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牛皮鼓的鼓面已被射穿,用不了了,而此刻底下乌泱泱的看客们正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此时就算高声宣布比赛结束也根本没人能听见,墨雨没办法,只能从袖中掏出一枚竹哨,猛地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一下子吸引了底下人群的注意力,众人抬头一看,才发现用来宣布比赛结束的大鼓竟然被射穿了,大公子身旁的那位墨管事正高声道:“大会已定出胜——唔——”
话还没说完,街对面的酒楼飞身掠来一人,一下子把他按倒在地,两手反剪,掏出手帕就塞住了他的嘴!
底下围观的老百姓们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之声。
“这抢亲的到底是谁啊?居然敢对大公子身旁的管事直接动手强行拖延比赛,他就不怕王府找他算账?”
“这个人身上穿着铠甲!他们是官身!”
“就算是东南府署的官爷,还不是王府所辖?”
“那不是东南府署的铠甲制式!他们是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还带着武官!难不成是去年大公子带队赴京秋猎时对大公子情根深种的某位将军?
众人登时来了精神,连忙纷纷转头又去看比赛场中——就在这么短短片刻,那名一身黑衣的不速之客已与顾砚舟过了十几招,两人的身形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众人在底下看得眼花缭乱,议论纷纷。
“这位小将军看起来也很厉害呀!”
“不厉害怎么敢来抢亲?”
“我总觉着他看起来有点儿眼熟……他像不像那时带着援兵来剿匪的靖远侯世子?”
底下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二楼的祝观瑜和祝时瑾却同一时刻皱起了眉——秦骁占了上风!
就在这刹那,木塔上的秦骁猛一发力,再次将下落的绣球一脚踢起,正正好踢在了两道横梁的缝隙之中,不轻不重,绣球一下子卡住了。
顾砚舟连忙追着绣球往那处跑,可秦骁却死死堵在他跟前,出招密不透风,叫他根本无法靠近绣球半步!
“围点打援。”祝时瑾眉头紧皱,“秦骁不仅武功在他之上,兵法谋略也比他强,如此只要僵持片刻,顾砚舟就会着急,着急就会自乱阵脚。”
果然,话音刚落,顾砚舟一咬牙,兵行险招,往下一跃,再在底下的横梁上猛然一蹬,直直往木塔另一个方向跃去!
他要越过秦骁攀到木塔另一面,这个办法方才闻敬珩同样用过,只要秦骁像方才的他那样,飞身过去堵路——
果然,秦骁的身形往那边一动。
他中计了!
顾砚舟立刻在半空中险险一个旋身,改了方向朝另一边跃去!
“声东击西,他还有点儿脑子。”祝时瑾道,“但是秦骁没有那么好骗。”
下一刻,秦骁猛然回身,给直直扑上来的顾砚舟迎面就是狠狠一脚!
这一下实在太快了,顾砚舟根本没反应过来,生生受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胸口的肋骨都要被踹断了,但他咬紧牙关,往下落了片刻就两手牢牢攀住了横梁,腰腹猛一用力,从横梁下荡起一双长腿,直往踩在横梁上的秦骁踹去!
秦骁往上一跳,避开这一脚,抓住上方的横梁,而后飞身就朝卡着绣球的那处横梁跃去,顾砚舟连忙紧跟其后,一把抓住他的脚腕,用力把他往下一拽,两人迅速过了几招,整个木塔都被他们晃得吱呀吱呀作响。
就在这时候,那卡在横梁缝隙中的绣球随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激烈打斗,渐渐松动,顾砚舟余光看见,忙顾不上其他,猛地向上一跃——
就在这一跃之间,他的弱点暴露在秦骁跟前——
祝观瑜闭了闭眼,祝时瑾摇摇头:“他还是太嫩了,比不了秦骁的定力。”
果然,秦骁精准地抓住顾砚舟这刹那的弱点暴露,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把他踹了下去!
