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秦骁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四处乱撞的慌乱,道:“……是什么病?要不要紧?请大夫看了么?”
墨雨摇摇头:“请京中的大夫没用的,他们不了解大公子的情况,我们随行有大夫,是从小为大公子调理身体的大夫,他说是情潮来之前的发热。”
秦骁想起先前祝观瑜同他说过的话:“大公子不是戴着香珠压制情潮么?”
“就是因为这香珠。”墨雨沮丧道,“这香珠配方中有几味毒药,药性极强,所以不可在体弱之时佩戴。”
“可是大公子来京后,又是受伤,又是昼夜颠倒、忧思多虑,这半个月就总说头疼睡不着觉,又不敢摘了香珠。这次被风流眼刮破了手臂,本以为是小伤,哪想到一倒下就再也没清醒过来。”
“随行的大夫已把香珠摘了,可是紧接着大公子就像要到情潮了,我们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动身离京呀!”
在京城出了意外,好歹还能想想办法,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要是走水路坐上了船,大公子有个什么万一,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秦骁皱紧了眉头,在屋中来回踱步,片刻,问:“京中都打点完了,随时可以离京么?”
墨雨点点头。
“那好,明日就离京。”
墨雨一惊:“可是……”
“不必担心出什么意外,我会暗中护送你们,直到进入东南藩地。”秦骁道,“如今京中日日都有海匪作乱,陛下和太子殿下无暇他顾,也不敢轻易出宫,正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墨雨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再相信这个秦世子,现下大公子昏迷不醒,宋奇将军回东南报信去了,算算脚程,应当还在赶往京城的路上,现下别馆中便没有能做主的人了,近几日的事务都是诸位世家郎君一块儿商量着做决定。
可是此时离京,万一路上大公子出什么意外……所以没人敢拍这个板。
秦骁道:“你回别馆,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明日清早出城,中午能到码头,我会安排好出城登船的一应事务,护送你们南下。”
墨雨皱着脸:“可是大公子还昏迷着呢,万一明天出城的路上……”
“今晚我带名医去看,再不济,只能先喝些药压住。”秦骁摆摆手,“去罢,我安排好外头的事,晚些时候就来。”
此时也别无他法了,在京中若想找个帮手,也没人比秦世子更加合适,墨雨只得应声,匆匆离开。
到了夜里,秦骁带着郑太医悄悄来到别馆,这位太医是专为宫中已成年未出嫁的坤君坤女贵人们调理身体的,他给祝观瑜把了脉,问了以前度过情潮的情况,才道:“大公子这回是压不下去了。他戴香珠戴了五年,无论是什么神药,连吃五年都不管用了,这次要么换个药性更猛的,强行把情潮压住,可以后每年就要用这个药性更猛的药,对身体伤害巨大。”
“要么,就是找个乾君陪他睡几晚上。”郑太医说起这些事儿就跟聊家常一样,“老夫还是劝大公子不要用药,宫中的皇子公主,别说到了二十三岁,多半是到了二十岁就找面首了,这个办法才是顺其自然,对身子损伤最小的。”
墨雨急道:“要是大公子肯找面首,还用得着戴香珠戴到现在?”
郑太医耸耸肩:“那老夫可就没办法咯。”
这个庸医!
墨雨气得冲出去,在门口大喊:“秦世子!没用!还是没办法!”
屋外等着的秦骁皱了皱眉,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抬步进了卧房,匆匆越过屏风:“郑太医,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只要能撑过明日就行。”
万万没料到,他一进屏风,那身上的乾君气息涌入内间,床上昏迷的祝观瑜忽而低吟一声,含糊不清地呓语:“秦骁……”
内间本就没几个人,安安静静的,这句呓语众人都清清楚楚听在耳中,登时郑太医和墨雨都看向了秦骁,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大公子叫你,还不乖乖过来”。
秦骁只得走近来,半跪在床边,蹙眉望着昏迷不醒的祝观瑜——乌黑的秀发都叫汗打湿了,丝丝缕缕黏在白生生泛着粉色的面颊上,双目仍是合着,嫣红的唇瓣却轻轻张合:“秦骁……阿骁……”
郑太医也是坤君,一看这模样,就破罐子破摔道:“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啦,大公子的情潮今夜就要发动啦。”
秦骁皱眉:“不能再吃药压制?”
郑太医瞅着他:“马上就发动了,吃药还管什么用?现在最管用的是你,世子爷。”
秦骁:“我?”
郑太医一把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下子摸到了祝观瑜的后颈,用力一按,一旁的墨雨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不许对大公子动手动脚!”
这一按,祝观瑜一声低低的惊叫,居然一下子睁开了眼。
墨雨惊呆了,慌忙去扶他:“大公子,您醒了,您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可是祝观瑜虽然睁开了眼,眼神却迷离恍惚,神智似乎也不清醒,只喃喃叫着“阿骁”,顺着那熟悉的气味,一下子扑到了秦骁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像撒娇的小猫儿一样蹭他,闻他的气味,还去扯他的衣裳和腰带。
而在他扑上来的一瞬间,秦骁一下子闻到了他身上比平时浓烈几十倍的香味——大公子的味道,是浓烈的,神秘的,越到夜里香味越浓郁的晚香玉。
“情潮发动了。”始作俑者郑太医老神在在看着意识不清扑在秦骁怀里乱蹭的祝观瑜和手忙脚乱制住他的秦骁,“世子爷,我看大公子很中意你,你也有心帮他,那你陪他睡,这不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嘛。”
一旁的墨雨傻了眼:“不行!绝不能叫这个负心汉吃我们家大公子的豆腐!”
郑太医:“那你想个其他办法,反正我是没办法了。”
墨雨气道:“你这庸医!”
郑太医麻溜地收拾药箱:“嘿,你这小奴才,血口喷人,我劝你赶紧把貂油、热水都备好,你们大公子今晚头一遭,还碰上秦世子这等憋了二十年的童男子,有的他受的。”
秦骁:“……”
墨雨:“我杀了你!!!”
