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份名单,就能将兵部上上下下捋一遍,金家的势力渗透极深,不这么捋,很难伤其根本。
他道:“殿下打算去么?”
祝恒远道:“我倒是想要那份名单,可是我同他没打过交道。上回在黑市,你和大公子都同他说过话,你说,这人不会把我们骗过去另有所图罢?”
“当然是有所图谋。”秦骁道,“不过上回他敢追杀,是不知道殿下也在。这回邀殿下前去,即便是鸿门宴,谅他也不敢对殿下怎么样,他的黑市做得再大,也不及禁军的铁蹄踏一遍。”
祝恒远摸了摸下巴,半晌,道:“你说的有道理,这回我就光明正大地去。不过他明面上不敢做什么,就怕会耍阴招,你乔装打扮一番,暗中护卫我。”
“是,殿下。”
祝恒远回去好好选了一批得力人手,定在五日后出发,只是这消息不知怎么的却被祝观瑜知道了,当天晚上他在帐中就发脾气,拿脚在被子里踹秦骁:“你要再去盘州,怎么不告诉我?”
“这回十六殿下带了一大批人手,我不过去凑个数。”秦骁搂着他,手掌在他光滑细腻的背上摩挲,摸到腰上,捏了捏,“想必短短几日就回来了,你在京中好好待着,不要跟去。”
祝观瑜道:“陛下都叫你好好在家休息,再说了,十六殿下手底下已经有那么多人手,为什么非得要你去?”
“那你得问十六殿下了。”秦骁漫不经心道。
祝观瑜气得捶他,捶了几下,被秦骁单手抱到身上,手从腰间摸了下去,祝观瑜倏然没了声儿,只把脸埋在他胸口。
账外的烛台中,蜡烛汨汨燃烧,烛泪满盈,窗外一阵夜风吹进来,烛火猛一摇晃,烛泪登时溢出,顺着蜡烛流下,在烛台里积出一小滩来。
帐中,祝观瑜轻轻喘息,秦骁也面颈泛红,低声道:“……擦一擦。”
念在他手不方便,祝观瑜红着脸扯了帕子来,先擦被里,再擦他湿淋淋的手指:“你胳膊什么时候能好呀,我都怕碰着你的手,真不方便……”
秦骁:“我倒觉得很方便。惹你生气了,你也不舍得打我。”
祝观瑜在他未伤的那条胳膊上重重捶了两下。
秦骁如愿讨了打,笑着搂着他亲嘴儿,直把那花瓣似的绵软嘴唇亲得微微发肿,这才起身:“明早就要出发,今夜我要回去,不在这儿歇了。”
祝观瑜也坐起身来,帮他穿上衣裳,系好腰带:“我送你的红玛瑙戒指,你怎么不戴?”
“那个太招摇,一戴出去,人家就知道我俩有什么事儿。”秦骁穿鞋下床,又转过来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玉佩我戴着呢。睡罢。”
……
第二日清晨,秦骁带着几名侍从离开侯府到了万宝楼,不多时,万宝楼后门小巷里,走出来一行衣着朴素的行商,赶着车队,一路往西出了城门。
而这路行商的后面,远远跟上了一驾马车。
正午时分,行商车队正好抵达京郊的小镇,在此寻了个小店歇脚吃饭,饭菜上来,季青先给秦骁递了碗筷:“爷,将就吃。”
秦骁点点头,刚要动筷,对面坐下来一人:“就吃这么点儿?加几个菜罢。”
秦骁:“……”
听见这声音,季青惊得张大了嘴:“大公子?”
祝观瑜穿着一身靛蓝布衣,身上没有一丝装饰,这大概是大公子这辈子穿过的最寒碜的衣裳,唯有一张白生生干干净净的脸蛋儿引人注目,但被他头上戴的帷帽纱帘挡住,也就不起眼了。
秦骁搁下筷子:“季青,你去旁边那桌。”
季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祝观瑜立刻换了座位,坐到他旁边:“我让墨雨多点了两个菜。”
秦骁道:“我叫你不要来。”
祝观瑜眨了眨眼:“你把我丢在京城,万一太子殿下找我的麻烦怎么办?”
秦骁瞥着他,半晌,无奈摇摇头:“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祝观瑜高兴了,吃完了饭,麻溜地钻进商队的马车,待秦骁也上车,就往他怀里一靠,睡午觉。
也许是近来日子过得舒坦几分,也许是知道和秦骁在一起不会有危险,这一觉睡下去极为香甜,醒来时居然已经到了盘州,躺在了驿站的客房里。
他揉揉眼睛坐起身,刚想开口叫秦骁,忽而听见外头屋门吱呀一响,十六皇子的声音传来。
“我好不容易偷偷跑来跟你商量,你还推三阻四的,又不是大姑娘,你的屋我还进不得了?”
祝观瑜:“!!!”
