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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语来迟 Shim97 18256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他看祝观瑜为别的男人慌了心神、方寸大乱,心里就跟被一刀一刀活生生刮下肉来一样。

强大的理智逼迫他冷静,他也走过去帮祝观瑜为顾砚舟紧紧扎好伤口,而后,一颗温热的泪掉在了他的手背。

秦骁抬头一看,祝观瑜落泪了。

也许大公子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在一边落泪,一边努力为顾砚舟包紧伤口。

那一颗颗掉下来的眼泪,好像一拳一拳重重打在秦骁心上,他的心被打得支离破碎。

他为你挡了一刀,你就为他掉眼泪,那我呢?

你现在眼里只有他,你看不到我了吗?!

他愤怒、嫉妒、怨恨,几乎发狂,又分明地知道此时不该被这些情绪冲昏头脑,此时他该赶紧带上大公子和顾砚舟赶回台州城抢救。顾砚舟不能死,要是死了大公子会记他一辈子!

就靠这么一刀,这个半路杀出的小子一下子在大公子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哪怕他不死,大公子也忘不了他了。

秦骁真恨不得此时被剖开胸膛昏迷不醒鲜血直流躺在大公子怀中的是自己。

他猛地深吸两口气,强行压住胸口乱撞的愤怒和嫉妒,道:“大公子,得赶紧送他回城!”

祝观瑜抬起头来,眼泪还在止不住地下落,秦骁心头狠狠一揪。

不要。

求求你不要。

……不要爱上他。

他一咬牙,背起地上的顾砚舟,往回狂奔。

祝观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两人吹了口哨叫来踏浪和凌云,翻身上马,祝观瑜掏出竹哨急吹三下。

“撤退!!!”

众将士跟随号令,流水般哗啦啦撤出村落,跟着主帅往台州城疾驰而去。

昏死过去的顾砚舟被秦骁一路背到了城中,躺到床上,几名军医立刻上前,合力按着他的伤口,拿钢针在火上一烧,穿了线,一针一针为顾砚舟缝合破开的胸膛。

祝观瑜就守在床前,秦骁一路奔过来,气还喘得很急,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却只望着顾砚舟。

秦骁的心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焦灼,疼痛,慌张。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点一点失去大公子,他感觉大公子好像一转身,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远了。

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无能为力,因为他不能让时光倒流自己冲上去挡那一刀,他甚至只能祈求老天爷一定要让顾砚舟活下来,如果他活不下来,大公子这辈子都要把他放在心尖上。

秦骁闭了闭眼。

祝观瑜的铠甲上还满是海匪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鬓发凌乱,浑身狼狈,一双手因为战斗握刀发力过度,肌肉痉挛,仍然微微颤抖着,但他好像意识不到,他就这样等在床边,等军医最后的一句话。

秦骁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他一把。

“大公子,去洗把脸,歇一歇罢,我在这里看着。”

祝观瑜这才反应过来,怔怔点点头:“好。”

这儿是城中临时空出来供将士们看病养伤的驿站,墨雨打了水来,伺候他洗漱换衣,宋奇也赶来了:“大公子,村民们已经暂时安置在城中。”

祝观瑜此时已经缓过神来,点点头,然而宋奇神色凝重,继续说:“但是属下在城中转了一圈,城中的情况很不好。”

“城中的船老大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出海,船工们出海时还能有口饭吃,这待在城里,一日就要一日的口粮,他们都是没田地没家宅没钱的劳工,从哪儿挣口粮?您去看看城中大街上,站满了等着招工的人,他们甚至不要工钱,只要管口饭就行,但这就是这样,也找不到活计。”

这并不稀奇,台州在海边,适合耕种的田地并不多,也没什么深山老林可以打猎,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儿的人们世世代代就是靠着物产丰饶的海洋过日子的。

还没有开通海上商路的时候,台州就有一大半人都是渔民,摇着小船清晨出海,半夜带着新鲜的鱼虾螃蟹回港,活蹦乱跳的鱼虾螃蟹被夜市收货的行商拿去卖到其他州,而渔民则能换到宝贵的米面粮油。

后来东南王府将通南大运河挖到了台州,连接台州与内陆,打开了商道,又设立台州港,往海上走到南洋去经商,台州一下子多了大大小小的船老大,造出大型商船,成批的货物运出海,换成海外的稀奇宝贝和金银成船地拉回来,不少人就此发家,普通渔民们也就成了船老大的船工。

这座海边小城就是这样扎在海里运转起来的,如今封了海,相当于斩断了小城的根基,这让城中的百姓怎么活?船老大有些家底尚能支撑一阵,船工们可怎么办?

祝观瑜皱起眉:“若按照我们的剿匪计划,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让海匪在那处村庄扎下脚来。这么长的时间,若都让这些人吃不上饭,城中肯定不太平。”

他来回踱了两步,道:“给时瑾送一封信,要他给乔家在台州的盐场再批一块盐田,招工,能招多少招多少。”

新开一块盐田,要凿土引流,层层铺就,需要不少工人劳作,盐产量增加也需要更多的工人淘洗、晒盐、运输,应当能暂时消化一些劳工。

“是。”宋奇应下,“但只是这样,恐怕还不够。”

祝观瑜又踱了两步,道:“还是要城中这些铺子招工。这些开店的商人,平时靠着运河和港口赚得盆满钵满,一到封海就把伙计都遣散了,这可不行。”

他吩咐宋奇:“你叫知府派人挨家挨户通知,必须开张,必须招工,而且要比封海之前多招二成。”