郑太医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墨雨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能叫外头的下人守好院门不得有闪失,回来匆匆关上屋门和窗户,生怕大公子的气味散出去引发躁乱,再越过屏风回到内间——
祝观瑜已经蹭得衣衫不整,雪白的肩头露了出来,眼神迷蒙轻声哼哼着仰头索吻:“阿骁……亲亲我……”
秦骁已经忍得双目发红,在乾坤本能的吸引和心上人主动求欢的双重诱惑下,他努力想要抵抗,可还是忍不住低下头——
墨雨疯狂大叫:“啊啊啊!不准亲!不准亲!我撕烂你的嘴!”
秦骁勉强偏过脸,下一刻祝观瑜花瓣一样柔嫩的嫣红嘴唇印在了他颊边,那湿湿热热柔软娇嫩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霎时回想起无数缠绵悱恻的画面和销魂蚀骨的快乐。
他喘了两口气,努力压制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感觉,祝观瑜却偏不遂他的愿,软绵绵像面团子一样粘上来,身子一下一下蹭着他,手也从他衣裳摸进去。
秦骁有点儿狼狈,搂着他哄了两句:“别着急,等一等。”
而后回头吩咐墨雨:“去拿貂油。”
墨雨气得哇哇大叫:“你敢碰大公子我跟你拼命!呸!负心汉!伪君子!还说什么要帮我们!你就是想要趁人之危!”
“我要趁人之危,还用等到现在?”祝观瑜神志不清,乱动得厉害,秦骁实在忍不住了,翻身将他压到床上,一把拉下了床帐,“早在第二次去盘州时,我就每夜都和他睡在一起,没有碰他是担心他的身子!”
晴天霹雳,墨雨整个人都傻了,而帐中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大公子绵软的唤声低低响起:“阿骁……我好想你,抱抱我……”
墨雨忽而鼻子一酸。
负心汉!负心汉!
我的大公子你怎么这么傻?他辜负了你的心意,你还这样想着他?
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可最后也只能心酸地想,算了,反正大公子中意他,就叫大公子如愿以偿罢。
不多时,一个小白瓷罐塞进了床帐里。
秦骁的左手小臂虽然还夹着夹板,但是养了一个月,已经能使些力气,他拧开白瓷小罐,将它轻轻搁在床头,里头满满的油润脂膏晶莹剔透。
……
五更天。
深秋的天光亮得晚,这会儿夜幕是静谧的深蓝色,一轮即将西沉的半圆月挂在空中,点点星光隐约可见。
帐中,床头的白瓷罐倒在一边,已经空了,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欲望气味,外头的蜡烛烧了一整夜,流出的烛泪已经积满了烛台。
祝观瑜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身上是从未有过的,彻底发泄后的松快,好像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来,骨头缝里都透出完全放松的慵懒。
身后还贴着一个结实的胸膛,熟悉的气味源源不断包裹着他,是秦骁。
昨夜他只是不甚清醒,但并没认错人,也没有失忆,断断续续的画面仍留在脑海中。
紧紧握着他的腰的修长大手,压在他身上的,结实的胸膛。
还有在两腿中间的,劲瘦的腰和一收一缩的腹肌。
再往下……
想到那个画面,祝观瑜的面颊犹如火烧。
第32章
昨晚他们就那样缠绵了一整夜。
祝观瑜捂住了通红的脸蛋儿。
他不知道秦骁是怎么来到别馆的,也许是墨雨去侯府求助,也许是秦骁放心不下,无论如何,秦骁来了,陪他度过了情潮,难道这还不算在乎他?难道这还不算爱他么?
就算他还是说不爱他,但他们总归有了夫妻之实,秦骁总不能娶别人了。
哪怕秦骁不想娶他,只要他拿此事要挟,秦骁也不得不娶他。
而且秦骁本来就喜欢过他的,只要他们成婚,再让秦骁重新喜欢上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定亲什么苏公子,他不在乎了,他只要后半辈子是他和秦骁一起走下去就够了。
祝观瑜在心里反复地想,而后转过身去,想看看身后躺着的秦骁,才转过来,就见秦骁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光着身子,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亲密极了,祝观瑜不由害羞,小声说:“昨天晚上……”
秦骁望着他,那目光静静的,说不上是怜惜,还是不舍,有些柔情,又有些冰冷:“冒犯了。”
祝观瑜:“……”
他的脸色白了白,轻声道:“……要是我不觉得冒犯呢?”
秦骁坐起身,捡起丢在床尾的内衫穿上,一言不发。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说话?
昨天晚上他是怎样用力地抱着我、怎样柔情蜜意抵死缠绵,难道他忘了吗?!
祝观瑜也坐起身,咬着嘴唇:“秦骁,你什么意思?昨夜你是怎么哄我的,今日醒来了就一句话都不说?!”
秦骁背对着他,一边穿衣,一边说:“大公子,昨晚的确是我冒犯,你要骂我,要恨我,我无话可说。”
祝观瑜:“……”
他要的不是一句“无话可说”。
他也不要骂他、恨他,他根本不在乎谁冒犯谁,谁占谁的便宜,他只要他像从前那样喜欢他、中意他,别的他什么都不要。
他们明明那么要好,秦骁明明一次次为了救他甘愿冒巨大的风险,凭什么只过了短短半个月,他就只有一句“无话可说”?!
祝观瑜瞪着他的背影,几欲落泪,咬着牙强行忍住,道:“我稀罕骂你恨你么?我要你给我解释清楚!”
秦骁转头看他:“我已定亲了。你要我如何解释?”
我已定亲了。
已定亲了,和别人。
祝观瑜的心好像被射成了筛子,又酸又痛,他嗫嚅道:“你明明说要来东南提亲的……你怎么能讲话不算数……”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祝观瑜又带着希冀:“那你心里还是中意我对不对?”
秦骁望着他,一字一顿:“我从未说过中意你。”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响,这句话击穿了他心底里最后的防线——他一直以为秦骁也是爱他的,爱他所以才这样对他好,爱他所以才处处让着他,如果不是爱他,难道他对他的好一直是受他胁迫吗?
他几乎是勃然大怒:“不可能!”
秦骁望着他,目光仍是那样平静,祝观瑜不要看他这个毫无波澜的样子,他要垂眸温柔缱绻哄他的秦骁,他要按着他使些坏心眼儿逗他害臊的秦骁,他要急匆匆赶来满眼都是担心的秦骁。
他要那个爱他的秦骁回来。
可面前这个秦骁却说:“大公子,你出身高贵、容姿过人,就要全天下所有人都爱你么?”