顾砚舟猛然瞪大了眼睛,可他瞪的却不是秦骁的方向,而是那枚绣球!绣球还在往下落,他还能接得到!
他还想再攀住底下的横梁,可秦骁却像是根本不在乎那枚绣球一样,跟下来再次将他一踹!
顾砚舟再次被他踹下去老远,几乎从胸中吐出一口血来。
不,他不要就这样放弃,哪怕秦世子的确比他强,但只要还在木塔上,他就还有机会!
他顽强地再次往上冲,可势头刚起,就被秦骁狠狠一脚踹在肩上,身子飞了出去,此时他已经离地面太近,几乎不可能再回到木塔上了!
顾砚舟喉头都泛出了血的铁锈味,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半空中一旋身,朝木塔最底下的一根横梁抓去——
砰!
半空中秦骁在他后背一蹬,直接将他踹到地上,狠狠摔趴在地,顾砚舟登时吐出一口血来,勉力抬头一看,那枚绣球已经几乎落地,就在他前面不远处。
他连忙伸长了手去够,可就在落地的前一刻,一只大手将它一捞。
顾砚舟的指尖再次与它擦肩而过,眼睁睁看着它被单手吊在横梁上的秦骁轻而易举捞走。
——结束了。
——他输了。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顾砚舟胸中咬牙撑着的那一口气登时泄了,他闭了闭眼睛,几乎抬不起头去看二楼的大公子。
对不起,大公子,你叫我来压台,你给我娶你的机会,我却还是输了,我对不起你……
秦骁一个翻身,轻盈落地,高高举起手中的绣球:“靖远侯世子,骠骑大将军秦骁,前来抢亲。”
二楼,祝时瑾没有作声,瞥了一眼旁边的哥哥,祝观瑜的脸色奇差无比,半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本次比武招亲,只限东南郎君参加。秦骁,你半路杀出来,没有经过筛选,本就不合规矩,这次抢亲不作数。”
秦骁刚刚抢到绣球,面上本来带着喜色,可被他当众拒绝,脸上就挂不住了,那点儿喜色变成了不甘和埋怨。
但他知道现在的大公子早已不是原先那个对他满腔柔情的大公子了,还想像原来那样,只要他走一步,大公子就会主动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直勾勾盯着祝观瑜:“要是我能为大公子解燃眉之急呢?”
祝观瑜开口又要说话,祝时瑾忽而起身按住了他的手:“且听他有什么办法。”
祝观瑜磨了磨后槽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祝时瑾这才道:“秦世子上楼来说话。诸位,今日比武招亲大会就此结束,散了!”
围观的老百姓们还意犹未尽,叽叽喳喳议论着:“到底花落谁家呀?”
“肯定是秦世子呀!他比武赢了!”
“可是他是抢亲,而且他是京城人士,刚刚大公子说了非东南的郎君不嫁!”
“为什么非得东南的郎君呢?我看这个秦世子也很好,长得多精神呀,那脸蛋儿俊的,身板儿挺的,又年轻又结实,多好,要是我年轻个二十岁,我都巴不得嫁给他。”
“你能跟大公子比么?大公子见过的俊爷不知有多少,稀罕大老远嫁到京城去?”
“对呀,这么一说,大公子比武招亲本来招的是上门赘婿,可靖远侯府的世子爷总不能入赘罢?”
众人议论纷纷,慢慢散去,顾砚舟总算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秦骁瞥了他一眼,抱着绣球微微一笑:“承让。”
顾砚舟嘴角还带着血迹,不甘中又带着几分心如死灰:“……”
秦骁不再看他,径直上了茶楼,本以为总算能和大公子说上一句话,没想到上了楼来,祝观瑜连他的面都不想见,架着个屏风挡在前面,让祝时瑾和他说话。
“秦骁,你刚刚说有办法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怎么说?”祝时瑾请他在茶桌前坐下。
秦骁看了屏风一眼,那精美刺绣的轻纱后,能隐隐约约看见大公子的轮廓,正交叠着双腿坐在圈椅中,冷淡的样子。
秦骁收回视线,道:“我知道,王府此次举办比武招亲大会,定是想提前成亲,逃过陛下的圣旨。”
他会知道,祝时瑾一点儿都不意外,平静地点点头:“不错,但被你搅了局。若你没有更好的办法,王府不会认你今日的抢亲。”
秦骁道:“殿下得到的消息应当只有一半。难道陛下料不到藩王们会急急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逃过入京为质么?”
