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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语来迟 Shim97 18680 字 5个月前

两人互相冲对方哼了一声,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祝观瑜两边。

祝观瑜:“……”

他又看向帐中剩下的一人。

——他不愿意去看的,从京城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愿去想秦骁有一个更爱的青梅竹马并且为了这个青梅竹马放弃了他这个事实,所以他不愿意面对苏公子,不愿意想起这个代表着秦骁拒绝他、辜负他的人的一切,所以在他脑海里苏公子的模样从来都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他不愿意去看清。

仿佛看清了,也就承认了秦骁爱的是别人这个事实。

他不愿意,他逃避。

祝观瑜啊祝观瑜,你也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害怕失去爱的懦夫。

他在心底自嘲,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和过去那个痴缠懦弱的自己一刀两断的决心,看向苏铭诚。

——看清楚了。

提拔修长、笑意盈盈,儒雅斯文的模样。

这就是秦骁爱的模样。

反正不是他祝观瑜的模样。

看清这个模样的时候,他那架在火上灼烧的心好像一下子被烈火烧焦了。

那些灼灼的绵延的痛,变成了一瞬间的剧痛,而那瞬间过后,他的心彻底焦黑了、烧成灰烬了,再没有感觉了。

不会痛,也不会再爱了。

他居然能心平气和地打量这位苏公子,镇静而理智地思考,这位苏公子怎么会来,又凭什么来呢?

他对京中世家并不了解,只知道苏、李、金三家最为势大,苏铭诚出身苏家,跟秦骁的确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是苏家现在也没法蒙荫出仕了,他以一个青梅竹马的身份,当然无法随军出征,他难道也已谋了官职,这回是以督军身份来的?

可既然他已经谋了官职,那就不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世家郎君,而是家族排布下的一枚权力的棋子,家族的执棋者对棋子的每一步都有安排,安排他到东南来,是为了什么?

他和秦骁怎么样,祝观瑜没资格去管,但是谁要想把手插进藩地妄图搅动风云,他就不得不管了。

他道:“苏公子这回也来了。”

苏铭诚走过来:“大公子,好久不见。我这回……”

秦骁忽而打断他:“京中设立金翊卫,四处抓世家的错处,一旦抓住,便屈打成招,从去年底到现在,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都被清洗下去,这事儿大公子想必有所耳闻。所以我这次带铭诚出来,帮他避避风头。”

苏铭诚:“……?”

他的确是出来避避风头,但这不是秦骁安排的,是苏家为了保他好不容易安排下来的,秦骁明知道大公子中意他,自己先前配合他演戏已经招了大公子的嫌,这下到了东南,大公子的地盘上,他还这么说,自己岂不是要被大公子扒一层皮?

要不是亲表弟,苏铭诚真想当场和他翻脸。

你们俩的事儿,扯我一个外人做什么!

然而,出乎意料,大公子听了这话,毫无波澜,疏离到甚至有些冷漠:“来东南避风头?秦世子,我们东南刚刚从去年的风波里缓过来,可经不起朝廷再折腾了,你要把你的人带到这里避风头,那东南若是被卷入风波,受了无妄之灾,这一切后果你能承担么?”

苏铭诚有些惊讶,挑了挑眉。

虽然这会儿他是被针对的那一个,但他不得不说一句,大公子一旦冷起脸来,用那副高高在上看蝼蚁的眼神瞥着你,说出冷冰冰的一针见血直戳心窝的狠话,真是比当面扇你几个巴掌还让你难堪。

啧啧,看看秦骁这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大公子干得漂亮。

秦骁绷紧了下颌,祝观瑜直视着他,那眼神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在篝火堆前他一脚踹翻他的盘子时那样,不,比那时候还要冷漠、还要锐利,那眼中甚至连初遇时的一丝欣赏和动摇都没有了,仿佛他们完全是陌生人,而且是带着敌意的陌生人。

他的大公子,在外人面前高傲骄矜冷漠,可在他面前却总是笑盈盈撒着娇发着小脾气的大公子。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大公子也会拿这种看外人的,高傲骄矜冷漠的眼神,毫不留情地看他。

秦骁发觉自己承受不住这样一个眼神。

他是京中最出类拔萃的年轻郎君,出身高门、天赋卓群、本领不凡,就连身形样貌都是数一数二,爱和赞美是他从小到大最不缺的东西。他年轻,他还有本事,他以为自己意气风发、无往不利,他以为自己想要的一切都能唾手可得,就连大公子这样骄矜又漂亮的孔雀公主,先前不也轻而易举被他俘获了么?

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他的人生按照完美的预想步调一步一步前进。

可是现在,大公子就这么冷冷看他一眼,他忽而觉得这些二十年来的信念都崩塌了。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如他计划的那样,得到,放下,又再次叫他捡回来。

有些东西,一松手,就没有了。

有些人,你同他说放下,那他放下之后,你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挽回了。

……永远永远。

永远失去他。

秦骁呼吸一滞。

原来他并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原来大公子在他心里的位置,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重要的多。

他道:“我的为人,难道不值得大公子相信么?还需我给你一个什么保证。”

祝观瑜轻轻笑了一声,有些凉薄,冷冷的:“秦世子,你我的交情是一码事,要牵涉东南是另一码事,你不给我保证,难道要我去给整个王府保证?我又不是东南的世子殿下,我拿什么保证?”

他看着秦骁,仿佛游刃有余的老手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毛头小子。

秦骁被那目光深深地刺伤了。

他受不了,他受不了被心上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他比大公子年纪小,但他在大公子跟前一直是稳重有度掌控全局的,他要他的爱人全身心地相信他、依赖他,他受不了被心上人轻视,受不了心上人像看一个普通的小子那样看着他。

就在这时,旁边的顾砚舟开了口。

“秦世子,你把我们东南藩地当成什么地方?你想带谁来避风头就带谁来避风头?”

