离间自己和玄亦真,肯定不会帮助解蛊毒。

不多时,马车的车轮,骨碌转动,行驶过长街,杜若面色有些难堪,心想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不知等万俟世家倒台,那位蛊毒在身的章华公主是否还能给尹星依靠的底气。

现在王朝的病情肆虐,死伤无数,人心不安,四大世家都陷入内忧外患的困局,这时谁先露出伤口,谁就会被其它势力撕咬的粉碎。

午后,杜若进入私宅,沐药浴更衣,独自进入蛊室,视线落在各样蛊虫,缓慢停在病变的傀儡蛊,眼眸里满是鉴赏。

培育蛊虫,很是艰辛,越是优良的蛊虫越是需要经历无数的蛊虫厮杀历练,往往都会百毒不侵。

可是却有人能够把自己的傀儡蛊毁坏失控,必定也是精通蛊术之人。

杜若把这只失控傀儡蛊喂给另一只蛊虫,饶有兴致的看着它被蚕食吞噬,心间有些怀疑这其中跟玄亦真脱不了干系。

玄亦真中蛊多年却没有像她母后一般疯癫失常,想来她许是久病成医,多有涉猎。

杜若眼眸露出算计的笑意,心想自己似乎小瞧玄亦真的本领,看来下回不能大意。

正当杜若心间思索毒计时,侍女脚步微急的入内,低声道:“主子,伍州急报!”

“只是一份急报而已,你慌什么?”说罢,杜若抬手展开信封,神情骤然凝重,面露阴霾,不敢置信。

窗外艳阳高照,云卷云舒,池面清晰倒映碧蓝青天,却又因鱼群啄食而掀起金灿波纹,模糊其间景象。

女官春离从廊道进入亭内,双手奉上折书,恭敬道:“主上,伍州杜氏势力被绞杀殆尽,这是名册。”

万俟的赤焰铁骑已经多年没有露面,连族群内部成员都以为失去掌控而销声匿迹。

玄亦真并未去拿折书,神情散漫道:“把名册送给杜若住处,记得加上她的姓名。”

“遵令。”女官春离应声,其实有些疑惑,当初别院遭受刺杀,章华公主都没有想过要用如此雷霆手段。

可现在章华公主却动用赤焰铁骑踏平伍州杜氏傀儡府兵,很显然是极其厌恶杜若某些举动。

不过这般动静想来已经惊动各方耳目,皇帝也会被吸引注意的吧。

语落,亭台之内归于寂静,玄亦真垂眸望着水中自己倒影变的狰狞扭曲,神情不复温婉,渐而凄厉狠绝,异常阴鸷。

既然杜若那么野心勃勃的喜欢搅弄风波,现下该轮到她尝尝做猎物的滋味才是。

水声渐响,饵食倾泻而入,霎时鱼群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引发激烈争夺。

暮色时分,残阳带着些许热意,尹星早早回到别院,见玄亦真正坐在亭内看书,周身沐浴晚霞,格外岁月静好。

平日里玄亦真总是闷在屋里,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阴郁难测。

这般瞧着精气神都好上许多,尹星踏步上前,弯眉笑盈盈的唤:“亦真,今天太阳很暖和,对吧?”

“嗯,你近来在大理寺忙吗?”玄亦真合上书卷放置一旁,视线落在尹星面目神态变化,徐徐游离。

尹星落座,喝着茶水,出声:“还好,不过国都因着瘟疫病情,所以巡逻严密,很多街道都在严管,大理寺反倒格外风平浪静。”

除却那起西郊尸坑的案子,一直没有下文,连江云也没有打听到一点消息。

“那你的病情如何?”

“咳咳!”

尹星没想到玄亦真会猝不及防的话锋一转,眼眸眨巴看着神色如常的清丽面容,含糊出声:“还是那样吧。”

玄亦真抬手端起一旁的药盅,打开瓷盖,出声:“这是特意给你研制的药汤,趁热喝吧。”

语落,尹星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药汤味道,整个人都有点麻了。

这么浓稠的药汤。恐怕没病也得吃出病呀!

“怎么,你不信本宫?”

“没有,我就是现在很饱,待会喝吧。”

尹星试图唤醒玄亦真的慈悲心肠,然而,却被一勺药汤塞进嘴里,顿时狰狞成痛苦面具!

救命,这药汤又苦又咸,还带着辛辣的微酸,尹星有点想吐。

可玄亦真很是温柔体贴,一勺又一勺,根本不给尹星拒绝的机会,颇为正经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本宫特意命人研制的药汤,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尹星艰难的吞咽药汤,视线看着清丽柔美的玄亦真,全然看不出她的半点讳疾忌医,犹豫出声:“亦真,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病症,难道也有类似的病症吗?”

语落,羹勺碰撞声停顿,亭内一时安静的只有晚风拂过的窸窣声,空旷又冷寂。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玄亦真慢条斯理的看着尹星探究的眼眸,仿若不知情般反问。

“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过有听说亦真的母后病的似乎神志不清。”尹星试探的解释。

玄亦真眉目平静的应:“病重的人都会有些神志不清,这很正常,不是吗?”

这话问的尹星一点反驳言语都说不出口,四目相对,只觉玄亦真映衬池面波光的漆目,美丽却漠然,透着无情。

尹星有点害怕玄亦真这样的沉静,从容不迫的应付自如,仿佛早就看透自己的意图。

但是玄亦真没有戳破自己的试探,却也不会坦白她的病情,实在古怪。

乍一看,玄亦真像温润美玉,实则像晶莹寒冰,带着难以触及的疏离冰冷。

“那亦真头疾复发的时候会感受到奇怪的声音画面吗?”尹星鼓起勇气的直白问询。

“不会,你的这些症状可能是当初脑袋受伤的缘故,本宫只是体弱而已,两者并不一样。”玄亦真否认的毫不迟疑,抬手把最后一口药汤喂给尹星,直视她眼眸里的自己,神态柔和体贴,挑不出半点异常。

尹星见玄亦真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完全无法反驳她的说法,陷入沉默。

果然玄亦真想要隐瞒的话,自己是无法探查到半点痕迹。

“你也不必露出这么不开心的样子,哪怕变成痴傻,本宫也不会弃你不顾。”

“亦真,其实我没病。”

尹星见玄亦真没有半点惊诧,这才确定她早就知道自己在装病骗她。

玄亦真抬手拿绣帕给尹星擦拭唇角,轻柔出声:“嗯,所以你吃的不是药汤,只是药膳而已。”

“……”尹星突然发现自己或许一开始就没骗过玄亦真。

那自己岂不是白白装病吃苦?!

无声处,尹星神情变化丰富,一言难尽。

玄亦真指腹摸了摸尹星白净娇嫩的脸,轻捏住她的下颌,直视目光,幽幽道:“你就没有别的要坦白交待,比如杜若私下给你的东西?”

尹星被迫抬眸望着不怒自威的玄亦真,心间一哆嗦,只得老实出声:“我从杜若那里得到一只名为幻蛊的蛊虫。”

“别的呢?”

“杜若说这是亦真的秘密,我觉得杜若很坏,肯定有别的图谋。”

玄亦真神情平静的审视尹星,淡淡道:“所以你相信杜若的话,才撒谎怀疑本宫?”