而后是秦骁的声音:“殿下,我们换个屋子说话。”
“怎么?这间屋子就不行?遮遮掩掩的,肯定有鬼。”祝恒远说着,就一把推开他,径直闯进屋中,一下子看见了屋里的木床——秦骁明明人在这儿呢,床帐却是掩着的,分明里头还藏着人。
“噢,你小子。”祝恒远点着他,“被窝里藏着人呢,让我看看是什么大美人,居然让你这千年的铁树开了花。”
说着,大步走到床边就去拉床帐,秦骁一把拦住他:“殿下别闹了。”
哪知道祝恒远虚晃一枪,从他另一边飞快绕开,一把拉开了床帐。
坐在床上的祝观瑜:“……”
难以置信的祝恒远:“……”
就在秦骁准备开口时,祝恒远一把拉下了床帐,把床捂得严严实实,干笑两声:“哎呀,什么都没有,你拉什么帐子。”
第27章
秦骁:“……”
祝观瑜:“……”
祝恒远轻咳一声,拉上秦骁:“我们去其他屋子说话,走走走。”
他拉着秦骁出了屋门,快步进了另一间客房,才怪叫起来:“秦骁!那可是大公子!你们、你们……”
秦骁:“殿下不是什么也没看见么?”
祝恒远:“……”
他抽了抽嘴角,踱到屋中桌前坐下:“还好今日是我发现,要是我哥……”
想想那个画面,他都龇牙咧嘴:“你知不知道我哥中意大公子?”
秦骁轻轻哼了一声:“那不叫中意,叫觊觎。”
这明晃晃的敌意都要扑他脸上了,祝恒远纳闷儿,说:“居然敢中伤太子殿下,你不要命了?不是,你、你……难不成你还想把大公子娶进门做世子妃?”
秦骁也在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些私事,不劳殿下操心。”
祝恒远道:“我倒不是多想操心,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儿,今年东南王府有难,你要不想被牵连,就离大公子远点儿。”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他:“……怎么说?”
祝恒远望着他,片刻,道:“秦骁,这事儿我现在告诉你,那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再不可告诉别人,不然我都要受牵连。”
“自然。”秦骁忙道,“殿下与我相识也有几年,自然知道我从不多言。殿下请讲。”
祝恒远这才接着说下去,但第一句话就让秦骁一愣:“你觉得,是我大哥想削藩,还是父皇想削藩?”
秦骁顿住了,片刻,背上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想削藩!太子殿下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大周国祚绵延近两百年,这江山到父皇手里时,已有江河日下之势。自我记事起,每年年底都会看见浩浩荡荡的户部官吏清点国库,账本堆得像山一样高,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几天几夜都不停。”
“起初我以为国库年底盘点对账,一向是如此,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国库平日管理极严,账目做得一清二楚,到了年底哪有那么多账要算?后来才知道,父皇点的不仅是国库,还有各个藩地、各大世家的产业收益。”
“京中百年世家,手中祖产多如牛毛,又送出族中子弟继续做官、与其他清贵人家结成姻亲,如此盘根错节、拉帮结派,继续敛财,势力和家产便日益见长。”
秦骁道:“可这些是名正言顺得来的财富,并不是贪赃枉法。”
祝恒远笑了一声:“的确是名正言顺。可大周就这么大的地方,就这么些能做的买卖,他们把钱全揽到了自己兜里,让别人挣什么?先帝在时,出过几次叛乱,澹州那次农民造反还是你父亲去平的乱,自那之后,先帝就逐步废黜了公侯和世家子弟蒙阴出仕的规矩,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进入朝堂。”
“可是这样还不够。士农工商,各行各业,都得给老百姓留一条活路,要不然就会有人揭竿而起。可是各大世家会给这些平头百姓留活路么?他们靠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一边垄断命脉大肆敛财,一边贿赂大小官员免去田租赋税,在中间两头捞,偏偏每一任皇后还都要从世家中选,愈发巩固他们的势力。”祝恒远道,“父皇想动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朝廷,无世家,世家若存,朝廷不稳。”
秦骁蹙眉,道:“可这和削藩有什么关系?”
“这几个百年世家可不好对付,若四大藩王愿意和朝廷联手,日后自然还是坐享荣华富贵,可是四大藩王不肯出力,各自心里都打着小算盘,这可不行——若朝廷在内整治世家,几个藩王却在边疆闹事,岂不是腹背受敌。父皇便想先敲打敲打藩地,正好从藩王手里收回的部分权力和钱财,可以让朝廷恢复些力气,再回头来收拾世家。”
秦骁抿了抿嘴:“所以,陛下打算拿东南先开刀?”
祝恒远点点头:“毕竟其他藩地来的都是世子,只有东南来的是大公子,可不就先拿大公子开刀么?”
“就算大公子获罪被流放,东南还有一位世子殿下,不至于直接把王爷逼得谋反。而王爷为了保全仅剩的一个儿子,就不得不和朝廷谈条件,谈好了,朝廷把所有罪责都算在大公子头上,王府撇清干系,仍是屹立不倒的东南王府。”
秦骁脑中嗡的一声响。
祝恒远瞅着他的面色,道:“如何?这就是我大哥献给父皇的妙计,我虽然不甚认同,可是谁会在乎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的想法。”
他自嘲一笑,又道:“这些本不关我的事,若不是今日我撞破你俩的事儿,我也不会把这些全告诉你。现在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那你就要好好想想,千万别把自己和侯府卷进这场风波中。”
半晌,秦骁道:“太子殿下献此计策时,难道没想过大公子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不是中意大公子么?”
祝恒远拍拍他的肩:“这个你放心,大公子长得那么漂亮,谁舍得让这样一个美人在流放的路上香消玉殒?我大哥早就计划好了,待流放之时,找个人顶替大公子,他会把大公子豢养在别院里,就是上次举办宴席的那个温泉别院,这事儿父皇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大公子是戴罪之身,再翻不起什么波浪来,就由我大哥胡闹去。”
听到“豢养在别院”,秦骁袖中的手登时紧握成拳,脸色也拉了下来。
祝恒远瞥着他,半开玩笑似的说:“我告诉你这些,是叫你别犯傻,你可千万别搅进去打乱我父皇和大哥的计划。违逆圣意,多少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秦骁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思索着什么,祝恒远好整以暇等着,不过片刻,秦骁抬起头来看向他:“殿下把这些告诉我,不就是希望我去搅局么?”