秦骁那点儿怒火一瞬间蹿起老高。

大公子说我也就罢了,你算什么东西,也在我跟前指手画脚?!

他冷冷笑了一声,目光锐利得几乎把顾砚舟刺穿:“我和大公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他的声音不大,但气势极强,那是长在侯门天生的气势,顾砚舟一下子被他压了下去,竟不敢回话,祝观瑜皱了皱眉:“我们就事论事,秦世子何必针对我的部下。”

第37章

秦骁收回目光,背着手看向海图:“一个毛头小子,哪里就值得我针对了。我只是提醒他,上峰讲话时底下人不能插嘴,这是军中的规矩,要是坏了规矩却还纵容他,其他人就会有样学样,那以后这中帐议事,岂不是和午门前的菜市场一样?”

明明是他仗势欺人!居然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顾砚舟气得拳头都握紧了,十八岁的少年人是经不得激的,尤其是被情敌嘲讽!

他把心一横,壮着胆子,抬起一拳就朝秦骁面颊而去!

帐中众人都一声惊呼,祝观瑜只余光看见顾砚舟扑了出去,登时心中咯噔一下,转过身来。

就在他眼前,秦骁和顾砚舟闪电般过了几招,留意到祝观瑜看过来的眼神,秦骁目光一凛,速战速决,一把抓住朝自己袭来的胳膊,顺势一个又快又狠的过肩摔,将顾砚舟死死压在地上。

“偷袭军中将领,你不会是海匪卧底罢。”秦骁挑眉。

顾砚舟:“我才不是卧底!我是大公子的人!”

秦骁本就拉着的脸,更黑了几分。

大公子的人,就你也配?

他正想动手把这小子两条胳膊卸了,祝观瑜道:“且慢。”

秦骁:“……”

他转头看向他:“他偷袭我。”

带点儿告状,带点儿控诉的意味:“难道这样了你还要我放过他?”

祝观瑜平静道:“不劳秦世子动手。我手底下的人,我自会管教。来人,将中郎将拉出去,受五军鞭。”

秦骁这才松开人,脸上的神色松快多了。

顾砚舟身形微微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难过委屈,爬起来跪在祝观瑜跟前:“……大公子,我……”

“砚舟,平时我不约束你,但在这么多人跟前,你不讲规矩,是丢了我的脸。”祝观瑜垂眸看着他,“而且你还没打赢。”

主动挑事,结果没打赢,更丢人了。

顾砚舟握紧了拳头,羞愧地低下了头:“是,大公子。”

他一低落,好像耳朵尾巴都耷拉下来的小狗,祝观瑜忍不住心软,说了入帐以来最温柔的一句话:“领了鞭,自个儿去上点药,别留疤了。”

别留疤了。

秦骁脑中嗡的一声响。

“留疤就留疤,玉容膏是女子用的东西。”

“玉容膏就是玉容膏,分什么男的女的,东西制出来就是要用的。留疤丑得不得了。”

他心头忽而有一刻慌张,刚刚松快下来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大公子为什么要在乎这么个小黑脸留不留疤?

就像那时候大公子在乎他身上会不会留疤……他知道那时候大公子已经属意他了。

可现在大公子开始在意别人了。

难道、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大公子的心已经一点一点,挪到别人身上去了?

——就这么一个傻不愣登的小黑脸?!

他凭什么?!

秦骁脑中嗡嗡的,耳朵里听见祝观瑜在说话,就转头看他,看他的大公子含沙射影地说他带着人来给藩地添了麻烦,看苏铭诚不得不开口同大公子讨个便宜,并且保证,如果风波牵连到东南,那么苏家也会鼎力相助。

两个人一来一往打着太极,秦骁在中间看着,想:我和大公子何时竟落到了这地步?

我们明明是过命的交情,你救过我不知几次,我救过你也不知几次,我以为我们好不容易见了面,是相拥而泣、互诉衷肠,万万没想到却是虚与委蛇、互相猜忌,连普通朋友都不如。

我们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

“秦世子,你以为呢?”祝观瑜同苏铭诚打了一大圈太极,勉强得到了几个保证和承诺,便转向秦骁,“我要你用侯府的名义起誓,你们二人来此不得给东南带来朝廷的无妄之灾。”

秦骁望着他,想叫一声“观瑜”,可最后还是忍下去,叫了一声“大公子”。

“大公子,我们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他低声道。

祝观瑜身形微微一震,面色变了。

苏铭诚轻咳一声,找了个由头出去了,墨雨也打发其他人下去,整个中帐留给了他们俩。

秦骁走近一步,祝观瑜却一下子退了两步。

这匆匆的两步,给了秦骁当头棒喝,他心头一阵激痛,停住了脚步。

好半晌,他低声道:“为什么后退?”

为什么躲我?

你……不爱我了?

祝观瑜别开了脸,秦骁只能听到他冷淡的声音:“秦世子,自重。”

“……”秦骁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他每次说“自重”时,祝观瑜都那么生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两步走到祝观瑜跟前,握住他的肩膀逼着他转过头来:“我们这样的关系,你跟我说自重?!”

祝观瑜被他握着下巴,冷冰冰盯着他:“秦世子,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你失言了。”

没什么关系?

我们几度同生共死,我们早已约定终身,我们什么事都做过了,你说我们没关系?!

秦骁双目猩红,胸膛起伏,捏着他的下巴,紧紧看着他的双眼,那双凤眼是那样漂亮,曾经总是弯弯的带着笑意看着他,或是水盈盈地带着绯色看着他,他要他像从前那样看着他,而不是现在这样冷若冰霜!

