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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回过心神,正欲扬起嘴角,忽地扯到唇瓣伤处,悠悠的收敛动作,琢磨的出声:“我问你,如果一个人突然吻你,那个人是不是有点喜欢你?”

“不清楚,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万两,我可以勉为其难赏你一个吻,以免你犯花痴发癫。”

“呸,谁要你满是铜臭的吻!”

江云抬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简直难以想象画面,有点瘆人。

见此,苏絮影翻了个白眼出声:“我还嫌你没钱穷酸呢。”

两人这般插科打诨闲聊,待到临近午时,酒楼最是忙碌,江云看着大堂里人来人往,其间有万俟世家的人。

万俟世家的人会戴着用红蓝飞羽制作的特别饰品,从耳坠到剑穗,据说甚至有刺青。

可江云从来没见过母亲身上有这些东西,想来真是隐瞒的严密,回神道:“现下快到年节,世家贵族会陆续进国都参加女帝的宫宴,你们万俟世家难道有新动作?”

“现在新帝首要的任务就是安稳,所以确切的说是防备有人动作才对,你就不打算回到万俟世家恢复身份?”

“我可是响当当的大侠,哪里需要什么身份,自由自在,不好吗?”

苏絮影看着肆意张扬的江云,对于她的话,倒也不觉意外,尝着酒水缓缓道:“也是,你一向很讨厌权贵党争,可朝廷永远都不会停止这种争斗,掺和也不是好事。”

江云喝着热茶,眼露试探的问:“哎,你听说过鬼凝秘籍吗?”

“我不清楚,据说是一本能从阎王爷手中抢人的医书,你打听它做什么?”

“没什么,柳慈是大夫,对于各种古籍感兴趣,所以给她打听情况。”

苏絮影眼露鄙夷嘲讽道:“人家都喜新厌旧找了个妹妹,你不会要倒贴吧?”

江云面色微变,含糊应:“谁说我要倒贴,你别瞎猜。”

语落,酒楼外街道行驶过一队人马,苏絮影转移心神,视线落在为首者。

“这不是那个琴师?”江云一眼认出是当初跟杜若在培风楼过招的女子。

“她也是女帝培养的亲信,非常精通机关术,现在年节出城,应该是办要紧事。”苏絮影思索道。

江云见苏絮影这般反应,调侃道:“你也有不知情的消息啊。”

苏絮影摇晃金扇,眼露精明的应:“万俟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一个庞大的族群部落,各有派系,女帝以前受族中长者挟制,自然不会全部重用,互相制衡才是权术。”

“我懂,不就是朝堂争斗那套老把戏嘛,大冬天多冷,赶紧上两菜打炉锅吧。”

“你连一两银子都没花费,还想吃菜,想得美!”

午时,江云两只手提着酒楼精美食盒,匆匆离开大堂,满眼狡黠,已经可以想象苏絮影气炸的样子。

而此刻小药铺里何韵送走病人,回过头,见柳慈守着小女孩出神模样,心情复杂。

冬天很冷,贫苦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容易生病,何韵记得以前柳慈背着自己去看大夫,她也是这般守着自己。

何韵有点后悔当初没有一直陪着柳慈,而是离开国都去学武。

一来是想更好保护柳慈,二来也是何韵不甘心什么都输给江云。

“师姐,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煮。”何韵上前坐在一旁问询。

“天太冷,小韵你休息会,我去给你们煮点鸡蛋面吧。”柳慈回神,掌心按实小女孩被褥缝隙,轻柔细心。

何韵想起那日柳慈吻江云,她的脸像柿儿般红,令人难忘。

当初何韵也吻过柳慈,可她只是满脸的惊诧,便一切归于死寂,无波无浪。

这时药铺踏入一道高挑身影,何韵偏头看到江云,没好气的很。

说曹操曹操到,太讨嫌!

柳慈也看见江云,却有点紧张,偏头避开她的目光,出声:“今天不是来检查的日子,你来做什么?”

江云见柳慈不冷不热的反应,面上笑意散去,抬手提着食盒,拙劣的应声:“我一朋友请客,这里都是些好酒好菜。”

语落,江云冷不防迎上柳慈质询目光,连忙改口解释道:“我这回没喝酒,就是喝茶吃饭,你们肯定还没吃,趁热尝尝吧。”

说话间,江云上前把食盒打开,一盘盘端出食物,有点不敢去看柳慈。

柳慈无奈,偏头看了眼何韵,试探出声:“小韵吃些吧。”

对于这个师妹,过去她还只是趴在自己背上遇事偷哭的小娃娃,现在柳慈却有点不知如何相处。

毕竟两人都是孤儿,曾经相依为命,何韵又还过于年轻,性子孤僻腼腆,柳慈并不想伤她的心。

见此,何韵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只得跟着柳慈落座,埋头吃着江云带来的大鱼大肉肥鸭烧鸡,样式精致,香味扑鼻。

不得不说,江云的口味真是很好,从菜肴到茶水,甚至冬日护肤粉膏都有好些花样,擦脸擦手,还有特意擦身子。

何韵跟着柳慈住一块数月,渐渐发现,屋院里很多铺设的用具都是极好。

不仅后院有口单独的深井,冬日房间床榻有火道,柳慈肯定舍不得如此铺张花费银钱。

只有江云这个纨绔贵女,才会这么铺张浪费。

一时之间,何韵觉得自己差江云太多,不知怎么追上差距。

这时有一双木箸夹着软烂蹄髈给何韵,何韵以为是柳慈,结果却是江云。

“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一头牛都能吃干净,别客气多吃点吧。”

“……”

何韵没出声,埋头尝着肥美鲜嫩蹄髈,才想起自己小时候就跟着柳慈,因而常和江云一块吃吃喝喝。

那时何韵羡慕又嫉妒,直到江云抢走柳慈要私奔,才跟她避讳往来,不再接触。

真要说起来江云好像从来没跟自己计较,她一直都是很洒脱爽快的人。

可何韵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因为受过欺负轻视,所以憎恨除却柳慈以外的每一个人。

江云视线看着依旧闷不做声的何韵,余光却悄悄打量文静用饭的柳慈,想问又不敢问,更琢磨怎么能留下来多待一会。

这时江云看着躺在帘布里侧的小女孩,上前出声:“我去陪她躺一会,你们吃吧。”

毕竟江云早就蹭过苏絮影的饭,这会撑的慌。

柳慈眼见江云蜷缩着跟小女孩挤在一块,哪能不知她的心思。

可看着那把佩剑的紫兰剑穗烧焦的不成样,视线稍稍停留,半晌,柳慈迟疑的移开目光。

窗外风声簌簌,窗内却并不觉寒冷,随风扬起的雪花,摇晃的跃过巷道楼台,落入朱红宫墙。

大殿高座,玄亦真捧着文书,殿内一片肃静,只余浓郁的药熏香雾,缥缈缭绕。

女官春离踏步从外入内,拘谨的应:“陛下,方才宫卫来报,尹氏想要拜访太后。”

按理尹星该被封为君后,可是她的女儿身,很显然是个问题。

君后的血脉要继承皇室和万俟世家所有,这个位置太过重要。

万俟世家的族群不少长者反对外族血脉,甚至已经要挑选人送入宫,所以册封大典就迟迟没有下文。

而近来主上对尹星颇为冷落,女官春离都觉得局势很危险。

毕竟西州侯早已丧命,而西州也不是什么富裕之地,朝中无人给尹星助力,根本斗不过万俟世家的长者们。

玄亦真执笔的手一顿,漆目里映衬不出半点光亮,徐徐道:“早就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后,何须来问?”

“奴恕罪,这就是命人下达圣令。”女官春离以为尹星会是个例外,这才额外来通报。

语落,女官春离便欲起身,可高台之上的女帝,却又忽然改口道:“她想去看就去看吧。”

“遵令。”春离不解,却不敢迟疑。

毕竟女帝最是厌恶被人揣摩心神,惜命要紧。

大殿外,暖阳渐而微弱,尹星踏入徐徐敞开殿门的宫殿,很是好奇玄亦真母亲的近况。

以前玄亦真总是避讳不提,现在更不可能如实相告,本来尹星都觉得没多大希望。

谁成想,竟然就这般顺利的进入宫殿。

尹星嗅着殿内浓郁的药熏味道,熟悉的很。

从前堂,一步步行进深处内殿,其间宫娥开启层层锁扣门环,让这处华美宫殿看起来更像监狱。

不多时,尹星进入寝宫内殿,这是一间尤为空旷的房间,很像当初玄亦真的卧房,没有多余的陈设。

尹星甚至觉得内里陈设很是相似,简直如出一辙,心间有点紧张。

此刻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坐在榻旁,面容看不真切,却透着凄美哀怜,令人动容。

可周围盘旋的铁链又增添莫名的危险,让人不敢轻易的靠近。

尹星脚下止步,犹豫的唤:“太后。”

那人并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在抽泣,低声的颤。

“太后,您怎么了?”尹星看着形似玄亦真的万俟太后,有些不忍。

这时原本满是无助的妇人,忽然间转身而来,速度很快,神情是一种难以形容狰狞扭曲,令人心惊!