宋奇叹一口气:“叫衙门上门,掌柜的们肯定只敢照做,可是多了这么多伙计吃饭领工钱,铺子却没有生意,两三个月下来,不少小店就要关门歇业了——万一还不止两三个月呢?这些小店是城中缴纳商税的主力,一旦大片歇业,今年台州府衙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祝观瑜眉头紧蹙,这时,秦骁的声音响了起来。

“要让铺子有生意,这几个月只能靠外地的富人了。”他从屋里走出来,和祝观瑜一块儿站在廊下,“港口的生计,是靠连接海内海外,作为中转地,进行贸易交换,各地的商人来此中转歇脚,由此生出的吃喝玩乐各个行当。”

“实际上,来此贸易交换的商人并不是本地人,本地人的生计在这些商人带来的吃喝玩乐各个行当之中,现在封海停港,商人不来了,各个行当都没了生意,这才停摆。”他看向祝观瑜,“但只要有人来,这些生意又能转起来。”

祝观瑜支着下巴:“要有人来,可除了商人,谁会来台州这等地方?”

秦骁提醒他:“每年秋猎,围场附近几个村镇的村民都会过来兜售农家的新鲜瓜果,一碟拍黄瓜卖上两百文,都有的是贵人要买要吃,那些村民从早出摊到晚上,忙活这短短五日,抵得上平日赶集做买卖一整年的收入。”

祝观瑜双目一亮:“不错!只要在这里办一场赛事,只需一场,就足够养活这里的百姓了。”

庙会之类的娱乐活动,大家不会跑来正在打仗的台州凑热闹,但是比赛就有些可能,因为比赛场地是由办赛事的那一方决定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宋奇抓抓脑袋,“但是这儿在打仗,哪有人会冒着风险来此参加赛事?又不是什么不得不来的比赛。”

祝观瑜顿了顿:“如果是我的比武招亲大会呢?”

宋奇:“……”

秦骁:“!!!”

宋奇:“大公子真要如此?”

秦骁:“不行!!!”

他吼得太过大声,满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秦骁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抓住祝观瑜,就把他拉到了一旁空着的客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他抓着祝观瑜的胳膊不放,“难道在此办了比武招亲大会,你真要嫁给那个拔得头筹的陌生男子?!”

祝观瑜正要开口,可秦骁亲眼看着他为了顾砚舟失神,现在又要开什么比武招亲大会,那忍到极限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洪水一样爆发:“原先我在京中帮你救你,你就爱我,如今顾砚舟为你挡刀,你又爱他,现在又要比武招亲随便嫁个什么陌生男子,你的心到底有多少瓣!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响,登时什么都不顾了:“我的心多变?!我爱这个爱那个?!秦骁,你说这话的时候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在京城时是谁跟我说要写家信同父亲说来东南提亲?又是谁转脸就和苏公子定了亲与我一刀两断?如今我们一拍两散,我爱叫谁陪我就叫谁陪我,爱嫁给谁就嫁给谁,总比你一边搂着苏公子一边还要来招惹我要强得多了罢!”

秦骁被他气得双目发红,偏偏无法同他解释其中原因,憋得肺都要炸了,像头困兽在屋子里直打转:“好!我管不了你!我没资格管你!但我问你一句。”

他走到祝观瑜跟前,直直望着他,那眼睛带着愤怒、怨恨、嫉妒,和极强的独占欲,亮得惊人,可一开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有没有爱过我?”

祝观瑜微微睁大了眼睛,哑然失声。

他不回答,秦骁立刻变得大声:“你有没有爱过我?!”

祝观瑜的心都被他这一问震得嗡嗡作响,酸软发痛。

我有没有爱过你,你不知道?

我们都约定终身了,我都愿意远嫁千里之外和你在一起了,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

你现在又问这个做什么?

你后悔了?你舍不得了?

是谁毁了这一切,是我么?

祝观瑜瞪着他,双目通红,几欲落泪。

秦骁也瞪着他,那目光恶狠狠的,话音却也像要哭了:“那你现在爱上他了么?”

我到底爱谁,你看不出来?

秦骁,你这个混蛋。

秦骁,你这个混蛋!

你不爱我,你选了别人,你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来招惹我!

你问我爱过你么,你问我现在爱谁,这与你何干!

我告诉你答案又如何?你知道了答案又要如何?你要回心转意吗?你要放弃你和苏公子的婚约吗?

你不会!

等剿匪结束你带着援军回到京城,你还是要娶苏公子,那你凭什么在这里管我爱谁!

就在这时,外头院里传来苏公子的声音。

“城外的营帐已经扎好。秦骁呢?”

祝观瑜蓦然清醒,一下子别过了脸。

“……是,我现在中意他了。”他冷声道。

第42章

秦骁身形一震,仿佛被重重击碎,脸色比哭还难看。

祝观瑜越过他往外走:“秦骁,今日你逾越了,我当没听过这些话。”

“这些话,以后也不必再提。”

他说完,推开门出屋去了。

……

顾砚舟的伤势很重,昏迷了两日才悠悠醒转,醒来时床边守着个人,他努力眨眨眼睛看清——居然是大公子的近身小厮墨雨。

“你醒了。”墨雨转头看见他,松了一口气,“醒了应该就没事了。”

他叫了军医来给顾砚舟看伤换药,顾砚舟还动弹不得,只能张嘴说话:“我、我这是在哪儿?大公子怎么样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先管好你自己罢。大公子好得很,这会儿在外头忙着呢,就让我在这看着你的伤势。”墨雨又吩咐打杂的小兵端来一碗清粥,“喏,喝点粥。”

顾砚舟靠在床边自己喝粥,瞅着他,道:“你在这儿守着我,那大公子身旁岂不是没人伺候了?”

“算你机灵。”因他舍命救了大公子,墨雨对他还算和颜悦色,“所以你要赶紧好起来,这样大公子才方便。”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祝观瑜的声音:“他醒了?”