可是他拿他没有办法,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更舍不得逼他强颜欢笑,他气得肺都要炸了,最后只能一把捧住祝观瑜的脸,低头就吻。

嘴唇蓦然被男人热乎乎的唇吮住,舌尖熟练地抵进来舔舐、纠缠,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响,几乎一片空白。

他在军营待了大半年了,天天不是带兵打仗就是筹备粮草、修缮防御,每天看到的都是些同样筋疲力尽浑身泥水的将士,一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哪有时间想这档子事儿?

就这么轻轻一吻,勾起他脑中那些缠绵悱恻的亲热画面,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都那么久、那么久了。秦骁在他生命中短暂地出现,又离开了那么久,凭什么第二次出现他就跟没事人一样又亲上来了呢?

你在我这里来来去去,把什么诺言、什么亲事,说不当回事就不当回事了,说不娶我就不娶我了,说爱苏公子就爱苏公子了,现在又来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都和别人定亲了,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简直是儿戏!

我为什么要拿我的真心陪你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祝观瑜狠狠一咬,嘴中立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秦骁蹙了蹙眉,被猛地一把推开,下一刻,一个又狠又重的巴掌直接把他的脸掀到了一边。

啪——

“秦世子,我已说了,请你自重。”祝观瑜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襟,语气冷淡,“我们先前是很要好,亲过,抱过,上过床,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是你自己说了要两清。”

“我连玉佩都要回来了,自然是答应和你两清了,你现在又来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无法回答你。”他望着秦骁,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心里的那块疤也在静悄悄地滴血,“难道我要回答你,是亲过抱过睡过的关系?可我们只是野鸳鸯,是姘夫,露水情缘怎么能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关系呢?”

“所以我们再无关系了。”祝观瑜平静地说着,袖中的手指却绞得近乎青白,“秦世子,我很感激你曾经救我,也感激你这回带援兵来。但那些旧事既然已经说好两清,就不要再提了,也许我们还能做个朋友也说不定。”

秦骁的心都被射成了筛子,痛得他腰都弯了些,要不是站在祝观瑜跟前想强撑着,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做……朋友?”

朋友?

他和大公子?

他们一起经历生死一刻的惊心动魄,一起装聋作哑混过游湖会,一起在盘州黑市千钧一发虎口脱险,一起在金銮殿上冒着掉脑袋的方风险互相护持。

这些经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这个陪他经历一切的人,他这辈子也不会遇到第二个。

现在却只能做朋友?

为什么呢?

难道往前一步没有他的位置了吗?

是那个顾砚舟?还是别的谁?还是说不止一两个,而是三五个?

秦骁袖中的拳头握得嘎嘣嘎嘣直响,但他告诉自己——冷静,越是急、越是冲动的时候,越要冷静。

管他是一两个,三五个,还是七八个,只要我在大公子身边,我会让他们永远都够不上大公子。

朋友是吧?他抬眼盯着祝观瑜,只要你不介意这个朋友想得到你,那我接受。

他深呼吸了两次,平定心绪:“好。我再不提那些了。不过,我先前救你帮你,是实实在在冒着被太子殿下发现、被陛下降罪的风险的,在京城我尽我所能地保护你了,这个总做不得假罢?”

他提起这个,祝观瑜不得不让步:“在京城时多谢你。”

秦骁望着他,一笑:“在京城时,我的地盘上,我不好意同大公子要什么谢礼,可现在到了大公子的地盘上,我能不能要谢礼?”

祝观瑜顿了顿。

秦骁立刻补充:“我和苏铭诚此行过来,底下的将士都是筛选过的,不会出什么乱子波及东南,就算运气不好真被扣了帽子,我们三家也有办法能想,你不用担心,我要的不是这个。”

祝观瑜稍松一口气:“那你要什么?”

秦骁垂眸看着他,勾唇一笑:“我带援兵来交给你,你就是主帅了,我在你手底下做事,你封我个什么职位?”

祝观瑜万万没料到他郑重其事说一大堆,就要一个军中职位。

按理他带的是朝廷禁军,祝观瑜是管不了他的,他找他要什么职位?他自己在禁军里面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还没开口,就听秦骁道:“我要顾砚舟那个位子。”

第38章

祝观瑜心头一颤。

他压下这几分动摇,道:“……他只是帮我伺候笔墨的小将,每日跟着我跑东跑西干些杂活,你是援军主帅,自然不可能干这等活计。”

秦骁一瞬不瞬望着他:“我是援军主帅,可我带着人来,不也是听你调度,你要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么?我要指挥队伍,也是日日和你在一起,那我便也能伺候笔墨,也能帮你干杂活,你有我就够了,不必再带着这么一个鞍前马后的小将。”

祝观瑜:“……”

他逼自己抬起头直视秦骁:“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你想伺候笔墨还是干杂活,我都没意见。但你不能顶掉顾砚舟的位子。”

秦骁同他四目相对,心田中好像一瞬间花海怒发,不由带了几分笑意:“我为什么不能顶掉他的位子?难道我做事还没有他做得好?”

祝观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晚上也要随叫随到。你不能。”

秦骁的笑意僵在脸上,就跟变脸似的,下一刻他的眼睛就跟要喷火一样,发出简直要失去控制的怒吼:“你让他晚上伺候你?!你让他陪你睡觉?!”

他的吼声太大,反应太激烈,祝观瑜一时没料到,有点儿吃惊,就在他愣神的时候,秦骁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双目猩红好像恨不得吃了他:“他有没有碰你?有没有碰你!”

祝观瑜眉头一蹙,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狠狠的巴掌。

啪——

秦骁被打得别过脸去,可他毫不在乎,一下子又转过来:“说!他有没有碰你?!”

祝观瑜冷哼一声,抬起腿在他胸口一踹!