铁链声骤然快速变化,几乎眨眼功夫,万俟太后来到面前,亮出她手中的尖锐物件,那是一根短木箸,另一端却被磨的尖锐。

至于为什么尹星看得如此清楚,因为它离自己很紧,几乎呼吸间就可以扎入眼睛!

这时有另一股力量拉扯尹星,猛地退离,才躲避可怕惊险的一幕。

玄亦真蹙眉看着眼前疯癫的人,手臂紧紧环住尹星,出声:“现在知道中幻蛊的可怕之处了吧。”

尹星恍惚的回过心神,视线落在熟悉的清冷侧脸,而后又看向万俟太后那张愤慨而空洞的面容,不可置信道:“她为什么袭击我?”

“不止是你,一切都会被当成攻击的臆想目标,有时甚至包括她自己。”

“可现在是白日啊。”

玄亦真神情凝重,不愿承认,却也只得如实道:“时间,只会越来越不固定,一切都会变的更加难以防备,你看看现在的她,也是将来的朕。”

语落,万俟太后发出凄厉的嘶吼声,尖锐的几乎可以划破耳膜,完全不见当初的端庄*华贵,双目赤红,完完全全的不像个人。

尹星下意识避闪的后退,可玄亦真的掌心却搭在身背抵住动作,心惊道:“亦真?”

“你不是想看,那怕什么?”

“……”

这话说的尹星都没办法回答,视线落在铁链绷紧的状态,才发现玄亦真只是在吓自己。

先前受惊的心跳缓慢平复,尹星细细看着万俟太后的癫狂,她像是声嘶力竭般渐渐失了力气,缓缓瘫软在地面,像无助的华美妇人,眼泪纵横。

让人太容易卸下心防,尹星犹豫道:“亦真,她看到什么,这般伤心?”

玄亦真掌心搭在尹星身背,冷静到极致的解释:“这不是伤心,更像伪装,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恢复先前的疯狂,情绪骤变,没有缘由,瞬息万变。”

疯子,从来没有逻辑情理,只有破坏与毁灭。

这时万俟太后像是难受的止不住干呕,身体抽搐,呢喃出声:“神鸟、神鸟呢!”

“神鸟是什么?”

“一只被她饲养的鸟,万俟世家的信仰圣物,神鸟或是圣鸟,都是它的称呼。”

尹星想起玄亦真犯病时也在照顾一只瞎眼的鸟,兴许有某种关联。

心思分神,万俟太后一点点匍匐爬行,掌心握紧那木箸,仿佛受到某种指引般动作,却又因铁链而束缚动作,只得奋力挥木箸,像是扎刺动作。

“这么危险的东西,她怎么到手?”尹星不忍心看的出声。

“幻境里自有一套行事的逻辑,她偷偷藏下木箸,用以防备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人和东西,朕有一日可能也会这般杀死你。”玄亦真收回目光望着满面忧虑的尹星,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动作轻柔,话语冰冷。

尹星整个人如坠冰窟般的发寒,视线打量玄亦真的幽静漆目,只觉其中关押着猛兽,一时呼吸紊乱。

玄亦真看着尹星胆怯害怕的模样,并不觉得意外,喃喃道:“别怕,如果真的病发,朕不会像她那样苟延残喘,还不如直接死了的好,到时你会陪朕的,对吧。”

话语间,尹星能清晰感知到玄亦真的郑重其事,而她搭在自己肩胛的手,此刻像枷锁一般,让人无法挪动半步。

尹星一点也不怀疑玄亦真的执行力,她若察觉丹药失控,或许自己都来不及反应就会死在她的手里。

清贵倨傲如玄亦真,她比任何人包括尹星在内更难以接受自己变成疯子。

尹星探近亲向玄亦真薄唇,抬动手臂揽住她,眼眸掩饰水润,鼻头泛酸的应:“好。”

玄亦真清明美目里倒映着尹星胆怯模样,却没有拒绝她小心翼翼的吻。

不多时,尹星被玄亦真牵引着离开万俟太后的寝宫,视线回头落在内里被封锁的殿门,心情沉重灰暗。

这真的就是玄亦真的未来嘛,尹星不愿意承认。

宫殿外的薄日光辉早已微弱,飞雪飘落,越下越大。

大雪至年节早间,依旧没有消停,宫道里的积雪每日都堆积的厚,偶尔屋瓦上也会有积雪滑落,簌簌作响。

午后雪停露出日光,尹星看着平坦的宫院,便自顾自出殿门堆叠雪人,拒绝宫娥和女官的好心帮助。

待渐渐堆积等身高的雪人,尹星已经有些热的厉害,心情里的郁闷,稍稍缓解些许,呼出阵阵冷雾。

尹星正想着给雪人做五官,玄亦真忙碌的回来,脚步轻轻,险些没有察觉。

“你跟这个雪人还挺相像。”玄亦真望着跟尹星身量持平的雪人评价道。

“哪里像了?”尹星看着没有五官的雪人陷入深深疑惑。

玄亦真却已经示意女官去取珠宝,打量尹星红扑扑的面颊,两颗熠熠生辉的眼眸,格外黑亮干净,淡声道:“待会就像了。”

不多时,尹星看到女官捧着各样闪闪发亮的珠宝,只觉玄亦真是个天才!

玄亦真抬动冷白玉手拿两颗黑曜石做雪人眼珠,视线落在尹星脸上,而后取下红玛瑙,做红红的鼻头,只是嘴唇却不太好装扮,一时迟疑。

尹星望着雪人黑亮的两只劈叉斜眼,有点怀疑人生,默默打消先前的念想,抬手摆动黑曜石位置,弱弱出声:“眼睛有点歪。”

眼歪嘴斜,真的不要太形象。

玄亦真才发觉自己看的跟尹星不同,指腹捏住珠宝,神情僵持一瞬,故作寻常道:“没事,歪一点也很可爱。”

“我觉得可爱和可怕应该还是有很明显的差距。”尹星嘟囔道。

“那你来吧。”玄亦真把掌心的珠宝给尹星,没了先前的跃跃欲试。

尹星接过珠宝,发觉玄亦真不太开心,心生懊恼,只得想法子补救。

玄亦真沉寂的望着雪人,正试图记住眉目位置,忽地见尹星拿起她的雪铲,不明所以问:“怎么?”

尹星忙碌的绕着玄亦真铲雪,热切出声:“我要再做一个像亦真的雪人,这样就是像我们两个一样的雪人,它就不孤单!”

说话间,尹星推着雪铲,跑来跑去的忙活,玄亦真安静站在原地,注视忙碌的蝴蝶,心间郁闷消散,玉白容貌难掩好心情。

半晌,尹星累的躺在雪地里,看着巨大的一堆雪,有点发愁。

玄亦真走近,抬手牵起尹星,温婉含笑的出声:“说好的堆雪人,怎么躺下了?”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宛如光风霁月般的谪仙。

见此,尹星只得咬着牙,继续完成任务,好不容易堆成高高的雪球。

尹星握着珠宝,没有去急着安装五官,而是把先前自己纠正的眼珠,改成斜眼劈叉的智慧眼。

玄亦真看着尹星的小动作,不明所以道:“怎么又改了?”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可爱,亦真觉得呢?”尹星捧着珠宝递给玄亦真,心间有些忐忑。

因为玄亦真很不喜欢自己以对待病人的方式对待她,所以只能无理取闹,这是尹星的新发现。

玄亦真漆目幽静的注视尹星清亮双眸,抬手接过被捂热的珠宝,仿佛火星子般灼烧肌肤,却不曾松开半分,轻叹道:“真拿你没办法。”

话语清浅,却藏有无限柔情,尹星弯眉笑盈盈的贴近玄亦真,若非有宫娥跟随,好想亲她!

不多时,玄亦真摆弄珠石五官,视线落在嘴唇,思量道:“雪人的唇,该用什么珠宝才好?”

“我觉得用小颗的红宝石堆叠勾勒比较好。”尹星随即上手给雪人扭曲的脸,铺上一张咧嘴傻笑的嘴。

等到完工,尹星发现有点两眼一黑的程度。

不过玄亦真却很满意的注视欣赏,尹星才松了口气。

丑是丑了点,怪是怪了点,但是过年她开心最重要嘛!