顾砚舟双眼一亮,连忙看向屋门口,不多时,他心心念念的大公子一步跨进屋内,因在城中,并未穿铠甲,而是穿着一身绛紫团花织金缎袍,这个颜色做了织金,真是神秘又华美,穿在修长白皙、乌发红唇的大公子身上,优雅极了,顾砚舟看得眼睛发直,动都不会动了。

他嘴拙脑笨,也夸不出什么花儿来,只呆呆看着,心想,大公子可真漂亮啊,跟天仙下凡似的。

而后又想,还好我帮大公子挡了这一刀,要不然这么漂亮的人皮开肉绽躺在这儿,岂不是暴殄天物?

祝观瑜走到他跟前,在床边的方凳坐下:“身子怎么样?伤口还疼么?”

顾砚舟傻乎乎地望着他:“不疼了。”

这个傻样。

祝观瑜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这回你救我一命,我该赏你,你要加官进爵,还是金银珠宝,尽管和我提。”

顾砚舟忙道:“我救大公子是应该的,不敢领赏。”

“别推辞,这是你应得的。”祝观瑜道,“那一日我太冲动了,看见刀疤手里拿着吴将军那把弩箭,我脑子里就全是‘我一定要杀了他’,却害得你差点丢了性命,我该赏你的。”

顾砚舟道:“大公子,吴将军是教你行兵作战的夫子,你和他感情深厚,而且刀疤那人又有劣习,凡是栽在他手上的人,必定都被他活生生刮了,一片片丢进海里喂鱼……你会冲动,也是人之常情。”

祝观瑜沉默了片刻,似是不愿意去想吴将军临死前受过多少非人的折磨,最后还尸骨无存。

半晌,他道:“无论如何,这赏我是一定要赏,你好好想想你要什么。就当是你帮我一起给吴将军报了仇,我给你的谢礼。”

顾砚舟皱着脸想了半天,最后说:“大公子,等这里的战事结束,我们回到宜州,我还能跟着你么?”

祝观瑜顿了顿,道:“等回到宜州,我让时瑾把你调到王府亲兵中做个小统领。”

各个藩地,王府代表着藩王被天子赋予的权力,因此王府自有护卫王权的一整套官职制度,还有王府亲兵,那是真正的精兵强将,也不是谁都能进去当统领的,好比皇城中的御林军,能爬上去的要么本事极高,要么有家世加持。

而藩地府署则是为料理藩地政务所设的机构,其下各司衙参照朝廷设置,管理各州事务。大小事务经由各州知府衙门、府署相关司衙,再到府署的最高议事处——参政阁。参政阁并不另行提拔官员,而是由各司衙的掌事人兼任组成,为首的一人称为常侍,也就是府署的最高话事人,行藩地宰相之权,通常都是宜州世家出身。

如此一来,府署和王府其实是两套官制,但是府署的关键位置上的重要官员,往往都是从王府出来的——比如宋奇,原先就是王府亲兵的副统领,如今掌管府署兵马司。

府署升职提拔十分为难,所以,不少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王府当官,以后再出来,就能分到府署的实权位置上,顾砚舟这样没家世背景的普通商户之子,若能进王府当个亲兵小统领,那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然而顾砚舟却说:“大公子,我不用进王府当亲兵统领,我只要跟着你就好了。”

“我在府署是有职务,可是不在兵马司,在行税司。你练武练了十几年,难道要放下这柄长刀去拨算盘?”祝观瑜看他眼巴巴望着自己,跟对着主人摇尾巴的小土狗似的,就伸手摸摸他的头,“去王府,再把你调到我跟前就是了。”

就在他的手放上去的那一刻,顾砚舟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如果这时候他真的是条小土狗,只怕尾巴都要摇上天了。

祝观瑜忍不住一笑:“不过,这是我要赏你的,你自己想要的呢?”

顾砚舟这会儿最想要的就是大公子的手再多贴他一会儿。

可是这个要求说出来太羞耻了,他嗫嚅半天,小声说:“大公子能同我一块儿去花灯节么?”

花灯节是宜州每月一次的节日,每个月的十六日,花好月圆,有情人们会在这一日的傍晚相约出门,到湖边放花灯,许愿长长久久。

祝观瑜顿了顿,收回了手。

顾砚舟登时急得在心里大叫:不要!不要收回去!再摸摸我!再摸一会儿!

他没脸真的喊出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祝观瑜:“大公子,不行么?”

要是不能一起去花灯节的话,就再多摸我一会儿好了。

祝观瑜望着他仍然苍白无血色的脸,还有缠满纱布的上半身,终究说不出“不行”两个字,只能叹了一口气:“只去一次。”

顾砚舟双眼立刻亮了:“当然、当然!只要一次就够了!”

这时,外头有小兵送信过来,墨雨接了信,一看信封,便道:“大公子,是王爷来的信。”

“父王来的信?那便是比武招亲大会的答复了,拿来我看。”祝观瑜接过拆开的信纸,一旁的顾砚舟听见,不由一愣。

“大公子,这就要比武招亲了?现在还在打仗呢!”顾砚舟本以为怎么着也要战事结束后才办比武招亲大会,如今他受了伤躺在病床上,如何参加比赛?

他一时有些着急:“不该等到战事结束后才办比武招亲大会么?现在哪里办得过来。”

祝观瑜一边看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办这场赛事只是为了台州的百姓能撑过这两三个月。”

顾砚舟道:“就算是为了台州百姓,那也不能这么草率呀!”

