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秦骁匆匆赶到东南王府别馆,天色都已经完全黑了,祝观瑜刚刚吃过晚饭,见他进来还有些惊讶:“来得好快。”
“……大公子嗓子已无碍了?”秦骁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圈,和昨夜的灰头土脸不同,这会儿大公子已经梳洗过换了衣裳,指间戴上了那枚熟悉的硕大红玛瑙,俨然又是一位优雅骄矜、不紧不慢的贵公子了,根本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
“喝了药,嗓子好多了。”祝观瑜道,“坐罢,喝杯茶。”
还有心思喝茶。秦骁皱了皱眉:“大公子这么晚给我送信,到底是何事?若无要事,我就回去了。”
“你当我诓你呀,我是把你叫过来,还要叫你帮忙,觉得过意不去才叫你喝杯茶。”祝观瑜撇撇嘴,摸出了那把火铳,搁在桌上,“是为了这个。”
“这是大公子缴的那把火铳。”秦骁在桌边坐下,拿起火铳仔细查看,片刻就反应过来,“十六殿下今日进宫,没把火铳带上。”
“是。”祝观瑜叹了一口气,“有你和李闻棋亲眼所见为我作证,我本可以借此洗脱王府的嫌疑,但若这把火铳丢失,就容易叫人联想,觉得我是故意帮人掩盖什么,反而会更加坐实王府就是军火走私案的帮凶或主谋。”
他亲自为秦骁倒了一盏茶:“特地请你过来,就是想托你把这火铳送进宫去。”
这本是立功的证物,但没交出去而是拿在自己手里,就成了烫手山芋,祝观瑜无法承担丢了它的后果——但若是交给秦骁再弄丢,也是一件大麻烦,只不过把王府的麻烦转嫁给了侯府。
祝观瑜便道:“我知道,要你帮这个忙,实在是厚脸皮,可我在京中也没有其他熟人了,我……我知道你为人仗义、正直,分得清是非黑白,我想你也不愿见清白之人蒙受冤屈,所以我只能腆着脸,请你考虑一下。”
这些话术,捧一捧普通人可以,对秦骁这种侯门公子来说是不管用的,可祝观瑜此时真是找不着帮手了,说完了这些,就只能拿眼睛瞅秦骁。
今日十六殿下进宫,必定会将黑市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陛下、太子殿下,若陛下和太子殿下有意做些什么,他在京城孤立无援,就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虽然同秦骁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每一次他都帮了自己……这一次应当也会帮的罢?
“大公子,恕我无能为力。”秦骁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牵连侯府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祝观瑜心中一滞,随即,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无妨,本来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就是我厚脸皮了……我也是被太子殿下盯着,心里慌张,昏了头了,你当我没说过这话罢,抱歉让你这么晚跑一趟。”
“太子殿下咄咄逼人,的确令人杯弓蛇影。大公子要是太担心,我可以借一些人手来护卫别馆,待明日一早,大公子将火铳送进宫便是。”秦骁道。
祝观瑜心里没什么把握——他很少有没把握的时候,可太子殿下祝恒信显然就是一条毒蛇,他不像大型猛兽会光明正大地扑上来与你搏斗,他只是静静在暗中吐着信子窥伺,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攻击,也不知道他打算何时攻击,他像个阴影缠着你、跟着你,在你耳边说些有违纲常的话,让你恶心又惧怕,让你觉得他就是个疯子。
正常人怎么跟疯子斗呢?
秦骁望着他片刻,道:“我待会儿便拨二十名精锐来,帮大公子守住院子。再加上东南别馆这么百来号人,当是铁桶一般稳固了,不会有事的。”
祝观瑜只得点点头,起身送他出院,两人刚跨出院门,迎面一道破空之声,祝观瑜目光一凛,迅速侧身避过,一只羽箭堪堪与他擦肩而过,咚的一声射在木门框上,尾羽扑簌颤动。
“什么人?!”跟随在后的侍从们纷纷拔出刀来,护在祝观瑜跟前,“大公子先进屋去,免得再有暗箭。”
“怎么有人敢在东南别馆行刺。”秦骁四下看了看,并无刺客踪迹,他脑中一转,忽而猛地反应过来。
“不好,他们是来偷火铳的!”秦骁回身就往院里冲,祝观瑜心中咯噔一声,也赶紧往回跑,东南别馆太大,他的院子在正中央,乃是四进的大院,还未进门,远远就听见了屋里婢女们的尖叫。
屋中,几名黑衣人翻箱倒柜,还有一人迅速挟持了领头婢女墨云:“说!火铳在哪?!”
墨云眼睛一闭,一脑袋撞在了柱子上,当场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黑衣人万万没料到祝观瑜手底下的人这么难对付,立刻吩咐手下:“赶紧搜!”
“老大!库房在这里!”
黑衣人一行冲进库房,里头的博古架一排又一排,金光闪闪满目琳琅,众人一时都被晃得眼花缭乱:“这也太多了,得找到什么时候?”
领头人道:“最重要的东西,定不会放在架子上,找上了锁的箱子!”
众人分头去找,很快找出仅有的四个上锁的箱子,领头人拔刀一把劈开箱子——里头是一套璀璨闪耀的水滴状宝石。
领头人不信邪,又劈开另三个木箱——全是五彩斑斓的宝石,无一例外。
“他娘的,一个大男人,库房里全是珠宝。”领头人破口大骂,“继续找!我就不信他还能把火铳随时别在裤腰带上!”