“……”祝恒远盯着他,忽而一笑,抚掌道,“果然是我选中的人,聪明。”
秦骁冷着脸道:“殿下想做什么?”
祝恒远道:“你难道不清楚我要做什么?”
把削藩的事儿搅黄,让太子殿下失去圣心,甚至让各大藩王联手置太子殿下于死地,这样陛下就不得不重新考量储君之事。
十六殿下要当太子。
而且是除掉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踏着亲哥哥的尸首坐上太子之位。
秦骁道:“殿下要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有违人伦纲常,恕我无法苟同。”
祝恒远勾起嘴角嗤笑一声:“纲常?我大哥还觊觎大公子呢,算起来大公子是他的堂弟,这就不有违人伦纲常?”
“就算是父皇,他想推翻太祖定下的规矩,想一口气吃掉所有藩地,难道真只是为了对付世家?他就是想把全天下都装进自己兜里,和这些贪得无厌的世家有什么区别!这难道就是贤能之君?!”祝恒远冷冷一声哼,“秦骁,我选中你,并非只因为你有能力、够聪明,还因为你心中有大义,难道你愿意誓死追随这样一个陛下?”
秦骁直视着他:“这些话,待殿下坐上了皇位,再说不迟。”
祝恒远抱起双臂:“好罢,那我们就先不说那么远的事儿。我问你,你就真要为了什么人伦纲常,放任你心爱的大公子被抓起来成为阶下囚、成为他人的娈宠?”
秦骁:“……”
祝恒远挑眉:“要是放不下他,那你就听听我的计划。”
……
秦骁回到屋中时,祝观瑜已经自个儿吃完了晚饭,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消遣,见他进来,道:“你跟十六殿下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这里的情况很棘手么?”
秦骁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还好。”
他一贯话少,祝观瑜也不多打听,撂下话本去抱他:“饿不饿?我都吃过了,叫小二再给你上几个菜。”
秦骁摇摇头,祝观瑜在他背后抱着他,两手环着他的腰,脸蛋儿靠在他肩上:“你说会写家信告诉你父亲,你要来东南提亲,那信你写了没有?”
“……还没有。送去边疆的家信半个月一批,这半个月的刚送走,要等一等。”
“半个月……”祝观瑜想了想,“半个月后,都要到中秋了。中秋那日,宫中应当会宴请藩地的人,等宫宴结束,我们去看月亮好不好?京城有哪儿适合看月亮么?”
“……京中的第一高楼,摘星阁,那儿的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月色下的京城。”
祝观瑜双眼一亮:“那我们就去那里。”
秦骁没有做声。
祝观瑜察觉不对,坐直身子挪到他跟前:“怎么了?你从刚刚一进门,就拉着张脸,十六殿下和你说什么了?”
秦骁叹一口气,道:“大公子,如果现在能回东南,你愿意回去么?”
祝观瑜皱起了眉:“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现在回不去,但你可以先去东南提亲,待我进了侯府,陛下顾虑边疆战事,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
但是陛下已经打算动大公子了。若他去东南提亲,消息是瞒不住的,陛下一旦知晓,必定会有无数个办法阻挠他们的婚事,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只有像十六殿下说的那样……
秦骁道:“我只是担心你在京城会有危险。”
祝观瑜这才松开眉头,抱住他撒娇:“那你快点儿去提亲嘛,带着我给父王写的信去,父王一定会答应的。我不要回东南干等着,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你,每夜都和你在一起。”
说着,他扬起白生生的俏丽脸蛋儿索吻:“亲亲我。”
秦骁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将他鬓间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头吻住了他。
第28章
东南。
“世子殿下,宋奇将军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书桌上成堆的案卷中,一人抬起头来,乃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正是祝观瑜的亲弟弟,东南王府如今的世子殿下,祝时瑾。
他和祝观瑜眉眼十分相似,都是狭长凌厉的凤眼,只是祝观瑜的眼神往往骄矜高傲,他的眼神则是冷肃而威严。
“让他进来。”祝时瑾搁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来,越过隔开内外间的屏风,外间便是议事厅,是他与心腹部下商讨要务的地方。
不多时,宋奇大步走进来:“殿下,属下奉大公子之命回来,把京城的消息带给您。”
“京城一切可还顺利?”
宋奇顿了顿,道:“不太顺利。”
“大公子进京后,太子殿下有意针对,且太子殿下在京中来去自如,并不像传言中那样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不得出京,大公子猜测,陛下这么纵容太子殿下,还让他主查军火走私案,表明朝廷还是没有放弃削藩,今年押着各藩地的人马不放,应当会有所动作,只是猜不到具体计划。”
祝时瑾来回踱步,道:“军火走私案有什么进展?”
宋奇道:“所有藩地进京的人马,都被严格控制不许离京,属下是跟着大公子去盘州,在盘州假意失踪才离开的,不敢再进京城,只在京郊等着,等了两日,大公子找靖远侯世子帮忙,差人给属下送来一封信。”
说着,他掏出那封信来,呈给祝时瑾。
祝时瑾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眉头一蹙。
宋奇瞅着他的脸色:“殿下,大公子信上说了什么?”