玄亦真视线落在两座雪人,半晌,才看向满面憨笑的尹星,夸奖出声:“你的雪人跟你很像。”

闻声,尹星突然有点笑不出来。

不过等尹星视线从清冷卓绝的玄亦真面容移向她那眼珠劈叉的雪人,忍不住笑出洁白牙齿,附和道:“嗯,亦真和雪人也挺像的呢。”

虽然玄亦真的病似乎正在越来越明显,但是尹星希望自己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快乐。

或许快乐可以增添玄亦真活在世上的乐趣和信心,而不是被疾病击垮理智与心防,一死了之。

想到这里,尹星顾不及女官宫娥们的存在,上前轻啄玄亦真薄唇,尽可能更直白表露自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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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苍茫雪地,薄日当空,宫娥们低垂静立,女官春离惊讶的看着女帝由着尹星近身亲吻,知趣的屏退左右。

看来女帝仍旧非常宠爱尹星,所以默许她的这般公然亲昵举止。

待到天际薄日徐徐西落,宫墙雪地里已不见人影,唯有两座雪人屹立不倒,彼此相伴。

宫廷的新年夜不同别院以往的年宴,大红宫灯悬挂,各处宫门徐徐展开,宫道间行进的世家贵族以及朝臣武将,有序入殿赴宴。

高台之上,女帝席桌居中,其下有左右两侧,左侧是四位公主以及太安郡主,右则是万俟世家的六大长者。

三大世家等贵族与朝臣武将分席而坐,席桌不见尽头,弦乐渐起,觥筹交错,烛火摇曳,映衬各人不同心神。

尹星从入宫以来第一次陪同玄亦真参加如此盛大宫宴,身背挺直,不敢懈怠,总觉许多目光投落而来,不由得怀疑是那些狡猾可怕的公主郡主们。

“今夜的宫宴不会很早结束,怎么不吃些?”玄亦真见尹星一幅如临大敌的姿态,像巡卫护主的小狗,漆目映衬些许笑意,执玉箸给她布菜。

“这是亦真首次主持宫宴,我怕失了仪态惹人笑话。”尹星小声的嗫嚅道,女子为帝多有不易,若是沾染些许过错都可能会被别有用心者刻意引起轩然大波。

玄亦真于龙案下握住尹星的掌心,安抚道:“别多想,朕保证没人会敢笑话你半句。”

虽然玄亦真现在没能给尹星举办册封大典,但万俟世家那些人也不可能抢夺她的位置,除非有人想自取灭亡。

尹星听着玄亦真宽慰般的话语,稍稍没那么忐忑,低头尝着鲜嫩咸香的肉排,齿尖的油脂与肉香混杂,令人惊艳。

御膳,真是没得挑剔!

玄亦真见尹星脸颊鼓鼓囊囊的进食,颇有耐心给她布菜,心想她今日忙着堆雪人,估计早就饿坏了吧。

一曲停,窈窕舞姬入场,长袖起舞,身形婀娜,体态轻盈,引得许多人称赞。

大殿里相比其他朝臣贵族,众公主们的气氛,并不算融洽。

二公主更是被孤立无视,连杯祝酒都未曾有过,垂眸饮着茶水,满是无所谓。

四公主见此,有点犹豫,毕竟过去跟二皇姐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还能时常攀谈几句。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实力不够,所以并没有被诸位皇姐当成目标。

大公主目光看着四公主,讥讽般出声:“莫非四皇妹想去祝贺几句?”

四公主悻悻的摇头道:“没有,我就是觉得二皇姐能来赴宫宴,有些意外。”

毕竟现在二皇姐声名狼藉,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国都百姓更多有恨之入骨者,寻常人早就畏惧人言,闭门不出。

“她那样利欲熏心的人,怎么可能甘于默默无闻,四皇妹最好小心些吧。”大公主轻嗤道。

语落,四公主没有继续言语,因为知道大皇姐跟二皇姐之间是死结。

现在皇室势力大减,虽然公主们都有封赏,但是真论实权,还是三皇姐和太安郡主,其次才是大皇姐和二皇姐。

她们在朝堂的根基深厚,而且各自握着三位皇子们布局朝堂残存的势力。

树大根深,四公主才初初授封,很多事还得观望,才能洞察危险与机会。

三公主饮着酒,一身满是金玉珠翠,华贵精美,并没有参与大皇姐嘲讽话语,视线扫过二皇姐,反倒担心她颓靡从此不露面,那才难寻到报复机会。

宫乐悠扬响起,另一方万俟六大长者彼此举杯,说着不同于王朝的言语。

当初的纪女官与辛管事都是族中长者,如今被女帝赐封掌司,主要负责万俟世家部分领地内的农田财政事宜,其余四位长者也是如此,一起统管万俟世家。

可女帝并不是把万俟世家所有事都交给六大掌司,最重要的兵马一直被女帝牢牢把持,领地内另设有暗卫,令人难防。

因而六大长者都觉得女帝更偏袒皇室血脉,那些公主郡主依旧坐拥不少封地府兵,而且将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事。

酒盏碰撞间,危机四伏,而宫殿之外,跃过数条宫道之外,宫门处铺着薄薄飞雪的地面,飘落点点猩红血痕。

宫卫们有条不紊的处理尸体,女官春离蹙眉看着这些黑衣人,只觉有些人活的不耐烦。

今夜盛大的年节宫宴,人多眼杂,竟然还真有人试图入宫行刺,看来无风不起浪,朝廷内里暗涌不断。

子时,绚烂烟花绽放,如同银树金花,国都万家灯火通明,众人向女帝恭贺新春,这场宫宴方才渐近尾声。

待到众人徐徐退离狭长宫道,公主郡主们的车马专属宫道处,有血腥味弥漫,不断在冷冽风中游走。

大公主的车马按照辈分行驶最前,抬动伸展佩戴精美护甲的手,撩开脚步,入目两侧皆是被利箭钉入宫墙的血尸,面露惊骇!

而其她的公主郡主也渐渐发现宫道两侧血淋淋尸体的存在。

“这些人是?”

“诸位公主郡主切莫惊慌,这只是还没有处理的刺客尸体罢了。”

语落,纪掌司示意宫卫们为众公主郡主车马让行,视线观察众人反应。

大公主不再言语,放下帘布,只觉大过年晦气的很。

二公主则不曾抬眸多看一眼死尸,抬动指腹拨弄红包禅珠,仿若染上鲜血。

随后的三公主倒是很有兴致打量死尸,见死尸身上原本就有多伤痕,所谓利箭看起来更像特意钉住尸体。

想来,这不过是一场试探的震慑罢了。

相比于三位皇姐的淡定,四公主只觉有点犯恶心,并不是不能接受尸体,只是被剥皮的尸体,实在很非人!

夜幕之下,宫廷深处宫道,辇车徐徐行进,宫娥们低垂随行。

此刻的尹星早就困的眼皮上下打架,脑袋左右摇晃,掌心握紧玄亦真的手,同她坐辇车回寝宫。

玄亦真垂眸失笑的望着仍旧坚持端坐的尹星,抬手揽着她,依偎入怀,情不自禁的将薄唇贴在她的眼旁亲了亲,没有任何欲念,柔和出声:“今年的新年祝愿笺纸呢?”

尹星没力气的脑袋枕着玄亦真颈窝,困倦的挣扎眼皮,哈欠连天的念叨:“放心吧,我已经藏好了。”

“那你还打算今晚找朕的祝愿笺纸吗?”

“亦真藏的笺纸很难找,我明天再找吧,好不好?”

话语声渐而微弱,玄亦真望着困倦的尹星,稠密挺翘的睫羽都陷入安静,心想她大抵确实是困极了,宠溺道:“好。”

寒风料峭,玄亦真紧紧搂住尹星,本不欲让她入睡,可见她这般模样,只得由着她。

待玄亦真抱着尹星入寝宫,不少宫娥都有些惊讶,女官春离见此,心想女帝一点都不遮掩尹星的身份啊。

试问,哪个男子会被妻子抱入怀中,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惹人非议?