不,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你爱我。
“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引你入局,我心中有愧,所以才帮你,我希望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两清。”
可是你明明中意我,在乎我,你一次次救我帮我,我们怎么两清?
“我和苏公子从小一起长大,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大公子凭什么觉得,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能超过他?”
祝观瑜哑了片刻。
他好像明白过来了。
秦骁也许对他有点儿意思,但那点儿意思,绝不能与他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苏公子的情意相提并论。
作为侯府世子,秦骁的一辈子早早就被规划好了,何时出仕、何时娶妻、娶什么样的正妻。他是闯入他规整人生的一颗流星,也许秦骁短暂地爱过他,可流星终究只是划过天际,不能像其他星星那样永远地留在这片夜空,秦骁最终要回到正轨。
所以他问的那些中不中意、爱不爱,并没有什么意义,秦骁要告诉他的是——我们没有以后。
祝观瑜心中那些愤怒、质问、指责,爱和恨,都在这句“没有以后”之中烧成了灰烬,连同他的心也烧尽了,徒留苟延残喘的空荡荡的外壳。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秦骁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床边,道:“大公子,天快亮了,你既然清醒了,赶紧离京罢。”
帐中,祝观瑜双目通红,瞪着他,眼泪不停往下掉:“……你把玉佩还给我。”
秦骁顿住了。
祝观瑜隔着纱帐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打湿了手背:“……只要你还给我,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半晌,秦骁伸手摘下了颈间的玉佩。
一抹翠色,还带着他的体温,被红绳坠着在半空摇晃。
祝观瑜接住了它,将那红绳往外抽,另一端的人却握得很紧。
他顿了顿,泪眼朦胧抬眼看着秦骁。
隔着纱帐,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秦骁垂眸看着那条红绳,却看不清他是什么神色,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它,像要把这段缘分一遍一遍刻在心里。
可他最后还是松了手。
祝观瑜只觉得通往帐子外的红绳另一端蓦然卸了力,玉佩仍在他掌心,可红绳那一头却委然垂落下来,在半空中孤单地摇晃。
……
清晨,东南别馆大开院门,三十几名年轻郎君,连同管事、侍卫、小厮、仆从,浩浩荡荡百来号人,行李箱笼都装了好几驾马车。
他们刚到京城时颇为高调,大公子一身红色猎装带着他们在别馆门口振臂高呼“东南儿郎,一举夺魁”的景象,犹在眼前。
可经历了一两个月的风起云涌,陛下几度扣住东南队伍不许离京,东南藩地又频传战报,大公子也病倒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场鸿门宴的深不可测,不得不收敛低调,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小心翼翼走下去。
离开时众人都默契地屏气凝神,生怕惊扰了京中哪方大佛,又来拦他们的路。但这回仿佛冥冥之中有神佛保佑,出京一路通畅,不到中午就抵达了京郊通南大运河的码头。
“大公子,咱们到码头了,您下车吃点儿东西,我吩咐他们把行李箱笼先搬上船去。”墨雨撩开马车门帘,却见祝观瑜仍靠在软榻上,就是他上车时那个姿势,一动没动,只有眼眶比上车那会儿更红了。
“不吃了。”祝观瑜合上眼睛,“我困了,要歇息。”
墨雨只得说:“那小的给您打了饭菜带着,下午在船上您要是饿了,就能吃点儿。”
东南其他郎君也都没什么胃口,一心只想着快点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众人草草在码头旁边的小店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就都登上了船,等着出发。
这艘官船颇为宽敞,除了船肚里的货舱,上头还有两层,几十个舱房被他们包了大半,仅剩的几间房,据说是被一家名气颇大的镖局包走了。
祝观瑜登船进了舱房,倒头就睡,墨雨在旁伺候他,看着他面朝墙壁背对着自己躺着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又在那儿哭,便轻声道:“大公子,这京中您还有什么想吃的玩意儿么?待会儿就开船了,再买不到了。”
祝观瑜顿了顿。
待会儿就开船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
这会儿正当中午,不少船只靠岸,码头热闹得不得了,来来往往的人、车、货物,川流不息,可在这人海中,并没有他想看见的那道高而挺拔的身影。
祝观瑜自嘲地笑了一声。
秦骁怎么可能还来送他呢?秦骁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心里这么想,可还是继续望着码头,直到官船的甲板上发出长长的一声“开船——”,他才终于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墨雨看见他眼角又有泪滑落下来。
他掏出手帕想给大公子擦一擦,大公子却轻轻侧过脸:“我累了。”
他躺下来,合上眼,从中午直到深夜都没有动静,墨雨终于察觉不对,嘴里唤着大公子,想要扶着他翻个身,一碰那身上,却已经烧得滚烫。
墨雨立刻叫了大夫,又喊人赶紧抱厚被褥来捂汗,备上凉水给大公子一遍一遍敷着额头。
正兵荒马乱,一名戴着铁面具穿着靛蓝布衣的高大男子出现在舱房门口,那个标致而挺拔的身形,墨雨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把他扯到一边:“你不是偷偷护送我们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别再叫大公子看见你了!”
秦骁低声道:“大公子怎么了?”
墨雨没好气道:“关你屁事。”
秦骁又要往那舱房走,墨雨赶紧拦住他:“行行行我告诉你,大公子发了热病,也许是连日劳累,或是情潮没有完全结束,而且他最近都没好好吃饭,身子弱了不少,吹吹风就病倒也是有可能的。”
秦骁皱起了眉:“你叫那些下人都出去,我进去陪他。”
墨雨斜着眼睛看他,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的样子。
秦骁道:“他的情潮没有完全结束,这会儿的确要我陪在身边,不然他会很难受。”
墨雨极不情愿,但还是拉着脸赶走了其他人,放秦骁进屋的时候,他咬牙切齿道:“五更你就出来。”
又道:“再敢像昨晚那样弄哭大公子,我给你饭菜里面下泻药!”