“他说,盘州一行他发现了军火案的线索,但陛下却毫不关心。陛下并非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而是要把兵部上下整顿一番,还有,借此给王府扣帽子。”祝时瑾又踱了几步,脸色不甚好看,“我们在这儿拼命查案,就是为了洗清嫌疑,可若是陛下不想我们洗清嫌疑,那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
宋奇有点儿着急:“那可怎么办?陛下扣着各藩地的人马不放,咱们东南又和军火案扯上关系,岂不是先拿咱们开刀?”
而后,他又猛然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对了!其他藩地去京城的都是世子殿下,只有咱们是大公子去的!哎呀,那肯定是先拿咱们开刀了,谁不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祝时瑾沉着脸,片刻,道:“近来福州、台州海匪作乱,本来父王已亲自前往福州督战指挥,想把此事压下去,现在看来,这事反而不能压。”
“边疆有乱,用得着藩王的时候,朝廷就知道谁能动,谁不能动了。”他朗声吩咐一旁侍立的属下,“昭文,写急报,说海匪偷袭福州、台州,军民损失惨重,恐无法阻拦海匪北上,请朝廷派船只和人马支援。”
福州,台州,再往北的海港便是津州。津州与京城有运河相接,突破津州港,短短几日便可抵达京城,因此津州港也是大周海上最重要的关卡,常年有重兵把守。
若将海匪要偷袭津州的消息呈报给朝廷,必定引起朝廷百官和京中勋贵们的恐慌,届时朝廷还要仰仗东南藩地挡在前面肃清海匪,陛下迫于压力,哪怕不派援兵,至少也不会在近期动他们。
旁边一名瘦高清秀的小将应了一声是,匆匆下去,宋奇忙道:“殿下,虽然海匪偷袭福州、台州之事是真,但战况却还没到需要支援的地步,咱们谎报军情,万一朝廷查起来……”
祝时瑾瞥了他一眼:“现在战况还在掌控之中,是因为父王在前线亲自指挥,若父王病了呢?”
宋奇一愣,祝时瑾慢条斯理道:“父王连日指挥战事,又思念远在京中的大儿子,病倒了,海匪就势反扑,成燎原之势,东南实在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匪北上,偷袭津州港。”
宋奇反应过来,一拍掌:“殿下妙计!东南如何抵抗海匪,陛下并不关心,但要是海匪打到津州,陛下就不得不关心了,而海匪能不能打到津州,正是我们能够掌控的事!”
这帮为非作歹的海匪,来自南方海域上的小岛,由于造船工艺和技术有限,他们的船能载的人和物资,最多也就够抵达福州和台州,所以他们经常游荡在这两个港口附近,打劫往来商船,并不为钱,而是为船上的食物和用品。
想要他们走得更远,抵达津州,只需“不小心”让他们劫走一两条满载物资的大船,而后穷追不舍,把他们赶往津州即可。
“我得坐镇王府,不能出宜州,父王又病倒了,若不放大哥回来带兵打仗,那前往津州的海匪就会越来越多。”祝时瑾语气冷淡,“就让陛下也尝尝在港口的炮火声中心惊胆战、夜不能寐的滋味罢。”
……
从盘州回来之后,祝观瑜发现秦骁一下子忙了起来。
夜里不再来他这儿找他亲密温存,甚至白天也总叫不出来,不是这里有事,就是那里有事。
起先几天祝观瑜还觉得也许是这回在盘州有什么重要发现,秦骁忙不过来了。后来他仔细一想,不对呀,军火案的情况,秦骁之前跟他提过,说王府是不打算蹚这趟浑水的,既然不蹚浑水,他在这儿忙前忙后,到底是忙什么?
祝观瑜不高兴了,但又不方便日日往侯府跑,就写信叫墨雨送去。
第一封十分简短,写的乃是:近来何事在忙?好几日不见你的人影,今晚见面,你好好想一想借口,不然我要发脾气的。
写完送去,又觉得太咄咄逼人,很快便写了第二封:我知道你有事忙,但是我很想你,你来见我罢,我保证不发脾气。
如此送去两封,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墨雨第二日从大门处收了信件回来,一看没有侯府的来信,简直不敢看自家大公子的脸色。
“没有?他没回我的信?”祝观瑜简直不敢相信,把信件又重新翻了一遍,还真是没有靖远侯府的落款。
好啊、好啊,叫他来见面不来也就罢了,连信也不回,他就真的忙到连写几个字的工夫也没有?再不济他不知道叫竹生送个口信?!
祝观瑜气得胸膛起伏,立刻提笔又写了第三封信:秦骁,我不管你在忙什么,限你今日之内回信解释清楚,不然我再不会理你。
写完,本想叫竹生就这么送去,可拿起信纸看了片刻,又犹豫起来。
我是不是脾气太大了?
也许秦骁真的有什么事在忙,抽不出身来回信,其实也说得过去,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互通心意也不代表就要天天见面,人家正儿八经的夫妻俩,要是碰上丈夫有事外出,还不是见不上面。
也许是他太粘人了。
秦骁的性子本来就淡淡的,与他不同,也许秦骁并不喜欢天天粘在一起。
祝观瑜蹙着眉,好半天,还是把这封信烧去,重新写了一封。
[阿骁:
多日未见,我每一日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我等着你来见面,连觉都睡不好,总想着也许你下一刻就出现了,结果就这样等到天亮,你还是不来。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想我?