可想着女帝连龙椅都能由着尹星坐卧,大抵本来就不在意旁人的质疑吧。

而相比宴席散会归于冷寂的宫廷,国都的新年夜里的炮竹声才刚刚开始,一阵接一阵,许久都不曾停歇。

巷道屋院里的柳慈给小女孩和何韵发新年礼,嘱咐好生休息,不必继续守岁。

小女孩仍旧有些病恹恹的模样,不过因为屋内暖和,精神许多,软声唤:“江姐姐还没有回来。”

柳慈动作一顿,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前温度,喉间酸涩,话语很轻的出声:“江姐姐回她自己的家里过年,睡吧。”

不多时,小女孩闭眼陷入沉睡。

何韵探手收拾碗筷饭菜,欲言又止的看着柳慈,想要说点什么,却到底停了声,只得独自回到侧屋。

因为何韵知道柳慈想要的不是自己。

茶水沸腾的热雾逐渐消散,柳慈独自坐在窗旁,任由烛火摇曳,身影投落窗户却不曾变化,像个垂垂老者。

国都外巷道里的炮竹声一阵阵的响,江云踩着屋瓦积雪,自烟花烟雾之中穿出身影,轻巧的跃过熟悉院门,落入堂屋。

此刻那道窗棂处的身影,近在眼前,江云却不知该不该进屋祝福送礼。

狂风吹拂屋瓦雪花撒落,簌簌作响,屋内烛火燃至过半,柳慈忽地听到窗户处有动静,抬手推开窗,便看见被摆放整齐的红色绸布袋。

柳慈拿过绸布袋露出其中一枚新的紫兰木簪,做功一般,却很熟悉。

当即柳慈疾步出了屋,视线看了看空荡荡的院落,想要唤出声,却发现自己喉间已经哽咽,泣不成声。

从幼时至少年,再到如今,这么多年的情分,犹如心头血肉,岂是随意就能割舍遗忘。

心口泛疼,难以自制时,柳慈视野模糊之际,忽地瞥见一道身影,匆匆翻过围墙,由远及近。

江云呼吸急促的跑到柳慈面前,手足无措的唤:“别哭,对不起。”

柳慈望着眼前清瘦高挑的江云,她的神情急切又在意,倔强扭过头,声音微哑的出声:“你到底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

“想的,我当然想的!”

“那你现在跟我回屋,以后哪也不许去。”

江云怔愣,随即半抱起柳慈,欣喜亲了亲她湿漉漉的脸,怜惜的念叨:“好,我从今往后都听你的!”

脚下落空,柳慈险些吓得惊呼出声,想到小女孩跟何韵,才止了声,掌心轻拍江云的肩,嗔怪道:“轻点,别吵醒她们。”

雪夜噪杂,炮竹声中遮掩旖旎之音,天光微明,满街的烟花碎屑散落,似春花娇艳。

从屋瓦滑落的积雪吧嗒落在院墙角落,柳慈自榻上撑起身,系着贴身小衣,遮住斑驳红印,抬手挽起垂落的柔软黑发,动作娴熟而细致,露出一截细白颈子。

“天还早的很,今日又不用去药铺,不如歇着吧。”江云伸出一截覆盖薄薄劲韧肌肉的光滑手臂,揽住柳慈柔软身段,意犹未尽的出声。

“今个初一,待会要煮红枣鸡蛋甜汤,采个福气,你也起来吃些,别闹。”说话间,柳慈按住探入衣摆作乱的手,垂眸看着不怕冷大大咧咧敞开被褥露出雪白紧实身子的江云,面热的紧。

不为其他,因为柳慈清晰看到自己落下的抓痕和吻痕。

“那柜子里有给你做的新衣,记得换上。”说完,柳慈扯着被褥给江云遮掩身子,匆匆起身出了屋,脸颊红的迎着寒风都不觉得冷。

江云茫然的看向柳慈出屋,心想自己难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存在嘛?!

不多时,江云拿出新衣,穿戴整齐,很合身,下意识去拿佩剑,却发现上面系着一个新的紫兰剑穗,眼露惊喜。

待江云满眼喜色的出屋,却见柳慈独自站在院门口,正是巷道冷风呼呼吹的方向。

江云上前抬手揽住柳慈,关切出声:“外边冷,你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柳慈回神轻叹道:“方才小韵那孩子说要去外面看看,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你别急,她往哪个方向走的,我去追。”江云知道柳慈看着沉闷寡言,实则很是心软,肯定会放心不下的陷入自责。

“你去追,她更不会回来,也许往后想通才会回来看看我们吧。”

“那你就不担心何韵做出什么傻事?”

失恋这种事绕是江云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何韵那个闷葫芦的年轻人。

柳慈回神,埋汰的看着江云,出声:“小韵才不像你,她一向很稳重,而且先前我有问询她具体安排,才肯答应。”

江云被怼的一个字都没法说,悻悻的笑,转移话题应:“你说的对,我们去喊小女孩起床吃红枣鸡蛋甜汤吧。”

“不急,先前煮好的红枣鸡蛋甜汤都给小韵,现在得进厨房烧水重新煮鸡蛋。”

“三人份的红枣鸡蛋,她一个人就能吃光?!”

柳慈合上院门,很是平静的应:“前些时日不是你说小韵这个年岁能吃,我想着她也是练武之人,所以多给她路上备着吃,还有各种伤药之类,江湖凶险,有备无患。”

江云闭嘴,一味谄媚点头,半个字都没有再说,完全可以想象何韵扛着多大一个包裹踏出院门。

想当初两人私奔,江云原本想着轻装上路,结果柳慈一番整理,只得改变计划赶马车。

可三天都没有走出国都城郊,因为马车超重,难以加速。

话语间,两人一道进入小厨房,炊烟袅袅,国都城门处,何韵捧着瓷坛,依稀能感受到温暖甜香味道。

原本满心的难过不平在尝到师姐煮的红枣鸡蛋甜汤,忽然消解不少。

这是师姐新年煮的第一口甜汤,江云她都没喝到呢。

何韵坏坏的想着,回头望着城门内里的亭台楼阁,街道积雪未曾清扫干净,模糊间仿佛能看到两道瘦削孱弱小身影,那是很久以前的自己和师姐。

“真好,师姐现在过的很好呢。”说罢,何韵转身踏步走出国都城门,坚定走向师姐祝愿的更好未来。

薄日升空,霜雾渐渐散去,国都酒楼里繁忙热闹时,朱红宫墙之内,一片寂静。

尹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玄亦真藏的新年笺纸。

玄亦真手捧文书安静翻阅,很是淡然的看着满眼好奇探究的尹星,温婉含笑,拭目以待。

不多时,尹星无功而返的回到身旁,眼眸眨巴的唤:“亦真,今年藏了几张呀?”

“一张,很难找吗?”玄亦真故作寻常的应声。

“嗯,所以能给点线索吗?”尹星熟门熟路的给玄亦真捏肩讨好问询。

玄亦真身形端坐在案前,享受尹星的服侍,出声:“线索的关键不在朕,而是与你有关。”

尹星动作一顿,面热道:“可是小衣里都找不到,还能藏在哪?”

其实尹星早就吸取上一年的经验,老早就找过自己的日常用品。

“朕只能提醒到这里,更多的你要靠自己。”玄亦真玉手拿着文书折子,轻拍在尹星脑门,逗弄道。

尹星满头雾水的望着眼前清丽秀美的玄亦真,只觉这个游戏纯粹只有自己在被玩呢。

于是尹星在玄亦真的注视下,又一次开启地毯式的搜索。

良久,尹星颓靡的依偎着玄亦真,挤在一块,已经没有半点斗志。

“亦真,要不我给你透露我放笺纸的位置作为交换吧?”

“不必,朕已经知晓你藏放笺纸的去处。”

眼看最后一招也没有半点效果,尹星只得讨好的亲了亲玄亦真薄唇,试图让她不要太遵守规则。

窗外飞雪早已消停,薄日光辉无声撒落辉煌殿内,金灿光芒照在两人周身,投落亲昵暗影。

吻声,很是细微的响起,几乎被呼吸和心跳遮掩干净。

尹星有些缺氧的退离结束吻,眼眸水润的看着如玉佛般端庄的玄亦真,她的漆目清明澄净,像是空无一物的缥缈,薄唇却染上水色嫣红,只觉自己在干坏事。

玄亦真轻抿了抿薄唇,神情安宁平和,美目沾染些许日光,更显清透如水镜,带着几分兴致,哑着声唤:“你就只是这样吗?”

尹星睁大圆眸不敢置信的看着清心寡欲的玄亦真,很是受挫,便欲退开身,默默找个角落哭哭。

这时玄亦真却抬手揽住尹星身段,指腹不紧不慢探入衣领,柔声道:“不许动。”

尹星望着玄亦真一本正经模样,只得忍着羞耻,还以为她要白日宣淫。

可随即玄亦真伸展修长好看的指腹从尹星衣领里侧取出一张红梅笺纸,尹星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怀疑。

“亦真什么时候放进我的衣服?”