秦骁猝不及防,胸口铠甲帮他挡了一击,可是那毫不留情的力道还是将他踹得噔噔噔退了好几步。

他抬起头来要说话,迎面泼来一盆冷水。

哗啦——

秦骁被从头浇到脚,四月的天气还没回暖,一盆凉水把衣裳浇透了,登时丝丝冷意就直往身体里钻,冻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清醒了么?”祝观瑜把水盆丢到一边,“这些话,你有什么资格问?”

“你以为我在京城答应同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是在开玩笑?”他一步一步走到秦骁跟前,“怎么,你要说现在又后悔了,又想和我再续前缘了?”

他笑了一声:“在京城时,因为我要离京了,你就同我一刀两断,现在你来了东南又见到了我,你又想跟我好了,可你最后还不是要回京?等你离开东南的时候你就故技重施,再跟我恩断义绝一次?!”

“秦骁,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定了亲的?你家里有一个还不够,还要在外头拈花惹草,招惹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下回又赔礼道歉又能给你招惹,你当别人都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么?!这世上的便宜都叫你占完了!”

秦骁脑中嗡的一声响,祝观瑜冷冰冰的每一个字敲击着他的心,他忽而清醒过来。

对,他这次还要走的。

这次不是他和大公子的终点。

他已经下定决心在一切安排妥当后娶大公子回家,可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在通往那个终点的路上,他们会分分合合,如果每一次都让大公子等他,那大公子等到最后万一没有结果呢?

如果不让大公子等他,也就像他在京城所做的那样,一刀两断,各自安好,那他就没有资格要求大公子在历经分分合合的过程中,心里和身边只能有他一个。

他本来早就打算好的,他执行他的计划,虽然尽力去做,但不一定能成功,所以他不让大公子苦等,不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束缚大公子,大公子可以等也可以选。

可是他没料到短短半年,大公子就选了别人。

他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他想风风光光地迎娶大公子,而且要陛下不敢拿大公子押在京城为质来要挟王府,他想要侯府的声势和势力足够荫蔽一位来自东南王府的世子夫人。

可如果大公子不再想嫁给他了,大公子转头被其他男人骗跑了,那他所做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刚刚才被顾砚舟气得失去了理智,他怕他费尽力气最后还是失去大公子,一时激动又慌张,做错说错这么多——他不该说那些话,大公子说的对,现在的他,的确没资格这么问。

在走到最后的终点之前,他们应该是毫无关系的。

秦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又恢复了熟悉的平静无波:“大公子说的对,是我失言。”

祝观瑜心中默默想,他大概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后是要娶苏公子的了。

他心头麻木,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了,摆摆手:“你去换个衣裳罢。今日也没什么事可议,这么大的暴雨,当务之急就是搭建浮桥保住退路,宋奇已去办了,我们守好营地防着海匪偷袭就行。”

“待你们休整恢复一两日,我们再商议剿匪之事。”

秦骁同他一抱拳,看他侧着脸始终也不看自己一眼,不由心中发酸,抿了抿嘴,转身大步出去了。

暴雨一直到傍晚才停。

几片乌云依然遮蔽着天空,但天边的深红夕阳却将半边天空的云彩都染成了红色,如此绚丽的晚霞,不少将士们都抬头去看。

“有晚霞,明日当是个大晴天。”宋奇抹了把汗,道,“咱们的浮桥也搭得差不多了,大公子放心。”

祝观瑜点点头,宋奇又问:“怎么没看见砚舟那小子?我还有活儿叫他干呢。”

“他冒犯秦世子,被我罚了五军鞭,这会儿应当歇着呢。”祝观瑜道,“这小子你也该管教管教,不能没了规矩。”

宋奇早在回营的时候就把这事儿问得一清二楚了,这会儿问祝观瑜,是揣摩大公子接下来对这小子的安排。

他摸了摸下巴,咂摸着大公子这话的意思——交给我管教,岂不是大公子自己不管教了?

他要顾砚舟回到从前那样,当一个普通的中郎将?

宋奇嘿嘿一笑,道:“属下以为您就喜欢他这野劲儿呢,而且您把他要到跟前伺候,那该是您亲自调教呀,有属下什么事。”

他凑到祝观瑜跟前:“难不成,今日正主一来,就立刻看不上这小子了?大公子,您这样可不行,这小子傻得不得了,您把他要去,他高兴得不得了,但要是您又不要他了……”

他抓抓脑袋,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跟附近村里那些村民家里养的看门狗似的,虽然是条小土狗,上不得台面,但忠心耿耿看家护院,一辈子就认一个主子,被主子扔出去一百里外都知道自己闻着味儿跑回来,要是主子真关上门不认它不叫它进家门了,岂不是太可怜了?”

祝观瑜长长叹了一口气。

宋奇在旁道:“大公子,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起心动念,就有了因果。”

“也许你叫他留在跟前,只是一瞬间的起心动念,可你们之间的因果就由此种下了。你改变了他的一辈子,而你自己也免不了要受影响。”宋奇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感慨,“人的一辈子又有几个重要瞬间?这小子运气不错,已经有了他最中意的大公子给他的那一个了。”

祝观瑜想到顾砚舟每次看向自己时亮晶晶的黑眼睛,想到他背着铺盖卷呼哧呼哧跑到自己跟前捧出鱼生的傻乎乎的模样。

的确,就像宋奇说的那样,是条上不得台面的小土狗,不懂规矩,不知分寸,可他那么忠心,样样都是为了你好,叫你如何忍心抛弃他?

罢了,反正他和秦骁也没有以后,他身边留个人怎么了?他还要看秦骁的眼色么?秦骁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吩咐墨雨拿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小罐,递给宋奇:“玉容膏。”

宋奇又用不上这东西,用得上的只有刚受了鞭伤的顾砚舟,他便道:“大公子为何不叫墨雨直接送给顾砚舟?那小子要是知道您亲自赏给他的,肯定高兴坏了。”

“就是不能叫他高兴坏了。”祝观瑜道,“这小子太冲动,今日为了在我跟前充本事,居然敢跟秦世子动手,我还赏他东西,岂不是叫他以后都这么干?”

