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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语来迟 Shim97 18256 字 5个月前

“速战速决!”

话音一落,祝观瑜抓起胸前的竹哨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无数禁军和民兵猛然从山坡上冲出,高声喊着“杀”,那吼声震彻山林,气势汹汹,直冲崖口村。

村中的海匪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黑夜中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将士从山林中如洪水一般涌出,瞬间就将崖口村围了个密不透风,众海匪被吓破了胆,慌乱拿起武器反抗,但剿匪队伍经过一个多月的韬光养晦,势如破竹,将海匪打得落花流水全无招架之力,不到月上中天,就将全村海匪尽数歼灭。

宋奇匆匆穿过成山的尸身,朝祝观瑜走来:“大公子,已清点战场,此处歼灭海匪一千五百二十六人。”

一千五百人?

他们派来侦查的士兵数了又数,前两日这里明明有两千多人!

难道真如秦骁所说,还有一部分人去偷袭他们的营地了?

可是营地并未燃放信号弹,而且营中也留了两千人防守台州城,祝观瑜离营时还特地叮嘱要打起精神提防偷袭,区区五百海匪,应当不成气候。

那这五百人去了哪里?

难不成……他们闻风而逃,又返回了海上据点?!

就在这时,侦查小兵匆匆来报:“大公子!崖口村海岸边的船只少了三十艘!”!

他们果然逃去海上了!

可是现下顾砚舟应当刚刚登上据点,正在与据点的海匪搏斗,若是此时这批海匪回去,岂不是前后夹击,把顾砚舟那一千人包了饺子了!

“秦骁,你留守岸上,继续搜捕,我和宋奇去追这批逃走的海匪。”祝观瑜立刻说。

“我和你一起去。”秦骁拦住他,“宋将军留守岸上。”

事态紧急,祝观瑜也不和他掰扯了,当下就道:“走!”

两人带上一千士兵,开上东南的大型战船,三艘战船加足马力,往海匪的据点小岛全速而去。

天亮时分,战船进入了暗流暗礁区,速度不得不降下来,祝观瑜在甲板观察着前方的海域,耳边忽而听见叮当一声轻响。

他顺着声音转头一看——一柄三爪钢勾从船外抛上来牢牢勾住了船舷,这是海匪发动袭击时用来登船的武器!

下一刻,那三爪钢勾被猛地一拉,一人从底下飞身跳上船舷,正是两个月前从他们手中逃脱的半脸青!

第46章

祝观瑜眼神一凛,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身反射出皎皎月光,宛如夜色中的一道闪电。

“海匪来袭——”

战船号角发出长长的“笃——”声,海匪密密麻麻如水鬼一般攀着船舷跃上来,士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刀来,扑上去斩断三爪钩上挂着的绳索。

不少还没爬上来的海匪就跟下饺子一样哗啦啦掉进黑漆漆的海里,卷入暗流中一瞬间就没了踪影,但也有不少海匪已经跃上战船,哇哇大叫着扑上来同士兵们殊死搏斗。

半脸青从背后拔出两把短刀,一双凶神恶煞的三角吊梢目死死盯着祝观瑜,嘴里恶狠狠说了一句话。

祝观瑜听不懂,但他无需听懂——反正半脸青今夜定是盯准了他要他的命,无论是为刀疤报仇,还是杀掉敌军主帅,自己这条命对海匪来说都意义非凡。

他握紧手中长刀,对面的半脸青大吼一声,猛地扑上来,双刀朝他砍下!

他使的是东瀛常见的短刀,这种刀速度快、吃力小,无需多大的力量就能斩断人骨,正好能弥补半脸青力量不足的弱势,配合他诡谲的武功招式,十分难缠。

祝观瑜抬刀迎击,当啷一声金玉相撞的清越嗡鸣,他一刀挡住双刀进攻的力量,虎口都被震得发麻,而后一刻不停,抬脚狠狠往半脸青胸口一踹,生生把他踹出半丈远。

就在这时,祝观瑜察觉耳后一道劲风,连忙闪身避过,东瀛武士刀雪亮的刀身堪堪擦过他的肩膀,哗啦一声划开了他胳膊上的铠甲。

“大公子!”

千钧一发之际,秦骁一个箭步冲上来,从后一刀斩落了这名偷袭海匪的头颅。

祝观瑜捂住渗血的胳膊退到了一旁,秦骁急忙扶住他:“怎么样?”

祝观瑜还未来得及开口,肩上猛然一重又一痛,他余光瞥见寒光闪闪的三爪钩,正正钩在自己肩膀的钢甲上,心中登时咯噔一下。

秦骁面色一变,立刻拔刀去砍那三爪钩的绳索,却生生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祝观瑜被那三爪钩猛地一拉,嗖的一下就被拉出去老远。

——而那三爪钩的尽头,是一手拿着短刀打算一击斩下祝观瑜头颅的半脸青!

秦骁目眦欲裂,猛地冲上去:“大公子!”

身后几乎已经能感受到半脸青那寒意森森猛然扫来的刀锋,就在这生死一刻,祝观瑜一咬牙,一手抓住那锋利无比的三爪钩,两腿一蹬地,腰腹猛一发力,生生翻了个跟斗,从半脸青头上翻了过去,叫半脸青砍出来的一刀挥了个空。

可是半脸青本就立在船舷边,祝观瑜如此一翻越过了他,直接翻出了船外!

而战船之下,是夜色中黑漆漆宛如无底洞的暗流!

那一刻秦骁的心都停跳了,撕心裂肺地失声大喊:“观瑜!”

砰——

祝观瑜两手抓住船舷,挂在了船外。

秦骁几欲跳出胸膛的心脏猛地一下落回了原处。

但是半脸青已反应过来,转身抬刀就朝祝观瑜抓着船舷的手砍去!

嗤——

皮开肉绽之声,鲜血喷出老高,秦骁笔直的长刀从他左后腰一刀斩到右肩头,刀尖从右肩连着胳膊处刺出,带出飞溅的鲜血,几乎将半脸青右胳膊整条斩断,半脸青登时失力,挥到一半的短刀歪了,当啷一声砍在了船舷上。

秦骁乘胜追击,一脚踹在他后背,生生将他踹飞出了战船外。

可就在下一刻,挂在船舷上的祝观瑜闷哼一声。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扑到船舷边往下一看——

半脸青摔下船去,却死死抓住了祝观瑜一只脚,正勉力从怀中掏出匕首,要砍祝观瑜一只脚下来!