你来见我罢,等你的日子太漫长了,你行行好,别让我这么等下去。]
顿了顿,又在最后写上一句[我中意你,无论何时,我永远选你]。
这封情意绵绵的信送出去,依然杳无信讯,祝观瑜有点儿慌张了,直觉告诉他,秦骁大概不是有事在忙,而是在审度他们这段关系。
难道他后悔了?
为什么?
我有哪里做错了?我惹了他生气么?
祝观瑜忐忑不安,每日写信送去,没等来秦骁的回信,却等到了东南的消息。
海匪猖獗,福州港、台州港军民伤亡惨重,父王病倒,东南危急,发急报请求朝廷支援。
可朝廷还在北边和金人打仗呢,哪有余力出兵清剿海匪?
当今圣上祝彦博听完了急报,只淡淡一句:“东南兵强马壮,再撑一撑,想必不难。”
三日之后,夜里,一声炮响响彻云霄,津州港被海匪偷袭登陆,守军巡逻不严,竟被海匪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有海匪抢了内河商船,一路北上,差点儿到了京城!
第二日清早消息传到京城,朝野皆惊,海匪竟猖獗到了这地步?!
“陛下,臣以为,津州要地,切不可失,当立刻还击,肃清海匪。”
“怎么肃清?海匪突破了福州港、台州港,可不就是长驱直入?依老臣看,就是东南藩地故意放水!还说什么王爷病倒了,急需大公子回东南带兵,东南那么多年轻将领,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娇生惯养的坤君公子?就是拿海匪要挟陛下放人!”
“可是,藩地队伍本来也要回藩地去,总不可能一直留在京中。如今王爷要儿子回家,那就还给他便是,又有什么大不了。”
“陛下留着藩地的人,自然有陛下的打算,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啊呀,都这个紧要关头了,你不放人,又不支援,谁去挡在京城前面?廖大人,你叫你刚刚提了指挥使的孙儿去挡么?”
“你!”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祝彦博揉着眉心,道:“够了。”
群臣这才勉强安静下来,祝彦博的目光在底下众人中逡巡而过,点了祝恒远:“十六,你怎么看?”
祝恒远连忙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京城安危至关重要,津州港有重兵把守,本不该一夜之间被突破,定有人玩忽职守。如此重要关头,得派可靠之人守住津州港,儿臣举荐靖远侯世子秦骁前往津州镇守。”
祝彦博点点头,又道:“还有呢?”
祝恒远接着说:“东南王府兵强马壮,粮晌富足,应对海匪不成问题,只是王爷病倒,世子殿下忙于政务,的确需要人手,当准许大公子离京。”
祝彦博皱起了眉。
祝恒远道:“父皇,海匪四处流窜,本就难以肃清,久拖不决,必成一方祸患,届时朝廷腹背受敌,战事连连,还谈什么其他?”
他这话便是提醒——海匪不是一时半会儿打得完的,东南有的是机会要回大公子,一次两次驳回,三次五次呢?若是不如王爷的意,他放任海匪进攻津州港,把朝廷拖垮,到时候还谈什么削藩?
良久,祝彦博终于叹了一口气:“就这么办。”
第29章
准许东南王府大公子带队离京,消息一出,其他藩地的世子殿下们坐不住了,纷纷上书请求带队返回藩地,朝廷一时进退两难。
若是此番放他们回去,下一回再想故技重施就不可能了,削藩的事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去年一遭已是失败,今年又竹篮打水一场空,到了明年就更难扭转局势了。
可若不放他们回去,就怕其他藩地效仿东南的做法,在边疆闹出些事儿来逼朝廷让步,如今还在和金人打仗,哪经得起四方动乱?
太子殿下虽不许上朝,却又私下献计——扣住藩地队伍打的是祭祀的名号,那就仍用这个名号,就说祭祀提前到中秋节前后,所有藩地人马,包括东南的人,参加完祭祀后再说其他,以此暂扣祝观瑜,其他藩地也无话可说。
另一头又派秦骁火速赶往津州港救急,要他在祭祀前把海匪镇压下来。
没有海匪祸乱,朝廷就有的是时间和这些藩王周旋了。
这算盘本来打得很好,可偏偏算漏一环——秦骁在盘州受伤,现在胳膊上还夹着夹板呢,战斗力和身体素质哪比得上之前?
朝廷命他火速赶往津州,抵达当夜,恰逢海匪偷袭,他带兵前往镇压,却遭遇暗算,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消息一传回来,朝野震惊。
在此之前,朝廷从未正面迎战海匪,本以为不过是海上蛮夷之地的岛民,连艘大船都造不出来,每年只是侵扰东南商船,劫掠粮食物资,翻也翻不出什么波浪。
可靖远侯世子乃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武艺超群、善于作战,十来岁就跟着父亲巡防边疆,每年都在军营中待好一阵子,连将士们都服他,他的本事当是做不得假的——却被海匪偷袭身受重伤!
虽然秦骁这会儿断了一臂还未恢复,但也不至于此啊!这些海匪真这么厉害?
一时间,那些之前叫嚣着东南王府未尽全力剿匪的大臣们都开始动摇了,海匪侵扰东南多年,谁知道是不是和东南的人马打着打着偷师学艺,本事日益见长,到了如今,真成了一块令人不敢小觑的毒瘤了。
朝中一时吵成了一锅粥,靖远侯还在边疆抗击金人,这边世子爷却出了事,万一叫侯爷知道器重的长子生死未卜,乱了心神,让金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可是除了靖远侯世子,京中竟然再找不出几个能挑大梁的年轻人,其他将军们则垂垂老矣——而且连秦骁都要在海匪手底下吃瘪,其他人又能讨到什么好?