语出,尹星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只觉亭外的夕阳都变的寒凉,视线落在玄亦真玉白面容,解释道:“没有,不管亦真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离开你,所以相信杜若的话只是担心,并非不信任。”

“可你因为杜若的话,对本宫撒谎装病这也是事实,疼吗?”玄亦真指腹顺着尹星的脸颊落在耳旁,轻捏住绵软耳垂,稍稍用力。

“不疼,我只是想更想了解亦真,你一直都在喝药,身体不好,想着或许能帮上忙。”尹星不希望玄亦真因此介怀不开心,因而没有躲避她的手。

玄亦真迎上尹星期盼目光,神态平和,却又透着漠然,自顾松开手,视线掠过她发红的耳垂,失落的喃喃道:“你都这么不乖,又怎能帮上忙呢。”

尹星抬手捧住玄亦真的手,心急的解释道:“只要亦真想,不管做什么,我都可以!”

可玄亦真并没有任何言语,她只是偏过头看向绿池水面,清冷侧脸更显骨相优越,眉目间*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只有无尽的木然,神情难辨。

这样不开心的玄亦真看起来幽怨而危险,尹星都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觉间,周遭绚烂的晚霞渐而湮灭,深蓝如墨的苍穹,正在不断加深颜色,连同玄亦真的眼睛也在不断的变的黯淡幽深。

终于,玄亦真目光徐徐看过来,声音很轻却透着烦躁的唤:“你为什么一定要破坏这一切来了解本宫呢。”

尹星想要说自己从没想过破坏,可是玄亦真很显然不信,此刻安静的她周身充斥着格外陌生的冷峻和愤怒。

无声胜有声,大抵不过如此汹涌感受。

“你知道中幻蛊的人会无法分清虚实真假吗?”玄亦真指腹一寸寸落在尹星掌心游离变化,感受她的存在,黑沉眼眸流露出原始的冷寂压抑。

“我知道。”尹星怯生生的应话,只觉像被猛兽盯住一般,无处动弹,不敢掉以轻心。

原来杜若的话并不全是虚假,玄亦真的病确实是很危险的存在。

此刻亭内并没有添设任何灯盏,玄亦真只有模糊的轮廓,更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声音透着冷漠,严肃出声:“可你不知道中幻蛊的人发病时会失去一切记忆,她只会充满警惕的攻击,喜怒哀乐变的错乱而扭曲,像个疯子。”

尹星沉默,因为自己确实没有见过,只得出声:“可现在亦真一切都还很正常,我们可以找名医诊治,一切都还来得及。”

语落,玄亦真溢出空幽浅笑,像是冰雪般冷冽,缓缓探近身,直白露出藏在黑暗中的木然神态,麻木般出声:“你太傻,那是因为本宫刻意隐瞒,其实有时候本宫看不清你的脸,就像现在一样任由黑暗笼罩面目,周围一切都在泛着如蛇蝎般尖锐声音,风声雨声都能给肌肤带来刺骨的疼痛,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寸安宁地。”

尹星听着玄亦真低沉的话语,才发觉周遭的一切在她的感知里竟然如此的危险,连同自己也会是她无法辨别的存在。

无力感,从四肢百骸弥漫时,尹星有点心惊,因为无法确定此刻的玄亦真是否是正常的她。

因为玄亦真对于她的病情,从来都不会透露半个字,现在却尤为的直白坦荡。

玄亦真看向难掩惊诧畏惧的尹星,指腹缠绕的更紧,徐徐摩挲到她手臂的犯凉肌肤,克制道:“你看你这不是在害怕的抗拒本宫吗?”

可玄亦真是不会让尹星有反悔的余地,哪怕死也不会允许。

“我、我没有抗拒亦真。”尹星只是太过震惊而已,抬手试探的揽住玄亦真,感受她的温凉体温和心跳,满是怜惜。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见过发病的时候,不知道那样子的本宫有多危险。”玄亦真无力回天之力依偎着尹星,想起亲眼看过母后发病的样子,毫无半点王朝皇后的仪态,只是一个疯女人罢了。

玄亦真绝不允许自己那样姿态出现在尹星面前,那只会破坏一切美好印象。

尹星被玄亦真搂的越来越紧,甚至有些透不过气,却没有抵触,因为知道言语太过苍白无力,根本没办法安抚她刻在骨血里的恐惧不安。

人与人之间的感受差异本就巨大,更何况是玄亦真这样的情况,使得尹星不敢贸然动作。

亭内一时死寂沉沉除却彼此的心跳,再没有任何其它声音,而亭外的夜色间,却是清风明月的宜人景象。

明月轻移,朝阳东升,黑暗被黎明曙光驱散消退,璀璨光亮撒落内室。

尹星迷糊醒来望着坐在榻旁的玄亦真,她眼底的神色清明,看起来就像昨夜什么没发生过的样子。

玄亦真抬手抚平尹星微翘起的发,话语清浅的出声:“现在要起来用膳吗?”

“嗯。”尹星迟疑应声,并没有提及昨夜的话题。

现在明确知道玄亦真的病并非她表现的这般平静,尹星不敢再肆意行动。

待到两人一道用完早膳,尹星上前抱住玄亦真,想要说的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语。

“亦真,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想吃莲藕排骨,可以吗?”

“好。”

尹星眼眸望着温和良善的玄亦真,探近亲了下她的薄唇,方才如往常一般离开内室。

如果玄亦真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尹星就不会再提她的病,直到她相信自己不会畏惧离开她。

玄亦真独自站在空幽的内室,周遭鲜花绿植被修剪的错落有致,抬手轻触薄唇,漆目注视地面的长影,轻声喟叹,难辨心神。

尹星是那么一个胆小的性子,人往往很难克制本能的恐惧,玄亦真不清楚她这样能掩饰到几时。

但是玄亦真知道只要尹星愿意,那自己尚且还能忍受每日的等候,否则她将永远都无法离开别院。

玄亦真不希望闹到那般地步。

窗外光亮流转,午后的日光更是耀眼,大理寺总库堂内,尹星独自翻着医书,江云见她忙的没空招待自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待到茶水热雾氤氲,江云闻了闻清雅馥郁的茶香,豪饮大口,舒畅的叹道:“好茶就是值得回味,你有听说讨伐战事将要消停的消息吗?”

尹星看得有些眼花,稍稍抬眸,抬手做眼保健操,含糊的应:“没有,难道打赢了?”

“当然没有,不过是夏侯世家这一战伤筋动骨,所以着人来国都赔礼和谈,皇帝就顺坡下驴的不再进攻。”

“可是当初你不是说皇帝想彻底灭掉世家,而夏侯世家只是一个开始吗?”

江云举起手指摇摆出声:“战事,往往是兵者诡道也,我哪里知晓皇帝的心思,不过有听闻是伍州杜氏一族出大乱。”

尹星听到伍州稍微上心的移开手,望向肆意洒脱的江云出声:“什么大乱子?”

“现在国都的消息并不多,有的说是杜氏全族遇到袭击,还有的说是杜氏府兵失控作乱,总之杜若这回有大麻烦。”江云知道伍州杜氏的傀儡府兵有多凶猛,以至于皇帝都需要杜若来支持战事提供兵源。

现在皇帝没有杜氏傀儡府兵帮忙,如果不早些收兵,恐怕其它世家贵族会不安分,私下争夺封地也是常有的事。

伍州杜氏在杜若的傀儡府兵帮助之下,早就非法实际占有许多矿山河道,早就比名义上的封地更为辽阔。

所以招惹仇家并不稀奇,只是没想到能够悄无声息重创杜氏一族,可见势力强悍。

尹星听江云说的声势浩大,想到那杜若冷傲残忍性情和害人不浅的伍州蛊术,嗫嚅道:“看来杜氏实在很不干人事呢。”

江云忍俊不禁的大笑,揶揄出声:“我以为你会可怜杜若。”

“我才不可怜拿人来做傀儡蛊的杜若,她们杜氏倒台,兴许对伍州百姓是福报。”

“说的也是,我觉得这场来历不明的瘟疫跟杜若也脱不了干系,而且关于西州尸坑和小女孩的事,有新的进展。”

尹星探究出声:“什么进展?”