“这玉容膏是我赏你的,你拿去给谁是你的事。”他背着手往回走,掀开中帐的门帘进去了,并没打算去看望顾砚舟。

宋奇叹一口气,只能拿着小瓷罐去找顾砚舟的小帐篷,掀开门帘一看,这小子趴在床上,对着大公子的画像在流眼泪呢。

宋奇凑过去:“你这是找的哪门子的九流画师?若叫大公子看见这张丑八怪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定要再抽你五军鞭……不是,你对着这种画像也哭得出来?”

顾砚舟哭得直冒鼻涕泡:“这是我自己画的。”

宋奇:“……”

那就不奇怪了。

顾砚舟扭过脑袋看他,眼泪汪汪的:“宋将军,我真的比那位秦世子差很多么?”

“……咳。”宋奇面上镇定,脑中飞转,这小土狗有没有什么强项???快想!!!

很快,他双目一亮,立刻说:“你比他年轻,比他赤忱,这个最重要了。你看营地里那么多年轻郎君,一个个相貌家世都不差,为什么大公子看不上他们?就是因为你最真诚!最直接!”

顾砚舟的眼泪停了,他扯过帕子擦干净脸,把鼻尖都擦红了:“真的吗?只要真诚就行了?也不是多难的事呀,怎么可能只有我做得到。”

宋奇拍拍他的脑袋:“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可人就是很奇怪,越是光鲜优秀,就越是想要隐藏微不足道的一些缺点,就变得扭扭捏捏,一点儿都不可爱了。”

“所以你这样大大方方把自己的美和丑和真心都展示出来的人,很多人都会喜欢的。虽然不是多么英俊漂亮的人,可有了这份坦诚,就会显得很可爱。”宋奇的目光有些幽深,仿佛在说顾砚舟,又仿佛在说别的人。

第39章

顾砚舟刚考上武举时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毕竟在宜州东南府署做官的人大多都是世家郎君,他一个偏远乡下来的商户之子,融不进世家郎君们的圈子,他们平时少不了对他冷嘲热讽,他虽然表面仍说着自己不比他们差,心里却还是有点儿自卑。

近来被大公子挑到跟前伺候,他可谓扬眉吐气,那点儿自卑正要得意洋洋地长上翅膀飞走的时候,秦骁出现,家世出身、天赋本领、身形样貌,三百六十条条条都把他比成了烂泥。

他那刚长上翅膀要飞走的自卑,也被一锤子砸进了谷底。

他听了宋奇的话,仍不太相信,期期艾艾道:“真的吗?这样大公子就会喜欢?”

宋奇一笑:“真的。”

顾砚舟瞅着他:“可是司衙里大家都说你油嘴滑舌,你的话不能相信。”

“嘿,你小子。”宋奇戳了戳他的脑袋,“这脑子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现在跟我灵光起来了?”

他故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罐:“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顾砚舟扫了一眼白瓷罐上贴的檀皮小纸:“玉容膏。”

宋奇:“那你知道这是谁给我的吗?”

军中这群糙汉,哪有用玉容膏的?

顾砚舟顿了顿,目光一亮:“是大公子!是大公子让你拿给我的对不对?”

大公子还说了叫他好好歇息别留疤,肯定是大公子!

宋奇挑眉,将那小白瓷罐一下一下向上抛着,顾砚舟眼巴巴地看着他,黑眼珠也跟着那白瓷罐一上一下,就跟盯着肉骨头的小土狗似的。

“宋将军,你就告诉我罢,是大公子,对不对?”

宋奇:“我油嘴滑舌,说话不可信?”

顾砚舟忙道:“都是他们胡说,是他们狗眼看人低,我知道宋将军一定是真心帮我的。”

宋奇哼了一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好,我告诉你,这是大公子赏我的,不是赏你的。”

顾砚舟一下子萎顿下去。

宋奇又道:“但是实际上就是给你的,你知道大公子为什么不直接赏你么?”

听到确实是大公子给自己的,顾砚舟又神奇地精神焕发了,忙问:“为什么?”

“你今天做错事儿了,大公子不能赏你。”宋奇点着他的脑袋,“以后啊,你要记住,大公子叫你往东,你不往西,大公子没叫你动手,你不要自作主张,就算大公子多看其他男人几眼,他还不是只带着你在身边么?你就装作没看见。”

“只要你听话,殷勤,嘴巴甜,保准秦世子比不过你,他拉不下那个脸。”

顾砚舟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他歇了一日,背上的鞭伤结了痂,他便小心地抹上玉容膏,而后继续到大公子身边伺候。

去的时候不巧,秦世子也在中帐,看见他,面色淡淡,只一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既然这几处岛屿上的据点已经被彻底摧毁,吃的用的都烧得精光,应当短期内都不能用了,可为何近来还是不断有战报往京城送?”秦世子在和大公子讨论战况。

顾砚舟轻手轻脚走到旁边候着,祝观瑜并未看见他,兀自说道:“去年那几处据点被捣毁,确实让台州百姓过了个安生年,但是过完年,刚开海,海匪又来了,攻势还变得猛烈很多,但凡被掳掠的商船,物资抢光,人也几乎杀绝,仅有少数几个能逃回来报信。我们猜想,是几处据点的损失,加上过年期间封海停运,海匪的物资已几近竭尽,所以才奋力一搏。”

秦骁思索着:“看这几起海上的案子,最开始的一宗还在远洋,最近的一宗已经到了离港百里处,看来海匪又找到了新的中转地,不然他们那些小船,如何转运那么多抢到的物资?”