朝中吵吵嚷嚷,竟推不出一个人去顶秦骁,祝彦博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望着底下吵翻了天的朝臣,不由感到几分深深的荒唐和无力。
有利可图,就蜂拥而上,到了要卖命的时候,便谁也不肯站出来,这样的文武百官,还谈什么削藩?
他长叹一口气,点了那名报信官:“现下津州如何?”
报信官道:“禀陛下,海匪主力已被击退,现下侯府几名副将正在主持局面,清理战场,世子爷昏迷尚未醒来。”
听到海匪主力被击退,众人又松了一口气,十六皇子及时站出来,道:“父皇,儿臣以为,当速派太医前去救治,还有,各路藩地人马回乡之事,也不能再拖了。”
祝彦博揉了揉阵阵发痛的眉心:“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朕乏了,退朝。”
祝恒远领命,收整一番,匆匆出了宫,连夜带着小队赶往津州,出京城的路上却被人拦了马车。
“大公子?”祝恒远撩开门帘,看见一身黑披风连着兜帽从头盖到脚的祝观瑜,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城门附近来了。”
祝观瑜忙道:“十六殿下,我听说秦骁在津州受了重伤,你此行前往津州,能不能带上我?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他了,我想看看他伤势如何。”
祝恒远摇摇头,道:“大公子,你不能离京。这阵子父皇命各城门严加看守,你想混出去都难。”
“殿下能不能帮我这一次?我一定铭记在心。”祝观瑜恳求道,“我听说秦骁伤得很重,我怕他、怕他有什么万一……”
“我无能为力。大公子请回罢。”祝恒远坐回车中,接着说,“再过几日,大公子就可以回东南了,最近还是多加小心,待在京城不要乱跑。”
“可是秦骁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放心地离开?!”祝观瑜一把抓住他的车窗窗棂,“十六殿下,你行行好,我只要看到他没事就行。”
祝恒远望着他,带点儿审视,也带点儿纳闷。一个秦骁,一个大公子,都是平时在他看来一等一的聪明人,怎么两个人碰到一起,反而变傻了?难道这所谓的爱,真会让人变得盲目?
他道:“我没法带你出城,但是我会把秦骁带回来的。你们见上最后一面,也好了却心结。”
最后一面……祝观瑜心中微微一滞,而祝恒远的马车已摇摇晃晃继续向前。
几日之后,恰好是中秋节,这一日藩地众人受邀参加宫中的中秋宴,宴席还邀请了京中不少世家勋贵的年轻郎君,下午便齐聚在御花园中。
祝观瑜心中牵挂着秦骁,打不起精神,众人去场中蹴鞠取乐,他便兀自坐在一旁凉亭中发呆。
“大公子,您怎么不去蹴鞠?”李闻棋跑来坐在他旁边,“今天来了几个好手,咱们一块儿蹴鞠玩罢。”
祝观瑜摇摇头:“你去玩罢。”
李闻棋瞅着他,片刻,小声说:“大公子,你是不是中意秦骁呀?”
祝观瑜一愣,抬头看他。
李闻棋抓抓脑袋:“我每次说我中意你,十六殿下总呛声,说你早心有所属了,我不信,就想问问……你是中意秦骁哪一点呀?我看我能不能学一学。”
“……”祝观瑜并未回答,只是说,“近来别馆被紧紧看守,我连门都出不去,十六殿下接了秦骁回京,秦骁伤情怎么样?你去看过么?”
李闻棋一拍大腿:“嗨,你就别担心了,秦骁能有什么事儿,我去看他,他活蹦乱跳的呢!”
就在这时,忽有人高声道:“秦骁!你回来了!”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响,猛然转头。
游廊那边远远走过来的年轻男子,高而修长、肩宽背阔、端正笔挺,可不就是秦骁么?!
祝观瑜双眼一亮。
他和秦骁半个月没见面了,乍一见面,居然有些情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好意思飞快跑过去,只矜持地走了两步,但仅仅是两步,他就略有迟疑地停了下来。
秦骁旁边跟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坤君,姿容秀丽,儒雅温文,锦衣华服,同秦骁有说有笑的,走在一起,居然十分般配。
……这个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走在一起?
祝观瑜皱起了眉,重重疑问压在心头,秦骁和这个坤君是亲戚?是朋友?为什么从未跟他提过有这么一个人?……这半个月他们都在一起么?就像自己和秦骁在一起时那样?
他脑中嗡嗡作响,脚下慢了几步,其他人闹哄哄簇拥上去,围着秦骁七嘴八舌讲起话来。
祝观瑜咬着嘴唇,望着人群簇拥之中的两人,秦骁,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坤君,他本以为秦骁和自己是十分般配的,可如今秦骁和别人站在一起了,看起来……竟然也很般配。
李闻棋在他身旁,低声道:“……大公子,你真中意他,他一来,你就跟活过来了似的。”
“可是,他要跟别人定亲了,你知道么?”
犹如惊天炸雷,轰隆一声巨响,祝观瑜猛然回过头:“你说什么?”