江云左右观望的小声道:“你还记得灾荒流民聚集国都的事吗?”

“当然,那回你还因此去偷冰险些没命。”现在尹星都觉得江云胆子太大。

“这种事你倒也不必记得如此清楚,当时灾民被朝廷遣返回各州城,结果有相当一部分人,并没有回到原籍。”江云神情说的越发严肃认真。

尹星跟着联想江云的话意,整个人一惊,心跳一瞬停滞,寒毛直立,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西郊尸坑的尸体是灾民!”

那些忍饥挨饿到国都求生存灾民,本以为能回到故土,结果最后却客死他乡。

江云连忙示意噤声道:“小声点吧,这事只是猜测,我想应当拿灾民做某种试验,而柳慈在某些尸体中发现类似瘟疫病症,这件事矛头直指皇帝。”

所以西郊尸坑才会一直被冷处理,想来背后兴许有皇帝的授意。

江云原本一直怀疑杜若,因为杜太后是她的姑母,却忘记当今皇帝是杜太后的儿子,这位恐怕并非完全不懂蛊术。

尹星缓慢的回过心神,抬手端起茶盏饮用,想起另一种可怕的猜测。

如果皇帝对万俟皇后下蛊是不是远比杜太后更为方便隐密呢。

枕边人的谋害,往往更是防不胜防,或许聪慧如玄亦真在幼时就曾明白皇帝的危险,所以才会这么不信任旁人吧。

寂静处,尹星勉强缓过心神,看向神色稀松平常的江云出声:“你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嫉恶如仇?”

当初汾州女子失踪案件,江云可是非常的义愤填膺。

江云叹气道:“如果真是皇帝,我能祈祷他赶紧驾崩,否则诛九族的大罪,招惹不起啊。”

其实江云何尝不想嫉恶如仇,否则也不至于偷偷查探西郊尸坑真相。

可江云现在要替柳慈和小女孩她们考虑,不能意气用事的冲动行。

尹星听的沉默,一时竟然无法反驳江云的话。

眼见有些冷寂,江云插科打诨的活跃气氛道:“你这难道是要去当大夫?”

“没有,我只是想找可以对付幻蛊的花草药物之类。”尹星正经的解释。

“你最近对幻蛊可真是很上心。”江云看破不说破的念叨。

如果江云没猜错的话,除非尹星的那个公主妻子,否则她这个妻奴不会如此上心。

所以江云也就没说柳慈对于那只琥珀里的幻蛊研究,因为它的毒无解,对于头脑的伤害不可恢复。

这对尹星而言,大抵很难接受吧。

毕竟一个神智失常的妻子,往往会丧失记忆,到时必定极其消耗心神。

窗外璀璨夏日光亮在枝叶间斑驳投落,蝴蝶飞过花团,藏进鲜艳花株。

休沐日的午后,玄亦真因着癸水没什么精神,尹星抓了一些蝴蝶放在琉璃瓶给她观赏。

玄亦真半卧在矮榻,手捧经卷,视线看着扇动翅膀的蝴蝶,扭曲的不成样,微微蹙眉,缓缓移至尹星面颊出声:“嗯,挺好看。”

尹星弯眉笑盈盈的应:“我也觉得它们好看,不过待会就要把它们放出去,亦真可以画下来吗?”

“本宫来癸水,今日没精力。”玄亦真不想去看狰狞的蝴蝶,视线盯着尹星黑亮干净眼眸,找寻自己的存在。

“说的也是。”尹星挠头应声,没有多想。

可直到尹星要把蝴蝶放出琉璃瓶,玄亦真也没有正眼看它们一样,才迟钝发现她的不对劲。

因为从窗外投落灼人日光都照不透玄亦真空洞无物的眼眸,她像是虚弱的失去伪装力气,渐而暴露不为人知的神态,陌生又凌厉,尹星不由得心间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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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怎么?”

“没什么,我突然想画蝴蝶。”

说罢,尹星压下心悸,收回目光,转而去准备笔墨纸砚,试探自己的猜测。

夏日光亮寂静流转在案桌,尹星同玄亦真坐在一处,执笔故意画着扭曲的蝴蝶。

无声处,尹星却能清晰感觉到玄亦真注视,偏头再度看向她的眼睛,依旧黑的透不见光,迟疑出声:“亦真,我画的是不是很难看?”

玄亦真视线缓慢从尹星面容移开,转而落在纸上的蝴蝶,颔首道:“嗯,很难看。”

清浅话语声,锋利击碎一颗脆弱的心脏,仿佛带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尹星坚强的平复心情,眼露疑惑的问:“亦真能看清我画的蝴蝶?”

“本宫只是不习惯看扇动蝶翼的蝴蝶,又不是眼盲。”玄亦真看出尹星的心思,掌心握住她执笔的手,于纸上勾勒墨画。

“这样啊,那眼睛会疼吗?”尹星望着玄亦真,她此刻低垂眉眼,稍稍遮掩眸底暗色,瞧着安宁温婉。

“不会,只要闭上眼就没事。”玄亦真牵引尹星的手,其间笔墨浅浅勾勒,蝴蝶跃然纸上,形态生动

相比之下,尹星看着自己那只丑蝴蝶,默默移开辣眼睛的视线,念叨:“我画的确实好难看。”

玄亦真身形倾斜的依靠尹星,将人半揽在怀里,掌心握着她的手,徐徐出声:“虽说琴棋书画修身养性,但其实都是有技巧,想学的话,可以教你。”

语落,尹星发现玄亦真的手非常稳,线条流畅而丝滑,令人心静安宁。

大抵琴棋书画用来修身养性多少是有点道理。

但尹星想起玄亦真先前那一瞬的狠绝神态,又有些分神,视线落在她的玉白面颊,细细探究。

不知是因着来癸水虚弱的缘故,还是现下玄亦真不像过去那般用脂粉装扮,神态间少了温润柔软,反而清冷中透着孤僻,疏离淡漠。

“你这样三心二意是学不好绘画。”玄亦真将尹星手中的笔放置笔搁,偏头迎上清亮圆眸,柔声道。

“亦真,你现在看得清我吗?”尹星收敛心神的忐忑问询。

玄亦真指腹触碰尹星温暖的掌心,仿若漫不经意望着她眼睛里的倒映,眉角眼梢微妙变化,徐徐出声:“为什么觉得本宫会看不清你?”