秦骁猛地拔下刚刚被半脸青砍在船舷上的那把短刀,用力往下一掷,正正扎在半脸青拿匕首的胳膊上。

半脸青这条胳膊彻底废了,可他却仍没放弃,发出一声粗粝的怒吼,而后猛一用力,这一下是他濒死前用尽全身力量的蓄力一击,祝观瑜猝不及防,被他猛地往下一扯,抓着船舷的两手竟生生被扯得脱了手,一下子往战船底下黑漆漆的海面掉去!

——完了。

祝观瑜一瞬间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他眼睛里是船上秦骁那张焦急的脸,他心想,还好几日之前我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完了,要不然岂不是抱憾终身?

还好秦骁选了苏公子,还好秦骁更爱的是苏公子,要不然他死在他面前,他该多难过?

可是父王和母妃该怎么办?父王……孩儿不孝,本以为这辈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尽孝膝下,没想到今日就要葬身海底,真是人生无常。

来世、来世若观瑜还能做您的孩子,再好好尽孝……

这些纷繁杂乱的念头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一瞬而过,下一刻,他的手被一把抓住。

祝观瑜只来得及看清那张熟悉的、英俊逼人的年轻脸庞,两个人就哗啦一声落入黑漆漆无底洞一般的海面,被汹涌的暗流卷向不知名的方向。

……

天光渐亮,遥远的海平面处泛起了鱼肚白,而后慢慢转为金黄,越来越亮,直到一轮又红又圆的旭日跃上海面,登时洒落万丈金光,海面波光粼粼,宛如万两金鳞落人间。

雪白的浪花冲刷着海岸,将沙滩冲刷得干净细腻。

哗啦一声,鹿皮长靴一脚踩进了柔软的沙滩中。

祝观瑜湿漉漉的鬓发滴滴答答掉落水珠,沉甸甸的铠甲早就在海底脱去了,只剩下里头的湿透的中衣,他一脚深一脚浅,拖着半块船板,朝岸上走去,船板上是在海底溺水昏迷过去的秦骁。

好不容易将秦骁拖上沙滩,天光已经大亮,月亮西沉,海水潮汐进入退潮期,浪花一点一点退远,他们脚下的沙滩很快就凝固了。

“秦骁、秦骁,醒醒。”祝观瑜拍拍秦骁的面颊,又伏身去听他的鼻息。

鼻息已经十分微弱了。

祝观瑜一急,顾不上其他,连忙跪在他身侧,两手并掌一下一下快速而均匀地用力压他的胸膛。

压二三十下,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嘴对嘴给他吹两口气,复又起身继续压他的胸膛。

在吹第三遍气的时候,秦骁终于猛一挺身,祝观瑜连忙扶住他的头,让他侧身吐出水来。

“怎么样?”他扶起秦骁,拍拍他的背帮他吐水,“听得见我说话么?”

秦骁吐了水,但似乎还没清醒过来,身子一歪,又倒在了他怀里。

怎么不管用呢?

这可是东南的急救大夫们救过无数溺水之人总结出来的法子,怎么会不管用?

祝观瑜也是第一次如此救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儿没做对,心里一着急,捏着秦骁的下巴又嘴对嘴吹了两口气。

秦骁睁开了眼。

祝观瑜:“……”

虽然这是在急救,但是如此四目相对,他还是有点儿尴尬,默默后退,嘴唇同秦骁的嘴唇分开了。

“你醒了。”他扶着秦骁的肩膀把他放在了沙滩上躺着,“你水性本来就不好,还跟着我一起跳海,要不是咱俩运气好,捡到这么块船板,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呢。”

秦骁深呼吸几下,缓了过来,道:“看见你掉下去,脑子一片空白,哪想得了那么多。”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雪白的浪花依然哗啦哗啦冲刷着海岸,旭日柔和的光晕洒落在身上,腥咸的海风吹拂面庞,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良久,祝观瑜道:“你跳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也许是差一点点就生离死别,也许是这方小天地再无他人,也许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秦骁没有再遮掩,如实道:“不要你死。”

说完,他又问:“大公子那时在想什么?”

祝观瑜道:“我想的可多了。我在想,我要死了,父王母妃怎么办?又想,没想到人生如此无常,本以为还能荣华富贵过完一生,没想到今日就要葬身海底了……”

“我还想,还好你还有苏公子。”他顿了顿,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死了,你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秦骁闭了闭眼睛。

“……我会难过的,大公子。”他哑声道,“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也会痛,我也会急,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你亲手把这块石头捂热了,捂化了,你怎么能说你对这块石头而言不重要?

祝观瑜顿了顿,笑道:“你又开我的玩笑,你怎么总这样,拼死拼活地救我,说些暧昧不清的话,可转头又要去娶别人。我告诉你哦,我不会上你的当了,我已经决定了要忘记你的嘛,我说到做到。”

他不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暧昧不清的氛围里,而是站起身走远几步:“你身上有没有火折子?我看这岛有些眼熟,应当就在海匪据点附近,如果点个大火堆,说不定砚舟他们能看见火烟,过来救我们。”

秦骁也站起身,但目光却落在他胳膊上:“你胳膊上的伤,先包扎一下。”

他撕下衣裳下摆,将布条拧干了水,想给祝观瑜包扎,祝观瑜却退了一步,只接过他手里的布条:“我自己来。”

秦骁顿了顿,看着祝观瑜自己一手扯着布条一端,另一端在嘴里咬着,笨拙地缠上伤口,缠得乱七八糟,明明一条胳膊伤了不方便,但他宁愿这么勉强凑合,也不要他碰。

也许大公子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心,这一回真的要放弃他了。

秦骁心头发酸,半晌,只能说:“我去生火。”

第47章

这处小岛荒草丛生,离岸不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秦骁这会儿身上连个匕首都没有,更别说斧子,只能采了些枯枝败叶,又折了不少灌木,在树林边生起了火堆。

“大公子,我生了火,过来烘一烘衣裳。”他朗声叫仍坐在岸边的祝观瑜。

祝观瑜走过来,脱去湿透的外衣、中衣,等到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内衫时,他的手顿住了。

——其实内衫脱与不脱区别也不大,现下快到五月底,台州已经热起来,他们在衣裳外头还要穿密不透风的沉甸甸铠甲,所以里头的衣裳都穿得很薄,更别说最贴身的内衫,这一湿透,他的身体线条几乎纤毫毕现。

虽说他们已经亲热过睡过,全身上下都被对方看过了,但前几日祝观瑜才放了掷地有声的狠话要彻底忘记秦骁,总不能今日就在秦骁跟前脱光罢?