“今早,不过新衣夹层早就缝制,你都粗心的没发现呢。”

尹星觉得玄亦真太会藏匿心神,自己一点都没怀疑衣物的细节变化。

玄亦真把笺纸徐徐塞到尹星掌心,悠悠道:“这个游戏的精髓并不是根据对方的了解,而是因信任产生的大意。”

尹星受教的点头,心想幸好只是笺纸而不是刀片之类,否则自己怕是不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猛地想起万俟太后的失常疯癫,尹星觉得玄亦真以后病发兴许会更难防备。

毕竟万俟太后能瞒着宫娥藏匿锋利短箸,玄亦真只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现在轮到朕去找你的笺纸。”玄亦真松开揽住尹星的手,缓缓起身。

“我这回的笺纸藏在书室。”尹星看了眼笺纸祝语,出乎意外的全认识,牵着玄亦真的手,跟在一旁提醒道。

皇宫比别院要大的多,连同寝宫也是如此,内里许多小室用以专门摆放衣物珍宝饰品等。

但尹星的日常并没有那么奢华,所以便给玄亦真存放她的书。

玄亦真颔首,倒也没有拒绝送上门的提示,徐徐行进内廊,进入书室。

尹星有点小紧张,暗暗观察玄亦真的神态反应。

书室上空悬挂漫天琉璃星星物件,光亮耀眼,其间的红梅笺纸悬挂摇晃,有些是过往尹星存放的旧物,也有更多新的笺纸,似林间红叶。

玄亦真眼露意外的看着别出心裁的陈设,踏步入内,一张张的观阅,才发现其中许多都是相似的祝语。

【祝亦真无病无灾,平安康健,岁岁长伴!】

“你今年就只有这一个祝语吗?”

“嗯,不止今年,我往后都只有这一个祝愿。”

尹星腼腆正经的应声,相比较玄亦真的祝语,自己的祝愿似乎过于直白,没什么文化。

玄亦真长身静立的站在原地,视线看着悬挂的红梅笺纸,像花枝树叶,繁密茂盛,声音低哑的出声:“这里有多少?”

“一千张。”尹星背着玄亦真写了很久呢。

“傻,你不是手臂疼吗?”玄亦真收回目光看着尹星清亮圆眸,试图平复心口翻涌的热泉。

尹星摇头,笑盈盈的应:“没关系,我就是想着越多越好,兴许总有一张能灵验呢。”

玄亦真听着尹星赤诚又拙笨的话语,指腹摸了摸她的眼眸,却无法像以往任何时候那样答应她的祝愿。

尹星捧住脸侧玄亦真有些冷的手,看不太出她的心神,问询:“亦真,开心吗?”

“嗯,开心。”玄亦真没再去看满是祝愿的笺纸,虔诚凝视尹星的眼眸,像在浩瀚无垠夜空里找寻自己的存在。

“那就好。”尹星弯眉憨笑的念叨。

不多时,玄亦真同尹星离开书室时,视线望着满室精心准备的祝愿,想要永远的记在眼里。

新年之初,朝廷官员休假,玄亦真也不用上早朝,因而多了许多时间陪同尹星厮混。

夜幕深深,尹星同玄亦真沐浴,只觉雪天泡澡太舒服!

玄亦真手臂揽着软乎乎的尹星,喜欢跟她毫不保留的触碰,仿佛血肉相连,喃喃出声:“你怎么不问今年祝愿的话意?”

“我也不是什么字都不认得,但今年的祝愿意思,我明白的。”尹星幽怨的看着戏谑自己的玄亦真,话语却说的正经。

玄亦真黛眉舒展,玉白容貌映着水光,显得柔美异常,薄唇勾起道:“那就好,你且说说它出自哪本古籍?”

“……”尹星沉默,只觉无形却响亮的巴掌落在脸颊,有点疼。

看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太早啊。

尹星试图蒙混过关的问:“一定要说吗?”

玄亦真莞尔一笑,氤氲水雾笼罩宫灯光辉,让她更像是古画里的美人,动静相宜,清雅古朴,徐徐道:“生同衾,死同穴,皎日为证,誓言无欺,这是取自诗经化用而成。”

原文是生时不同室,死后愿共穴,玄亦真觉得不符,便更改。

话语清浅,娓娓道来,像是授文传道的文士,可尹星满脑袋里都是容貌昳丽的玄亦真,根本听不进其它的文化课。

语落,玄亦真望向痴痴呆呆的尹星,抬手捏住她的脸,淡声唤:“疼吗?”

尹星回过心神的应:“有点疼。”

“那你还记得朕方才说什么了吗?”

“还记得一点点。”

玄亦真拭目以待的看着尹星,出声:“哪一点点?”

尹星面露娇憨,咧嘴笑道:“嘿嘿,誓言无欺,我明白的,亦真放心吧!”

语落,尹星吧唧的亲了下玄亦真脸颊,心猿意马,脸颊红扑扑的明显,想要她。

“你这么笨,没想很会理解精髓,那就奖励乖孩子吧。”玄亦真微愣的出声,掌心捧住投怀送抱的尹星,并没有拒绝她的亲昵,任由她伏首亲吻,予取予求。

诚然,无论什么祝语,玄亦真都只是希望尹星不要忘却对自己的誓言,辜负自己仅有的信任。

水声窸窣,宫殿深处温暖如春,而年初的夜里却很是寒冷,狂风肆虐,风雪交加。

可玄亦真却觉自己正被温润的热流包裹洗涤,润物无声,大抵就是如此吧。

宫灯摇曳,窗外飞雪堆积在翘角飞檐,徐徐堆积,日升日落之际,*缓慢消融成湿寒的雨水。

二月早春湿寒,像绵绵细针,透过肌肤深入骨髓。

国都间人们依旧裹着厚重衣物,药铺里却正是繁忙时候。

江云不会抓药,但可以守着炉灶煎药,偶尔还得检查小女孩的情况,一天下来,忙的脚步沾地。

于是一片咳嗽声中,自持身体康健的江云被迫灌苦汤,出声:“我觉得没必要喝药汤吧?”

柳慈看着江云明显厌恶药汤,监督她喝药,出声:“先喝些预防总是好事,你身子伤的有多重,自己没点数?”

一句话让江云鸦雀无声,只得拿出壮士断腕的气势灌下药汤,表示服从。

见此,柳慈才收起药碗,给江云喂了口果脯。

江云意外的尝到鲜甜的干果脯,眼露探究出声:“哪来的?”

近来,柳慈基本在药铺和住处忙碌,连买菜都是让菜农帮忙送来,按理没时间去买干果脯。

“从沿街吆喝叫卖的妇人买的果脯,小女孩挺喜欢,你不喜欢?”

“喜欢,挺好的味道。”

柳慈知道江云偏爱吃些酸的果脯,不过刚搬出江家时,两人手头拮据,后来江云也就没有这个习惯。

现在两人手里银钱不缺,柳慈本是想着给小女孩买些果脯,缓解她喝药汤的苦涩。

才记起江云以前喜欢吃这些小儿吃食,柳慈就多买了些。

江云尝着酸甜果脯,嬉笑的跟着柳慈进进出出,顿时也不觉累。

但小女孩的情况并不乐观,傍晚时分,药铺按理早该关门。

可柳慈却忙着给小女孩诊治施针,神情凝重,额旁渗着密汗。

江云也不敢打扰掌着灯,视线落在小女孩颈部涌动的蛊虫,看着都觉危险,更被提有多痛苦。

那传闻中的鬼凝秘籍,看来需要更花些力气去打听。

哪怕不为尹星的那位女帝妻子,也得抓紧救助小女孩的性命,护,蛊术之物,实在可怕骇人。

而此时此刻宫廷殿宇之内的尹星,同样面临着生死危险。

往日里服用药物只会亢奋的玄亦真,今夜里却出现明显的失常。

宫灯摇曳,尹星看着坐起身的玄亦真,神情木然的离榻,想唤又不敢唤。

于是尹星只得蹑手蹑脚跟着玄亦真行走幽深寂静的宫殿,担心她出事。

尹星暗自庆幸自己早就有意识安排殿内陈设,而且玄亦真试图也能记住所有的物件。

因为尹星能够清晰看见玄亦真在不掌灯的漆黑书室里,找到过年时每一片新祝愿的笺纸。

没有言语,也没有别的动作,玄亦真只是安静站在书室,像尊玉像。

很奇怪,但是尹星能感受到玄亦真的安宁,她没有恐惧害怕,像是沉浸在某种美好的场景。

许久,玄亦真踏步离开书室,尹星困的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可她依旧很是清醒。

但是等玄亦真快一步回到床榻,尹星发现她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透着凝滞的惊慌,掌心摩挲锦被,明显不对劲。

尹星恍然的赶紧钻回被褥,既然她是记住所有位置的物件,那当然包括自己这个床伴玩具!

终于玄亦真在碰到自己时,陡然间恢复安宁,轻手轻脚的缓慢躺在身旁,空洞的漆目盛着清冽纯真的笑,像稚趣的孩童,也像纯情的少女。

这一刻尹星觉得自己仿佛也被带入玄亦真的幻境,没出息的心跳飞快。

不过容不得尹星多想,窗棂外透出些许晨光,映出自己一夜繁忙的颓靡衰相。

清早,玄亦真如常醒来,却见尹星眼眸耸搭困倦模样,抬手触碰泛青眼底,疑惑道:“昨夜没睡好么?”