“你说对了。”祝观瑜的声音响起,随即他的人就出现在库房门口,旁边站着秦骁,身后是黑压压的侍从们,“火铳就在我身上,你们拿得着么?”
他目光扫过被劈烂的木箱和掉了一地的宝石,面色变得更冷了,这些可是秦骁送给他的,到现在还没舍得镶嵌呢。
领头人看了看祝观瑜身后一大群侍卫,咬咬牙,一声大喝:“给我上!”
祝观瑜冷哼一声,拉着秦骁反身退到院中,身后的侍卫们立刻上前将他护住,与黑衣人缠斗成一团。
“东南别馆被盯上了,今夜注定不好过了。”秦骁话音刚落,耳边一道破空之声,他应声而动,唰的一声出刀,瞬间将射向祝观瑜的暗箭斩于刀下。
“他们暗处还有人手。”秦骁皱起眉,回头吩咐竹生,“放信号弹,叫人增援!”
竹生连忙掏出信号弹放响,秦骁拉着祝观瑜退至假山中,躲避暗箭,而后从假山的镂空处观察战况。
“……依你看,这些人像是黑市的人么?”祝观瑜同秦骁凑在一块儿看了片刻,“我觉得他们的武功路数,不像江湖人士。”
秦骁点明了他心中所想:“但也不是皇家路数,是另一批人。”
这么想想也对,云望山到底只是盘州的地头蛇,是不敢跑到京城来作乱的。而太子殿下那边,陛下的意思尚不明朗,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去年提出削藩就已经惹得陛下不快了。
那么,还有谁会来抢这支火铳?还有谁会想要把它毁尸灭迹?
秦骁和祝观瑜一对视,不约而同说了出来:“军火走私之人!”
“可是我们今日才回到京城,缴获火铳的事总共也没几个人知道,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泄露到军火走私之人手里?”祝观瑜蹙着眉。
“一个一个排出来。我们从盘州离开,先到了驻军处,大公子有没有将火铳示人?”
祝观瑜摇摇头:“没有。”
“那先不论驻军处的人,剩下的还有十六殿下、李闻棋,还有我的侍从季青和十六殿下的侍从。”秦骁一个一个数出来,“季青我能保证没有问题,李闻棋话多可能会说漏,但他体力一向不好,今日凌晨才睡下,按习惯是要睡到晚上才会醒的,今日他睡到京城都没醒,径直回家歇息去了,总不可能睡着的时候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那就只剩下十六殿下和他的侍从了。
皇宫里的侍从嘴都严得很,不会乱说话,可若是十六殿下……
祝观瑜忽而道:“秦骁,你和十六殿下相熟么?”
秦骁抬眼看他。
祝观瑜在他跟前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在黑市时,他能想到让人在通道放火,自己混进来扮成打手救我们,显然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可我前两次见他,却只觉得他是个还不懂事的少年……他真是单纯毫无城府么?今日他没从我这里拿走火铳,是忘记了找我拿,还是不方便趁我睡着拿,亦或是故意留给我?”
秦骁顿了顿,道:“我同十六殿下不算相熟,虽然他极为受宠,但听闻儿时算命时,说命里有一劫难,需十八岁后方能出宫,所以京城中见过他的人并不多,走得近的更没有几个。”
“不过,我们站在十六殿下的立场想想。”秦骁又接着说,“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正在查军火一案,并且想借此削藩,他若是直接把火铳带回宫中,岂不是帮王府洗刷了嫌疑,坏了太子殿下的打算。”
“或许十六殿下真是有意把火铳留给你,但他也许只是为了保他自己,并非为了害你,所以他不会刻意透露消息。”秦骁思索片刻,“十六殿下入宫后,知道此事的,应当有陛下、太子殿下……”
“朝臣呢?”
“我们回到京城时,已到了申时,朝臣早就不在宫中了。”
——还有后宫。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此处,对视一眼。
片刻,秦骁道:“此事该陛下定夺,你我今晚只需守住这火铳,抓住几个黑衣人,明日交进宫中即可。”
祝观瑜忧心忡忡,点了点头。
不多时,侯府的侍卫们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喊着撤退,然而人数差异悬殊,最终一行八人被杀六个,还有一个活捉,唯独那名领头人逃脱出去。
“若大公子信得过我,将此人交给我来审。还有死去刺客的尸首,也能查出一些线索。”秦骁点了点被活捉的那名刺客,道,“这些人来路不明,明日将这人送进宫中,他多半会胡乱攀咬,我们得早做打算。”
“我听你的。”祝观瑜命人把刺客交给秦骁手底下的侍卫,季青一扬手,兄弟们就把刺客押了出去,跪在院门口。
秦骁吩咐侍卫们把守院落各个出入口,又组了巡逻队,两班轮流巡逻,而后道:“大公子,需给我一处院子当刑讯室。”
他要审讯刺客,总不能再带回侯府去审,祝观瑜叫了墨雨,墨雨刚刚把撞破了头的墨云抬下去请大夫医治,匆匆过来,道:“大公子,这次咱们带的人多,别馆里没有空余的院子了,只有您院里还有一处跨院,勉强能用。”
秦骁也不挑,带着人手就去了跨院。墨雨命人收拾好院中,又叫婢女来伺候祝观瑜梳洗休息,见自家大公子仍是皱着眉,便道:“大公子别多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这局势,也不是咱们能控制的,还好有秦世子愿意帮您,您就好好歇息,明日再想对策。”
祝观瑜叹一口气:“今夜不知还有什么风波,我怎么能不多想?这京城每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也许秦骁说的对,我该尽早回去。”
墨雨瞅着他的脸色:“难道大公子不想回去么?”