李闻棋一抬下巴指指秦骁身旁那名坤君:“那是苏铭诚,苏公子,是秦骁祖母家的表兄,侯爷和夫人为他们俩定亲了,昨天我去看望秦骁,他亲口跟我说的。”
就跟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似的,祝观瑜脑中嗡嗡作响,一时连外头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不可能。”
他的胸口咚咚、咚咚地急速跳动,越是痛,越是难以置信,越是跳得震天响。
他死死盯着秦骁和苏公子,看到他们一起下台阶时,苏公子还伸手去扶面色有些苍白的秦骁,叫他小心脚下。
秦骁被他扶了一把,对他微微一笑。
祝观瑜心中咯噔一下,登时凉了大半截。
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半个月前他和秦骁如胶似漆的时候,在床上,秦骁就总这么看着他笑,带着纵容、宠爱、温柔。
如今他却对别人这么笑。
祝观瑜袖中的手指几乎绞得泛起青白。
这时,新一轮蹴鞠又要开始了,铜锣敲响,不少人跑去了场地中,围着秦骁的人也散去大半,他抬起眼来,一下子撞入祝观瑜的视线。
从前祝观瑜爱看他,爱和他对视,以往的每一次对视,都像有爱意的暖流缓缓流过心脏——可今日同他对视,却像被一箭射穿心口,蓦然一阵剧烈的酸疼。
秦骁抬步朝他走来,带着那名陌生的、与他很般配的坤君,祝观瑜心中一抖,竟然退了两步。
“大公子?”李闻棋抓住他的手臂,“你前阵子还来找我,说你只是想要秦骁的一个答案,现在他有答案了,你不听一听么?”
祝观瑜眼睁睁看着秦骁带着别人走到了他跟前,他们是那样般配,他们是那样浓情蜜意,他们都生在长在京城,家世相匹、相互扶持,这才是真正的好姻缘。
在这样的一对璧人跟前,连一向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孔雀都要却步。
孔雀是美的、是矜贵的,可人家偏偏是凤求凰、鸳鸯配,他在里头横插一脚算什么呢?
第30章
秦骁和苏公子一步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连刚刚回到蹴鞠场的少年郎君们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祝观瑜几乎想当场落荒而逃。
他不想要什么答案了,他只知道他们恩恩爱爱成双入对的光芒刺得他好痛,他要离开这里,再不济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要站在他们面前。
……仿佛他是个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的,妄图插进这段好姻缘的第三者似的。
“大公子。”秦骁先开了口,“这位是苏铭诚,苏公子,我的表兄。”
苏铭诚笑着打招呼,祝观瑜却连扯一扯嘴角都勉强,低声道:“我刚刚听李公子说,你和苏公子定亲了……”
秦骁望着他,顿了顿,道:“是。”
祝观瑜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几乎用尽力气才勉强维持着体面。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发生!了什么,想问怎么这么突然。
可是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最终的答案,不过就是秦骁选了别人,没选他。
他也想有风度一些,笑一笑把这当做一段露水情缘,大大方方和秦骁说一声恭喜。
可他做不到。
风流潇洒、说散就散,他曾以为轻轻松松,可当他真正深陷情潭时,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舍不得、放不下、嫉妒怨怼、爱恨交织,让他变得好狼狈。
秦骁就说了这么简短的一个“是”字,祝观瑜好像就丢了魂似的,李闻棋看不下去,在旁拉他:“大公子,我们走罢,我们去蹴鞠。”
祝观瑜失魂落魄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拉到了蹴鞠场上,那位苏公子不知怎么的,也来蹴鞠,只留秦骁独自在凉亭歇息。
“大公子。”他走近来,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祝观瑜哪还有心思和他虚与委蛇,木着脸抬步往旁边走,根本不想看见这个人。
苏铭诚还想再说些什么,李闻棋拦住了他:“让大公子一个人待会儿罢,有什么话非得今天说么?”
苏铭诚正要开口,忽有人大喊一声:“风流眼散架了!快让开!快让开!”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去看,正中的风流眼本是多根高大圆木搭建,这一散架,木头柱子四散倒落,其中一根粗圆柱就直直倒向了祝观瑜!
“大公子!”李闻棋连忙大叫,“快跑!”