祝观瑜微微一笑:“你当我糊涂呢?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比武招亲这样的大会,不设太高的门槛,来参加的人肯定很多,鱼龙混杂,难以辨别,而且武艺也参差不齐,所以我们没法只办一场就了事,得先办个初赛,选拔一批。”他挑了挑眉,“至于选拔之后,什么时候办正赛,那就由我说了算了。”

顾砚舟松了一口气:“大公子英明。”

祝观瑜合上信:“父王同意了,就这么办。墨雨,你明天就叫人把消息放出去,半个月后,在台州办第一场比武招亲大会,就在港口的船上比武。”

要在船上比武,不少人就会提前来到台州,租下因为封海而停泊在港口的船只,用以练武熟悉环境,台州很快就能热闹起来了。

墨雨应下,犹豫片刻,道:“大公子,虽说咱们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比武招亲大会一向没有什么第二场,就怕到时候这些选拔出来的人闹起来,非要马上比完,咱们得准备一个压台的人呀。”

压台之人,就是招亲的人家请来的,比武招亲大会的最后一关。层层比赛赢到最后的那名郎君,要与压台之人一决胜负,若是打不过压台之人,那此次招亲就无人胜出,就此作罢。

之所以民间的比武招亲有请人压台的传统,那是因为放低了门楣限制,许多歪瓜裂枣甚至穷凶极恶之辈也能来参会搅局,为了防止自家孩子被这些人抢去,招亲的人家会想尽办法请高手来压台,若是相中了比武胜出之人,那就请高手放放水,若是没相中,那就让高手把他打下台去。

有了武艺高超的压台之人,就有了嫁与不嫁的选择权,是办大会的一道保底手段。

墨雨瞅着祝观瑜:“本来中郎将是武举状元,能压一压台,可是他现在受了重伤,宋奇将军也行,但他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怕体力跟不上,最合适的还是……还是秦世子。”

祝观瑜:“……”

墨雨小心翼翼道:“这一次办的只是初赛,这事儿您也没跟他说,要不就一并都同他讲了,省得他每天黑着脸在那盯着您,怪吓人的。”

祝观瑜面色冷了下来:“此事不必同他说。东南府署兵马司这么多武艺超群的将军,难道压个台都压不住?”

墨雨小声说:“可是将军们都派到前线了……”

祝观瑜:“那我就自己压台。”

可是自己压台的话,输了可就没有挽回余地了呀。

墨雨十分为难,又不敢再多嘴,只能听命。

……

半个月后,第一场比武招亲大会正式开始。

来参加大会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登记报名并且查验身份通过的人就有五六百人,这些人分别抽签比赛,两两对决,祝观瑜在港口中挑了四艘大船作为比赛场地,从早比到晚,也要比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筛下去八、九成,选出武艺最精湛的几十人,再参加第二场。

比赛到达最后一日时,台州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在港口边看热闹,东南王祝盛安也在这一日来到了台州,亲自观战。

第43章

“有了这场大会,台州城看起来的确欣欣向荣,比海匪来袭之前还要热闹。城外的海匪如何?”祝盛安上了舷梯,走到二楼的雅间,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对着甲板上的比武场。

“海匪已经在崖口村落下脚来,不断侵袭周边村落,妄图打劫物资,都被我们防守的将士挡回去了。”祝观瑜跟在父王身后,也走进雅间。

窗前一左一右两张圈椅,正中只隔着一张摆了瓜果茶点的方几,祝盛安坐了左侧,祝观瑜便在右侧坐下,跟随的侍从小厮纷纷侍立二人身后,休养了一个月伤势大好的顾砚舟也跟着祝观瑜,走到他身旁站定,而宋奇则在祝盛安那边站定。

“他们在崖口村虽然可以暂时休整,但那处村落十分偏僻,只能靠海打鱼,没有耕地也没有果园,他们就算想扎根下来,也缺少生活物资,必定要继续侵袭其他地方。”祝观瑜接着说,“我让将士们严防死守,就是逼得他们不得不继续召集人马,把所有能召来人都召来,发动总攻,我们再一网打尽。”

祝盛安点点头:“这个法子不错,这些海匪极为狡猾,只有这样下血本,才能斩草除根。”

又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祝观瑜:“……”

他淡声道:“是朝廷派来的援军主帅想出来的。”

“噢,是秦骁。”祝盛安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小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宋奇说去年秋猎你去京城,一眼相中这小子了?”

祝观瑜:“……”

旁边的顾砚舟登时愣住。

大公子真的中意秦世子?!

还是一见钟情?!

他登时又急又气又嫉妒又委屈,瞅着大公子,只听大公子哼了一声,道:“我相中他,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既然放着这福气不要,我也不是非他不可,换一个就是了。”

顾砚舟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祝盛安这个当父亲的,显然比起他这个外人要了解自己儿子得多,笑了笑,道:“观瑜,你嘴上这么说,心里真是这么想么?就算心里这么想,你又能做到么?”

“……”祝观瑜从小就是被父亲宠着长大的,即使现在二十三岁是个大人了,在父亲跟前依然很娇气,闻言就嗔怪一声,“爹爹,你不要老听宋奇瞎说!”