祝观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没做声。
墨雨有点儿着急了:“大公子,可不能犯傻呀,秦世子就是再好,他也是侯府的世子爷,未来是朝廷的靖远侯,他是不可能离开京城到东南来的,难道您要为了他留在京城吃这份远嫁的苦么?”
祝观瑜闭了闭眼:“我没这么说。”
“可您这么想过,您动了这个念头了。”墨雨跟着他不少年了,对自家大公子的脾性了如指掌,当他只是否认,并不正面回答时,往往就是不肯放弃心里那个相反的答案,“小的知道,秦世子三番五次救您,您本来就中意他,现在当然越来越放不下他了,可是一时的情动,比得过一辈子的磋磨么?”
又嘟囔道:“还是宋将军说的对,就该让您早点把他弄上手,尝过了男人是什么滋味,您就不会觉得稀奇了,省得成天惦记、琢磨,越琢磨可不就越放不下么。”
“好了。你竟也学宋奇,说些胡话。”祝观瑜瞥他一眼,“去看看跨院审得如何,就说我的书房空着,让秦骁去书房睡,别在跨院将就。”
墨雨哼了一声:“您就是心疼他,心疼男人可没好下场。”
祝观瑜抬手就要抽他,墨雨赶紧溜了,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他的嚷嚷:“手脚麻利点儿,把库房收拾好咯,那可都是大公子的宝贝!再熬碗药汤来,大公子嗓子还没全好呢!”
院里的下人们匆匆收拾着,秦骁进门时,正有几名小厮捧来新木盒,将方才被刺客打翻在地的宝石一颗一颗数过,小心放入盒中,他一眼认出那是自己从万宝楼买了送来的那批宝石,只是没想到祝观瑜一直把它们锁在盒里,没扔,但也不拿出来做首饰穿戴。
秦骁收回视线,由墨雨领着进了书房。书房里暖融融的,被重新收拾了一番,还生了个炭盆,像是怕他夜里受凉,虽然只有一张软榻,但是铺上了新被褥,软榻旁边还放着一套换洗衣物,连秦骁要换的药也准备好了。
“今日秦世子前来帮忙,伺候不周,您见谅。”墨雨道,“还有什么不妥当的,您尽管吩咐小的,待会儿还有一碗药汤送来,是清肺的,得喝三天,大公子怕您忘了,嘱咐小的熬好。要是肚子饿,咱们院里的厨房一直都生着火,想吃什么都有。”
“不必麻烦。”秦骁从十几岁起就经常跟着父亲去军营,一待就是半年,生活起居上没什么讲究,只让竹生伺候着简单梳洗换衣,重新换药,便在软榻上一躺,睡觉。
从昨日离开京城前往盘州,夜里探访黑市遭遇追杀,半夜逃出盘州,到今日回京又遇刺客,短短两日,险象环生,饶是秦骁体力再好,如此密集的风波也让他生出几分疲倦。
再加上手臂受伤,身体比平时虚弱,药喝下去,便昏昏欲睡,不多时便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屋门被轻轻敲响。
靠在一旁打盹的竹生登时醒了,忙起身跑去开门,屋门一开,却是长发披散,眉眼缱绻的大公子,显然是准备歇下了,只穿着寝衣,外头批了件薄披风。
竹生轻声道:“大公子,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呀?我们爷都歇下了。”
祝观瑜拢着披风,往屋里瞥了一眼,秦骁躺在软榻上,盖着被,合着眼,胸膛均匀起伏,已睡熟了。
他放低声音:“我睡不着,本想来找他说说话,既然他睡下了……”
竹生瞅着他的脸色,机灵道:“您是今日遭遇刺杀,心中戚戚不安,也许同我们爷待在一会儿会安心些。”
说着,他就让出门来,请祝观瑜进屋。
墨雨在后小声嗤了一声,待祝观瑜进去了,竹生退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竹生笑眯眯道:“大公子很挂心我们爷呢。”
墨雨翻了个白眼:“我们大公子身边的乾君多了去了,只是来了京城,和其他人不熟,等他回了东南,自然就不会只挂心某一个了。”
二人在心里互相骂了一句狗奴才,各自扭过头去了。
祝观瑜进了屋,在榻边坐下,秦骁睡得很熟,并未发觉有人坐在身旁,也许是真累了,闭着眼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祝观瑜望着他,看着他英气的眉眼、笔挺的鼻梁,伸手想碰一碰,却又收了回来,最终只落在他手臂夹着的木板上。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呢?
昨夜在笼中,明明他武功远在热扎哈之上,只要稳打稳扎,绝不至于断一条手臂,他是被云望山一激,才急于求胜,怕自己被云望山捏在手里出什么意外。
要是别的乾君这样舍命来救,只怕早就挂在嘴上对他吹牛吹一千一万遍了。
可他却说,我是为自己拼命,不是为了你。
……若明日进宫,顺利求赏,很快自己就能回到东南,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罢。
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碰见第二个这样傻的人了。
祝观瑜微微一笑。
“……大公子?”秦骁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
祝观瑜一惊,连忙收回手:“我吵醒你了?”