尹星望着玄亦真一颦一笑之间的神态变化,像瑰丽的画,柔美却又诡异,险些被迷惑,正经道:“亦真,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对我伪装。”

一味的掩饰远不如坦白,更有利于尹星及时发现玄亦真的病情和不对劲。

癔症,医书常记载会陷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危险状态,尹星没见过玄亦真发病,却也不敢大意。

闻声,玄亦真没有言语,温婉神态却如冷雾般消退,美目间归于晦暗,莹白指腹拨弄尹星腕间的红绫丝带,周身死寂沉沉。

气氛,莫名陷入僵停,连从窗棂投入的日光都仿佛一瞬的静止。

“亦真,你这是生气了吗?”尹星指腹握住玄亦真温凉的手,不安的问询。

“没有,本宫只是现在不太明白你的喜好。”玄亦真记得尹星曾经无数次直白表露喜欢自己的温柔善良。

所以玄亦真精心扮演一个温柔善良的妻子,也以为自己扮演的很好。

可现在尹星她却说不需要自己的扮演,实在让人不安烦躁。

“我喜欢的是亦真,只有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尹星迎上玄亦真木然的美丽眼眸,像是迷茫的纯真稚童,也像破碎的精美琉璃,满是怜惜。

哪怕玄亦真将来会忘记自己,尹星也不会忘记她是自己的妻子。

闻声,玄亦真避开尹星的视线,薄唇勾起锋利的幅度,淡声道:“所以你这是在可怜本宫吗?”

尹星如鲠在喉看向满是冷淡疏离的玄亦真,出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不要总是猜测本宫的病情,这样看起来更像防备,明白吗?”

“好。”

没想到玄亦真会这么抵触自己的关切,尹星一时间没有再言语。

午后的日光越发耀眼,无声照落进满是鲜花绿植的内室,两人依偎的身影却有着泾渭分明的隔阂,仿若天堑。

夏日微风中渐渐透着灼人的热意,却无法消散若有若无的寒意。

尹星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自以为是的想要帮助玄亦真,因为反而让她陷入某种不开心的焦躁状态。

本来玄亦真就因幻蛊而情绪异常,这样兴许只会加重她的病情。

想到这里,尹星不知所措,更不能看着玄亦真堕入深渊,探近亲了下她的唇角,低声示软的唤:“对不起。”

玄亦真沉静垂眸望着忧虑不安的尹星,漆目里一片涣散,霎时无法辨别她的神态,鼻尖却闻到淡淡的清雅荔枝甜香,手臂徐徐环住她,轻吻住她退离的唇,喃喃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本宫才对。”

其实玄亦真何尝不知尹星的关心呢,只是不愿意露出自己的难堪罢了。

这世上玄亦真最不愿意让尹星知道自己的病,一切都怪那个杜若。

明明一直以来都伪装的很好,如果不是杜若,自己在尹星心里会永远是完美的妻子。

亲昵的吻,并不带有欲念,却悄无声息的融化一切的隔阂,只有越发沉重的轻喘。

窗外绿藤摇曳,地面长影交错,一截衣带松垮落地,勾勒尹星抽长身段,像一株娇嫩夺目的花枝,无力依托着玄亦真。

尹星看着伏首的玄亦真,她正虔诚闭眸轻吻自己,薄唇温凉又柔软,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热,叫人口干舌燥的厉害。

“你喜欢这样吗?”玄亦真话语间,鼻尖喷洒的气息落在肌肤,引得人发颤。

“嗯。”尹星双手搭着玄亦真应声,并没有完全泄力,因为担心她的腿发麻。

毕竟现在玄亦真还在来癸水,身体并不好。

玄亦真不紧不慢的动作,仰头于光亮之中看到尹星红扑扑面颊,纯洁又妩媚,另一手轻拨开沾染她脸颊的细发,出声:“你现在看起来很美味。”

尹星羞答答的不知如何应话,更觉玄亦真有些磨人,深深浅浅,却又总是故意避开敏感,下意识想要伏低身段,却听到她的一声轻笑,面热唤:“亦真,你好坏。”

“这也是为你好,否则总是一下就没了力气。”玄亦真单手捧住尹星的脸,不愿她避讳自己,直视她眼眸的渴望,另一手幅度变得明显,耳旁听到她的清灵低吟,像夜莺的歌声。

“慢、慢点……”尹星话语说的不太利索,整个人没了支撑的力道,不自觉的倒在玄亦真怀里,沉沦其中。

风吹草动,金灿光芒照落尹星粉白肌肤,像无瑕美玉,玄亦真沉静漆目凝视她的每一寸,恨不能永远镌刻在记忆里才好。

蓦然间,玄亦真动作一顿,指腹感受到异常,有些意外。

尹星更是顾不及玄亦真的惊诧神色,因为发现自己真的很快!

四目相对,玄亦真薄唇轻抿,沉静的瞧着尹星睁大圆眸一幅无辜又纯情的模样,喉间微紧,清润嗓音透着低哑的唤:“看来要去换一身衣衫。”

“嗯。”尹星红着脸根本不敢去看玄亦真,抬手合拢衣物,顺带取走玄亦真盖着薄毯,匆匆踏入内室。

见此,玄亦真缓慢的将手浸润在盆中清洗滑腻,莹白指腹拨弄层层水纹,搅弄水声,意犹未尽。

待到指腹微微泛着褶皱,玄亦真才慢条斯理的拿绣帕擦拭干净水珠,探手拾起一截藕粉衣带,细细摩挲。

哪怕尹星的衣物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可是玄亦真却仍旧觉得摸起来过于粗糙。

大抵是因为触碰尹星柔软温暖处,所以觉得旁的都比不上她,不由得溢出轻叹。

难怪常有男子纵欲过度而亡,玄亦真把玩衣带,有些遗憾今日癸水来的不是时候。

休沐日,多难得的机会。

窗外枝影无声摇曳,天朗气清,夏日的热意缓慢席卷国都亭台楼阁。

因着国都怪病的消退以及讨伐战事结束,坊市间渐而恢复热闹。

午后,街道的行人很少,酒楼茶馆处聚集不少纳凉的过路行人,嘈杂喧嚣。

“这回皇恩浩荡才庇护国都没有出现其它州城的瘟疫惨状,有的小城近乎死了一半人,全是堆叠的尸骨。”

“可不是嘛,夏侯世家封地里病死的人数最多,百姓大量出逃,四大世家里只有万俟世家,基本没有传出伤亡。”

“难怪这场战事突然消停,恐怕夏侯世家是撑不住要和谈。”

言语众说纷纭,江云对此嗤之以鼻,心想皇帝真是很会装模作样。

不过现在都没有伍州的流言蜚语,江云怀疑杜若在封锁消息,踏步穿过长街,进入培风楼。

雅室,三公主傲慢的望着江云,抬手端起酒杯,出声:“伍州这事本宫已经有所听闻,你为何这么紧盯着杜若?”

对于江云,三公主命人调查她的往来,性情刚正不阿,很少会结交权贵。

除却当初被大理寺革职,曾经主动做过交易,别的时候,江云一向不会来培风楼。

江云想起自己那些被杜若杀死的江湖朋友,眼神微沉,含糊道:“个人恩怨罢了。”

“既然如此,那本宫建议你去查二皇子府邸,只要能查出他跟杜若的阴谋,那杜若非死不可。”

“三公主太看得起卑职,调查二皇子府邸需要大理寺卿准许,更何况皇家威严不容有失,陛下若是怪罪,担当不起。”

语落,三公主面上笑意散去,指腹转动宝石戒指,傲慢出声:“你这么没诚意,本宫很不高兴。”

这个江云不要高官厚禄也不要金银财宝,太有反骨,实在不是好拿捏的主。

见此,江云并不畏惧,反而浮现不羁笑意,抬手喝完杯中冰饮,掌心握着佩剑起身,恭维道:“三公主言重,卑职是不足一提的灰尘,怎能惹您不高兴,但现在王朝时局变化莫测,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行,你若没什么有用的消息,退下吧。”三公主傲气的嗤笑道,视线打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江云,很不屑同她浪费口舌。

至于伍州杜氏一族的事,现在获取的风声很少,背后恐怕不简单。

“是。”江云踏步欲离开时,又顿步,仿若不经意般提及,“另外我怀疑西郊尸坑跟陛下有关,这事三公主可曾知晓?”