第33章
秦骁进了屋,走到床边坐下,床上躺着的祝观瑜捂在厚厚的被褥里,双目紧闭,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上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病恹恹的模样,可怜巴巴的。
孔雀公主还是精神抖擞、艳光四射的模样最合适。
秦骁将他汗湿的乌发拢了拢,拿干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又给他换了一次额上降温用的冷布巾。
祝观瑜烧得有些迷糊,但身体本能还在,闻到了他的气息,就小声哼哼着往他身上蹭。
秦骁轻轻叹了一口气,脱下外衣上了床,在被里抱着他。
闻到熟悉的、安心的气味,祝观瑜消停了片刻,秦骁安抚着他,低头一下一下舔他后颈上昨晚被自己咬破之处,用自己的气息紧密包裹着他,缓解他情潮的痛苦。
他在心里想,大公子的身体看起来很健康,应当不至于一到情潮期就变得如此虚弱,想来还是他戴的那香珠有问题,墨雨说过那香珠配方里有几味毒药,也许是用了五年,药性不知不觉侵入,积攒到现在才爆发,所以这一次情潮才会如此难熬。
以后不能再叫他用这些东西了。
可是不用这些东西,他的情潮怎么过?难道真要他碰王爷给他选的面首?
一想到其他男人可能会碰祝观瑜,可能会对祝观瑜做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儿,秦骁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明知道他们不会有以后了。
可他还是不愿意他吃苦,但也不愿意其他男人碰他。
秦骁皱着眉思索,一边盘算,一边轻轻吻着祝观瑜后颈那处欢陇,不多时,烧得迷迷糊糊的祝观瑜就有些难耐地扭起了身子。
“阿骁……”他合着眼,眉头微蹙,低声呢喃。
他还是唤着他,念着他。
秦骁心头发软,微微撑起身子,凑到前面去,吻住那花瓣似的柔嫩嘴唇。
他吻得十分温柔,舌尖软绵绵地舔舐、缠绵,祝观瑜迷蒙中回应着他,含着他的舌尖,像小猫儿那样娇滴滴地吮着、缠着,不多时便舒服得嘴里便满是津液,鼻子里哼哼地低吟。
秦骁搂着他,祝观瑜不知满足地蹭着他的掌心。
……真是一幅绝美风光。
漂亮极了,他的大公子,他的孔雀公主。
秦骁看得喉咙发紧。
……
秦骁伺候着他的孔雀公主将这欢愉无限延长。而在祝观瑜朦朦胧胧的梦中,只觉得浑身像是泡在了温泉池子里,不是普通的温泉,这些热水让人浑身都酥软了,他整个身子泡在其中,那酥麻的感觉便源源不断蔓延全身,他享受着,完全放松自己,放任那热水从他的身体每一个毛孔涌进来,灌满他,融化他,给他无边无际放纵的快乐。
哗啦——
一个巨浪打过来,一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下子失重下落,无知无觉完全淹没在酥麻的潮水里,水中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一片空白,他的身子却酥得化在了这片水中。
四更时分,秦骁搂着祝观瑜在厚厚的暖烘烘的被褥中温存,祝观瑜仍没有醒,出了一身汗,秦骁不想叫别人看见他这会儿的模样,便亲自打了水来给他擦身清洗,把他洗得干干净净,重新捂在了被子里。
“……好像退烧了。”秦骁摸摸他的额头,低声喃喃。
看来这就是情潮引起的发热,并不是寻常的热病。
他穿好衣裳,走出屋去,墨雨就在门口守夜,靠坐着船舷,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
秦骁一脚把他踢醒,墨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爬起来,看见是他,连忙又往屋里看了看。
大公子正躺在床上沉沉安睡,脸色好了不少。
“大公子是情潮未结束,才断断续续发热。”秦骁低声道,“明日他要是清醒过来,喂他多吃点儿东西,多喝些水。情潮不过三五日,我在船上陪着他,很快就过了。”
墨雨瞅着屋里,又瞅了他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日晌午,祝观瑜悠悠转醒。
浑身上下绵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出酥软,还有一种发泄之后浑身通畅的懒洋洋的感觉。
他不由想起昨夜那个缠绵悱恻的梦。
那梦境太真了,独属于秦骁的沉香气味、熟悉的劲瘦结实的身体、年轻男子紧实又光滑的皮肤的触感。
可是秦骁总不可能离开京城跟着他回东南,这梦境再像真的,也只是梦罢了。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底下还有些不适。他和秦骁在京中那一晚的确有些过头,但都过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不适感,难道头一遭破戒,就是要像这样难受很久的么?
他蹙着眉叫了墨雨:“我昨晚就这么睡着直到天亮?”
墨雨心虚极了,但面上强装镇定:“是。您中午上了船就昏睡过去,到了夜里发起热来,小的赶紧叫了大夫,给您拿厚被子捂着,捂出了一身汗,您今日才退热了。不过出了这么多汗,您肯定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待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瞅着祝观瑜。大公子平时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子,但凡话里有些破绽,他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
不过近来也许是生着病精神不济,他没有多问,摆摆手:“那就吃点儿东西。”
墨雨松了一口气,又高兴起来,大公子能吃下东西,那病就是要转好了,这个秦世子虽然是个负心汉,但能陪大公子睡觉度过情潮身子慢慢转好,也不是毫无用处嘛。
他伺候祝观瑜吃了些清淡的饭菜,多喝了些水,午间睡了一觉,到了夜里,那磨人的情潮又来了。
这回墨雨轻车熟路,把其他人支走放秦骁进去,屋里不多时便隐隐传出又轻又婉转的声音。
四更,秦骁出来时,面颈还带着些动情的潮红,他低声道:“明日情潮就能结束了。”
墨雨松了一口气,从前每年大公子过情潮,都是一件兴师动众的大事,众人守在大公子府一动都不敢动,这一回事态紧急,情潮有好几日都在船上,他可真是提心吊胆,一刻都不敢放松。
这么想想,这个秦世子虽然很讨厌,但的确帮上了忙。这一路顺利离京,也少不了他从中转圜。
照理墨雨该替主子道一声谢,可是一想到这个秦世子害大公子伤心欲绝、终日泪流,他这个谢字是卡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只道:“一切顺利,等下了船,很快就能进入东南地界了。”
从京城到东南,要先从通南大运河走水路,运河东线可到扬州等地,西线则可抵达祁州、青州,而后再坐马车前往东南藩地首府所在之处——宜州。
扬州离宜州最远,从码头下船后还得穿过流州、台州,约摸六百里路程,不过京城到扬州的水路是最快的,商船四日可至,官船三日可至,当时担心祝观瑜在船上有什么意外,所以走的便是扬州这条路。
而如今他们在船上已经过了两夜,只剩一日的路程,也就是说,天亮之后,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扬州码头。
“扬州离东南已经很近,我婶婶的镖局总号开在这里,台州还有一个分号,这些镖师都是地头蛇,会暗中护送你们抵达台州。”秦骁抬了抬下巴,指指一旁被镖局包下来的几间舱房,“我便从扬州返回京城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怔了怔,而后沉默下来。
……以后还会再见面么?