秦骁实在困倦,坐起身来,眼睛还有些睁不开:“怎么了?”
片刻,祝观瑜道:“我在想,明日会不会顺利。”
秦骁低声道:“想得再多也没用,尽人事,听天命。”
可这件事,我若是不想听天命呢?
良久,祝观瑜只是说:“你说得对。”
又道:“我能在这屋里睡么?我一个人睡不着。”
秦骁想都没想:“不行。”
“若是明日一切顺利,我马上就离开京城呢?”祝观瑜抬眼看向他,“你也会说不行么?”
秦骁:“……”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微微一怔。
祝观瑜咬了咬嘴唇,伸手一下子捉住了他的手:“秦骁,我……”
秦骁二指抵住了他的唇瓣:“别说。”
祝观瑜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也许是觉得今日就是最后一次独处了,也许是怕两人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他的心鼓动着,焦灼着,像有一把火在烧,秦骁堵住他的嘴非但没扑灭这火,反而让它报复似的轰然一下烧成了一片火海,将脑中的理智倏然烧得精光。
他一下子挣脱了秦骁的手,扑上去,抱住了秦骁的脖子:“为什么不叫我说?我偏要说!我中意你,我……”
话没说完,喉间一滞,秦骁点了他的哑穴。
祝观瑜:“……”
秦骁低声道:“大公子嗓子还没好,别说话了。”
祝观瑜瞪着他,恨恨地捶他的胸口,捶他,怨他,又忍不住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头。
秦骁只是任他靠在怀里,任他捶他打他,不做声,但也没有放开他。
最后,祝观瑜累了,但仍不愿意走,胡搅蛮缠抱着他,抱着他一起躺在软榻上,窝在他怀里。
他在他的胸口用手写字【你会忘记我么】。
秦骁没有回答。
祝观瑜又写【我不会忘记你的】。
秦骁这次回答了:“忘记我。”
他都懂的,他只是故意装听不懂。
祝观瑜真想恨他,可他又对他好,叫他恨也恨不起来。
最后,他只能把这当成两人最后一次独处,默默地、紧紧地抱着秦骁,把他的模样、身形、气味,一遍一遍记在脑海中,留待余生回忆。
不知何时,他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早晨。
一夜平安无事。
但在用早饭时,墨雨匆匆进来,道:“大公子!宫中派公公来请,说陛下传您觐见。”
祝观瑜一顿:“陛下还传了别人么?”
墨雨面色凝重:“没有。陛下没传秦世子和李公子,只传了您一个。”
祝观瑜心中咯噔一声,旁边坐着的秦骁也皱起了眉。
进宫的路上,祝观瑜的心口咚咚直跳,那是对危险袭来的本能的不安和恐惧,他在袖中压着那颗红玛瑙,反复告诉自己:镇定、镇定……
秦骁带人护送他到了宫门口,将火铳和刺客都交给了御前侍卫,才低声同他道:“陛下不会这么快动藩地。”
祝观瑜抬眼望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神情,但秦骁同他对视一眼,便又说了一句:“别怕。”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旁的福公公笑眯眯催了催:“大公子,咱们走罢,陛下一早就等着您呢。”
秦骁只得打住话头,往后退了几步,目送他进宫。
宫墙之中,金殿高耸,恢宏肃穆,宫人们个个敛眉垂目,连走路都没有声响,空旷的宫殿静得可怕,人走在这恢宏高耸的建筑中,就像微不足道的蝼蚁。
祝观瑜在袖中紧紧压着那颗红玛瑙,就像压着自己不安跳动的心,等他终于走到殿前,手中的汗已经完全将玛瑙打湿了。
“陛下,大公子求见。”福公公在殿门前朗声道。
不多时,里头有人高声道:“传——”
祝观瑜深吸一口气,跟着福公公跨入殿中。
当今圣上祝彦博正伏案批阅奏折,祝观瑜想起今日乃是休沐之日,陛下却仍在看折子,也许近来朝中事务颇多。
他在殿中拜下:“臣祝观瑜,参见陛下。”
祝彦博将手中的折子搁在了一旁:“起来罢。”
他从桌案后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了祝观瑜跟前,盯着他片刻,道:“果然是钟灵毓秀,容姿过人,怪不得恒信对你念念不忘。”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响,万万没料到陛下一开口,说的竟是这个!
他背上冷汗都冒出来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陛下,太子殿下儿时戏言,当不得真的。”
祝彦博瞥着他:“戏言?他在游湖会上说的,也是戏言了?”
陛下什么都知道!祝观瑜浑身僵硬,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边疆战事吃紧。你刚刚进来时,朕还在看靖远侯的折子,说马上就要入冬了,乌拉木河将进入枯水期,没了河流阻挡,金人又要抢粮过冬,过不了多久就会发动新一轮大战。”祝彦博背着手,在殿中踱步,“危难之际,他这个太子殿下,还有心思风花雪月,朕真是失望。”
祝观瑜不敢作声,祝彦博却伸手把他扶起来:“起来罢,你并未犯错,不必如此胆战心惊。”
“盘州黑市的线索,恒远昨日已说清楚了,朕没什么多问的。这线索已交由恒远去查,若能查出结果,朕自当有赏。”
祝观瑜还有些发愣,没料到陛下对案情只字不问,他踌躇片刻,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昨日十六殿下进宫时,忘了带走臣缴获的那把火铳,到了夜里臣遭遇刺客,是专门来抢那把火铳的,可武功路数看着却不像黑市的江湖中人,臣和靖远侯世子活捉了一人,审出来一些供词。”
祝彦博道:“都交给恒远去办罢。”
“……”祝观瑜忍不住说,“可是既然不是黑市中人,这些人从哪儿得知臣手中有火铳的消息……”
祝彦博笑了笑:“观瑜,你知道这次军火走私案中,最紧要的是江南机造司丢了一批火铳,可你知道江南机造司是谁管么?”