“没有,亦真睡的如何?”尹星望着玄亦真,怀疑她的演技过于高超,才会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玄亦真颔首,坦然应:“还不错。”

尹星眨巴眼眸,想问又不敢问,只得默默咽下话语,埋头吃肉羹,出声:“那就好。”

现在如果提醒玄亦真已经有病发迹象,可能自己没有时间给她找寻救治办法。

因为高傲理智如玄亦真肯定会直接要自己跟她一道殉情。

尹星现在才明白什么是火烧眉毛,但凡慢一步自己都可能会被烧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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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早春淅淅沥沥的小雨,总是来的悄无声息,琉璃屋瓦的水珠蜿蜒落入地面,渐染潮湿黑沉。

每年这个时候玄亦真都格外的惧风惧雨,门窗关的严实,见不得一点风。

所以玄亦真称病不再上早朝,改由太安郡主和四位公主临朝辅政,静心养病。

尹星同玄亦真坐在寝宫外堂的高座长榻,抬手给她铺设绒毛软毯,视线落在案旁堆叠的文书,疑惑出声:“亦真不是暂时让公主郡主主持朝政了吗?”

玄亦真薄唇微微泛白,浅饮茶水,才增添些许嫣色,徐徐道:“嗯,所以朕只是在审阅经由她们处理汇报的文书。”

见此,尹星才发现朝政事务之多,超出自己的想象,这些都已经算是由公主郡主们精简模式的文书。

“莫非亦真觉得公主郡主做的不好,所以不放心?”

“朕不放心的只有你而已,近来总是瞧着颓靡的很,看来确实是要禁欲休养一阵子。”

尹星面热的望着话锋一转的玄亦真,欲言又止,只得抬手拿起香甜糕点塞进嘴里咀嚼,堵住话语。

行吧,过日子总要互相包容,尹星也不好说出真相。

玄亦真美目透着清浅笑意,温凉指腹摸了摸尹星鼓鼓囊囊的脸,打趣出声:“你这么喜欢吃甜食,难怪很容易长肉。”

还想再拿第二块糕点的尹星,僵硬的停顿伸手动作,转而端起茶水饮用,含糊不清的应:“亦真没听过一句话嘛,过年不长肉,等于没过年。”

“没有,不知出自哪位圣贤大家?”玄亦真坦荡如砥,不带半分迟疑。

“……”本想嘴硬的尹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露无辜的看着玄亦真。

她近来的神色不太好,一双雾霭美目里凝聚着沉沉郁气,哪怕温婉姿态也难以掩饰干净。

无声处,玄亦真没有再戏谑尹星,拿手帕给她擦拭唇间茶水,柔声道:“你若觉得陪着朕无趣,其实也可补觉休息会的。”

朝政上的事尹星不懂,而玄亦真也不会跟她言说,想来自然会很无聊。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陪着亦真也可以休息。”尹星打量宽敞软榻,并不放心玄亦真一个人独自静坐。

说话间,尹星裹着雪白毛毯,脑袋枕着玄亦真膝上,心间庆幸寝宫地下的火道,远比别院更加温暖。

玄亦真垂眸看向毛绒绒的尹星,掌心落在她白净脸庞,细细触碰描绘,轻声哄道:“好。睡吧。”

尹星闭眸,困顿的沉沉入睡,渐而呼吸绵长。

此刻背对烛火的玄亦真漆目,格外幽静深邃,像山岭里的峡谷洞穴,黑暗中透着些许茫然。

偌大的华美寝宫里没有一点声音,连同烛火都不曾摇曳,死寂沉沉。

可寝宫外面冷冽的寒风肆虐游走宫道,穿过宫墙,跃入大街小巷,雨水纷纷,行人冷的匆匆而过,没有停留。

江云踏步,进入酒楼阁内,抬手拍了拍新衣上的雨水,脚步轻快落座。

苏絮影没好气的拨弄金算盘,吧嗒作响,仿佛利器,幽幽出声:“你上回连吃带拿不给钱,今日还想来吃白食不成?”

“打住,我那是记账,可不是不给钱。”江云嬉笑的拿出金锭放置案桌,自顾自倒着茶水,视线掠过案桌成堆的账本,暗叹财迷。

苏絮影不客气的拿过金锭,放置柜中,精明的出声:“你恐怕不止是来还债的吧?”

江云提起一袋金锭笨重的放置案桌,恭维道:“苏大姑娘消息多人脉广,肯定有办法打听鬼凝秘籍的消息吧?”

“稀奇,你又没有重病,怎么一直念念不忘,竟然还舍得出血本?”苏絮影看了眼金袋就能估算多少价钱,心知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当初合同数目里的利润。

对于江云提及柳慈好奇医书这种鬼话,苏絮影万万是不信。

“唉,我没病,但是收养的那个女孩病的不轻,很难熬。”江云神情不复张扬肆意的模样叹气道。

苏絮影反应平平,抬手利索的拨弄金算盘出声:“这事不是我不帮你,而是鬼凝秘籍的事,主上同样在派人找寻,目前没有半点消息。”

江云一听,想起尹星那时忧心忡忡的模样,不难怀疑她的那位新帝妻子同样情况糟糕。

“这么说来鬼凝秘籍兴许都不一定流传在世,否则没必要连皇帝都找不到。”

“谁说不是呢,而且因着主上称病,更是激发朝中野心勃勃者,黑白两道甚至江湖中人都在找鬼凝秘籍。”

苏絮影停顿拨弄金算盘的动作,抬眸看着江云,调侃出声:“我听说书写鬼凝秘籍的鬼凝,不仅医术高强,更有通天法术本领,传闻能逃脱生死轮回,你不如试试找这人?”

江云怀疑的看着苏絮影,只觉她在坑人,警惕出声:“鬼凝的传闻至少有上千年,这就算是个老不死,现在也得老死,你什么时候改行开始坑蒙拐骗?”

果然坑蒙拐骗都是从熟人开始作案,必须警惕!

“我这可是看着你献重金才给提示,传闻鬼凝是不死之人,她在等待一个有缘人,每一个甲子年的中元节,将会现身人世,今年正好是甲子年,欲知详情,先交钱。”苏絮影说话间,抬手便要去拿金袋,动作娴熟的很。

“这种鬼话你也拿来骗钱,我真是错看你!”江云嫌弃道,随即以佩剑挑起金袋躲开贼手,便要开溜。

苏絮影挑眉,单手展开金扇,逼向江云,不欲让她的金袋离开阁内。

两人身形变化,桌椅屏风微颤,地面木板震动,灰尘密布,楼下宾客纷纷不解。

金扇开合发出冰冷锋利声响,江云不遑多让的翻身躲闪,眼露狡黠,张扬笑道:“告辞!”

语落,江云挥起佩剑挑动一尊笑眼金财神,隔空扔向一侧,趁其不备,跃出阁楼窗户,逃之夭夭。

苏絮影眼疾手快,掌中挥动金扇,灵巧接住金财神,宝贝的很,气恼道:“这个江云实在太贼,想从她那里得到钱财,简直难如登天!”

而江云早已经踏着地面雨水,飞快回到药汤沸腾的小药铺。

柳慈看向江云抱着沉甸甸金袋放入柜中,手中的医书并未合上,疑惑道:“莫非你的江湖朋友也没有办法?”

江云抬手倒着茶水饮用,眼露歉意的出声:“鬼凝秘籍,实在太过久远,更没有传人,很难找。”

“那岂不是没别的医治办法了吗?”

“不过我打听到当今女帝也在命人找鬼凝秘籍,只是目前也没消息,恐怕世上不一定有这等古怪名称的医书秘籍。”

当初江云听到这本秘籍的名称,就没想过会是一本医书,感觉更像鬼神志怪话本。

柳慈见江云面颊发间沾染细密雨水,拿干净帕巾给她擦拭,解释出声:“我也是以前听师傅提及过鬼凝,方式觉得古怪离奇,因而问询过缘由,才得知鬼凝是负责祭祀鬼神的巫女。”

江云配合的由着柳慈擦拭水珠,见她这般温柔体贴,心猿意马的搂着她,出声:“可现在早就没有所谓的巫女,难怪那本秘籍跟着人间蒸发。”

“可师傅说传闻中的鬼凝是不死之身,不受生死轮回,她著的书也有此等效力。”

“你确定这不是你师傅从茶馆说书人那里道听途说哄你玩的?”