要是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那这就是和大公子相处的最后时光。
他心底里忽而涌起强烈的,不想放手不想分开只恨不得这艘船永远不会靠岸的疯狂念头。
他终于知道在京城别馆大公子要回玉佩时为什么会哭了,大公子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爱意正浓却猝然分别,永不相见,只能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里一点一点放弃、忘记……他不甘心,他舍不得。
秦骁袖中握了握拳,忽而问:“大公子府上有王爷送他的面首?”
墨雨戒备地瞥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不说,我也打听得到。”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墨雨只得说:“自打大公子满了二十岁,王爷每年都会送人来,只是大公子都把人打发走了。”
他顿了顿,又得意道:“不过没有面首也不要紧。东南藩地这么多世家郎君,没有几个不倾慕大公子的,只要大公子这次回去想通了,肯松口,那自荐枕席的郎君简直如过江之鲫。这些就不劳秦世子操心了。”
秦骁抱起双臂,目光沉沉。
墨雨在旁讽刺他:“我说秦世子,你也真是多情,京中还有个定亲的苏公子呢,心里还记着我们大公子,还巴巴地送到扬州来,你也不嫌累。”
这船上是他最心爱的孔雀公主,他怎么会嫌累呢?
秦骁望着屋里,躺在床上熟睡的祝观瑜神色沉静安详,他的面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身子正在渐渐恢复,秦骁这么望着他,恨不得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让他永永远远望着他。
我不甘心。
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骁沉静的目光忽而一定,而后大步走进屋中,墨雨被他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叫道:“你做什么!”
秦骁走到床边,俯身一下子吻住祝观瑜,那样热烈、那样用力,嘴唇分开时都带起了晶莹的银丝。
墨雨目瞪口呆,而后气急败坏:“你不要脸!!!”
秦骁贴着他的孔雀公主花瓣儿一样的嘴唇,低声道:“等着我。”
第34章
这一年的冬天尤其漫长。
北方边塞的金人发起了猛烈进攻,朝廷不得不增派援兵,从各地抽调粮草、征召新兵,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国库吃紧,陛下不得不开设司衙,不在六部之内,直接听命于天子,名为金翊司,所辖金翊卫皆为考过武举的寒门子弟,专同各大世家针锋相对,抓错处、捕风声,但凡被抓的,不出几日就会被逼供定案,家财尽数抄没。
如此大张旗鼓,各大世家哪能嗅不出这剑锋是直指自己?这些百年世家盘根错节,彼此护持,经历了改朝换代的起起落落,一察觉不对,便闻风而动,金翊卫的首领上任不出一个月便横尸街头。
整个冬天,流水般的金翊卫换下去,世家内部的牌局也洗了好几轮,京中愈发云谲波诡,人人风声鹤唳,自顾不暇。
“你说,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十六皇子祝恒远披着貂皮大氅,背着手在城墙上慢悠悠踱步,深灰的细密绒毛从他立着的衣领中茸茸冒出,温暖而雍容,他脚底下是被大雪覆盖的白茫茫的京城。
秦骁身着铠甲,单手抱着头盔,他瘦了些,个头更高了些,冰冷的铁甲让他愈发棱角分明的面庞多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决出胜负,才会结束。”他道。
皇权兴盛,世家就要衰落,世家兴起,皇权便摇摇欲坠,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祝恒远笑了笑,道:“希望你出征归来时,这京城里能消停点儿。”
秦骁站在城墙上望向遥远的北方。冬至刚过,各藩地的战贡马匹、粮食、兵器弹药和棉布等等物资送到了,这次陛下要的数目比去年翻了一番,但各藩地都没有闹腾,也许是被秋猎那回朝廷扣着藩王世子不许离京给吓着了,规规矩矩地把战贡送到了京城。
这批物资正好能解边疆的燃眉之急,陛下立刻下令,命秦骁带着兵马和物资驰援边疆。
今日就是动身离京之日。
“我就送你到这里。”祝恒远拍拍秦骁的肩,“平安回来,这京中没了你,可少了许多乐趣。”
“是么?”秦骁往旁边瞥了一眼,李闻棋鬼鬼祟祟在角落探头探脑,也是来送他的,但是看见祝恒远在,就躲在那儿不肯过来,“我还以为殿下的乐趣大多是从李闻棋那儿来的。不过殿下别欺负他欺负得太狠,他没什么坏心眼。”
祝恒远也看见李闻棋冒出的半边脑袋了,故意提高音量:“这城墙上怎么还有耗子?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躲在一边的李闻棋:“……”
祝恒远:“耗子听见我说的话没?”
“……”李闻棋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鼓着两眼横着他,“谁是耗子?我看你俩说着话,不好意思过来打搅罢了。”
他就小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并不敢真的顶嘴——同祝恒远顶嘴的教训他已经吃够了。
“骁啊,我给你求了道平安符,你戴着罢,我的一点儿小心意。”李闻棋从兜里掏出一枚平安符,祝恒远虽然心里啐了一句寒碜,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过来——哟呵,还是慈云寺的金边平安符,不仅要花钱,还要沐浴斋戒好些日子呢。
祝恒远的语气变了:“我去津州镇压海匪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平安符?”
李闻棋装作没听见,继续给秦骁说:“这个平安符你要戴在身上,不需用什么荷包装着,你就揣兜里,磨坏了我再给你求。”
祝恒远:“啊?你怎么不给我平安符?”
秦骁:“知道了,多谢。”
李闻棋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平安回来。”
祝恒远:“我问你我的符呢?”
李闻棋终于瞟了他一眼:“殿下,该送秦骁启程了。”
祝恒远给了他一个“待会儿收拾你”的眼神,送秦骁下了城墙,骑上骏马。随行的侯府家将亲卫一行人个个全副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秦骁振臂一呼:“出发!”