三公主神情一怔,眼眸透着惊诧,转瞬即逝,颇为严肃道:“放肆,你这可是杀头大罪!”

江云抬手恭敬行礼出声:“请恕罪,卑职只是想告知三公主而已。”

看来皇帝这件事隐瞒的很深,江云暗自想着。

“你是如何判断西郊尸坑背后跟父皇有关?”

“西郊尸坑死者数目巨大,而恰好卑职曾经接触聚集国都的灾民,其中不少人没能回到故土,反而音讯全无,所以才觉牵连朝廷中人,而陛下应该知情。”

三公主一听,严肃道:“这事你若是胆敢泄露半句,本宫饶不了你。”

江云颔首道:“卑职明白。”

语落,江云踏步从培风楼出来,才发觉里面凉快的很,果然夏日里来蹭杯冷饮,真是不错的选择。

午后,大理寺总库尹星捧着医书看得有些眼睛疼,抬手拧着帕巾搭在眼前闭目养神。

江云入内,便看着尹星像是心力交瘁的模样,揶揄出声:“你跟你的公主妻子闹的这么激烈,难道夜里没睡好?”

尹星取下帕巾看向落座的江云,很是佩服她的没正经,面热出声:“才没有。”

自己跟玄亦真一般都是休沐日放纵,旁的时候很规矩。

尤其近来尹星知道玄亦真的病情,所以做的时候,总是容易分神。

痛苦和欢愉,很难拿捏分寸,极其容易伤害到玄亦真。

“哎,最近那个杜若有跟你联系吗?”江云自己动手倒着茶水问询。

伍州发生那么大的事,杜若不可能咽下这口气,肯定有后招。

“没有,你找她有什么案事?”尹星探究的问。

江云摇头应:“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伍州出那么大的事,竟然现在都没有传出半点风声,江云觉得风平浪静之下,必定酝酿新的血雨腥风。

虽说伍州杜氏不是四大世家,但也是高门望族,而且还是杜太后的母族,势力非同一般。

如果要悄无声息的处置杜氏一族,除却四大世家和皇帝,整个王朝没有势力能做到如此地步。

江云根据如今形势来看,皇帝是不可能自毁根基,其余世家应对讨伐征战和病情已经是应对不暇,也没有能力对杜氏一族如此动用狠绝手段。

唯一的怀疑人选只有万俟世家的家主章华公主。

所以江云才想着许是因为杜若对尹星那点不清不楚的小心思,才招惹章华公主的不快。

可章华公主如果因对杜若不喜而下令灭杜氏一族,这得是何等可怕的人。

江云见尹星一幅完全不知情的纯良样子,反倒不好问询她,否则又该惹得她这个妻奴护主。

尹星没多想的继续翻着医书,颇为烦恼出声:“我可能要出国都一趟。”

“现在天气越发变热,你这时候想出国都郊游怕不是会被晒成黑炭。”

“我不是去郊游,而是皇帝命我去天川迎候即将凯旋入国都的大军将领。”

江云意外道:“怎么会是你来负责,其他皇子没空?”

一般六部官员很少会被任命本部以外的其它差事。

虽然皇室成员可能会有额外安排,但是有三个皇子,一般不会派驸马。

“不知道,总之皇帝下令,所以要出国都去天川镇。”

“那你也不至于这么哭丧着脸吧。”

尹星叹气道:“因为算算时辰,我要离开章华公主三天两夜。”

江云沉默的咽下茶水,只觉酸涩的令人难以下咽,真是不理解她这个妻奴。出声:“你干脆让章华公主去寻个理由告假,多简单。”

“我也想,可是这回她竟然对此毫无异议,哪里好意思提及啊。”尹星想不明白玄亦真那般反应平平的原因,所以更加担心。

如果玄亦真的病情发作不记得自己,那可怎么办!

“其实吧,我觉得你们分开几天,清醒一下头脑也不错,否则那种事做多会发虚。”江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出声。

如果不是时常跟尹星往来,江云都怀疑章华公主给她下蛊!

因为柳慈从来不会跟江云没羞没臊的每天都做那等子事快活。

尹星沉默,只觉江云嘴里说出的词,越来越少儿不宜。

尹星低头喝着茶水,下意识照了照面色,心想体虚什么的,应该不会这么明显吧。

茶水波动,无声摇曳,映衬堂外夏日骄阳。

暮色时分,夕阳斜落,热意不退,尹星回到别院沐浴,视线望着撒落药草的玄亦真,迟疑道:“亦真,为什么皇帝要命人在天川提前迎接而不是在国都城门?”

玄亦真垂眸看了眼尹星,故作不知情的出声:“天川,可以说是国都的门户之地,重镇之地,这也是武将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

“那我能不去天川吗?”尹星生硬的转移话题弱弱的问询。

“皇帝的旨意,你这是要本宫替你抗旨么?”玄亦真指腹顺着水面摸了摸尹星温热的脸蛋,话语清浅,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可尹星却一下没了声音,只得捧住玄亦真的手,视线落在她一身素衣的清丽身段,周身并无珠玉饰品,像雪枝般高洁,又像柳枝般柔媚,风姿绰约,不可言喻的诱。

尹星视线落在那系着的衣带,面热的移开目光,迎上她沉静空幽的美目,腼腆出声:“亦真,我还从来没有跟你分开这么久,你会想我吗?”

玄亦真看着像小狗一般沾染水雾的眼眸,指腹缠绕尹星的指间,如同藤蔓一般同她紧密不分,郑重而缠绵的应:“当然,本宫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尔尔辞晚,朝朝辞暮,生死不离不弃。”

哪怕死亡,玄亦真也不会放开尹星,没有人能夺走她。

话语间,玄亦真弯身吻住湿漉漉的尹星,徐徐深入,不断的逼近,将她几乎抵在浴桶壁,仍旧觉得不满足。

待到尹星缺氧的有点晕眩时,毫不怀疑自己要溺毙在玄亦真的吻。

玄亦真低垂前额,抵在尹星脸庞,呼吸难得紊乱,清丽面容透着执拗的沉寂,薄唇勾起笑,冷艳异常,摄人心魂。

这一刻尹星觉得自己像是要融化在玄亦真危险的爱意,心跳如雷,嗫嚅道:“亦真,我好爱你呀。”

所以尹星在心里默默恳求般希望玄亦真不要忘记自己。

水光中的烛火模糊变化,渐而化成一轮红日,一行长队离开国都,旗帜飘扬。

尹星回头望着国都城门,想起当初自己初次看到国都时,恨不得想法子逃离。

可现下尹星却一刻都不想离开国都,因为知道玄亦真住在里面,也知道她会从天亮等到天黑。

马蹄阵阵响起,正当尹星频频回头时,忽然听到调侃揶揄声。

“好歹是替皇帝办差事,这么苦丧着脸,注意点影响吧。”江云单手牵着缰绳凑近道。

“你怎么也出城?”尹星意外的看着江云问询。

江云胡扯道:“我有个朋友在天川,所以打算去看看,这不顺带托小尹大人的关系蹭点伙食补给。”