站在后头的宋奇插了一句嘴:“大公子,属下可没瞎说。”

祝盛安拍拍祝观瑜的手:“但宋奇有一句话说到我心坎上了。爹爹我啊,是不会让你远嫁的,出东南都不行,更何况去京城。”

他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在底下甲板的比武场上:“一转眼,我的观瑜都要比武招亲了。”

“爹爹还记得你刚刚出生时,那么小,小脑袋枕在我的手掌心,脸蛋儿还没我的巴掌大呢。”他比划着小婴儿时期的祝观瑜的模样,“那时候我抱着你,生怕一个用力都要把你捏坏了,但是你很乖,最喜欢我单手抱你,你趴在我小臂上,眨巴眨巴大眼睛,不哭不闹,你娘亲都吃我的醋。”

说着,他回想起那时一家三口的温馨回忆,不由微笑起来:“因为你喜欢爹爹,所以爹爹去哪儿都带着你,看着你从一个那么小那么小的娃娃,慢慢长大,蹒跚学步,到能跑能跳,到读书习武……然后,好像一下子就长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感慨道,“可是在爹爹眼里,你还是那个爱撒娇爱发脾气的小娃娃,爹爹不舍得呀。”

祝观瑜抿了抿嘴:“我也不舍得爹爹。”

“所以你就把秦骁忘掉,听爹爹的话,留在东南。”祝盛安回归正题,“对了,今日秦骁没来观战?我还想看看是个如何不得了的小子呢,竟让你一眼就相中。”

祝观瑜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他在哪。”

宋奇在旁悄悄告诉王爷:“自打秦世子为了比武招亲大会和大公子闹翻,两个人这一个月都没说过一句话,见了面也当做没看见。”

“嚯。”祝盛安道,“你俩这是真一刀两断了,还是小情人儿闹别扭吵架呢?”

“爹爹!”祝观瑜转头瞪他,有点要发脾气的意思了,祝盛安忙哄道:“好罢好罢,不提了,看比赛。”

今日参加比赛的共有三十二人,都是层层选拔的精锐,两两抽签对决,在甲板上的四个小擂台上比武——这可比先前的擂台要小得多,一旦摔下擂台便是淘汰,众人不由都有些紧张,岸边层层围着看戏的老百姓们也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最终谁能抱得美人归。

祝盛安的目光在那三十二人中一扫,忽而一顿,点点其中一人,道:“这个人怎么回事?”

宋奇闻言看过去,那是一名彪形大汉,穿着粗布短打,露出的两条结实的胳膊上满是刺青——这种刺青分明是东瀛人才有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混进比武招亲大会中?

他皱了皱眉:“属下主持比武招亲大会,所有报名的人必须是东南人士,家世户籍可查,才能参会。但属下每日在此观战,从未见过此人。”

“冒名顶替,恐怕有变。”祝盛安面色微沉,“速速去查。”

宋奇立刻下去了,祝观瑜也意识到事情恐怕不会顺利,目光紧紧盯住了底下的甲板。

第一轮比赛,八人抽签,两两站上擂台,其中就有那名刺青男子。

铜锣敲响,比赛开始,这名男子出手快如鬼魅,直逼对手,身形简直快得有了重影,还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就听对手一声惨叫,而后被他一脚踹下擂台。

祝观瑜定睛一看,那被踹下擂台的人脸上双目处赫然两个血洞,眼睛被挖了!

岸边观战的老百姓也一阵哗然。

“这么快就赢了?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他怎么把人眼睛挖了?这是比武招亲大会,是不见血的呀!”

“这个人胳膊上那么大块的刺青,看起来像东瀛人士,他不是我们东南的人罢?”

“可是大公子的比武招亲大会,明写着要东南人士、家世清白才能参会,能站在台上的人,应当是查清楚底细了的呀。”

“但这个人我好像没见过,我在这儿看了好几天了,要是有这么个满身刺青的,我一眼就记住了。”

在一众观战百姓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那名刺青男子直直看向二楼雅间,开了口:“今日比武招亲大会,在下势在必得!大公子,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请压台之人上来与我比试!”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甲板上还未比试的人脸色各异,而底下的老百姓们则议论纷纷,祝观瑜迎着刺青男子的视线,看见对方眼神中赤裸裸的挑衅,皱起了眉:“这人果然是来砸场子的。”

祝盛安压住他的手:“别着急,等宋奇查出来,将他逐出比赛。”

但刺青男子显然知道他们的打算,猖狂道:“压台之人敢不敢与我比试?!要是不敢,我可就要娶大公子回家啦,哈哈哈哈!”

祝观瑜给一旁的墨雨使了个眼色,墨雨立刻扬声道:“本次比武招亲大会乃是第一场,选出十六人后比试便结束,第二场大会另行召开。”

刺青男子哼了一声:“从未听过比武招亲大会还有第二场,要是大公子没相中我,那尽管叫压台之人上来!别想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墨雨被他呛了一声,语气也有点冲:“这第一场大会也尚未分出胜负,你还不是最后的赢家。而且你的身份存疑,此前比赛未曾见过你,你是不是冒名顶替?!”

他本想喊人将此人拿下,可是船上的侍卫们恐怕不是此人对手,一旦动起手来,就怕他直接冲上二楼,到时候可就不好转圜了。

“说我冒名顶替,你们可有证据?怕不是大公子没相中,就找借口糊弄,你们东南王府如此出尔反尔,岂不是被天下人嘲笑!”刺青男子此时似乎笃定他们没有压台之人了,口气愈发猖狂,“要么,请压台之人与我比试,要么就请大公子亲自上台!”

祝观瑜身旁的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大公子,让我去会一会他!”

“不可。”祝观瑜皱着眉,“你伤未痊愈,不是他的对手。而且此人明摆着是来搅局,他未必要娶我,但一定会借着比赛尽可能地打伤我手里的精兵强将。”

他给了墨雨一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同此人掰扯,拖延时间,等宋奇查出结果,一边又吩咐加派人手上船,待会儿一齐冲上去制服此人。

此时底下第一轮擂台已经全部决出胜负,刺青男子便大喊:“还有谁敢与我比试?!”

众人都看见了刚刚被他挖去双眼那人的惨状,为了比武招亲把性命搭上可不值当,一时间无人敢应战,这男子就兀自大笑起来:“既然如此,我这就来娶大公子!”