众人高声应是,跟着他策马扬鞭,出了城门,一行人在茫茫白雪中像一条蜿蜒的黑龙,快速向远方静静候着的黑压压的大军奔去,主帅入阵,队伍开拔,气势磅礴开赴边疆。
……
“大公子,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最近还有寒流,海上天气恶劣,出海的渔民都少了,更别说商船,这些海匪无处可捞,便不断侵袭港口,格外凶猛。”宋奇站在木架支起的巨幅台州港海图前,一一在海图中的几处岛屿扎下竹签小旗,“这几处小岛已经探明,是他们的据点,他们把物资掳到此处,再用劫获的大船运回去。”
祝观瑜身着铠甲,大红披风衬着他乌黑的头发和尚未病愈有些消瘦的雪白面颊,浓墨重彩又阴郁幽深的俊美。他蹙眉盯着海图,那刚刚被宋奇扎了小旗的岛屿周围,都有细细描绘的暗流暗礁。
“这几处小岛我们不熟,贸然进攻会折损不少人手。”他支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就算我们能打上去,也无法长久占领,没有意义。”
宋奇道:“这几处小岛对我们没有意义,但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这些海匪来自南洋海域,他们的本岛离这儿太远了,得在海上找个中转地,修补船只、补充淡水和食物,休整恢复,才能打到我们这里。”
“既然对他们至关重要,那对我们也就有意义了。属下认为,无需占领这些岛屿,只要上岛摧毁他们的临时歇脚处,烧毁岛上能吃能用的一切东西,让它变成荒岛。海匪无法在此处获得补给和休整,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就按你说的办。”祝观瑜揉了揉眉心,“但是派何人领兵奇袭这些岛屿?”
这几个小岛离台州港不算太远,但是偏偏位于一处暗流暗礁多而复杂的海域,他们的大船到了这里极容易触礁,唯有海匪那些灵活的小木船方便,但是小船遇到暗流容易翻船,海匪比他们更熟悉那片海域的暗流,这才屡屡从他们手中逃脱。
这个领兵奇袭的人,得有丰富的出海经验,还得会带领小型船只队伍才行。
宋奇顿了顿,道:“的确有一人,属下正想引荐给大公子,是去年才入兵马司的小将,年纪虽小,却屡立战功。属下方才已叫了他来中帐,这会儿应该到了。”
话音刚落,帐外有人通报:“大公子,兵马司中郎将顾砚舟求见。”
“就是此人。”宋奇道,“澹州人士,家里三代在海上行商,他就是在海船上长大的。虽然并非宜州世家出身,但家里也颇有积蓄,所以送他读了书,正儿八经考了武举才进的咱们藩地兵马司。”
祝观瑜点点头,朗声道:“进。”
守门小兵掀开帐帘,一名高大修长、宽肩长腿的年轻小将大步迈进来,他似乎带些夷族血统,五官深邃俊逸,麦色皮肤更让他的俊朗带了几分野性,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一进来看见祝观瑜,似乎更亮了几分,目光灼灼望来:“兵马司中郎将,顾砚舟,见过大公子!”
祝观瑜微微一怔。
像。
不是长得像,而是身形气度有几分神韵。
就这么几分神韵,方才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几乎让他以为是秦骁走了进来,心头那还未愈合的伤疤就被猛地一扯,扯得血淋淋痛不欲生。
他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将那伤疤重新掩好,哪怕它仍在滴滴答答流血,他的躯壳却是如此冷而镇定,仿佛永远屹立不倒。
“宋奇说你在海船上长大,你来说说,若要摧毁这几处驻点,该当如何?”祝观瑜将目光放回海图上。
顾砚舟道:“这几处小岛离台州港并不远,但所在海域多暗流暗礁,这才是屡攻不下的原因。我们的战船太大,吃水太深,在这片海域容易触礁沉船,但是海匪的小船却能轻易穿梭而过。”
“属下觉得,得效仿海匪,使用小船穿过这片海域,而且要派先遣队摸清此处暗流,再带领队伍正式开战。”他说完,又主动请缨,“属下自小就在海上随父辈行船,来兵马司后,也多次随王爷出征海上,属下愿率队奇袭海匪驻点,请大公子下令!”
祝观瑜点点头,瞥了他一眼:“好,我就派你领兵奇袭海匪驻点。你要多少人?”
“一千人足矣。”顾砚舟见他终于看向自己,神色就带了几分压都压不住的雀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灼灼热切,“属下定不负使命,带着捷报回来见大公子!”
他高高兴兴带着令牌出去了,宋奇在旁直摇头:“又是一个被迷晕了头的年轻人,看看他这心花怒放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讨媳妇儿呢,谁能想到是去打仗。”
又道:“我的大公子呀,您再在这军营里待上一两个月,只怕我这儿所有未婚年轻郎君一个都不能幸免,都要拜倒在您的,呃,鹿皮长靴下了。”
祝观瑜没做声,宋奇瞅着他,打量他的神色,他就把脸别到了一旁,宋奇不由“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看见他,想起谁了罢?我先前也没觉得这小子长得像谁,但是今日他这么兴冲冲进来,我这心里一突,这不是和秦世子有那么点儿神似么?”
他转到另一边,继续打量祝观瑜的神色:“啊?大公子,您觉得呢?”
祝观瑜被他绕来绕去绕烦了,冷冷道:“不像。”
第35章
宋奇挑眉:“不像?那您刚刚怎么愣神了?”