其实是江云觉得皇帝让尹星负责迎接凯旋归来的将领,很有问题,所以才不放心的随行。

否则江云怎么可能舍得跟柳慈分开三天两夜。

毫不夸张,两人二十多年都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尹星没有多想的应:“你朋友可真多。”

“羡慕吧,我*以前曾经仗剑走天涯,江湖中潇洒不羁的女侠!”江云很是骄傲模样,很是主动的挤进队伍,余光观察随行官员都卫。

“那你以前跟柳姑娘岂不是分开过很长时间?”尹星好奇的问。

江云收回目光含糊的应:“没有,我带她一块出国都。”

更确切的说是私奔才对,不过后来母亲离世,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尹星一听,羡慕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带玄亦真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过想到玄亦真的病情,尹星只能打消念想,希望三天两夜快些过去才好。

国都外的长队旗帜招展,缓慢消失山岭之中,骄阳徐徐升空,光芒撒落大地。

别院,森严宫卫聚集,手中兵刃散发着寒光,一言不发,气势迫人。

消息不胫而走,二公主府邸内,檀香袅袅,木鱼声中透着几声轻笑。

“皇妹,这可是国都奇闻呐,有趣。”二公主指腹拨弄红宝禅珠悠悠道。

“皇姐,觉得父皇会因为伍州杜氏被灭族而处罚玄亦真?”三公主探究的出声,将手中箭矢投出,落入壶中,眼露笑意。

二公主也抬手取来的箭矢,饶有兴致的投掷,轻声道:“皇妹不会以为伍州杜氏只是杜若的势力吧?”

语落,箭矢随之落入壶中,根据对比数目,两人显然不相上下。

三公主挑选箭矢的手一顿,随即看向二公主,反问:“所以皇姐早就知道西郊尸坑背后是父皇所为?”

杜若是皇帝手中的刀刃,自然伍州的傀儡府兵也是皇帝的秘密兵团,早该设想其中缘故。

所以伍州那么多年的青壮年男子暴毙案件,从来都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

这其中并不是杜若的能耐,而是皇帝的旨意。

“当然,现在玄亦真和杜若相斗,父皇大怒,你我不就正好坐山观虎斗?”

“玄亦真的背后是万俟世家,传闻中的赤焰铁骑更是踏平伍州,父皇应该不会帮衬杜若,只是可惜大皇姐要心思落空。”

说罢,三公主把手中箭矢扔出,精准落在双耳孔洞,心情却不太好。

因为自己这个二皇姐消息灵通的可怕,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设伏。

二公主挑选箭矢,很给面子的称赞道:“皇妹,今日投壶玩的很不错,但是如果父皇一直都想要掌握万俟世家的赤焰铁骑军团,你说玄亦真这回是不是触碰逆鳞?”

从万俟皇后患病之后,赤焰铁骑一直没有任何动作,许多人都觉得已经不复存在。

这是时隔多年,万俟世家又一次露出锋利爪牙,而且歼灭皇帝掩人耳目精心扶持的伍州杜氏一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尤其是龙榻,天家血脉往往最是薄情。

哪怕是如今对待众公主格外宽和仁善的皇帝。

当初在万俟皇后对付处置后宫时,皇帝从不曾阻止,甚至恶意纵容,可见宽和仁善都只是为更好的伪装本性。

皇帝的心思计谋几乎无孔不入无人能及,往往越是深想越是狠毒。

当年让杜太后和万俟皇后相斗,现在让众公主跟玄亦真相斗,甚至极其差别的对待公主皇子,骄纵公主严管皇子,更是无形之间拉一踩一树立皇子们的好名声。

所有人都是皇帝的棋子,而皇帝游离在外,却又掌控大局,攫取利益。

箭矢,咚咚落入铜壶之中,冰冷蚀骨,令人心寒。

此刻巍峨宫廷大殿内里,百官静立,杜若站在殿内,奉上名册,神情严肃道:“陛下,此事还请您为杜氏一族做主!”

皇帝抬手放下茶盏,不急不缓的出声:“伍州杜氏一族的惨案,究竟是何缘故,确实该得到一个交待。”

语落,风吹动红蓝飞羽耳饰,两鬓斑白的纪女官,身姿端正,苍老的声音沉稳出声:“陛下,杜指挥着人行刺章华公主在前,并且指使伍州杜氏同党蓄意向万俟世家以及王朝州城投毒传染瘟疫,所以章华公主才下令以大义灭族。”

这一字一句的话语声并不大,却使得众官员面色惊骇,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杜若却并无惧怕神色,反而嗤笑道:“荒谬,此事纯属诬陷,章华公主有何证据?”

这件事背后是皇帝一手操持,除非玄亦真想跟皇帝决裂,否则她就是在火上浇油。

纪女官坦然迎上杜若阴森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出声:“当然有证据。”

众人纷纷侧目望向大殿之外光亮处,夏日炎炎,模糊景象。

烈日当空,别院内室里的花团正开的鲜艳夺目,赏心悦目。

忽然间,锋利花剪将花团剪落,玄亦真捧着花团,一片片摘下花瓣,神情沉寂而静谧,漆目映衬淡淡柔光,喃喃道:“星儿,这些可以用来泡花浴,喜欢吗?”

语落无声,玄亦真神情却未曾变化,低垂眉眼望着玉偶,仿佛正同人窃窃私语,温柔含笑,清丽婉约。

女官春离却看得只觉惊诧,视线落在那把花剪,忽地明白尹驸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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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浓黑夜幕堪堪笼罩苍穹,虫鸣喧嚣,一行人到达天川,官吏们皆有疲惫之色。

尹星虽是名义上奉旨迎接凯旋将领,但具体事宜并不需要安排,多数由官吏操持打点准备即可。

夜色深时,尹星沐浴更衣,独自站在廊道吹着风,天川镇不如国都繁华却很是静谧,视线落向远处巍峨景象。

从高山之间的水道渐而步入广袤平原,徐徐游动,两岸高山地势险要,而城镇位居山川与平原交汇处,难怪名为天川,乍一看像天上流下的江川河道,奇险诡谲。

若是白日里观看四周山川景象,兴许会感受的更加直白壮观。

可惜没有手机,自己不能拍照给玄亦真。

如果玄亦真看到的话,大抵能画出很漂亮的风景画。

正当尹星担心玄亦真情况而长吁短叹,江云脚步踩着木栏,身轻如燕,洒脱落地,出声:“大晚上你不睡觉想什么呢?”

“我想她今夜肯定会睡的很不安。”

“你的那位公主妻子睡的安不安我不清楚,但是你这个样子今夜肯定要失眠咯。”

江云调侃说笑,视线落在驿站内各处防卫布局,手中拨弄紫兰剑穗,暗想兴许是自己多虑。

毕竟皇帝似乎没有原因要把尹星置于危险之地,而且章华公主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酒囊饭袋。

这应该不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毒计之类吧。

尹星听着江云的取笑,有些面热,探究出声:“你就不想柳姑娘吗?”