江云记得柳慈小时候就很好骗,而那个师傅却狡猾的很,总是骗的自己团团转。

柳慈看向明显不信的江云,指腹隔着手帕擦拭她略显英气的眉梢水珠,迎上她灼灼目光,心跳微快,面热出声:“师傅作古多年,我也没有办法验证,现下只能用另寻办法救治,别闹。”

说罢,柳慈拿出江云乱摸的手,只觉她如今要得太频繁,避开满是暗示的目光。

现下江云像只精力旺盛的灰狼,总是喂不饱。

江云倒没有抵抗,任由柳慈移出手,视线落在她衣领襟扣遮不住的一截粉白颈子,喉间干涩,清嗓道:“阿慈,我听尹星说她们一月里除却癸水都可以亲热。”

“这种事并不易频繁,否则会导致体虚或是精神萎靡不振,你还想喝苦汤不成?”柳慈忍着羞赧的红了脸,低低嗔怪道。

“好啊,那就喝药汤,一言为定。”江云稍稍倾身搂住柳慈柔软身段,薄唇贴着耳侧暧昧道。

柳慈察觉阵阵热息落在耳廓,激起密密麻麻的痒,下颌被捏住时,尝到侵略的吻,掌心无助搭在老木药柜,指腹蜷缩的颤,根本没办法推开,气息不平的哑着声唤:“阿云别、现在忙着呢,天黑再给,好吗?”

江云满意的结束勾引的吻,不欲缠的太紧,以免惹得柳慈恼羞成怒,抬手给她系上松开的襟扣,坏笑道:“好,我在去别处再打听蛊毒药人的事,兴许还是得从伍州杜氏查起。”

说罢,江云拿起斗笠以备下雨,脚步匆匆出药铺。

见此,柳慈抬手搭在心口,躁动的厉害,指腹挽起脸颊几缕碎发,才发觉自己的脸烫的惊人。

药铺外的春雨绵绵,待到渐至暖春时分,日头才渐而露出几分晴朗和煦。

公主郡主临朝辅政

辗转数月,朝野百官观望不定之时,万俟世家六大掌司却已经最是急切。

一来是为万俟世家利益与血脉,二来也是为王朝帝位再次落入皇室宗族,那多年的筹谋就空亏一溃。

于是便有选君入宫一事的奏折,如雪花般投落在四位公主和太安郡主的案桌。

一开始众公主郡主都没有在意,直至越来越多,才发现是万俟世家推动朝臣,方才各自升起心思。

“快来追我啊!”一孩童跑过长道,稚声道。

“殿下慢点!”许多侍者跟随,满是惊慌不安。

大公主视线看着远处跑闹的孩子,放下手中折书,出声:“这天才暖和几日,就有人等不及,四皇妹觉得该如何处理呈报此事?”

闻声,四公主视线扫过大皇姐手上那些锋利护甲,装糊涂道:“选君是深宫之事,还是交由陛下处理吧。”

“四皇妹,万俟世家的六大掌司如今在朝堂分庭抗礼,我们皇室势力薄弱,现只剩本宫生的一个小殿下,不过将来兴许有机会争一争。”

“大皇姐的这个意思其她两位皇姐可曾知晓?”

大公主神色骤然冷厉,很是不在意的出声:“老二名声尽毁,而且她的身子不行,一直无所出,老三更是一门心思玩乐,四皇妹你难道不应该看得长远一些吗?”

当初韩飞和二公主命人把三个皇子府邸包围,所出血脉,悉数绞杀干净。

现在放眼望去,自己的儿子将来无疑是皇室最有资格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四公主不语,暗想另外两位皇姐跟大皇姐不常往来是有原因的。

现在新帝才刚即位,哪怕身体抱恙,也未必以后就不会有孩子。

更何况还有手握娘子军的太安郡主,那位当初迟迟不肯成婚,却收养早亡长姐的龙凤胎。

那两孩子如今都已经可以习文学武,真要较量,大皇姐这个只会玩闹的小殿下实在没有一点胜算。

庭院寂静处,天光灿烂,无声投映在二公主府邸,木鱼声中,檀香缭绕。

“现在才开春就这么热闹,真是我放唱罢你登场的好戏,来人把这些选君入宫的文书都归类,一并呈给宫里那位观阅。”二公主指腹拨弄红宝禅珠,轻笑的唤。

“遵令。”侍者畏惧的应声,总觉主人如今有些疯魔。

午后四位公主郡主的折书,悉数送入深宫的龙案。

而此刻的尹星正在展示如何给玄亦真折千纸鹤。

玄亦真莹白指腹握着折纸,缓慢对折,视线瞥过一旁文书,淡声道:“把这些折书撤下吧。”

女官春离迟疑,心想这才刚送进来,主上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尹星同样发出疑惑,还以为玄亦真病发,记忆错乱,委婉道:“这些文书是才送进宫,还没批阅呢。”

“嗯,难道有什么问题?”玄亦真指腹缓慢展开千纸鹤的翅膀,露出完整身形,淡然道。

“没有。”尹星见玄亦真应答如流,方才没再多问。

女官更是识趣的动作,没有耽搁,捧着文书离开大殿,转而改由内侍检阅。

从主上称病至今,虽说明面上交由公主郡主辅政,但宫廷内侍也会核实检阅汇报,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是像借此引蛇出洞。

不多时,殿内恢复安静,今日薄日当空,很是晴朗。

可是寝宫火道仍旧如冬日供暖,对此,玄亦真并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尹星就有点吃不消,热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水,见玄亦真千纸鹤折的越发娴熟,试探出声:“亦真不出去晒太阳吗?”

总是闷在一处不太好,或许该多接触广阔天地。

“不去,现在的日头看着耀眼,实则很凉,并不温暖。”玄亦真将小小的千纸鹤整齐摆放在案桌,颇有稚趣,

尹星见玄亦真自顾自的继续折叠千纸鹤,眉目低垂,兴致盎然,不禁好奇问:“亦真,这么喜欢折千纸鹤吗?”

“嗯,而且多练习才能熟记,以免忘记。”

“没关系,忘记的话,我可以再教亦真。”

语落,窗棂处光亮被云层遮掩,显得黯淡。

玄亦真折纸的动作一顿,薄唇抿紧,神情凝滞,像是遇到阻碍般静默,纤长眼睫都不曾动。

起初,尹星还不曾察觉异样,直直看着被玄亦真握在掌心的折纸,渐渐被扭曲挤压,连带折叠的方向也变得错乱,几乎不成样子。

半晌,桌面撒落点点碎纸,尹星望着玄亦真瞬息万变的低郁阴沉脸色,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待窗棂的光亮撒落在玄亦真的眼底,其间空荡无物,尹星心悸的唤:“要不我再教你一遍吧。”

玄亦真恍惚的迎上满眼警惕担忧的尹星,转而看见自己手下一团残缺的碎纸,茫然不惑道:“折纸,怎么碎了?”

“没事,我刚才不小心撕碎了。”语落,尹星赶紧把残渣收拾干净,生怕引起玄亦真的猜疑。

“这样么。”玄亦真淡声喃喃,抬手触碰不远处的千纸鹤,漆目里透着些许暗色涟漪。

也许是药物近来不怎么管用,所以总是会出神。

暮色时分,宫娥们奉上晚膳,尹星给玄亦真盛汤布菜,密切关注一切举动,就差恨不得直接给她喂饭!

玄亦真察觉尹星的反常,不解道:“朕难道比膳食更能让你有食欲?”

平日里尹星用膳格外专注认真,她一双黑亮眼睛落在食物,总是亮闪闪的很。

“嗯,亦真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嘛?”尹星拙劣的解释。

“你倒是贫嘴的很,看来今夜不想戒色。”玄亦真莞尔一笑,没再多问,任尹星直勾勾望着自己。

尹星红着脸沉默的不知如何言语,扒拉一口米饭,心想这其中有什么联想吗?

可尹星也不好欲盖弥彰的解释,视线看着玄亦真如常用膳,并没有先前的插曲,稍稍松了口气。

但尹星发现玄亦真有条不紊的进食,带着某种机械的固定感觉。

不多时,两人用膳过后,尹星同玄亦真起身在殿内踱步消食,其间宫灯静燃,忽明忽暗,却不影响她的静美容貌。

玄亦真执手握着尹星,见她仍旧殷勤凝望己,薄唇上扬,轻声唤:“你知道今日那些文书写的都是什么吗?”

正思索的尹星回神,摇头应:“我不知道,但应该跟我没关系吧。”

“非要说的话,跟你有一点关系,因为近来朝臣正在力荐朕举办选君。”

“什么?”

玄亦真见尹星明显变了神情,想起她当年因为求娶不成红着眼抹泪,逗弄道:“选君,就是朕要选纳美男子入后宫的仪式,难道你这也不懂。”

尹星看着一板一眼的玄亦真,心想自己还不至于无知到这种地步,紧张的望着她,嗫嚅道:“亦真,你不会要选别的人进入后宫吧?”

语落,尹星心间有些忐忑,更觉得那些朝臣坏的很。

一定是他们嫉妒自己跟玄亦真和和美美恩爱有加!