祝观瑜揉着眉心:“你要是闲,就去伤兵营帮忙打绷带,别在我耳朵边嗡嗡嗡,吵得我头疼。”
他自八月底从京城回来,根本没有休息,马不停蹄赶到台州港坐镇,到如今腊月时节,三个多月都在前线指挥战斗,原本身子就受香珠影响有些虚弱,再这么连日累月地操心劳累,消耗极大,这些天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人也瘦了一圈,宋奇无意再勾他想起伤心事,便只得一抱拳:“那属下就去巡一巡营地,再看看城中的情况。”
他出了中帐,祝观瑜这才走到桌前,在圈椅中坐下来——桌上搁着的,是刚刚从京城送来的批文,说近来北方金人进攻猛烈,朝廷已将援兵都派往乌拉木河边境线上,暂无人马可援助东南,要他们挺过这个冬天,等来年开春,乌拉木河涨潮,金人退兵,朝廷才能腾出手来解决海匪之患。
这是意料之中的一封批文,他们上报请援兵的折子时,就料到陛下会这么批阅。
祝观瑜的目光所落之处,是批文中提及的短短一句话。
——靖远侯世子秦骁已领援兵前往乌拉木河。
乌拉木河,大周疆域的最北边。
这可真是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了。
祝观瑜摸了摸胸口那枚莹莹阳绿的翡翠平安扣,这玉佩曾被他送给秦骁,如今又挂在了他自己脖子上,就好像兜兜转转、交集又分散,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叹了一口气,将批文合上,搁在了一旁塞满信件的木盒中。
紧锣密鼓的战事中,冬季一点一点过去了。
待营中的草地被茵茵嫩绿覆盖,待中帐跟前的那棵矮树开始冒出新芽时,祝观瑜才意识到开春了。
他整整半年没有回家了,连年节都是在军中和将士们一起过的。
“大公子,您爱吃酸杏儿不?属下今日进城,竟看到有人挑着筐卖酸杏儿,这才刚开春呢,也不知他这酸杏儿哪儿来的,您要不要尝一个?”顾砚舟捧着个小布袋朝他小跑过来,献宝似的把布袋里的酸杏儿递给他。
这小子十六岁中武举出仕,去年才刚满了十八岁,家里又是商户,不是什么规矩严谨的清贵门楣,所以比不得同龄的世家郎君那样稳重守礼、进退有度,乃是个货真价实的毛头小子。
他中意祝观瑜,那点儿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三天两头给他的大公子送这送那,什么果子零嘴、香粉胭脂、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成堆地送到大公子跟前。
军中亦有不少出身世家的年轻将领,都在背后看他的笑话,大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你这些便宜货么?多少出身高门气度拔群的郎君追求大公子,都没一个能入大公子的眼,你这么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商户之子,居然妄想能得到大公子的青眼?
祝观瑜垂眸瞥了一眼,那布袋里的酸杏儿毛绒绒的,个个都是青色,一看就酸得很,他一挑眉,故意说:“我不会吃。这个怎么吃?”
顾砚舟果然中计,立刻给他演示:“就这样,擦一擦,咬——”
他一口咬下去,被酸得呲牙咧嘴,身后偷看的众年轻将领发出哄堂大笑,祝观瑜也忍不住扑哧一笑,摇摇头:“傻小子。我不爱吃这些,你吃罢。”
他平日在将士们面前十分威严,总是板着脸,话也不多,凌厉的凤眼,冷漠又肃杀的模样——但这么一笑起来,便犹如坚冰融化,春风拂面,眼角都弯了起来,顾砚舟看得呆了,红着脸喃喃道:“那大公子喜欢吃什么?属下给您买。”
祝观瑜随口道:“城中的老字号徐记海味,我只喜欢吃他家的鱼生,配着他家独此一号的蘸料,很鲜美。”
他只是说说罢了,鱼生就得吃新鲜的,徐记海味还会特地用碎冰铺在鱼生底下,保证口感爽脆,但那冰一化,鱼生泡了水,味道就千差万别。他们驻扎的营地就在海港边,离台州城有六七十里路,如今开春暖和起来,碎冰不出二里路就化了,哪能坚持到鱼生从城中送到营地来?
祝观瑜虽然养得娇气,但懂得军中规矩,不好总使唤人大老远跑去买鱼生,还非要吃新鲜的,所以多数时候都是有事去城中时,才顺路去吃。
——可是当天夜里,他的饭桌上就有了新鲜的鱼生。
顾砚舟背着个厚厚的棉被卷跑回来,从棉被里掏出食盒,端出里头的鱼生,那下面铺的碎冰甚至都没融化。
祝观瑜愣了愣,抬眼看见顾砚舟那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英俊面庞。
他也许出身低微、不懂规矩、莽莽撞撞,但他执著地、直接地,把真心一个劲儿地递过来,妄图通过这些努力,融化冷冰冰的心上人。
祝观瑜看着他,好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他不该笑他,因为他和他没什么区别,都是得不到爱的可怜人罢了。
祝观瑜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以后就留在我跟前罢。”
顾砚舟双眼一亮,又有些不敢置信:“您是说……”
一旁侍立的墨雨开口道:“大公子许你近身跟随,白日里伺候笔墨、旁听议事,夜里如有要事,也要随叫随到。”
总而言之,就是大公子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和宋奇将军差不多,但是宋奇将军可只有白天随从,夜里也要随叫随到的话……
顾砚舟的脸红了,立刻抱拳谢恩:“是。属下随叫随到,大公子尽管吩咐。”
他暗暗期盼着大公子某天夜里能召他伺候,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两日,王爷来台州同大公子会面,商议接下来的海战策略,父子俩在帐中说了大半天,议定后才召他进去拟文书,他磨着墨时,就听王爷试探地问:“观瑜,爹爹给你比武招亲好不好?”
顾砚舟一愣,磨墨的手顿住了,抬眼去看大公子。
大公子正端着茶盏喝茶。在父亲跟前,他十分放松,懒洋洋的,随口道:“好呀。”
顾砚舟有点儿难过,大公子刚刚让他留在跟前,这下就答应王爷比武招亲了,那他算什么?
可他转念一想,比武招亲,就是不看家世门楣,只要比武获胜就能抱得美人归,这不正合自己的意么?要是正儿八经谈婚论嫁,他这辈子根本够不上大公子府的门槛,但论起比武,他十六岁就考了武状元,和那些花拳绣腿的世家郎君比,岂不是绰绰有余!
顾砚舟摩拳擦掌,开始日日夜夜精进武艺,而在遥远的北方,春风吹拂大地,京城梨树枝头的坚冰也融化了。
“恭喜恭喜,世子爷清剿海匪、援助边疆,屡立战功,封骠骑将军也是实至名归,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这一辈的年轻人里,又是侯府先声夺人,真让老夫想起当年,侯爷也是如此,端王之乱中一鸣惊人,一跃成为京中年轻武将的领头人。老夫那时还在侍卫步兵司做事,平乱第二日,看见侯爷打马从御街上过,高头大马踏着白雪,真是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啧啧,一晃这么多年又过去了。”
在众人的簇拥中,秦骁抬起头,远远的,十六皇子祝恒远同他点了点头,秦骁又收回了视线。
竹生喜气洋洋在宫门口候着,一见到他,立刻贺喜:“爷!今日您就是骠骑将军啦!小的今日在这儿等您,腰杆都更直了呢!”