“我跟她又不是你们这种新婚燕尔的关系,早就过了腻腻歪歪的时间。”江云一幅过来人的自信,很是嘴硬,誓要洗刷上回灰头丧气的耻辱印象。

“哪有新婚燕尔,我们都成婚三年,这种事应该跟时间没关系吧。”尹星改正江云的说法,没好提她当初一幅要死不活的模样,因为不想被灭口。

江云见尹星这么一提,如鲠在喉,竟然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柳慈一直都是要求节制禁欲,过去到现在完全没有半点变化!

少女怀春这种事,不懂风情的柳慈,她从来都没有过。

无声处,夜风晃悠廊道灯笼,江云生硬转移话题,出声:“你既然替皇帝负责迎接,可知有哪些将领要入国都?”

尹星没有迟疑的如实应:“嗯,据说有大将韩飞,更有九名副将以及随从骑兵亲卫三百人。”

“他们人都还没到眼前,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出发前问询过章华公主,这些是她告诉我。”

江云暗惊,心想章华公主的耳目实在通天。

韩飞的谨慎,那可是出了名,所以江云都没打听出有哪些人马。

尹星见江云不言语,疑惑道:“你来天川,真的是来见朋友的吗?”

“那当然,你想结交的话,明日有空可以引见?”江云收敛心神应道。

“还是算了,明日不知那些将领具体何时到达天川,我不想第一回出来办差就闹出失礼失责的过错。”尹星见江云不愿意坦白,便也没有多问,只当她是在秘密办案。

两人话语声渐而微弱,夜风吹过山川,很是清凉,明月皎皎,撒落斑驳光亮,随着粼粼波光游离变化,模糊天川镇的楼阁。

此时的国都之内灯火通明,远比星光更耀眼,其间却散发浓郁的肃杀之气。

都卫军与大理寺捕快巡逻严密,穿街而过,长刀泛着锋利冷光,傀儡府兵发狂一般袭击,百姓们惊恐的四散。

孩童尖锐的啼哭声渐起,更是增添慌乱危险,人群里议论纷纷。

“谁能想到那位杜指挥使大人不仅用活人制作傀儡府兵,竟然还是利用蛊毒散播瘟疫的主谋,连皇帝都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怕!”

“据传伍州百姓饱受蛊毒之患,不人不鬼,惨不忍睹。”

“难怪伍州杜氏会被灭族,竟然修习巫蛊之术祸害人,该死!”

话语飘远,巷道深处的墙面缓慢滴落浓稠鲜血,杜若一身素雅衣袍满是血污,低头看着被蛊虫封住的右臂伤处,眉目狠厉,低低道:“好一招弃车保帅,皇帝实在是比想象的更加卑鄙。”

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低估玄亦真的实力和手段。

万俟世家的赤焰铁骑单方面碾压摧毁自己在伍州多年的心血。

现在傀儡府兵的失控,皇帝更不可能袒护自己,杜若仰头望着天上残月,满是不甘。

寂静处,有一队兵卫进入巷道,杜若左手持软剑,眼露凶光,暗想自己就算死也要闹的轰轰烈烈,天翻地覆!

寒光掠过,激起满墙鲜血,长夜漫漫,黑暗遮掩杀戮景象,归于寂静。

待到旭日东升,天川镇一派和煦景象,早市热闹,渡口处船家聚集贩卖河虾鱼蟹,烟火气息十足。

清晨,尹星萎靡不振的醒来,才发现江云说的没错,自己根本睡不着。

尹星接见官员汇报准备迎候的相关事宜,除此以外,基本没有别的事。

“小尹大人,韩大将军估摸午后乘坐船只到天川,已下令召集百姓届时相迎。”

“小尹大人,酒水菜肴等都已准备妥当,名目在册,请观阅。”

江云旁听一会,便觉琐碎烦闷,无趣的紧,有点佩服尹星的耐心。

不过通常武将更偏向骑马驰骋,可这回韩飞领着将领,不走陆路改走水路,倒是有些稀奇。

午后,太阳的威力渐而显现,热意翻涌起伏,山川水面,船只由远及近,像是踏着金灿光芒,美如画卷。

众人早早于岸旁静候恭迎,江云抱剑,玩世不恭的姿态,压低声:“这韩大将军可不是好相处的主,性情暴躁的很,你得拿出点气势,否则镇不住场子。”

“我只是奉旨迎接恭贺,对方不至于挑衅打笑脸人吧。”尹星心间不懂的问。

“自古武将都有些臭脾气,更何况皇帝没有安排皇子也没有安排重臣,你的档次高不成低不就,难说。”江云见尹星不懂朝堂中弯弯绕绕,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皇帝的坏话。

毕竟讨伐夏侯世家的战事,其实并不算圆满成功,这回如果不是瘟疫等缘由,恐怕还得僵持打上三五年。

估计皇帝并不觉得战绩满意,只是胜利的风声已经吹出,总要做做样子。

语落,风吹旗帜,船只靠岸,陆续下来的武将,大多身形魁梧高大,三百余人的场面,竟比想象之中更加气势壮大。

“恭候韩大将军凯旋回都!”官员们恭贺声渐起,更有不少天川镇的百姓欢呼。

“不知朝中官员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位细皮嫩肉的书生?”韩飞一身笨重盔甲更显体型壮硕,皮肤黝黑,眉目戾气很重,不怒自威,声音粗壮,轻蔑道。

尹星稍稍仰头看着肃杀目光,尽可能镇定的出声:“我是大理寺少卿尹星,奉旨恭迎韩大将军,并非书生。”

韩飞不甚在意的嗤笑,吩咐道:“本将军最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一路奔波,酒菜尽管招待,明日好进国都面圣。”

说罢,韩飞领着九位副将和三百亲卫穿过迎贺长队,众官员大多面面相觑,有些难堪。

“你被小瞧怎么不生气?”江云看热闹的出声。

“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想早点回国都,不想多生事端。”尹星觉得这位韩大将军是个说话很直接的人,反倒放心。

当初尹星吃过老好人的亏,现在多少有点明白表里不一更可怕。

江云沉默,视线转而看着韩飞的骑兵亲卫,从弓箭长枪的配置来看都是精良装备,这一行人用来攻打天川镇都不成问题。

随即又有亲兵从船里抬着不少箱子,很是笨重,也不知是什么物件,并不让旁人接手,谨慎的很。

天际残阳如血,周遭深蓝如墨,陷入一种沉静寂灭的冷调。

酒水一车车运入驿站,官员们陪衬将领共饮,大多醉的一塌糊涂。

尹星不会饮酒,所以没有出面,以免闹出笑话。

木栏之上,尹星看着国都方向,入目只有山岭,不见州城,莫名有些不安,却又觉得大抵是自己杞人忧天。

玄亦真的病情一般在夏日里都很稳定。

江云提着坛酒坐在一旁饮用,很是识趣没有问尹星,以免酸的牙疼。

因着位置居高临下的缘故,江云视线掠过那些成群饮酒的将士,眼底浮现趣味,出声:“你说他们还能喝多久?”

尹星收回视线望着木栏之下的营地席桌,酒坛东倒西歪,将士们喝的一个比一个脸红,应道:“子时之前,应该能消停吧。”

这种环境尹星也不可能好好入睡,只能等着早点天亮。

“可我觉得他们能喝整夜。”

“这么厉害?”