话音一落,他一蹬地,猛然飞身跃起,直冲二楼雅间的窗户!

不好!

祝观瑜心中咯噔一声,祝盛安站起身把他往后护,顾砚舟也冲到窗户跟前,拔出刀准备迎战。

就在刺青男子即将扑上来的前一刻,一道黑影掠过,扯住他的衣摆猛然一拉,将他硬生生拉下来,抡着他用力一甩,狠狠摔在了甲板上。

刺青男子被摔得脑袋嗡嗡作响,但还是下意识地跳起身:“谁?!”

来人一身深色劲装,高大挺拔,肩宽背阔,身形劲瘦又标致,正是秦骁。

“压台之人。”秦骁一字一句道,“想娶大公子,就先过我这关。”

他来了。

又一次。

祝观瑜蓦然握紧了圈椅扶手。

第44章

刺青男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带着些警惕,但鼻子里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想把气势拉足:“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压台,王府认你这个压台之人么?”

二楼,祝观瑜站起身走到窗前,朗声道:“他是靖远侯世子秦骁,已封骠骑大将军,总比你这个来路不明冒名顶替的人要光明正大得多罢。”

靖远侯在大周威名赫赫,这三个字在大周民间几乎就是战神的代名词,刺青男子虽有东瀛出身的嫌疑,但说着一口流利的大周官话,显然在大周也待了不少年了,听见“靖远侯”三个字,面色就一变。

虎父无犬子,靖远侯世子去年驰援大周北疆,奇袭金人取得关键一战的大胜,因此立功获封骠骑大将军,这消息刺青男子听说过,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就是传闻中的世子爷!

秦骁在他身上一扫:“你带了武器,那我也得带武器了。”

刺青男子心中悚然一惊——他怎么看出来的?!

比武招亲大会只比武艺高低,并不伤人,这是规矩,所以参赛之人是不许携带武器的,但刺青男子先行犯规,秦骁再对付他,就无需赤手空拳地上阵了。

没等刺青男子想明白自己的武器是如何暴露的,秦骁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刃在日光下泛起一道杀气逼人的寒光,直晃得刺青男子眼睛一花。

他慌忙道:“等等!你拿的是刀,我拿的只是匕首……”

秦骁盯着他:“你也可以拿刀。但是你拿了刀,我们就以生死定输赢,你敢把你的命押上来么?”

四周看客们一片哗然。

以生死定输赢!

这一场比试,我们二人都押上性命,要么你死,要么我活——这不就是说,想娶大公子,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么!

这话一出,连看他哪哪都不顺眼的祝盛安,都忍不住赞叹一句:“这小子,有几分血性。”

又兀自嘀咕道:“再有血性也不行,京城太远了。”

顾砚舟听了这一句,心头一紧——连王爷都觉得秦世子好,只是京城太远罢了,那么大公子……

他看向大公子,只见大公子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秦世子身上,面色凝重,抓着圈椅扶手的手指都用力得泛起了青白。

顾砚舟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咬着嘴唇,也往场中看去。

刺青男子已经被架在当场,若说不敢赌命,那跟直接认输没区别,可要是赌命……

他打量着秦骁的身形气度,估摸着自己能有几成胜算,方才秦骁在底下肯定已经见过他出手,对他的实力有了个底,可是自己却从未见秦骁出过手,只有刚刚他飞身上来把自己扯摔下来那一下,大约能知道秦骁的身手是不错的,可是究竟好到哪个地步?

算了!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今日这任务完不成,回去老大也会要他的命,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硬碰硬试试看!

刺青男子一咬牙:“好!就以生死定输赢!”

他一把抓过旁边侍卫丢来的刀,拔出刀来,将刀鞘一丢,大喝一声就朝秦骁砍来。

刀的招式,大开大合,以劈、砍为主,杀伤力极强,此人使刀亦是如此,而且他体型魁梧,力量极强,一劈下来如有千钧——但他抬刀却高举过了头顶,且两腿下蹲,以此加强下劈的力道,这不是中原武功的传统招数,而是东瀛武士的使刀招数,但是他们用的是短刀!

秦骁心念电转,脚下跟着一动,霎时蹬蹬退了两步。

咔嚓——

刺青男子一刀劈下来,堪堪与秦骁擦身而过,大周惯用的长而笔直的刀身一下子劈进了甲板,竟被卡住,一时拔不出来了!

他急得额上冒汗,果然,下一刻秦骁雪亮的刀锋逼至眼前,他不得不放弃长刀,一左一右抽出后腰藏着的两把匕首,咬牙接招。

当啷——

金属重重相撞发出刮擦的刺耳嗡鸣,匕首岂能对抗长刀,刺青男子只觉得两条手臂被排山倒海的巨力一震,震得他手臂筋脉都像要寸寸尽断般剧痛,一瞬间两手就痛得麻痹失去了知觉,眼睁睁看着两把匕首被生生打得脱出手去。

刺青男子在这一刻笃定——这个秦世子就是要取他的性命!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下一刻秦骁寒光凛凛的刀锋已至,刺青男子终于切身体会到这把刀的寒光不是浪得虚名,而是真正征战沙场斩下无数头颅生生以人的颈骨当磨刀石磨出来的煞气,刺青男子甚至在那如镜一般的刀锋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眼神是如此恐惧,仿佛知道下一个磨刀石就是自己。

他咬紧牙关,噔噔噔后退几步,直往船舷边跑,那儿正有几名观战的参赛郎君,看见他跑来都忙不迭避让,然而刺青男子并不是要抓人质,而是径直朝船舷跑去。

他要跳船逃跑!

就在这一刻,宋奇冲上甲板:“此人是海匪!”