他就掩饰地轻咳一声,瞟了秦骁一眼:“你转过去。”

秦骁倒没什么异议,还拿粗壮些的树枝给他搭了个半人高的架子:“衣裳晾在这上面烘,你就坐架子后面。”

如此衣裳一挂一挡,他就看不见了。

祝观瑜将外衣和中衣晾在木架上,这才继续脱衣,直脱得精光,而后在秦骁给他摘的芭蕉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隔着湿漉漉的衣裳烤火。

天气是热起来了,但清晨的海风还是有几分凉意,他又浑身光溜溜的,被海风一吹,登时打了个哆嗦,忍不住说:“再把火生大些。”

“冷么?”衣架那边传来秦骁的声音,“我再去拾柴火,你拿这个先挡风。”

说着,又一片芭蕉叶从衣架上方递过来。

祝观瑜:“……”

说实话,自从前几日他下定决心和秦骁一刀两断之后,两个人私下已经完全不说话了,唯有讨论战事时会大家凑在一块儿正儿八经地交谈。这会儿同秦骁一块儿落到这个境地,连干净衣裳都没得穿,其实十分尴尬——但同时也很好笑。

他忍不住说:“我俩在一块儿怎么总是运气这么背,不是被狼咬就是被追兵追,这回都直接变成野人了,身上披两片叶子当衣裳。”

“……”正在脱衣的秦骁一愣,随即笑了笑,“野人就野人罢,比这更狼狈的时候我也有过。”

祝观瑜从衣架上冒出一个脑袋:“你还有狼狈的时候?”

秦骁:“当然有,而且不少。”

祝观瑜回忆了一下:“你也就是在秋猎里被狼咬,还有黑市受伤吸入毒烟,这两次稍微狼狈些。不过这两次你都昏迷过去了,自己也不知道。”

“这些不算什么。”秦骁脱得只剩一条贴身里裤,将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拧干,抖开晾好,靠近火边烘烤,而后才就近去捡柴火,“我第一次跟父亲去军营的时候,才十二岁,人还没有刀高,一进去,父亲先让我去马棚喂了三个月的马。”

祝观瑜哈哈一笑,把脑袋靠在衣架上:“侯爷竟会这样治你?”

“进来先立规矩,都这样。”秦骁继续捡柴火,“然后我就每天起早贪黑去喂马,那时候我人还没有马腿高呢,而马儿又很聪明,往往都有些灵性,有一回一匹马儿嫌我陪它玩的时间太短了,抓着我不肯让我走。”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它为什么张口咬着我的衣袖不放,看它长得那么高那么大,一拎就把我拎起来了,吓得大叫‘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祝观瑜忍不住扑哧一笑:“你还有这种丢脸的时候。”

秦骁也笑,两人之前尴尬又僵持的氛围似乎一下子就被冲淡许多,他便专捡些以前在军中发生过的趣事来讲,逗得祝观瑜咯咯发笑。

不多时,祝观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秦骁又抱回来一大堆柴火,堆在旁边:“火生得这么旺,应当不冷了罢,大公子?”

无人回答他。

秦骁一顿,提高些音量:“大公子?你睡着了?”

这会儿睡着也正常,大公子昨夜和他一起落水,但他被卷进暗流后很快就呛水昏迷,是大公子带着他漂了一夜漂到这处海岛上的,在海水中漂流十分消耗体力,这会儿又烤着火,暖烘烘的,难免犯困。

那边祝观瑜依然没有回音,而他脱光了衣裳,秦骁也不便去查看,便兀自在火堆这边坐下来,将晾着的衣裳翻了个面。

就在这时,他的鼻尖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铁锈的味道,混合着海风中的腥咸,但又带着异常甜美浓郁的晚香玉的香味。

是大公子的味道,是对乾君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坤君的美妙勾人香味,每次他靠近大公子时都会闻到——但是现在怎么会这么浓?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登时顾不得其他,一下子起身,绕过火堆跑到了另一边。

祝观瑜蜷缩着身子躺在芭蕉叶上,身上还盖着一片,合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胳膊上的伤口仍在溢出血来,已经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显然伤口并未包扎紧。

而此时那伤口中溢出的鲜血,竟然满带着情潮期才有的浓郁香甜的坤君的味道,秦骁的乾君本能让他一瞬间意识到——大公子进入情潮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但想想并不奇怪,去年大公子第一次情潮,他们共同在京城度过一晚,又在船上度过两晚,时间就在中秋后。而大公子常年佩戴香珠压制情潮,如今取了香珠,情潮必定会反扑,头几年都不会规规矩矩一年固定在某个时间,很可能不到一年就会再来——就像现在,距离当时的第一次情潮差不多有十个月过去了,大公子这十个月来又忙于战事,没有好好养身子,情潮只是一直被压着等一个爆发机会。

终于,到昨天晚上,他俩一起落水,到今日上午,他们几乎都抱在一起,秦骁又是唯一一个和他交合过的乾君,这么长时间近距离单独相处,闻着曾经咬破过欢陇占据过他的身子的乾君的气息,情潮就被勾动发作了。

秦骁连忙俯身将他抱进怀里:“大公子……”

刚一碰到祝观瑜的皮肤,那极具吸引的甜美坤君气息一瞬间包裹了他,那绵软的白皙的身体、那他日思夜想美丽绝伦却合着双目静静睡去的脸庞,秦骁脑中几乎一下子完全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顾不了了,乾君最原始的天性完全主导了他——他要大公子。

他爱他,他爱他爱得要死,他爱他爱得宁愿自己独身一人苦守京城也要保他安然无恙——天知道他是多么多么不舍得!天知道他是多么想把他身边每一个乾君都用力锤进地缝里再也看不见!