江云颇为神秘的应:“因为他们喝酒都是轮替,看似豪饮,实际上更像灌酒,所以不如装醉看看热闹吧。”

尹星睁大圆眸看着江云,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却还是拙劣的配合她的计划。

夜深人静,天川驿站之内,熙熙攘攘的声音,渐而消停。

官员兵卫大多醉的东倒西歪不成体统,满地酒坛陈列,碗盏的酒水顺着桌面滴答落在地面。

韩飞从堂屋里踏步出来,以手拍掌,顿时三百亲卫起身,全然不复先前酒醉模样。

“一个不留,杀!”

“遵令!”

长剑出鞘,官员们在毫无防备之中被杀,几乎没有半点反抗。

火光跃动,整个驿站不复先前热闹,只有无尽的鲜血,尹星惊得后背出一身冷汗,叹道:“为什么他们要杀朝廷官员?”

“我觉得现在该跑才对。”江云也没料到会有这种阵仗,那些箱子里的竟然是火油,赶紧一手提起尹星,快步跃上屋瓦,恨不得脚底抹油。

当即已经有将士追上前,刀剑碰撞,霎那间发出冰冷铮鸣之声,尖锐刺耳,江云脚下屋瓦碎裂,险些落地。

正当江云担心尹星安危时,没想她身旁落下多道暗卫,身手敏捷,远比自己的处境安全多了!

不过当箭矢飞速射中尹星身旁的高手暗卫时,江云心惊,偏头看向手持弯弓的韩飞,这么远的距离,他的臂力简直惊人。

传闻韩飞天生神力能单挑猛兽,曾经是皇帝最得力的亲信侍卫,名不虚传呐。

而尹星看着被箭矢射穿的尸体,几滴鲜血飞溅至自己的面颊,不由得心跳骤停。

“快走!”江云单手执剑刺中亲卫脖颈,将其抵在身前做盾牌阻挡箭矢,视线落在天川镇上蔓延的火光,神情愈发严肃。

天川,离西郊并不算很远,这里很可能是当初蒙骗掳走灾民的地方。

只是现在不知什么缘故,皇帝竟然要拿整个天川来遮掩散播瘟疫的真相,看来国都必定有更大动静。

月夜之下,马蹄声阵阵,尹星骑着马想去国都,却发现被严防死守,只得转而往别处行进,时不时偏过头去看江云等人。

那些暗卫同江云一道殿后,但是恐怕也没办法阻挡三百装备精良的强兵。

锋利箭矢嗖嗖声响不停,划破夜空,令人头皮发麻,可尹星知道自己不能慌张,因为玄亦真她还在等着自己。

水声,哗啦作响,揉碎倒映的银白月光,直至天际隐隐透出些许鱼肚光白。

朝阳东升,别院里繁密花株间撒落斑驳光亮,金灿耀眼。

玄亦真抬手给玉偶梳理乌发,木梳轻柔穿过繁密发间,喃喃道:“今日她要回来,你必须得回画室,就算不开心也没办法。”

女官春离从外匆匆进入内室,面色少见的露出慌张,低声唤:“主上,天川出事了。”

“天川能出什么事?”玄亦真停顿木梳动作,蹙眉问。

“昨夜大火烧毁天川镇,百姓军民无一幸免,连同驿站里官员都丧命,那些暗卫也没有任何消息。”说罢,女官春离不敢直视章华公主,更不敢提及尹驸马的死讯。

这种情况若不是遇到伏击,再没有别的可能。

皇帝为了抹去西郊尸坑引发的一系列可疑猜忌,竟然宁愿毁掉天川城镇,实在是太令人意外。

尹驸马的奉旨也是皇帝的授意,这说明皇帝从伍州杜氏被灭族,就已经知道西郊尸坑和瘟疫无法隐瞒罪证。

所以大殿之上杜若被推出来替罪,并不是皇帝的一时情急,而是早有预谋。

杀尹驸马,是皇帝给章华公主的警告。

语落,内室里没有半点动静,女官春离犹豫的张望,便见着章华公主双目空洞般失神模样,暗自一惊!

“主上?”

“那就以天川为点,扩大搜索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吗?”

女官春离颔首。当即动作,不敢犹豫。

玄亦真垂眸望着眼前耸搭脑袋的玉偶,神情阴鸷,只觉浑身透着冰霜般寒意,手间握着木梳,一时竟然僵硬的无法动作。

万俟世家的暗卫从来不会失联,除非无一生还,才会如此。

早知就不该让尹星离开自己,玄亦真原本只是不想她经历国都的血雨腥风,才让她去天川。

没想到,皇帝如此狠绝,看来杜氏一族确实是他的心血,所以哪怕以天川为幌子也要给自己如此震慑。

寂静处,木梳落入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玄亦真起身离榻,不再去看那尊低垂脑袋的精美玉偶,神情漠然。

既然皇帝这么爱护他的名声和帝位,那不如彻底撕的粉碎!

盛夏热浪灼人,天川大火的消息,很快传到国都。

培风楼,三公主神情凝重的望着二公主,质问:“你干的?”

二公主指腹拨弄红宝禅珠。淡然道:“那可是天川,国都的门户之地,本宫哪有这等能耐,只是可惜葬身大火的尹驸马,死的不明不白。”

“如果不是你,那就更不可能是大皇姐,难道是父皇!”

“谁知道呢,总之杜氏一族被灭,父皇的讨伐战事折损,杜若更是成为瘟疫的罪魁祸首逃亡在外,玄亦真总不可能什么好事都占尽吧。”

三公主沉重的垂眸望着酒盏,仰头饮尽酒水,缓和出声:“也是,父皇的性子肯定得把相关人等处理干净,否则等同于授人以柄,毕竟世家贵族们对国都虎视眈眈。”

二公主望着三公主毫无喜色的面容,轻笑道:“现在该高兴才是,杜若成为丧家之犬,大皇姐竹篮打水一场空,玄亦真得罪父皇,你我才能笑到最后。”

“可玄亦真的性子那么疯,她能直接灭杜若全族,如果因此而要跟皇室决裂,最后三大世家岂不是要坐山观虎斗?”三公主想起通过调查得知伍州杜氏被灭的详细,更是不寒而栗。

万俟世家的赤焰铁骑军,当年是万俟皇后的嫁妆,曾经平定许多叛乱。

这些年万俟皇后病重,赤焰铁骑军再没有出现,许多人都以为在皇帝手里。

谁曾想,竟然又回到万俟世家的家主掌控之中。

“所以父皇才只是杀一个尹驸马,因为想要警告玄亦真罢了。”但二公主觉得皇帝大概并不知道玄亦真有多疯。

当初自己派人阻拦尹星,只是不小心让她从马背摔落,结果自己的手臂却被箭矢射穿,阴雨天更是疼的没办法。

所以接下来的场面一定非常的有意思,二公主现在可算明白看戏的趣味。

禅珠拨弄声,徐徐响起,回荡在雅室,似清灵水珠。

水声滴答,山川某处河道,江云被尹星半拉上浅滩,撑的吐水,狼狈道:“你怎么会水?”

尹星拧着衣袍水珠,坦然应:“你忘记我当初进国都前跳船的传言了吗?”

江云无言以对,没想到逃生技能尹星倒是精通的很。

整个人颓废的躺在浅滩,江云检查身侧不少伤痕,暗自庆幸没毒也不深,否则自己就算不被淹死也活不久。

“哎,我有点分不清方向,接下来往哪边才是去国都的路?”尹星探目望着四周高耸的山石以及河川水面嘟囔道。

“你傻啊,这种情况回国都,路上肯定会被他们偷袭。”江云抬手撑起身,才发现沙石烫的惊人,赶紧挪到阴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