自从陛下废了公侯世家子弟蒙荫出仕的规矩,京中不少公侯就没落了,唯有代代能靠本事出仕的,勋贵的荣耀和权力才能继承下去,所以秦骁此番立功封将,对侯府而言是荣耀的延续。
“不过,陛下今日还派了一桩差事,要我去东南协助清剿海匪。”秦骁按捺住心中的躁动,道,“近来可有东南的消息?”
竹生道:“小的在京中倒也经常听闻东南战况激烈,好像这回海匪反扑得厉害。”
“……”秦骁咳了一声,“我是说,有没有大公子的消息。”
竹生恍然大悟,忙道:“噢噢,小的想起来,的确有大公子的消息。”
“听说王爷要给大公子比武招亲啦!”
秦骁一愣,刚刚扬起的嘴角瞬间拉了下去。
比武招亲?
大公子同意了?
只要打赢就能娶大公子,大公子同意这么随随便便嫁给一个未知的男人?!
竹生眼睁睁看着自家爷变脸似的,从春风得意变成了怒火中烧,忙住了嘴不敢做声。
秦骁:“即刻动身,点完兵就出发。”
他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去东南。”
……
“大公子!今年这天气太反常,才四月就连日暴雨,台州附近多处村庄都发了山洪,我们的退路被洪水截断了,要是海匪这时候来袭,后果不堪预料!”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之中,宋奇铠甲外披着麻蓑衣,头盔上还扣着个斗笠,可雨实在太大,批蓑衣戴斗笠也不管用,他依然满脸都是雨水,十分狼狈。
祝观瑜就站在风雨飘摇的高高岗哨上,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拿千里眼看着远处,顾砚舟在旁拼命给他挡住迎面刮来的暴雨:“半个月前收到的批文,说朝廷的援兵已经开拔,算算日子前天就该到了,可今日还没到!”
正说着,祝观瑜忽而道:“来了!”
远方的茫茫雨幕中,地平线出现了一支整齐肃杀的队伍,领头的骑兵纵马奔驰踏过漫地的黄泥水,那熟悉的铠甲和旗帜,赫然是朝廷的禁军。
“移开拒马!援兵来了!”祝观瑜道,“你们二人随我去迎。”
他带着宋奇和顾砚舟匆匆走到营地大门口,援兵领头的队伍已经疾驰而来,在营地门口勒马停下,祝观瑜披着蓑衣踏着黄泥水疾步走过去:“有失远迎,快请进!”
为首的年轻乾君下了马,抬起遮住面庞的竹斗笠。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响。
是他。
是他……
暴雨之中,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朝他望来,隔着茫茫雨幕,四目相对,祝观瑜为了忘记他而付出的那些努力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大公子。”秦骁望着他,“别来无恙。”
祝观瑜张了张嘴,喉咙竟然哑了,说不出话。
他也想说一句别来无恙,他还想问你过得如何,你一切都好么,你……你有想我么?
他怔怔往前走了两步,却看到了秦骁身边同样穿着铠甲的苏铭诚。
祝观瑜猛然顿住了,脚下一个趔趄,顾砚舟忙扶住他:“大公子,小心。”
秦骁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臂上,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第36章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
秦骁皱着眉,目光从那对交握的手臂往上移,看见了顾砚舟年轻英俊带着几分青涩的脸。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小黑脸?
他凭什么站在大公子旁边?
他凭什么伸手去扶大公子?
秦骁冷着脸,按着心头的火气,盯着这个小黑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个头不高,蠢劲儿不小,扶着大公子就不肯放手,那个贼眉鼠眼色眯眯的模样,还惯会瞪着傻不愣登的牛眼睛装糊涂。
秦骁在心中冷哼一声,就这样的货色,给大公子提鞋都不配。
他打量顾砚舟的时候,顾砚舟也在悄悄打量他,也许是雄性动物求偶时遇到竞争对手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敏锐嗅觉,他一眼就看出来秦骁看大公子的眼神不一般,而且对自己敌意十分明显。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英俊的乾君,不仅英俊,还很高大,不仅高大,还结实劲瘦肩宽腿长,身形那叫一个标致,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听那边的小兵通报,这位是靖远侯世子,上个月刚刚受封三品骠骑将军。
多少人一辈子顶天也就做个五品大员,他一受封就是正三品,而且他父亲还是靖远侯,毫无疑问,未来的几十年里他就是大周武将中的领头羊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怎么有人能家世、天赋、本事、样貌、运气,样样都强呢?顾砚舟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儿,暗暗握紧了拳头。
在这互相打量、暗中揣摩的诡异气氛中,祝观瑜终于缓过神来,换上了平常的冷淡神色:“秦世子先命人扎营,我们到中帐议事。”
秦骁把目光从顾砚舟身上收回来,看向他的大公子。
可祝观瑜却别过了脸,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宋奇,既然援兵已到,营地暂时安全,你派人出去搭浮桥,保证营地能通往城中。”
“是,大公子。”
宋奇领命下去了,一行人走进中帐,帐篷结实的油布挡住了倾盆大雨,一进来,顾砚舟就连忙伺候大公子解下斗笠和蓑衣,秦骁在旁看他那副殷勤样,声音更冷了几分:“大公子,这位是?”
“东南府署兵马司中郎将,顾砚舟,现在在我麾下做事。”祝观瑜道。
顾砚舟带点儿不服气的,针锋相对的样子,挑眉向秦骁一抱拳:“见过世子爷。”
秦骁道:“看着面嫩,多大年纪?”
顾砚舟:“已年满十八了。”
秦骁嗤笑一声:“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顾砚舟立刻说:“我十六岁就考了东南的武状元,做官都有两年了!世子爷还不是今年才做官!”
祝观瑜本来站在海图前,这下终于回头看了他俩一眼。
这俩毛头小子还为了谁更毛头小子一点而争起来了?
“说完没有?”他挑眉道,“说完了来看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