祝观瑜愣愣的,反应慢了些,等抬起头来看见那粗壮的圆木时,圆木已经直直朝他栽来。
他的身体本能反应还在,迅速往旁边一偏,李闻棋也恰好跑来,拉了他一把,只是倒下的圆木还是堪堪擦过了他的胳膊,登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大公子、大公子!你没事罢?”李闻棋急得话都说不圆了,侍从小厮们也纷纷围上来,祝观瑜却下意识抬起头,去找秦骁。
秦骁在苏公子那里,像在问苏公子有没有受伤。
这一次他没来救他,甚至,这一次他眼里都看不到他了。
祝观瑜那颗燃烧着的、炽热的心,好像一下子彻底熄灭了。
它被秦骁亲手点亮,却又被他亲手浇灭,不过短短一两个月而已,宋奇说的不错,这就是他们今生所有的缘分。
侍从和小厮们扶着他,到场边坐了,墨雨匆匆为他上药,就听他低声道:“我想回东南了。”
墨雨忙哄着:“马上就能回去了,过几日咱们就回去了。”
“回东南。”祝观瑜喃喃重复,“我再不要在这里待了。”
墨雨看他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心疼坏了,连连道:“咱们再也不来了,这次回去就在东南好好待着,这辈子都再不来京城了。”
祝观瑜轻轻点了点头,喃喃:“再不来了。”
中秋宫宴早早结束,直到众人都出了宫门各自上马车离开,秦骁也没有过来问一句他的伤要不要紧。
他和苏公子共乘一驾,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祝观瑜在后头看着,心里不禁自嘲——秦骁还挺专一,和他好的时候,对他百依百顺、时刻关注、次次相救,眼里看不见旁人,现在和别人好了,又一心一意只对那个人好,眼里再看不见他这个旧情人了。
墨雨在旁小声道:“大公子,别看了,咱们回去罢。”
祝观瑜深吸一口气:“走。”
墨雨扶着他上了马车,又问:“那今夜定的摘星阁的位子,还去么?今夜的月色倒是很好。”
月亮也不过是那个月亮,在哪里看都一样,没有那个一起赏月的人,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祝观瑜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不去了。回去收拾收拾,尽快离京。”
“是。”
……
苏铭诚推开车窗看着后头,祝观瑜那道修长秀丽的身影就在宫门前怔怔立着,失魂落魄的,直到马车转过弯,再看不见了,他才关上车窗,道:“大公子看上去很难过。”
秦骁坐在对面,也刚刚合上车窗,一言不发。
苏铭诚道:“他要恨你一辈子的。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要是恨我一辈子,也就是记了我一辈子,我还赚了呢。”秦骁自嘲一笑,“我们也不会有什么以后了,朝廷下决心要削藩,王爷吃了这一次亏,永远都不会让儿子再来京城了。”
“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苏铭诚抬手揭下了后颈的膏药贴,没了药贴遮掩,他的乾君气息显露无疑,“我跟你打赌,你俩的缘分还长着呢。”
秦骁真想说一句“借你吉言”,可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什么缘分不缘分,活着最重要。”他道。
藩地队伍离京之事拖得太久了,祝观瑜还一点儿都不着急,硬是要看他的伤好了没有,他这点装出来的伤哪有离京重要?那可关系着王府的生死存亡。
他怕他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而他留在京城,他护不住,就怕会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太子手里。
秦骁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不得一夜之间建功立业,能把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牢牢守住。
再给他一点时间。等到他立下战功、手握实权,等到陛下不得不倚重他的时候……如果那时候祝观瑜还在等他的话。
“不过,我看藩地人马离京之事不会这么简单。”苏铭诚道,“你要是还有什么招数,就尽早使出来,以免夜长梦多。”
“想要浑水摸鱼,自然是把水搅得越浑越好。”秦骁静静道,“这几日京中不会太平了。”
八月十六日,京城就出了一桩大案——就在城东最繁华的东隆大街上,有人当众烧杀抢掠!
事情一出,京兆尹立刻纠集人马全程搜捕,最后搜出来,居然是一小队海匪干的!
他们手里拿着的进城文书是一行商队的文书,显然这行商队已经被他们截杀冒名顶替,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混进了京城!
看来津州港没守住,这些海匪在源源不断朝京中来,谁知道是不是还有不少人藏匿在此没被找到!
一时间,京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连老百姓都不敢出门了,前一日还喧闹繁华的东隆大街,第二日就变得冷冷清清。
东南藩地队伍也派人出来适时表态,说以往每年海匪来犯,大公子与王爷分别坐镇福州、台州,年年平安无事,今年乃是王爷病倒、大公子又在京城,这才让海匪如此猖獗,现在只要放大公子回去,大公子定能力挽狂澜。
东南藩地一表态,其他藩地纷纷效仿,日日在朝中闹,京中的海匪纵火抢劫等案子也层出不穷,如此折腾,藩地队伍离京之事已经拖不下去了,陛下只得应允放人。
众藩地队伍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赶紧开始准备离京事宜,动作最快的西北王府,京中上上下下打点拜访完,说是三日之后就要动身。
可东南王府别馆却没有动静。
秦骁等了几日,其他藩地队伍都定了离京时间,只有东南王府一动不动,别馆大门成日紧闭,一点儿消息都传不出来,秦骁有点儿等不住了。
自从中秋宫宴后,大公子再也没有在外现身,连去宫中回话,派的都是丁启、徐度,难道出了什么事儿?
他命竹生盯着别馆,盯了一整天,终于守到了出门采买的墨雨,将人套了麻袋绑到一旁小巷里,问他别馆里怎么了。
看见是竹生,墨雨的脸色臭得很,呸了他一脸:“滚蛋!你们靖远侯府没一个好东西!你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告诉你!”
竹生一抹脸,指着他:“你别跟我在这儿横,现在京中除了我们爷,还有谁能帮你们?愿意帮你们?你居然还骂侯府,你是嫌命长了!”
墨雨就梗着脖子和他对骂:“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大公子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竹生一愣,下一刻,后头的屏风被人一把拉开。
“大公子怎么了?”秦骁脸色剧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墨雨跟前,“你刚刚说他怎么了?!”
“我凭什么告诉你!就是你害的!”墨雨破口大骂,下一刻,只听见唰的一声,秦骁腰间匕首出鞘,当啷一声扎进了他身后的木柱子上,嗡嗡摇晃的刀身离他的脸颊仅差分毫。
“说!”秦骁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不然下一刀就是你的喉咙!”
墨雨瞥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雪亮匕首,咽了口唾沫,十分不情愿地开口。
“大公子病了,病得很重。”
秦骁脑中嗡的一响,像被人一箭射穿了胸口,那种剧痛不是慢慢蔓延,而是一瞬间就疼得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