祝观瑜道:“不错。所以我立刻下令封海,果然,封海不出几日,海匪就打上岸来了。”

他叹一口气:“可是海匪总是悄悄上岸,偷袭周围村庄,抢了物资就跑,很难被抓到。而我们一直封海,商船没法出去做生意,就耗在港口里,船老大吃不上饭,底下的船工也都吃不上饭,台州城里一大半都是跑船的,这让他们怎么活?”

说完这些,他终于瞥见了一旁的顾砚舟,稍一挑眉:“可好些了?”

顾砚舟忙说:“小伤,已经结痂了,还用了您给的玉容膏,现在一点儿事都没有啦!”

听见“玉容膏”三个字,那位面色淡淡的秦世子似乎眉心跳了跳。

祝观瑜又道:“玉容膏每日要用三次,你小子别躲懒,只用一次是不管用的。”

顾砚舟抓抓脑袋:“要用三次么?”

祝观瑜转回头继续看海图:“要用。若是留了疤,丑得不得了。”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特殊含义,可顾砚舟却看见秦世子淡淡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朝他瞥过来的眼神十分冰凉,带着隐藏得很好但又故意显露一丝的敌意。

顾砚舟脑子里回想起宋奇的教诲——

“只要你听话,殷勤,嘴巴甜,保准秦世子比不过你,他拉不下那个脸。”

顾砚舟迎着秦骁的视线微微一笑,道:“那我可要好好用,要是变丑了,大公子就不喜欢了。”

咔巴——

一声脆响,秦世子手里的茶盏被生生捏碎了。

“?”祝观瑜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看看他一手的碎瓷片。

秦骁下颌绷得紧紧的,嘴上还要若无其事云淡风轻:“手滑了。”

顾砚舟在心里哈哈大笑。

宋奇将军说的果然有用,这个秦世子再好,但他拉不下脸来,所以他是比不过自己的!

他乐滋滋地在大公子身边忙前忙后,说些可怜巴巴讨人喜欢的话,逗得大公子忍不住发笑,旁边的秦世子那个脸色呀,简直比锅底还黑!

顾砚舟觉得昨日受的五军鞭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日营地风平浪静,连日的暴雨停了,天气放晴,山洪总算止住,众将士忙着给营地周围清理淤泥,清扫道路,有笑有闹忙到晚上。这一日海匪并未袭击,四周的村落一片祥和,到了夜里,当地海边长大的将士们就吃着海鲜围着篝火唱起船调跳起舞来。

援军是朝廷四处征调的将士,大多是北方人,少数的南方人也是江南人生,并不生在海边,看见当地的将士们说着听不懂的俚语又唱又跳,十分新奇,不多时也三三两两加入跳舞阵营,热闹得不得了。

祝观瑜原本很喜欢热闹,但今日实在人多,闹得有些受不了,就给宋奇留下一句“不准他们喝酒”,自己起身出去溜达去了。

夜幕已经降临,幽深浓黑的海平面静悄悄的,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浪花声冲击着海岸,仿佛一派悠然宁静,又仿佛静静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祝观瑜叫墨雨在远处守着,自己一个人慢慢在海边的乱石滩上走过,海风腥咸而湿润,虽然还有些凉意,但比起前几日好上太多,毕竟进入四月了,春日降临,台州如此靠南,一向是暖和得很快的。

这时,身后忽而响起了脚步声。

祝观瑜一顿,回头看去。

秦骁正站在他身后。

祝观瑜的呼吸有一瞬间停顿。

他跟来了。

他跟来做什么?

不远不近,四目相对,海风吹乱了祝观瑜的鬓发,他的心好像也被吹得有些慌乱,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他掩饰般地伸手拢了拢鬓发:“秦世子来找我有事?”

秦骁一步一步走过来,那脚步跟踩在祝观瑜心上似的,他有点儿想后退,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和秦骁单独相处,但他生生忍住了。

总有这么一天的。

等到秦骁娶了别人,你总有一天要心平气和地和他像朋友一样相处。

秦骁走到他跟前,站定,祝观瑜在袖中绞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还是和我一样出来透透气?”

秦骁垂眸望着他,今日是月初,没有几分月光,照不清他的神色,祝观瑜只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柔软几分。

“我第一次来海边,大公子带我走一走罢。”

祝观瑜的心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只有一点点痛,好像撞他的人也很温柔似的,是拿自己热乎乎的心来撞的。

他抿了抿嘴,转身继续往前走,秦骁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并不同他并肩而行。

隔着这么长的距离,说句话都不方便,可是两个人似乎也不需要说话,只需要这么静静地在这月色下,在这微风吹拂的海边永远地走下去就好了。

但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更何况这么一条无人去走的荒野小路,很快前面的石滩变得陡峭高耸,石头上附着海藻,湿漉漉的又滑又腻,寸步难行,祝观瑜只得说:“没路了,往回走罢。”

他走到了秦骁跟前,然后越过他往回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秦骁忽而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祝观瑜的心跳停滞了一刻。

时间好像都静止了,他一点一点地,缓慢地转过头去,和秦骁漆黑的双目对视。

咚咚——

咚咚——

刚刚停滞的心脏,这会儿疯狂跳动起来,在他耳边仿佛擂鼓。

“大公子。”秦骁垂眸望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好像曾经爱意正浓时的相拥,“顾砚舟配不上你,你别再搭理他了,好不好?”

祝观瑜有点儿心酸。

顾砚舟配不上?谁配得上?你配得上我,可你爱我么?

他抽回自己的手臂:“这是我的私事。”

说完就往回走,走了没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秦骁低低的几声咳嗽。

他心头一顿,想问一句,顾砚舟却在这时候远远跑来:“大公子!大公子!”