祝观瑜道:“机造司专为朝廷打造兵器,是兵部直管,如今的兵部侍郎是……”
京中三大世家之一金家现任的话事人,金意陶,也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陛下的亲舅舅。
这么一个动不得的人物,在江南机造局丢失火铳之后,百官弹劾,群臣激愤,陛下这才“勉为其难”,将他贬到了一个无实权的位置上。
祝观瑜不敢作声了。
军火走私案,确为“走私”么?陛下要的,到底是找出幕后主使,还是将兵部上上下下捋一遍,全部换成心腹?
若此案根本没有幕后主使呢?若陛下根本不想找出幕后主使,只想借此实现其他目的呢?
那王府的嫌疑,岂不是洗都洗不掉?
不、不,不要慌张,仔细想想,陛下还能有什么目的?现在朝廷最着急的是什么?
——边疆战事!
在他刚进殿时,陛下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边疆战事。
祝观瑜压了压袖中的红玛瑙,道:“陛下圣裁,十六殿下定能查出结果,臣就不指手画脚了。至于边疆战事,臣来京之前,父王特地嘱咐,此行来京要问一问,朝廷是否还需要贡粮贡马,只要陛下发话,待臣回东南向父王禀告,东南便会将贡品送上京来。”
祝彦博看着他,片刻,一笑:“观瑜是在和朕谈条件么?”
“臣不敢!”祝观瑜又跪了下来。
这次祝彦博没再让他起来:“大周立朝至今,快两百年了,王朝兴衰更替,到了两百年便是一个槛。我祝家在前朝也不过是世家之一,到下一个两百年,又是哪个世家来坐这个位置?”
“观瑜,我们祝家如今的身份、地位,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凡哪一日改朝换代,天子都不姓祝了,更何况藩王?”他背着手,在这金碧辉煌又冷冰冰的宫殿中踱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想像金家这样任人摆布,我们就要齐心协力,何分你我?”
什么不分你我,分明就是我的也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立朝之初分封藩王,就已经定好了规矩,怎能随意更改?
祝观瑜道:“可是……”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高声通报:“靖远侯世子秦骁求见——”
听到这声音,祝观瑜猛然清醒过来。
皇命难违,他怎敢与陛下顶嘴?
“让他进来罢。”祝彦博背着手,又走回了桌案前,坐下来继续翻阅奏折。
片刻,秦骁大步进殿,左臂还打着木板吊在脖子上,脸色也是连夜未好好休息的憔悴,眼下还有几分青黑,祝彦博一看,就问:“怎么这副模样,在盘州受了伤,还不待在家里好好休养?”
秦骁在祝观瑜旁边拜下来,道:“臣有一事禀告陛下。”
“这么着急,当是要事了,说罢。”
秦骁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入冬了,几年前臣曾与父亲一道巡查乌拉木河,父亲说此河是大周与金人的分界线,丰水期时河宽数十丈,泅水难渡,但到了冬季枯水期,金人骑兵便能纵马渡河。”
“如今战事已拉锯一年,金人消耗不起,定想速战速决,今年冬季将有大战,臣请命支援前线!”
祝观瑜一惊,连祝彦博都忍不住抬起头来。
“简直胡闹!”他把折子摔在案上,“增援增援,你知道增援要吃多少粮晌么?!你知道战场上每一日的兵刀弹药损耗么?”
秦骁还想开口,祝彦博摆了摆手:“下去,在家好好养伤。”
又道:“观瑜也回去罢,朕的话,你好好想一想。”
……
两人一出宫门,祝观瑜就拉着秦骁上马车,劈头盖脸就骂:“你疯了?平白无故的你自请上战场?你父亲已经在边疆了,要是你再去,京中侯府谁来管事?!就靠你母亲一个人吗?!”
秦骁倒是不紧不慢,拍拍他的手:“假的。”
祝观瑜:“……”
秦骁像是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朗声吩咐外头的车夫:“回东南王府别馆。”
祝观瑜仍是一脸不可思议瞪着他:“……你跑进宫里,一来就说要上前线,要是陛下答应了呢?你想过后果没有?”
秦骁并未看他,只漫不经心望着窗外:“要是陛下答应,说明陛下早有此意,那我上前线也是早晚的事。”
“秦骁!”祝观瑜简直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提高音量,“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歪理这么多!你拿请命当儿戏么?!进宫来随口试探陛下,要是陛下驳回就算了,要是陛下准了就是陛下早有此意避也避不开,你怎么样都有理是吧?!”
秦骁望着窗外不做声。
祝观瑜更加生气,几乎是朝他吼:“说话!你就这么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秦骁终于转头看他。
“今日休沐,若无要事,不得进宫。”他道,“递其他牌子,就怕进不来,唯有边疆战事陛下最关心,底下人不敢耽搁。”
祝观瑜愣住了。
他的心一点一点,咚咚咚的,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简直震耳欲聋。
他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今日进宫面圣?”