他还那样误会他,他还祝他和别人白头偕老——他知不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恨不得当场把他扒光了弄得他说不出话!

——现在可以了,他现在可以将这些憋在心里说不得的念想全部阴暗地转化为情潮时无限的体力,叫大公子叫都叫不出声。

帮助大公子度过情潮,就像第一次时他做的那样——不帮的话,现在在海岛上缺水缺食物大公子又受着伤,在情潮的煎熬下怎么活下去?

这像一块免死金牌,秦骁几乎是无耻地、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了这块金牌。

祝观瑜朦朦胧胧中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而后有一道热源靠过来,他便本能地往上凑,不多时,清凉的液体滴滴答答淋在他嘴唇上。

被篝火烤得口干舌燥的祝观瑜本能地汲取这清甜的水源,像是露水,十分甘甜,还带着叶片的清香,他努力张嘴去喝,喝着喝着,这水好像变了,变得热乎乎、湿哒哒,含着他的唇舌,像要把他吃下去那样拼命地掠夺。

渐渐地,他手脚阵阵酥软,浑身上下都有些虚软难受,身体深处好像蓄了满满的水,而后在他难耐地磨蹭挤压中一点一点往外流去。

我怎么了?

他勉力想睁开眼睛,想叫一声秦骁,迷迷糊糊中却只发出甜腻的轻吟。

但很快,那种虚软就被填满了。

……

这一次祝观瑜的情潮比上一次凶猛剧烈得多。

由于身子虚弱,他全程意识迷糊,完全被坤君本能操纵,拼命地迎合、不知足地索求,而后在昏昏沉沉的间隙里被灌进来一些清甜的水和去了刺的烤鱼肉,补充体能后,很快又进入下一轮情潮。

三日之后。

祝观瑜在微凉的夜风中醒来。

他身下仍垫着好几片芭蕉叶,但明显已不是最开始那些叶子,身上干净清爽,已经被清洗过,盖着秦骁的外衣,只是那四肢百骸中残留的尽情纵欢后的酥软和完全发泄后的慵懒骗不了人。

他的情潮又来了。

他又和秦骁睡了。

可怕的是这一回他几乎完全没有记忆,脑海中只有零星几个片段,根本不记得秦骁具体对自己做了什么。

坤君的情潮期发作起来竟这样可怕?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秦骁正好从树林里拾柴火出来,看见他起身,连忙加快脚步:“你醒了。”

祝观瑜:“……”

他外衫底下□□,看见秦骁过来,默默裹紧了身上这仅有的布料。

秦骁留意到他的动作,登时脚步一顿,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海风吹拂,浪花哗啦作响,两个人本已决裂,却在这无人孤岛上幕天席地干柴烈火厮混了整整三日,想想也太荒唐了。

好半天,祝观瑜才道:“这几日我意识不清,你也是为了帮我,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骁:“……”

他袖中的拳头握了握,半晌,抬起头来:“大公子,这回可能没法当做没发生过了。”

“你昏迷不醒,意识不清,但我……”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道,“这一次成结了。”

第48章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成结了?

乾君对坤君的永久烙印,永永远远,烙在这个坤君身体上,让他一辈子只能接受这一个乾君。

而秦骁还同别人有婚约,等他高高兴兴娶了别人,自己怎么办?!

初时的恐慌很快变成滔天的愤怒,祝观瑜猛地转头瞪向秦骁:“你怎么敢?!”

见他情绪激动,秦骁立刻走过来半跪在他身前:“大公子,你冷静些听我说,当时若不成结,你已经脱水过度……”

啪——

祝观瑜抬手就狠狠给了他一个毫不留情的耳光,直把他的脸扇得偏去一旁。

“难道你对我永久成结,以后我就会比死好过吗?!”祝观瑜的胸膛剧烈起伏,简直恨不得当场与他同归于尽,“你同别人有婚约!我们已经一拍两散,你还要来霸占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秦骁立刻说:“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会娶你的,我本来的计划是……”

祝观瑜提高音量:“我不嫁给你!!!”

秦骁猛地愣住了。

“我先前在京城愿意留下来嫁给你的时候,你要娶别人把我抛弃,现在我决定留在东南哪儿也不去,你又说要娶我,你永远都在自说自话,你有没有听过我的意思?!!!”祝观瑜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吼,“我不嫁给你!不嫁给你!!!”

他吼到最后尾音都尖利得变了调,这两句“不嫁给你”字字泣血,简直犹如两道利箭,把秦骁的心扎得鲜血淋漓,又好像两道铁做的巴掌,扇得他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的痛。

他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勉强开口道:“大公子,你的伤还没好,消耗了太多体力,不要这样激动……”

啪——

祝观瑜抬手又是一巴掌,再次把他打得偏过脸去:“你叫我如何不激动?!你倒是说得轻巧!你是乾君,你想有多少个坤君都行,可我一辈子只能有一个成结的乾君!你怎么敢趁着我昏迷的时候成结??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下半辈子?!凭什么?!!!”

秦骁闭了闭眼睛,想为自己辩解,想告诉他一切,却又清清楚楚地明白大公子说的都是对的,而自己却并非问心无愧。

你敢说你发现大公子情潮来临时心中没有窃喜么?

你敢说你发现大公子再不结束情潮就有性命之忧时,用成结的方式帮他强行结束,你就没有半分私心?

你有。

在发现大公子情潮来临时,你是那么高兴、那么迫不及待,你整日整夜抱着他根本连一刻都不舍得与他分开。

在发现大公子再不结束情潮就有性命之忧时,你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立刻成结,然后……然后你就能永远地独占他了。

什么计划,什么保护,都可以为此改变。

那一瞬间,就是你的独占欲超出了理智。

秦骁,你无话可说。

好半晌,秦骁只能艰涩道:“对不起。”

祝观瑜的回应是给了他第三个巴掌。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双目通红,死死瞪着秦骁,像是对这个自己最爱的男人失望透顶、愤怒至极,“你能让时光倒流?!你能改变现在这个结局?!我不嫁给你,我也不要孤独终老,我更不会给你生孩子!”