他跑来搀住祝观瑜,十分警惕地瞄了一眼后头的秦骁:“大公子,我们回去吧,营地里那些禁军开始摔跤比赛了,可有意思了。”

祝观瑜有些犹豫,似乎想回头去看秦骁,顾砚舟哪能叫他回头,连哄带骗地把他搀回了营地。

他凑在大公子跟前,给大公子指着场中热闹的摔跤比赛,嘴上也说个不停:“我还没见过这种比赛呢,据说是胡人那边传过来的,看他们比了几次,还是有不少窍门,拿不着诀窍的,长得再高再大也没用……哈哈!大公子,你看他长那么高大都被摔趴下了。”

顾砚舟说着,一回头,却见他的大公子并未看着场中,而是看着另一边。

顾砚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看到了远远树下,捂着嘴轻声咳嗽的秦世子。

第40章

顾砚舟的心忽而一阵酸涩。

宋奇将军说,即使大公子偶尔看别的男人几眼,也要装作看不见,毕竟大公子留在身边的只有他。

可是他陪在大公子的身边,却看见大公子在看别人、在挂念别人,他真的好难过。

宋奇将军不是说只要足够真诚,大公子就会喜欢我的吗?

可为什么大公子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呢?

我已经竭尽全力,却还是比不上秦世子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吗?

难道这天底下的爱侣都是命中早就注定,我不是大公子的那个注定,就怎么努力都没法让大公子看我一眼?

他垂头丧气蹲在大公子座旁,就在这时,忽听远处的岗哨一声尖利的哨响。

“敌袭——”

欢呼热闹的氛围一瞬间被搅乱,祝观瑜腾的一下起身:“拿上兵器,列阵出营!”

众将士只是慌乱一瞬,很快调整过来,戴上头盔拿起武器,列队往营地外跑。

秦骁快步走来:“大公子,这次敌袭,正好可以实行我们上午议定的计划。”

祝观瑜一顿。

今天上午他们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秦骁想了个办法——

如今台州港封海,船只出不去,海匪无可打劫,必然会登陆抢劫,但是每次只在沿海抢完就走,如滑不溜手的泥鳅,难以击中。

要想彻底剿灭这帮为非作歹的恶匪,只能引蛇出洞,再行歼灭。所以秦骁提议,在下一次海匪来袭时,假装主帅被袭,营地往后退五十里,退到台州城外,然后空出附近的一处村落,先让村民们带着行李到城中躲灾,引海匪霸占此处村落,建立据点。

有了据点,就要守据点,而后再往内陆推进,就这么慢慢引海匪往里推进,直到海匪的据点的人马不再增多之时,就可以先奇袭其海上中转地,同时击溃其陆地据点,能杀即杀,杀不掉的赶往茫茫大海,让他们去往早被烧光的中转地,活活饿死在那里。

如此歼灭,才能永绝后患。

今早刚议定计划,做好排布,今晚就遇上海匪来袭,真是机不可失,祝观瑜当即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他同秦骁、宋奇,三个人分成三路,宋奇熟悉周边环境,带人去护送最近一处村落的村民往城中跑,秦骁带人将营地粮草物资全部后撤五十里,而祝观瑜是三人中和海匪正面作战经验最丰富的,便带兵迎击海匪,一点一点将海匪引到那处村落去。

腥咸的海风吹得披风猎猎鼓动,晦暗的月色下,海匪就像从黑漆漆的大海里爬出来的水鬼,密密麻麻的,祝观瑜粗略一看,心中就咯噔一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海匪内部也是成帮派的,同个帮派才会一起出动,他们迎战过的最大的帮派,也不过八百多人罢了。

而眼下这么些人,粗略一看,足有两千!

难道这些海匪内部达成了什么盟约?这可难办了!

他定了定神,大喝一声:“今日海匪发动总攻,不要恋战,按计划把他们往东边引!”

这一出声,那些密密麻麻如黑水鬼一般的海匪中,一人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对视的一瞬间,祝观瑜心神一凛。

此人是海匪最大帮派的领头人,脸上有一处贯穿额头和鼻梁的长长刀疤,几乎割开了左右两边脸,十分可怖。其人阴险狡诈,如栖居在暗处的毒蛇,会静静等待,会假意败走,而后猝不及防杀你个片甲不留,同他交过手的将士们大多吃了苦头,他们在排兵布阵时提起此人,都叫他刀疤。

祝观瑜想都没想,看见他的那一瞬,立刻抬起手中的弩箭。

嗖——

一道劲风划破空气,直冲刀疤而去。

刀疤迅速侧身险险避过,下一刻抬起手中武器——赫然也是一把弩箭!

祝观瑜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将士们也失声惊叫:“这是吴将军那把弩箭!”

半个月前陪同商船出海的吴将军一行,遭遇海匪后商船被砸,有船工游回来报信,但吴将军一行五十六人全部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原来是被刀疤全部劫杀了!

那可是东南府署兵马司的精锐,一人顶三个都不为过,吴将军更是教过祝观瑜行兵打仗的老将,就这么全部栽在这杂种手里,尸骨无存!