秦骁沉默望着他,像是再也找不到一个借口了。
祝观瑜心头一颤,鼻子就酸了,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他。
秦骁只有一条胳膊能动,本来想推,碰到他温热的身子,又收了回来,无奈道:“大公子,不要这样。”
祝观瑜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都哑了,带些哽咽:“不许你说话……你怎么这么傻,竟然拿自己的命冒险,万一今日陛下允了,你真去边疆打仗么?”
肩头的衣裳被热乎乎的眼泪打湿了,秦骁终于抬起手,拍拍他的背,低声道:“我知道陛下一定会驳回的。”
“圣意难测,谁能拿得准?你就是傻。”祝观瑜从他肩头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瞪他,“再不许这样了,我、我……”
四目相对,秦骁沉静的黑眼睛望着他,祝观瑜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流着泪,哽咽着说话,一片柔软。
这模样不好看,比起平时花枝招展艳光四射的孔雀公主,这会儿落泪哽咽的模样,就像是孔雀淋了大雨,华丽的羽毛都被打湿了,十分狼狈,可秦骁直勾勾盯着,许久才克制地收回视线,转移话题:“可惜,今日你和陛下谈得不好,不然你就能回东南了。”
片刻,只听祝观瑜道:“要是我并不觉得可惜呢?”
秦骁身子一震。
下一刻,他被祝观瑜掰着下巴扭过脸来,那花瓣一样嫣红的嘴唇轻轻在他唇上一吻。
“我中意你。”孔雀公主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秦骁张了张嘴,他想说这样不行,他想说你应该回东南去,就像以前每一次说的那样。
可他开口,却如鬼使神差,中了魔了,说的是:“你想清楚了?”
祝观瑜的眼睛亮了,立刻凑上来亲亲他的下巴:“我想清楚了,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
话音未落,秦骁单手猛地将他一抱,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压下来,含住了他的嘴唇。
呼吸交缠,温热而急促的鼻息响在耳畔,湿哒哒的舌尖抵进来,舔着他,吮着他,祝观瑜身子一颤,登时腰就软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被秦骁轻轻在腰上一捏。
“别撒娇。”他在亲吻的间隙中低声道。
第25章
祝观瑜脑中已是一片浆糊,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是察觉他的嘴唇离开,便迷迷蒙蒙睁开眼:“……嗯?”
秦骁搂着他的腰,仰头看他。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本就英气十足的一张脸,抬眼往上看来,更带了几分侵略性。
被他这样看着,祝观瑜的心咚咚狂跳,身子都酥了半边,忍不住低头去追他的嘴唇:“阿骁……”
秦骁却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的唇,常年习武带着薄茧的、瘦而修长的手指使着点劲儿,从背上抚上来按住他后颈。
祝观瑜登时一抖:“不……”
“还有其他人碰过这里么?”秦骁仰头盯着他,明明是下位者的姿势,眼神却极为强势,“嗯?有么?”
“……没有。”祝观瑜面上泛起清晰的绯色,身子颤抖得厉害。
秦骁却仍不放过他,力道轻了些,像在逗弄:“那有其他人这么亲过你么?”
祝观瑜红着脸摇头:“只有你。”
秦骁微微一笑:“那我现在是大公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姘夫了?”
祝观瑜睁开眼瞪他:“什么姘夫,说得这么难听。”
“不叫姘夫,叫什么?”秦骁仰起头,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你该叫我什么?”
可是他们还没有什么正式关系呢,难道要叫……
祝观瑜望着他,脸一下子红了。
秦骁原本只是开玩笑,可看见祝观瑜脸全红了,登时一愣,呆呆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猛地吻上来。
两人再次紧紧相拥,唇舌交缠,亲密无间,从最开始的青涩相触,到难舍难分,上颚被湿软的舌尖轻轻扫着,好像羽毛搔着脸蛋儿,又心痒又酥麻,祝观瑜被吻得腰都软了,整个人瘫在秦骁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年轻乾君劲瘦结实的温热身体,有力的手掌在自己腰上、背上抚摸,是带些力度的抚摸,像要摸透自己的肌肤,抓住自己身体里的魂魄一样,那样火热而急切,摸着,揉着——却不敢摸到胸口。
祝观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嘴唇分开,祝观瑜笑得伏在了他肩上,秦骁正吻到情浓处,乍然同他分开,一头雾水,疑惑道:“怎么了?”
祝观瑜下巴搁在他肩头,眼角促狭地瞥着他,道:“你害臊呀?你不是要当我的姘夫么,哪有姘夫连乱摸都不敢的。”
秦骁轻咳一声,面色有些赧然,低声道:“现在是白天。”
恰在此时,外头车夫道:“大公子、世子爷,到别馆了。”
祝观瑜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面颊一亲,耳语道:“那你晚上来找我,我等着你。”
话毕,又同他耳鬓厮磨好一会儿,直磨得情难自抑,便又勾勾缠缠吻在一处,湿哒哒直吻得面颊发红气息不稳,才终于依依不舍分开,下马车去。
到了夜里,祝观瑜梳洗后打发墨雨去陪着受伤的亲姐姐墨云,不必在门口守夜,墨雨谢了赏高高兴兴下去,不多时,祝观瑜就把其他下人们都赶出屋去,只许他们远远守着。
他自个儿在内间等了片刻,窗户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他抬眼一看,秦骁正好翻进来,回身关上窗。
祝观瑜像只欢快的鸟儿飞扑过去,投入他怀中,连说话都婉转多了:“你来了……胳膊上的伤好一点没有?”