这些话将秦骁的心捅得像筛子,痛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他难以相信这是大公子会说出口的话。

大公子不是爱他的么?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大公子就对他尤其特别,在他们热恋时,大公子简直对他百依百顺,即便他伤了他的心,他们再次重逢后,大公子依然忘不了他。

可他现在却说这些话。一直以来在两人感情中处于上风、被缠着爱着的秦骁,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忍不住抬起头望着祝观瑜:“可是你说过你爱我。”

“那你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对我?!”祝观瑜简直难以置信,通红的双眼瞪着他,“我是爱你,可不代表我成了你的奴隶!我给你一腔情意,不是给你我的尊严我的人生我的一切!”

他喘着气,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恨恨道:“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你是好男人。”

“我真恨不得从没爱过你,从没见过你。”

秦骁仿佛被当头打了一闷棍,脑子嗡嗡作响,心瞬间沉到谷底,他百口莫辩,他坐立难安,他急切地想要挽回,可是祝观瑜已经毫不留情抬手斩断了他们这段感情。

“如果能从这里回去,那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

顾砚舟带着人马找到这处荒岛时,已是大公子和秦世子共同落水的第四天。

在海上打捞搜寻了四天,所有人都觉得希望渺茫了,没想到这一日搜寻到这处海岛附近,发现岛上远远有烟升起,众人连忙驾船过来,果然在岛上找到了失踪多日的大公子和秦世子。

“大公子,你还好么?属下来迟了。”顾砚舟从船上飞奔下来,跑到祝观瑜近前,刚说完一句话,脸色就一变。

大公子身上不再有以前那种神秘幽深又好闻的香香的晚香玉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乾君极其霸道、冲得头昏脑涨的沉香味。

这是被乾君永久成结后才会有的特征,这极其霸道毫不遮掩的气味,就是乾君为了独占坤君而对其他觊觎他的乾君释放出的强烈敌意和震慑——这是我的人,你们谁都别想再打他的主意。

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这几日大公子和秦世子在这处荒岛上发生了什么!

虽然大公子中意秦世子,但是永久成结对坤君而言是决定后半辈子的大事,大公子绝对不会轻易做出决定,而只有在坤君情潮来临时,乾君才能永久成结,情潮期的大公子怎么可能反抗得了秦世子?!

顾砚舟登时肺都要气炸了!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这样欺负大公子?!我杀了你!!!”

他唰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抬手就要朝秦骁砍,后头跟来的秦骁的副将季青立刻冲上来抬起刀鞘一拦:“你干什么?!竟敢对世子爷动手?!”

可下一刻,他也察觉了祝观瑜的异样,登时哑然说不出话来了。

秦骁只徒然地重复着这一天一夜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大公子,待我回京城后,就会请人来说媒……”

话还没说完,就被愤怒的顾砚舟猛然打断:“我们大公子稀罕你来说媒提亲?!想娶大公子的人排起队来能绕宜州城十圈!你却趁人之危强占了大公子,你怎么这么卑鄙!”

他一边说,一边情绪激动又要抬刀砍秦骁,一旁祝观瑜的脸色冷得可怕,开口道:“够了。”

顾砚舟通红着双眼回头看他,只听他语气异常冷淡,道:“事已至此,杀了他也没用。”

他的语气终于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看人如看蝼蚁一般的样子,这话说得如此镇定而冰冷,仿佛他真的已经在脑海里仔细思索过要杀了他,秦骁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季青则立刻提起了戒备——这可是在大公子的地盘上,那边的战船上还有顾砚舟带着的几百名精锐,他如果真想杀了世子爷泄恨,他们根本无法抵抗——而且大公子可以名正言顺地说世子爷在海底遇难,而他们则在战斗中牺牲,这样即便把他们全杀光也能不留一丝把柄!

“可是他这样欺负你,大公子!难道就这么算了?!”顾砚舟到底年轻,根本咽不下这口气,愤怒地瞪着秦骁,恨不得把这狗贼千刀万剐!

“当务之急是回去找孙神医。”祝观瑜不耐再多说,但顾砚舟听见“孙神医”三个字,恍然反应过来,立刻收了刀:“那我们快走罢,大公子。”

大公子说的不错,还有孙神医,大公子原先戴的香珠就是他研制的,似乎他那里就有药方可以洗去乾君留下的永久印记……最重要的是,得赶紧喝避子汤!

他忙顾不得与秦骁算账,立刻扶着祝观瑜上了战船。

秦骁在后望着祝观瑜的背影——这也是他这回在东南与大公子的最后一面。

之后清扫战场收拾残局,甚至送各路援军班师回朝,大公子再没出现过。

回京路上,从陆路换水路,各援军已经回到各自驻地,唯有秦骁一行人乘上了官船,季青指挥着侯府的几名家将和侍卫将世子爷的舱房收拾好,行李箱笼一一归整,回头便看见秦骁正立在船舷边,怔怔望着外头一言不发。

——近来世子爷一直这样,魂不守舍的。

季青自然知道他在想谁,可也不敢多话,只走过去小声道:“爷,舱房收拾好了,先歇一会儿,属下给您弄点吃的喝的来。”

秦骁沉默着,眼珠动都没动一下,季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居然看见了岸上的一处戏台,那台子上演的戏,正是自去年以来在京城十分受欢迎的《雪神花》。

“这戏都从京中传到这儿来了。”季青不由感慨,“在京中大小戏院天天听,没想到在这儿还能听见。”

这时,那戏台上正演到正道大侠找到走火入魔的妖女,要她跟他一起走。

妖女发出癫狂的大笑:“我对你情深义重,你负我一腔深情,我求你帮忙复仇,你对我视而不见!如今你来找我还有何用?难道你能让时光倒流,难道你能让我的眼睛重见光明?!”

大侠苦涩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妖女却道:“我的眼睛瞎了,心却不再瞎了!”

她拔出剑来,竟与曾经的爱人反目成仇:“你这个道貌岸然自以为是的骗子!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剑杀了你!”

秦骁闭了闭眼睛,转身回了舱房,不再看下去了。

第49章

回到京城已是数日之后,秦骁写了折子呈给陛下,一一写明此次剿匪大小事宜,第二日上朝时,果然又得了一番奖赏。

他站在武将这侧,往前方看去,却意外发现——太子殿下入朝议事了!