祝观瑜恨得双目通红,抬起弩箭又要射,可刀疤已经先一步瞄准了他——

嗖——

嗖——

两箭几乎同时射出,祝观瑜射完那箭才看见迎面而来的箭尖,猝然一惊,刚想反应,一股巨力已将他往旁边一拉,堪堪与那弩箭擦肩而过。

“大公子,不要冲动!”秦骁将他拉到一处树后躲避,“按计划行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祝观瑜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他们今夜来的人太多了,这不太寻常,也许他们今夜本来就打算发动总攻占领我们的营地。”

“营地已收整得差不多,我叫铭诚带人后撤了。”秦骁道,“后撤不需要太多人手,我就带了些人过来支援你。”

幸好来得及时,要不然祝观瑜手中只有两三千人,同海匪数量不相上下,打起来还不知道得损失多少人手。

眼看着海匪挥着大刀,唔呀大叫着且战且进,而身后的营地已经全部收拾完毕往后撤退,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祝观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宋奇该带着村民们跑了,便抓起胸前竹哨猛地吹响。

“撤——”

在撤退之前,他抬起弩箭,一箭射穿了刀疤手底下一名心腹的喉咙。

刀疤果然朝他看了过来。

祝观瑜也直勾勾看着他。

我必杀你。

两道杀气冲天的目光在半空一撞,祝观瑜利落转身翻身上马,带着手下将士们疾驰而去。

刀疤破口大骂,振臂一呼,带着弟兄们追了上来。

“大公子,他们追上来了!”顾砚舟骑着马跟在后头,不时抬手抽刀帮祝观瑜挡住后头射来的暗箭,看见刀疤目露凶光紧紧盯着大公子,他有些紧张,“咱们再跑快些罢!”

“不必,就是要他们追上来。”祝观瑜这时候冷静得可怕,带着人马且战且退,一路将海匪引到了刚刚被腾空的小村落中。

而后,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顾砚舟,回身就冲入了兵刀相接的混乱中!

他今晚要取刀疤的项上人头!

“大公子!”

“大公子!”

秦骁和顾砚舟的疾声呼唤同时响起,两人几乎同一时间翻身下马,掉头就追了上去。

祝观瑜抽出腰间长刀,那刀身雪亮的光在暗夜下如一尾剧毒的银蛇,一出鞘便将身前的海匪从下到上当胸开膛,滚烫的鲜血登时溅了他的铠甲满身。

他一脚踹开此人,疾风般连斩五六人,终于,身后袭来一道劲风,祝观瑜猛然回身。

当啷——

刺耳的金属相撞之声,巨大的力道震得祝观瑜虎口发麻,他抬眼看去,刀疤那张可怖的脸近在眼前。

他用岛语恶狠狠说了一句什么话。

祝观瑜磨着后槽牙,也要开口说话,刀疤盯着他,下一刻,祝观瑜的左手却猛然抽出匕首,一刀扎在了刀疤腹部!

刀疤哪怕反应再快,仍被那匕首划出了深深的一道伤口,腹部登时血流如注,他察觉被祝观瑜忽悠,破口大骂,抬刀又砍,祝观瑜侧身躲开:“哼,老子跟你费什么话。”

刀疤却被他彻底激怒,不顾腹部的伤,抬手起刀,却是极为诡异刁钻的路数,直冲祝观瑜下路而来。

祝观瑜一皱眉。中原功法都是重下盘,出腿后要立刻收腿,时刻让自己站稳,可是这海上来的功法却是虚无缥缈,仿佛飘在水上,借力打力,他一时破不开招数,只能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旁边又一道劲风袭来,他余光看见,竟是刀疤的副手,因容貌有损,所以半张脸纹满了刺青,军中叫他半脸青,此人与刀疤情同手足,一起建立帮派,武功同刀疤不相上下,今日居然也来了!

祝观瑜一刀隔开刀疤砍来的大刀,而后一翻身险险跃过半脸青甩来的双刀,半空中正咬着牙盘算如何以一敌二,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过来,一脚把正要追上来偷袭祝观瑜的半脸青踹出老远。

“大公子!”秦骁喘着气,额上都冒了一层细汗,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才赶到此处,“不要恋战!君子报仇——”

“今晚就报!”祝观瑜落在他背后,一刻不停,又朝刀疤冲去。

秦骁拦不住他,只得迎击半脸青,此人招数诡谲多变,但秦骁精习武艺,和不少胡人也交过手,很快勘破他的路数——诡异有余,实力不足,当即一力降十会,大刀阔斧砍得半脸青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旁边一声大喝:“大公子小心!”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忙一脚把半脸青踹出去,回头就朝大公子奔去,可他一回头,只看见同刀疤缠斗的祝观瑜背后,一名偷袭的海匪正举着大刀朝他砍下去——

不要!!!

秦骁几乎使出了毕生的力气往前狂奔,可还是太远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刀砍下去——

噗嗤——

皮开肉绽之声。

顾砚舟一刀砍掉了偷袭海匪的脑袋,但他自己胸口也被划了个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同一时刻,祝观瑜一刀贯穿了刀疤的胸膛,刀锋从左腹部刺入直从右肩突出,瞬间将人斩成了两半,轰然倒地。

而后,他才猛然转过身,正看见为他挡了一刀的顾砚舟——他的伤口深得能看见血肉中的肋骨。

祝观瑜心中一突,那种对亲近的人骤然死亡的本能恐惧一瞬间袭击了他:“不!”

不要死!

他一把接住倒下的顾砚舟:“砚舟、砚舟……撑住,不要死!”

他扯下自己的披风,手忙脚乱给顾砚舟扒下铠甲,然后用披风紧紧缠住伤口,那伤口实在太深,鲜血很快就浸湿了披风,祝观瑜打了这么久的仗,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止不住血的伤口,没有药,没有大夫,没有包扎,要不了一时三刻,一条命就没了。

不要、不要……

祝观瑜的手抖得厉害,拼命去扯能扯到的所有布料,给顾砚舟堵住鲜血直流的伤口。

顾砚舟只是一只小土狗,上不得台面,但祝观瑜也不需要他上得了台面,他只要这条小土狗忠心耿耿陪在身边,而不是还没长大就死在他跟前。

赶到的秦骁只能站在他们跟前。

他们就好像所有戏文里的英雄救美赢得美人心的故事的主角一样,一个奋不顾身,一个幡然醒悟,秦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个戏台上当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