“来之前刚换过药。”秦骁拉起袖子给他看小臂的夹板,“狼咬伤的地方倒是结痂了。”
祝观瑜拉着他到软榻上坐:“那你用了我给你的玉容膏么?”
秦骁点点头:“留了疤岂不是太丑。”
太丑,大公子就不喜欢了。
祝观瑜笑着吻他的下巴:“真听话……唔……”
湿软的嘴唇贴上来,他闭上眼睛,抱住了秦骁的脖子。
……
“三更天了。”祝观瑜伏在秦骁胸口,仍带些喘息,面颊绯红,“你今夜就歇在这儿罢?”
秦骁仍是衣冠楚楚,搂着他的腰,慢条斯理给他拢上衣裳:“嗯。早上再走。”
祝观瑜又抬头亲亲他的下巴,两个人在榻上闹腾了片刻,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中,祝观瑜带些羞赧,期盼地瞅着他:“那……”
秦骁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你是坤君。”
而且祝观瑜已经二十三岁,正是成熟期,很容易怀孕。
祝观瑜抱着他的脖子,同他咬耳朵,撒娇。
秦骁搂着他温存,忽而想起一事:“你前些年的情潮怎么过来的?”
乾君和坤君十八岁之后,每年至少有一次情潮,有的会有两次,有人是一两天,有人是三五天。乾君的情潮好过,在家休息两天就行了,坤君的情潮却很难熬,若没有伴侣,多半要吃药苦撑。
皇族中的坤君大多是找上门赘婿,因此也不拘什么婚前婚后,一到成年,父母自然就挑了人送来。
“父王是挑了些身强体壮的面首送来,可是他们都长得太丑了,我瞧不上,把他们都赶走了。”祝观瑜抬起手臂,给他看腕上的香珠,“这是父王请名医特地给我研制的香珠,每年提前三个月戴上,情潮就会好过不少,省得吃药损害身体。”
秦骁还没见过这种香珠,捉着他细嫩的手腕凑到鼻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这个管用?药味已经很淡了。”
“每日要换一串的,这串都从早上戴到晚上了,当然没什么药味了。”
秦骁反应过来:“那你现在戴着,岂不是情潮很快就要到了?”
“还有两个多月。”祝观瑜叹一口气,“每年那个时候都很难熬,今年还待在京城,就怕被人设计陷害,所以才一直想早点回去。”
“不过,现在有你了,到时候你陪我过。”他把脸蛋儿贴在秦骁胸口,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秦骁却微微蹙眉:“如此说来,最好是回东南去。今年冬天边疆定有大战,京城不会太平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而且边疆战事若是不顺利,真要增援,陛下一定会派他去,到时候他不在京城了,太子殿下却还在京城,大公子若情潮发动……
他低声哄道:“大公子,还是先回东南去,来日方长。”
祝观瑜为难道:“可是现在也回不去呀。”
秦骁:“……”
他搂着他,心中默默盘算计策,祝观瑜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窝在他怀里,窸窸窣窣的,不多时从脖子上解下来一块玉佩,往秦骁脖子上戴:“这个给你。”
秦骁低头一看,是块正阳绿的翡翠玉佩,这种玉产地不在中原,而在南边交界的一个小国,所以只有南边各州会戴,这么看来,莹莹水光,通透可爱,倒是很漂亮。
“这翠色戴在你身上好看,我戴着就逊色了。”秦骁要把玉佩摘下来,祝观瑜却拦着他,“这个开过光的,你拿着,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秦骁这才收下,祝观瑜又道:“我还有一颗品相好的红玛瑙,等我找个好工匠,给你做个戒指。和我那个成一对儿。”
秦骁听到最后一句,才勉强道:“好罢。”
祝观瑜这才满意,靠在他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晨起来,帐中早没了秦骁的人影,外头是墨雨小声地唤:“大公子,大公子,该起身练功了。”
祝观瑜翻了个身,抱住旁边的被褥,把脸埋进去闻了闻乾君残留的味道:“……再歇一会儿。”
他腰还有点软呢。
墨雨在外哄着:“该起啦,您这阵子本来就戴着香珠,不能昼夜颠倒,去盘州颠倒了两日,白天睡觉晚上醒的,小的瞧着您的脸色都不对了。得赶紧调过来,不然情潮有个什么万一,这在京城,咱们束手无策呀。”
又哄了两句,祝观瑜总算起身,墨雨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下人们打热水,而后为主子拉开了床帐,扶主子下床。
可就在帐子拉开的那一刻,他看见帐中困得睁不开眼的祝观瑜,心中忽而一突。
大公子平日起床也是面色粉白,好看得不得了,可今日看起来却尤为娇媚,眼角眉梢带些说不出来的……
墨雨留了个心眼儿,伺候他换衣时仔细去瞧——
前胸。
墨雨心中咯噔一下。
后背。
墨雨心中又咯噔一下。
小腹。
墨雨心中咯噔咯噔咯噔好几下。
这些红痕可不是蚊子咬的,是野男人亲出来的!