明明罚了太子殿下三年不得参政,如今还不到两年……难道他不在京城的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秦骁立刻去看十六殿下的位置,那里却空无一人。

自去年十六殿下镇压海匪立功以来,在朝堂上就稳压其他皇子一头,他的政治主张比起太子殿下的剑走偏锋要更加温和中庸,不少保守求稳的朝臣倒向了他,尤其是这一两年,太子殿下不在朝中,支持十六殿下的朝臣越来越多,几乎与支持太子殿下的朝臣成分庭抗礼之势。

可现在局势却翻天覆地,太子殿下重登朝堂,十六殿下没了踪影。

秦骁皱起了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下了朝,他径直出宫,直奔李侍郎府,把李闻棋找了出来。

自打去年李闻棋进宫当了十六殿下的伴读,几乎有十六殿下的地方就有他,这么紧密跟在殿下身边,应当最了解其中情况。

“今日我上朝没看见十六殿下,太子殿下却重登朝堂。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么?”秦骁带着他走进茶楼雅间,刚一坐下,开门见山就问。

李闻棋的面色有几分凝重,点了点头:“确实发生了一桩大事。”

“十六殿下主持修祭坛,动土那日,却天降暴雨,电闪雷鸣,钦天监的人便说,殿下身负怨债,乃是前世作恶多端留下的,若殿下继续主持修祭坛,恐惹怒上苍,适得其反。所以陛下就把殿下主持修之职撤了,让太子殿下来主持,而后太子殿下又查出来前期开支采买石料木料时有钱款去向不明,怀疑是十六殿下贪墨,陛下便将十六殿下关了禁闭,不许上朝议事。”

李闻棋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是那阵子京城常见的天气,非要往牛鬼蛇神上扯,不过就是要撤掉十六殿下启用太子殿下的一个借口罢了。”

“太子殿下查处贪墨有功,又修好了祭坛,便名正言顺回归朝堂。”他顿了顿,“毕竟是储君,太子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是远超其他皇子的,就连一向受宠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难以分走他的圣宠。”

“原先十六殿下好歹也是在宫中横着走的小霸王,如今却因为这么一桩莫须有的构陷,要关好几个月的禁闭。”李闻棋话音里颇不是滋味儿,“原先我进宫去,所有宫女太监都笑脸相迎,如今再去,就有人摆脸色了,待在这样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地方,也不怪十六殿下的性格如此……”

他说到这里,打住了,秦骁倒没留意他的异样,只是皱着眉:“并不只是因为太子殿下是储君。”

“陛下想要削藩,但不能自己提出来,众多皇子中,唯有太子殿下懂得陛下的心思,并且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替陛下挺在前头。”他面色变得凝重,“陛下此次让太子殿下重归朝堂,定是要再提削藩了。”

李闻棋点点头:“你的推测,同十六殿下的推测一模一样。前两日我刚进过一趟宫,殿下告诉我,他手底下的眼线打听到消息,太子殿下此次向陛下献计,让四大藩王,每人必须送一名嫡出子女进京,与京中的清贵门第联姻。”

秦骁心中咯噔一声,失声道:“联姻?”

“不错。而且挑选的这些清贵之家,都是如今陛下股肱之臣出身的家族,此番就是要借藩王之力,扶持这些门第与京中世家抗衡,并且将藩王的嫡出子女拿捏在手中,以此要挟藩地。”

秦骁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东南王府只有两位嫡子,除了世子殿下,就是大公子,王府总不能将继承人世子殿下送进京中,那送过来的人就只有大公子!

他不由站起身,有些焦灼不安地踱步:“可是一来就要联姻,各大藩王连要联姻的人家都没见过,就得把自己的嫡出儿女牢牢绑定在这条船上,他们定不会同意。”

“陛下和太子殿下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不打算明着说联姻,而是声称可以按照东南那边的风俗,试婚。”李闻棋道,“东南的试婚习俗叫过小定,双方初定婚约,在一起同吃同住几个月,并不同榻而眠,但也算是像夫妻那样日夜相处,若合得来,才正式成婚,合不来,便一拍两散,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说是这么说,可这其中能做的手脚太多了。若藩王送来的是乾君,便引诱其与坤君成结,等坤君怀了孕,乾君难道能不要自己的孩子?若藩王送来的是坤君,那就更好办,一旦坤君情潮发动,想要假戏真做可太简单了,就算坤君情潮不发动,也有的是腌臜的手段,这些后果,还不是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手段实在称不上光彩,可是如今这京中,陛下直接统领的金翊卫和各大世家之间已成水火不容之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到了这个紧要关头,陛下也顾不得什么光彩不光彩了,如何能助他一举削弱世家,他就如何做。”

说着,他抬头看向秦骁,带点儿担忧:“骁啊,我不知道你和大公子现在如何,但如果你还念大公子几分旧情,就赶紧想想办法……即便让大公子与你试婚也好啊,也不知是陛下故意的,还是太子殿下故意的,给大公子安排的试婚对象竟然是鸿胪寺少卿刘温那个成天寻欢作乐、混迹花街柳巷的表弟,大公子碰上那样的好色之徒,岂不是羊入虎口?”

秦骁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给大公子安排这样的试婚对象,简直就是侮辱!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到这是太子殿下故意用来羞辱大公子的,说不准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就像去年谋划构陷大公子、流放大公子,然后把大公子囚禁在他的温泉别院做禁脔那样!

他深呼吸了几下:“我会立刻准备好三书六礼,带着媒人和彩礼到东南提亲。”

“只要我和大公子的小定在圣旨抵达东南之前办完,大公子跟着我在侯府,总比落在别人手里要安全得多。”

哪怕大公子不愿意,这下也不得不这么办了。

……

“大公子,好些了么?”墨雨伺候祝观瑜喝下一整碗药汤,看大公子被药汤熏得犯恶心,自个儿也跟着心疼,“这药汤还得喝多久呀?真能洗去乾君留下的印记么?”

祝观瑜蹙着眉,抽过他递来的丝帕轻轻拭了嘴唇:“接着喝罢,总有些效果。”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大公子,世子殿下来了!”