岸边的百姓们一片哗然,就连船上的参赛郎君和侍卫们也纷纷侧目,一个个拔出了武器防御——但是刺青男子已经跃上船舷,纵身一跳!

半空中,一条胳膊猛然伸来,从后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刺青男子心中咯噔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划过一道雪亮的刀光,而后喉咙一凉又一热,鲜血喷涌而出,他眼前天旋地转,急速下落,死前的最后一刻,看见自己无首的身子还被秦骁拎在手里,而后眼前就被一片水花淹没。

四周静了一瞬,下一刻,岸边的百姓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声欢呼。

“世子爷赢了!”

“世子爷一刀就砍掉了海匪的头!”

“吓死我了!还以为那海匪要跳船跑掉了,还好世子爷追上来砍了他,砍得好!”

“虎父无犬子!果然是咱们大周的战神,有世子爷在,打得这帮海匪屁滚尿流!”

秦骁一用力,将那具已经跳出船舷又被他拎住后衣领的无头尸身拖上来,扔在了甲板上。

“把这具尸身挂到崖口村前。”他一甩刀身的血迹,看见刀锋因为砍断坚硬的颈骨而豁了个小口,微微一皱眉,将刀收入鞘中。

而后,他抬起头一扫甲板上的参赛郎君们。

所有人都默默后退了一步。

“还有人挑战么?”秦骁冷声道。

他刚刚斩了一人,满身的煞气压都压不住,那砍下头颅溅起的鲜血在他胸襟一朵一朵染开,跟地狱亡魂的召唤之花似的,谁敢在这时候出声?

“既然无人挑战,那比武招亲大会就此结束。”秦骁抬头看向二楼雅间,“王爷和大公子以为如何?”

祝盛安一颔首,祝观瑜给墨雨使了个眼色,墨雨当即宣布:“第一场比武招亲大会,就此结束!”

话音落下,参赛的郎君们心有余悸离开赛场,祝观瑜终于重重松了一口气。

……

这一日晚上,台州知府张罗了晚宴,为王爷接风,同时也是庆祝大公子的比武招亲大会顺利结束,这一个多月台州城热闹得不得了,不少老百姓都靠着这次盛会赚到了钱,日子暂时能过下去,要不然封海这阵子民不聊生、四处动乱,那可有得知府头疼了。

这次举办了比武招亲大会,虽然出了些岔子,免不了被王爷教训,但好歹今年台州府的日子不会太难过,所以知府大人今晚尤其高兴,拉着王爷一个劲儿敬酒。

祝观瑜坐在一旁,顾砚舟陪着他吃饭,见他不怎么动筷子,就问:“大公子,饭菜不合胃口么?”

祝观瑜摇摇头,抬眼瞥了一眼对面。

秦骁就坐在对面,和苏公子坐在一起,不少人过去给他敬酒,但他推脱明日要巡逻,一概不喝。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中,秦骁似有所觉,抬眼看了过来。

他们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海,四目相接。

祝观瑜抬起手中的酒盏,朝他遥遥举杯,而后不等他反应,自己先一饮而尽。

秦骁顿了顿,也抬起酒盏,一饮而尽。

祝观瑜搁下酒盏,支着脑袋瞧着对面,同顾砚舟说话:“这么看,秦世子和苏公子还挺般配的。”

顾砚舟也往那边瞧了一眼,秦世子英俊拔群,苏公子儒雅斯文,看起来确实是般配。

可是他想,他大概知道大公子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他道:“可是秦世子好像没有为苏公子这样拼命过。”

在海匪偷袭众人撤退的那一日,秦世子让苏公子自行带着人马撤退,自己带着人马来援助大公子。

今日比武招亲大会,他又押上性命,以生死定输赢,摆明了要娶大公子得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所做的这一切,顾砚舟想一想,也觉得自愧不如。

可是秦世子还是同苏公子有婚约呀。

顾砚舟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祝观瑜听见了这话,不知如何作想,神色十分微妙。

片刻,他站起身来:“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他出了宴会厅,顾砚舟想跟去,可余光却瞥见秦世子也起身出去了。

他撇撇嘴,沮丧地垂下头,把这独处时光让给了这对真正的有情人。

祝观瑜走出来没多远,就是一处小花园,有假山和荷塘,今日正是五月初六,夜空中一轮弯月映在荷塘池水中,一池的青翠荷叶随风摇曳,颇有趣味。

他便背着手溜达进去,刚在荷塘边站定,身后就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月色下,他的心上人下了游廊,朝他走来。

第45章

祝观瑜的心也好似这片月色下的荷塘,被微风轻轻吹起了层层涟漪。

为什么呢?

他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秦骁,那样高大挺拔、英武不凡,出身本事样样都好,为什么偏偏他们有缘无分?

如果他生在京城,或是秦骁生在东南,他们便是比翼双飞的一对佳偶,可惜没有这种如果。

秦骁走到他跟前,站定。

“大公子,今日比武招亲大会,是被那海匪惊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他低声道,“我见你喝了不少酒,但一点儿东西都没吃。”

祝观瑜望着他,一笑。

“秦骁,我问你,你要说真心话。”他一字一顿道,“如果回到京城分别那一日,我和苏公子,再让你选一次,你会选谁?”

秦骁沉默了。

在这沉默中,祝观瑜知道了他的答案。

可他又道:“那好,我再问你,今天晚上再让你选一次,你会选谁?”

秦骁闭了闭眼睛,无奈极了:“大公子……”

祝观瑜的双眼已经泛红,他喝了酒,但他没醉,那点儿酒意只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大胆,他索性豁出去,说:“你不是问我爱没爱过你么?”