“这件事不止是群臣,还有万俟世家的推力,公主郡主更是盯着朕,你要朕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危险吗?”玄亦真神情淡淡的应声。

“我、我……”尹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心间复杂,仿佛笼罩阴霾。

正当尹星吞吞吐吐的时候,玄亦真却轻声溢出清浅的笑,似拨开云雾般的空灵缥缈,美目轻眨,柔和出声:“傻,朕若是要顺从,为何不看那些文书?”

尹星看着眼前温婉含笑的玄亦真,心间豁然开朗,弯眉笑盈盈的应:“说的也是,我不该动摇的。”

“你动摇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胡思乱想的事。”

玄亦真饶有兴致的倾身而近,漆目映衬尹星红扑扑面颊,薄唇轻启道:“所以你怀疑朕会变心?”

尹星窘迫又紧张的揽着玄亦真,探近亲了亲她的薄唇,悻悻的唤:“只是一点点,没有很多。”

虽然尹星相信玄亦真并不是花心滥情的人,但是想到那些别有用心骄蛮可怕的公主郡主,又觉得不该阻止她。

“那看来朕在你心里也只有一点点,没有很多。”玄亦真轻抿薄唇淡笑道。

“为什么这么说?”尹星回神问询。

玄亦真探近回亲了下尹星的唇,仿若无事的退开身,指间握着她温暖的手,幽幽道:“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你真舍得那么多美男子进深宫来服侍朕?”

尹星握紧玄亦真温凉修长的玉手,忧虑出声:“当然不舍得,可是亦真说这件事有很多心怀鬼胎的人推动,我总不能让亦真陷入险境吧。”

“傻,如果没有这场声势浩大的阵仗,你就只能没名没分的住在深宫,往后才是险境。”玄亦真知道尹星全然不懂地位名分的重要,耐心的给她解释,“朕能被众人推为帝位,首先的原因是中宫嫡出,寻常公主郡主比不得,哪怕是皇子也得尊我,明白了吧?”

尹星点头,而后又摇头,耳热的应:“可我们又没有孩子。”

“哎呦!”语落,尹星脑门被轻弹了下,抬眸见玄亦真素手轻挑,眉目如画,似清风明月,烛火也无法遮掩她的光辉,一时呆了心神。

“朕说过朕要给你最好的所有,如果你不想要中宫之位,那也不许旁人觊觎争夺。”玄亦真尽可能说的直白,以免呆头呆脑的尹星误判自己的心思。

这场看似针对尹星的选君典礼,闹的声势浩大,实际上更多是万俟世家的长者对玄亦真的施压试探。

大抵长者们都觉得能推自己能坐上帝位,也能把自己拉下帝位,所以才敢如此挑衅,明目张胆的威胁。

尹星看着镇定自若的玄亦真,只觉她周身气场更甚,连连点头,不敢忤逆,好奇的问:“那亦真要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静候选君典礼的举办,你方才一幅要隐忍的模样,到时可别偷偷用衣袖抹眼泪。”

“……”

现在尹星才发现玄亦真很不开心的在斤斤计较呢。

难道玄亦真喜欢看自己争风吃醋的样子?!

这般想着,尹星害臊的应:“不会,到时我会众目睽睽之下大哭特哭,可以吗?”

玄亦真望着脸颊红透的尹星,像娇嫩的春桃,情不自禁的探近亲了下她的脸,忍住齿尖撕咬的冲动,宠溺道:“行,不过你在朕面前哭哭啼啼就行,还是别出去让人瞧见。”

其实玄亦真登基封赏公主郡主,为的就是防备万俟世家的长者擅权干政,现在的情况一点也不例外。

正好借此看看各方势力的心思能耐也不错,当然关于这些玄亦真是不会告诉尹星。

毕竟尹星现在还一心觉得自己是被多方势力挟制的傀儡皇帝,大抵她心目中的妻子就该是柔弱温柔的模样吧

所以玄亦真只能配合尹星的喜好,尽心扮演到底。

而此刻的尹星满心忸怩羞涩,只觉玄亦真亲脸比亲唇,还要色气。

不过尹星想到原来玄亦真喜欢自己扮演这一套,有点意外。

看来乖孩子和坏孩子的戏码已经过时了呢。

两人徐徐行进殿宇内里,温软耳语,微微溢出,亲密身影于宫灯光辉间融为一体。

宫殿外的繁星朗月,如星罗棋布,预示暖春的到来。

朝阳东升,新绿枝条上渐渐攀爬出花苞,迎风招展,微微散发青涩的香。

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将今日的故事娓娓道来。

“话说上一个甲子年的国都中元节,也就是六十年前,曾经发生一起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传说中的鬼凝现世,天地变色,山河颤动,光芒耀眼!”

“那鬼凝道士身披霞光,踏着云层,来到人间,并且做出一个预言,也就是下一个甲子年,王朝将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百姓!”

“结果今朝大家众所周知,王朝显示历经十来个州城旱灾,而后经历战争以及可怕的瘟疫,哪怕天子脚下也未曾幸免!”

语落,茶馆不少将信将疑,更有甚者附和的议论真有此传闻。

这时堂内角落桌前那佩剑的紫兰剑穗被抚动把玩,江云磕着瓜子,拍下碎屑,喝着茶水润嗓,方才掷地有声道:“看来你知道鬼凝秘籍的事咯?”

说书人一愣,念及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应:“那当然,传闻是一本符文秘术,可救死扶伤,驱除邪祟,逃脱轮回之苦,王朝许多人都知道当今女帝正在寻此秘术,你们……唔!”

语落,江云察觉不对,足尖点着茶桌,抛出一枚银锭塞进说书人嘴里,掌心拎起人,进楼上雅间。

堂内茶客互相对望,满目茫然,这人谁啊,光天化日之下抢说书人,还真是新鲜事!

江云合上门,眼露不善,出声:“现在如实交代谁让你散布鬼凝之事,银锭可以给你,否则牙都给你打掉!”

说书人惊吓的险些没回过神,掌心捧着吐出的银锭干咳,看着不好惹的女子,只得应:“小的也不认识,只是收人钱财,念诵文稿。”

“好一个不知,可你却敢夹杂私活暗示当今女帝沾染邪祟,看来想送交官府吃板子?”

“别,小的是在城东一家书斋结交的人,很多说书人又或是落榜文人以此为营生,估计背后老板有些来历。”

闻声,江云才收起出鞘的佩剑。

当初研制蛊术的伍州杜氏被灭族,几乎除的一干二净,江云托人也没打听到动静,所以只能来茶馆打听消息。

没想反倒发现国都似乎又有一场风起云涌的阴谋。

午时,江云回到药铺跟柳慈一块用饭,说起这件事。

柳慈给江云和好不容易有些精神的小女孩盛汤,蹙眉出声:“你是说有人想要造势谋反?”

如今王朝好不容易才消停,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江云喝了口鲜美的炖肉笋汤,嬉笑的凑近应:“嗯,而且可能又跟朝廷权贵有关,所以就没多掺和,我说话算数吧。”

闻声,柳慈迎上江云顽劣俏皮的面容,轻笑不语,执箸给她布菜,心知她真是改了许多。

从年节到现在一日三餐都会陪同用饭,基本天未黑就会回家,以前的江云可没有这么安分。

“近来女帝选君一事,你有听说吗?”柳慈想着宫里的尹星,有点担心那姑娘受不了刺激。

“嗯,这很正常,哪个皇帝没有三宫六院。”江云大口吃着肥美炖肉,心想自己早就劝过尹星,希望她能看开吧。

而此刻远在宫廷殿宇里的尹星,早就没心思去为旁的事看开。

春光灿烂,娇花明媚,殿内却一如既往的幽静沉寂。

纱帐垂落,红绫丝带缠绕玉石般冷白肌肤,呼吸间,像是沾染生命力一般的颤。

玄亦真低垂眉眼,薄红染上面颊,乌发紊乱的斜落,更增添几分妩媚,清润嗓音透着低哑,出声:“再紧一点。”

尹星弯身听着安排动作,视线落在不断变红的印迹,心跳飞快,迟迟看着如同雪枝舒展的玄亦真,只觉得美的过于惊艳。

“朕都下达选君的诏令,你就不想做些什么来发泄心中的怒火吗?”玄亦*真即使落入被动的束缚,仍旧有着天然的威严,美目轻眨,泰然自若,薄唇却勾起一抹清浅的笑。

这笑容明明有点冷,可眉目异常温柔,增添截然不同的诡美,似阴郁,又绚烂,食人的鬼魅也不过如此。

“亦真说得对,这事是该重重处罚。”语毕,尹星随即伏身徐徐亲吻,耳间听着逐渐变重的呼吸,令人血脉贲张。

可玄亦真却表现的很是淡定,甚至眼露笑意的咬了下尹星的唇,勾人又危险,无奈道:“这才是惩罚该有的样子,认真点学。”

尹星红着脸,一愣一愣的点头,心想欺负人什么的,玄亦真果然比自己熟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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