祝观瑜一怔,站起身来,不多时,他的亲弟弟祝时瑾大步跨进屋中。

两兄弟站在一块儿,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美逼人,虽不是双胞胎,可长相却有七分相似,面对面站着简直像在照镜子,只是祝观瑜的眉眼更加秾丽惊艳,祝时瑾则多了几分冷若冰霜。

“哥哥,身子可好些了?”祝时瑾才十九岁,可早早就开始掌权,气度极为镇定,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时他一贯冷冷淡淡的脸上,却有几分凝重,“即便不好,我这儿也有一桩坏消息,不得不告诉你。”

又是坏消息。祝观瑜揉了揉眉心:“你说。”

“我刚刚接到急报,京中来了圣旨,要你进京与鸿胪寺少卿刘温的表弟试婚,为期一年,若相处合适,一年后就正式成婚,从此留在京城。”祝时瑾道。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响:“……什么?”

“这还不是最坏的。”祝时瑾接着说,“我找了线人打听此人,结果打听出来此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成日寻花问柳,还曾强抢过民女。要你跟此人试婚,就是明摆着要占我们东南王府的便宜。”

祝观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胸口起伏的滔天怒气压下去,几乎要被气笑了:“还有这样的事?陛下是走投无路了么,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如今京中的形势,也由不得陛下使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了。”祝时瑾来回踱了几步,“他要借藩王之势,扶持自己信得过的臣子,同时也要扣着藩王嫡子为质,与藩王谈判。”

“想得可真美。”祝观瑜冷冷道,“圣旨到了哪里?今日我就发帖子,邀请通过第一场比武招亲的人选,明日参加第二场大会。在圣旨到之前出嫁,陛下总不能生生拆一桩婚。”

祝时瑾道:“传旨太监已经过了祁州,被我安排的人拖着,但再有三日怎么也该到了,如今唯有此计可行。但是陛下要的是藩王嫡子入京,如果你出嫁了,岂不是要我入京?”

兄弟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就一块儿比武招亲。”

祝时瑾点点头:“我同父王禀告一声。虽然不该如此拿婚姻当儿戏,但陛下既然下了这样的圣旨,我们也只好先应付过去。”

祝观瑜的比武招亲倒是已经办过一场,选了精锐的十六人,都是乾君,可祝时瑾还没办过,他的比武招亲大会自然要选坤君的,但此时要再组织一场大会,从报名、查验身份开始,自然来不及了。

兄弟俩一合计,反正是权宜之计,也不在乎选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王府原先就有乾君当过王妃,祝时瑾又不在乎什么名声,就对外宣称世子殿下中意乾君便是。

当天晚上,第二场比武招亲大会的帖子便发了出去。

第50章

翌日上午,第二场比武招亲大会在宜州城中举办。

虽然这第二场大会实在仓促,但好在先前通过比试的十六名乾君都出身宜州大小家族,收到邀请便可直接参赛。

——这也不奇怪,能参加大公子的比武招亲大会的人,在报名时就筛选过一遍,要出身清白、品行优良、样貌端正,一筛下来,自然是宜州清贵人家自小悉心培养的郎君居多。

参赛的郎君们一一抽签选定对手,两两比拼,优胜劣汰,再进入下一轮抽签比拼,如此决出最后一位胜者,与压台的顾砚舟进行比试,若顾砚舟胜,则迎娶大公子,那最后一名胜者便嫁入王府成为世子妃。

这样的比赛机制,是为了避免有些乾君不愿嫁给同为乾君的世子殿下而故意扰乱比赛——唯有成为最后的胜者,才有五成可能迎娶大公子。

晌午时分,一声铜锣声响,比武招亲大会正式开始,所有参赛的郎君都抬起头来,看向了临时搭建在城中心一处宽敞空地上的比武场。

这比武场并非常见的四方高台,更像是从军营中临时搬来了一座岗哨木楼,是个足有两层楼高的镂空木塔结构,参赛郎君得攀在木梁上比试,谁能把谁踹下塔去,谁就赢了。

而镂空木塔的最上方立着一根旗杆,那上头就吊着本次比武招亲的绣球,层层比试到达最后一轮时,胜者与压台之人抢夺绣球,谁先抢到,谁就能迎娶大公子。

祝观瑜和祝时瑾就坐在正对着比武场的茶楼二楼雅间观战,王爷和王妃今日没来,乃是在王府中分别主持操办明日祝观瑜出嫁和祝时瑾迎娶世子妃两桩大事,这等二十年一回的大喜事,光是准备彩礼和嫁妆就够忙活的了。

底下的参赛郎君们抬起头看见了二楼窗户口的大公子,今日大公子穿着一身浅紫华服,白皙的面颊似有几分疲倦,但依然俊美绝伦,眉眼深邃而缱绻,如空谷幽兰,静静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众人登时精神一振,纷纷在心中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全力以赴!

祝观瑜搁下手中的茶盏,给了一旁的墨雨一个眼神。

墨雨立刻高声道:“比武招亲大会,正式开始——第一组上场——”

话音刚落,第一组的两名乾君一跃而起,攀上了木塔,还未站稳,两人就单手吊在木梁上迅速过了几招,场边围观的老百姓把整个场子堵得水泄不通,各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还有人带着小马扎小梯子,站在上头方便观战——宜州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舒坦,本来就爱凑热闹,再加上这是大公子和世子殿下的比武招亲,王府都多少代没办过比武招亲大会了,这样的好戏怎么能错过!

大家伙一边看着比赛,一边还叽叽喳喳议论:“这个穿蓝衣的是谁?劲头好猛,我看这局多半是他赢。”

“这个黑衣的也不赖,更稳重,说不准呢。”

“哎哟哎哟,蓝衣的踏空了!要掉下去了!”

“——诶嘿,没掉下去!好惊险!”

这十六人毕竟是层层选拔的精锐,武力难分伯仲,又拼尽全力在木塔上角逐,可说是精彩绝伦、险象环生,众看客一时惊呼一时喝彩,这一日直比到下午,才总算决出了最后的胜者,墨雨唤醒了闭目养神的祝观瑜:“大公子,到最后的比试了。”

祝观瑜睁开眼一看——

“闻敬珩?”他有些意外,看向祝时瑾,“这小子怎么也来参赛了?”