秦骁顿住了。

一个月前他们为了办比武招亲大会的事儿吵架,他就问祝观瑜是不是爱过他,那时候祝观瑜没有回答。

可如今祝观瑜望着他,通红的双眼,有些倔强的眼神:“我告诉你,不是爱过你,是到现在还一直爱着你。”

秦骁身子一震,蓦然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今晚怎么突然又肯说真心话了?”祝观瑜笑了一声,双目却盈满泪水,“因为我想明白了。”

“我不会到京城去,你也不会到东南来。”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满眼打转的泪花,“今日父王在观战时说起我儿时的事,我看着他,竟然看见他两鬓间生出了白发。”

“我一直以为父王是不会变老的,今日才惊觉,我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父王怎么会不老?他一直同我说,不要远嫁,不要远嫁,从前我没放在心上,可是今日忽而一想,若是嫁到京城,我这辈子还能再见父王几次面?”

“他老了,不像年轻的时候能单枪匹马杀到京城请陛下开盐路,他希望我留在东南,因为他现在勉力张开羽翼,只能护住东南这一小片地方了。”

祝观瑜转头望向荷塘,一轮弯月映在池水中,月光皎皎,温柔地洒在他和秦骁身上,他真恨不得时间静止在此刻,让他们在这温柔缱绻的月光中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可惜他不能。

“我想明白了。我不怪你了。”祝观瑜轻声道,“现在叫我选,我也会选留在东南。”

哪怕我这样爱你,我也会选留在东南,陪着我的父母亲人,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老去。

所以你选苏公子,你选京城,我不怪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让自己重新变成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高傲的、骄矜的,抖擞着漂亮的尾羽的孔雀公主。

“今日多谢你舍命帮我。”他歪了歪脑袋,“不过,以后不必再这样啦,我好歹是东南的大公子,有的是人护着我呢。”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爱你了。”他像是开玩笑,又带着十足的认真,将自己的内心完全剖给秦骁看,“可能一开始会有些难以忘记,但是我的时间还长,我总能忘记你的。”

这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又抬起头来,眼神亮而坚定,坦诚而郑重:“秦骁,我祝你前程似锦,一生顺遂。”

“祝你和苏公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秦骁的心在一瞬间被敲碎成千百片,背在身后的手一下子攥得死紧,青筋根根暴起。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大公子。

祝观瑜倒像是如释重负,说完这些,就满身轻松地越过他往外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秦骁真想真想一把拉住他,紧紧抱住他,用力地堵住他的嘴,叫他再没法说出什么祝他和别人白头偕老的话。

我祝你和苏公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我祝你和苏公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这句话一遍一遍,反复地刺穿秦骁的心,他几乎痛得忍不住,想要一把抓住祝观瑜。

可他的手只是微微一抬,就强行忍住了。

不要再冲动,不要再走错了。

和大公子冷战的这一个月里,他反反复复地去想重逢后发生的事,终于意识到,自已每一次同顾砚舟针锋相对、每一次问大公子还爱不爱他,就像是亟需确认自己暂时放在一边的大公子的心依然在原地等着没有走开的幼稚小子,妄图通过这种确认,来给自己一些安全感。

可是这种反复确认,却会让那颗被他遗弃的心一次又一次尝到被抛弃的痛苦。

你明明已经抛弃我了,却又来看我,看完你又走了,你到底会不会再把我捡起来?还是你最终会选择离开?

他意识到他的这种安全感,是从大公子的不安中得来的。

他不该这么做,他不要大公子忐忑不安,他希望大公子快乐幸福。

秦骁生生忍住了想要挽回的手,祝观瑜与他擦肩而过,月光越过他们的肩膀洒落满地,剪出两道孤寂的身影,只擦肩那一瞬重合,而后祝观瑜的那道影子便渐行渐远,只剩秦骁静静立在原地。

远远的,枕在大树枝干上的宋奇收回视线,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真是天公局法乱如麻,惯教有情人作怨侣。”

……

“这具无头尸身挂在崖口村前,果然激起海匪众怒,这半个多月,我们派去侦查的士兵发现,崖口村落脚的海匪持续增多,到现在竟有两千人之众。”兵马司的将军们将前线的战况一一报来,“大公子,海匪很可能会在近期发起总攻。”

祝观瑜点点头:“崖口村本来就是个偏僻村落,附近什么也没有,他们上千人能在那里待两个月,怕是把周围山上能吃的能砍的全部都用尽了,再不发动总攻,他们只能回海上去了。”

他转向一旁的秦骁:“做好准备,三日之内,即便他们不发动总攻,我们也要主动出击,你觉得呢?”

秦骁道:“就在明晚出击。”

祝观瑜点点头,又吩咐顾砚舟:“这次海上的据点还是由你领兵奇袭,既然明晚我们就要出击,你今日就领兵悄悄出海,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大公子。”顾砚舟领命,当日,他就带着一千名熟悉海战的精锐士兵,从远离崖口村的一处海岸边坐上小船出发了。

到了第二日晚间,夜幕降临,台州城外的营地依旧灯火通明,往来巡逻的士兵训练有素,可仔细一看,那一个个军帐中却许久许久都无人进出。

——祝观瑜已带着人马埋伏在崖口村附近。

“……六十八、六十九……大公子,崖口村总共六十九户人家,家家都亮着灯,都有人进出,海匪都在呢。”宋奇一边拿着千里眼细看,一边小声道,“不过,这些人家的院子也不大,如何容纳两千人?属下看他们院子里也并不显拥挤。”

祝观瑜皱起了眉:“这些海匪本就是大大小小的帮派组成,难道有帮派听到风声跑了?”

秦骁在旁低声道:“就怕不是跑了,而是去偷袭我们的营地了。”

祝观瑜同他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