他们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
墨雨简直如晴天霹雳,面色大变,却又不敢作声,只能鬼鬼祟祟在祝观瑜换好衣裳后偷偷看他走路——还好、还好,走路健步如飞,还没被吃干抹净。
他拍拍胸口,松一口气,立刻就在脑中盘查可疑人选——也没什么可盘查的,大公子进京才多久,根本没几个认识的人,就这仅有的几个认识的人里,大公子又明显对靖远侯世子十分中意,以大公子的性子,他不中意的男人绝无可能爬上他的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野男人是谁了。
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好你个秦世子,平日里对我们大公子爱搭不理的,爬床倒是爬得很快嘛!这离秋猎堵我们大公子的路、和我们大公子大打出手,才过去多久?!当时还把大公子后脑勺磕伤了,现在一声不吭就来占我们大公子的便宜了?!
就在这时,外头刚刚拿起长刀准备晨练的祝观瑜忽而开口:“对了,墨雨,我记得库房里有一颗红玛瑙,比我这个小一点儿,你把它找出来,做个戒指。”
一听就是要送人,墨雨的脸拉得老长:“大公子不是已经有红玛瑙戒指了吗?”
祝观瑜像没听见,抬刀起手:“不要我这个样式,要简单大方的。”
第26章
过了没几日,一件精致小巧的黑檀木盒送到了靖远侯府,竹生小跑进来,将巴掌大的木盒呈给秦骁,小声道:“爷,大公子那儿送来的。”
秦骁一顿,搁下毛笔,接过木盒打开来,正是一枚红玛瑙戒指。祝观瑜手上那枚是纤细优雅的黄金戒圈镶嵌硕大的宝石,可这枚却做成扳指样式,简单大方,秦骁将它取出来,戴在拇指上,大小正好。
他想起大公子戴着那枚红玛瑙戒指的模样,白皙的指间宛若坠着一滴血,侧身躺着拿手支着脸蛋儿,那血色的光芒就映在白玉一样的面颊上,目光漫不经心,显得慵懒又高傲。
而这几日夜里,在他怀中的大公子,偶尔伏在他胸口,支着下巴同他说话,那颗红玛瑙就随着他的话音微微颤动,偶尔被他压在身下,那颗红玛瑙便坠在意乱情迷紧抓被褥的白皙指间,随着大公子的颤抖而颤抖。
真漂亮。
秦骁不禁微微一笑。
这时,外头响起赵新的声音:“骁儿,娘这封家信写好了,待会儿你一起送去驿站。”
秦骁立刻取下了扳指,赵新进屋时,就看见他啪嗒一声合上一个小木盒,然后将小木盒藏进了袖里。
赵新奇道:“藏什么东西了?”
秦骁:“没什么。”
“可娘刚刚听管家说,有大公子送来的东西,就是这个小盒子?里头该不会是定情信物罢?”赵新走近来,将家信搁在桌上,打趣他。
秦骁:“……”
他将信收起来:“我给父亲的信还未写完,待会儿我一起送去驿站。”
……他居然没否认!
赵新惊讶地上上下下打量他。
骁儿是他和阿般的长子,也是他花了最多心思、手把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一眼看上去有些沉默木讷,但很稳重,也很聪明,许多事看得透彻,心里自有一杆秤,只是从不说破,这是像他父亲。但内心又十分温柔,对自己在乎的人处处包容、心甘情愿付出,这是像自己。
但他小时候父亲常不在家。那时老侯爷还未退位,秦般秦故兄弟二人还未分府,他亲叔叔秦故的长子,他的堂弟秦骥,只比他小两岁,所以秦故经常带着他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儿,秦骁便也有几分像叔叔——就是嘴硬。
阿般是从不赧于承认心意的,他坦荡、真诚、直接,大道至简,从无弯绕,所以即便不常开口,寥寥几语也足够动人。
可是阿故就不同了,他心思玲珑,长袖善舞,又兼天赋颇高,本事过人,骄傲得不得了,从小到大都要人哄,别人不愿意哄他时,他就拐弯抹角骗人来哄,自己从不说真话。
直到现在,他和他媳妇儿一吵架,还是嘴硬不肯低头,要想尽办法折腾,直到他媳妇儿被折腾得受不了了来哄他,他才迅速地、“勉为其难”地和好。
秦骁就学了这一点,从小就不爱承认自己的真心,除非编不出借口了。
——就像现在。
就在这时,竹生又从外头匆匆跑进来:“爷,十六殿下有请。”
秦骁一愣。
他把自己的家信暂时搁置,先带上了母亲的那一封:“母亲,我先出去了,这封信我先送去驿站,我的那封等下一批再送。”
“那要你再等半个月了。”赵新点点头,“去罢。”
祝恒远约的地方在万宝楼,秦骁进来时他正在挑剔一株珊瑚树,见他进来,就打发婢女们下去:“几日不见,你倒是容光焕发,伤可好了?”
秦骁道:“伤筋动骨,哪有那么快。”
祝恒远在茶桌旁坐下:“伤没好,我也得劳你帮个忙了。”
“殿下何必客气。”秦骁在他对面坐下,“是什么事?”
“昨日,我收到了云望山送来的一个人,乃是与他做军火交易的中间人,那两把火铳,就是从这人手里流出来的。”祝恒远道,“仅仅一个中间人,还不值得我大动干戈,不过云望山还送来了信,说他知道这批火铳丢失的来龙去脉,上上下下牵涉的官员名单他都列出来了,邀我去黑市一叙。”
秦骁一顿。
这恐怕正是陛下心之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