闻敬珩是东南府署参政阁掌权人闻怀玉闻常侍的儿子,今年二十一岁,也算是同祝观瑜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这小子虽然玩世不恭,没少挨他爹娘的揍,但他是他爹娘唯一的儿子,再怎么被收拾,也不可能同意让他入赘大公子府!

祝时瑾老神在在:“他中意你好多年了,你不知道?”

祝观瑜:“……”

他难以置信道:“我小时候天天揍他,他还中意我?”

“他犯贱。”祝时瑾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作出惜字如金的点评,“不过,如果这场他输了,要他嫁进王府为世子妃,那才真是鸡飞狗跳。”

祝观瑜一言难尽,只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砚舟,顾砚舟立刻道:“大公子,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罢了,反正顾砚舟也好,闻敬珩也好,哪一个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他现在还未洗去秦骁留下的印记,对其他乾君是一视同仁的难以接受。

他便点点头:“去罢。”

顾砚舟领命,气势汹汹地下了楼,誓要同闻敬珩在最后的绣球争夺战中一决高下。

铜锣一响,顾砚舟和闻敬珩同时一跃而起,飞身攀上木塔横梁,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同时向对方扑去!

祝时瑾眯了眯眼睛,看着底下木塔上缠斗的二人:“这个黑不溜秋的小子是你从哪儿找来的?”

祝观瑜喝着茶:“顾砚舟十六岁就中了武状元,这回剿灭海匪也多亏他屡次奇袭海上匪巢,父王前阵子才下令给他升了官。他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祝时瑾盯着场中战况:“这小子压敬珩一头。”

祝观瑜搁下茶盏:“毕竟敬珩从早上比到现在,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

祝时瑾摇摇头:“这小子武功本来就在他之上,不愧是武状元。看来明日王府要鸡飞狗跳了。”

话音刚落,顾砚舟飞身往上一跃,单手抓住高处的横梁,登时比闻敬珩高了半个身子,而后迅速在半空中抬起双腿朝闻敬珩胸口狠狠一踹!

这一脚的力度,恐怕要生生把人的肋骨踹断,闻敬珩果然吃痛,踩在横梁上蹬蹬后退了数步,而就在他后退的时候,顾砚舟竟一刻不停直接跟上,对他的胸口连踹四五脚!

四周围观的老百姓们发出惊叫:“不好!闻公子要掉下来了!”

闻敬珩已退到绝路,身后空无一物只能高高往下看见底下黑泱泱的人群,他一咬牙,避开顾砚舟密集的攻击,翻身往下一跃,而后在下一层横梁上借力一蹬,想攀上木塔另一个方向,继续往上冲——反正只要先抢到绣球就行了!

就在他纵身上跃即将抓住木塔另一面的横梁时,斜里猛地伸来一条长腿——不好!

顾砚舟竟单手荡了过来,一脚狠狠踹在他肩上!

闻敬珩本就在空中无法借力,猝不及防被踹中肩膀,一下子飞了出去!他咬咬牙,仍不放弃,往下落了片刻便猛一蓄力继续扑向木塔,妄图抓住木塔下面几层的横梁,随便哪一根横梁都可以!只要不掉下去!他不要就这样结束!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花,肩上再次一痛,顾砚舟居然跟了下来,那双矫健有力的长腿就跟硬邦邦的椽子似的,一下子把他戳出老远。

闻敬珩骂了一声娘,可现在已经离地面太近——

砰——

他背上又受一击,猝不及防落了地,只来得及就地一打滚化解落地的冲击,而后抬起头来,打斗中几丝鬓发零乱垂落眼前,他隔着这几缕发丝有些狼狈地喘息着,恶狠狠瞪着木塔上的顾砚舟。

他娘的,这是哪儿来的野小子,他明明离迎娶大公子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仍攀在木塔上的顾砚舟则意气风发,少年人双目明亮,麦色的皮肤显得野性十足,朝他爽朗一笑,露出细而白的牙齿:“承让!”

话毕,他纵身一跃,猛地往上跃出老远,半空中再在横梁上一蹬借力,直直往木塔顶端旗杆上挂着的绣球扑去——

嗖——

一道破空之声,顾砚舟耳朵一动,猛然闪避,伸出的手与绣球擦肩而过,而那一箭却异常精准,一箭射中系着绣球的那根细细绳索,绳索应声而断,绣球登时往下掉去!

围观的老百姓们本以为这赛事已经分出胜负定了结果,众人都在为顾砚舟喝彩了,没想到这最后一刻居然还有人来搅局?!围观人群登时哗然:“绣球掉下来了!”

“是谁?有人要抢亲吗?”

比武招亲大会是可以抢亲的,毕竟是凭武艺取胜的赛事,但是抢亲极为少见,因为就算抢亲成功,可你没有事先报名和核验身份,办大会的人家依然有名头把你拒之门外。

——可是有抢亲才精彩呀!话本子里面不都这么写的么!没想到今日能亲眼看见这场好戏!

众人纷纷四下寻找抢亲之人,顾砚舟急急扑下去捞那枚往下掉的绣球,而二楼的祝观瑜则一皱眉:“怎么回事?”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黑影掠过,一脚将顾砚舟即将够到的绣球再次踢上了高空。

“谁?!”顾砚舟一声大喝,却猝不及防对上秦世子那双深邃的黑眼睛。!!!

二楼的祝观瑜蓦然抓紧了圈椅扶手,失声道:“秦骁?!”

祝时瑾也同秦骁有过一面之缘,乃是在送这位骠骑将军得胜归京的践行宴上,他深知这位年轻将军本事不凡,若被他赢了比赛娶哥哥进京城,那今日的一切岂不是白费力气?!

他立刻看向墨雨:“击鼓!比赛已结束了!”

墨雨连忙应声,抓起鼓锤跑到雅间之外的露台上,那儿立着一座比锅还大的牛皮鼓,是用来宣布比赛结束的,他跑过去举起鼓锤就要敲,就在这刹那,一箭破空而来,直接将牛皮鼓射了个对穿!

墨雨心中咯噔一声,对面酒楼的屋顶上,季青抬着长弓对他吹了声口哨:“墨管事,好久不见!”

他娘的,秦世子今天要硬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