祝时瑾微微蹙眉。
“陛下的圣旨,第一条是每位藩王必须送一名未婚嫡出子女入京联姻,而第二条,”他顿了顿,道,“若藩王的所有子女均已成婚,那么要送子女中一对已成婚的夫妻入京,直到生下孩子,孩子再继续留在京城,等到下一代藩王有了未婚嫡出子女,再送进京城,这名孩子才能回到藩地。”
总而言之,就是休想通过各种手段逃过入京为质。想通过假结婚逃避,那就逼你们必须生孩子,若是真结婚的夫妻,那就扣着你们的亲生孩子不放,虽然送进京的夫妻定不会是世子殿下和世子妃,但却是世子殿下的亲生兄弟姐妹,到时候日日找世子殿下哭诉想要回孩子,世子殿下能不念兄弟姐妹之情?
“控制年幼的孩子,岂不是比控制一名成年人要更简单?”秦骁道,“如果大公子今日与东南的哪名郎君成亲,那么夫妻两个就要一同入京,直到生下孩子为止。”
“……真是一条毒计。”祝时瑾沉吟片刻,“那你此番抢亲,就是想让我哥哥和你试婚?”
秦骁立刻道:“不错。如果大公子进了侯府,我一定护他周全。”
祝时瑾思索着,如今传旨太监已经进入东南辖区,大约后天就能到宜州,圣旨内容若真像秦骁说的这样,那他们也别无他法了。
他只能说:“你得问问我哥哥愿不愿意。”
秦骁这才有了几分笑意,立刻看向屏风:“大公子,你觉得如何?”
良久,屏风后传来祝观瑜冷冷的声音:“可以。但我有条件。”
第52章
秦骁忙说:“无论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祝观瑜道:“第一,我与你试婚期间,你不能利用成结,引诱或强迫我行事。”
秦骁:“……”
这第一条就说得如此直白,登时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秦骁,这里头不少人虽然知道大公子与乾君成结了,但不知道大公子是被迫的,登时那眼神明晃晃就是“你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尤其是祝时瑾,闻言就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秦骁脸上火辣辣的,有点儿抬不起头,但还是杵着没动:“我答应你。”
“第二条,此次试婚只有一年,一年期满,你要放我回东南。”祝观瑜继续说,“如果到时候陛下还要阻拦,那你得答应帮我回到东南。”
“……”秦骁袖中的拳头握了握,万分不想送大公子回东南,可是到时候若陛下还要为难,也许暂时回东南才是安全的,便只能说,“我答应你。”
屏风后的祝观瑜盯着他,片刻,道:“第三条,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怀了孕,你要同意由我自行处理。”
秦骁脑中嗡的一响。
怀孕?
难道、难道上次在海岛上,大公子已经……?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祝观瑜冷声道:“我已经喝了避子汤,现下没有怀孕,我是说以后。”
没怀孕。
秦骁登时失落,撇撇嘴,道:“那万一怀孕,大公子会如何处置我们的孩子?”
“落胎。”祝观瑜似是想到那种万一,语气冷得要掉冰碴,“我问你答不答应,没叫你问我问题。”
落胎。他居然轻而易举地说出口,这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秦骁咬紧牙关,可此时哪能说出个不答应?不答应就娶不上大公子了!
半晌,他只能再次说:“行。”
隔着屏风的纱帘,祝观瑜望着他,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秦骁,希望这一回你信守承诺。”
……
顾砚舟等在楼下,等到了大公子下楼,他想走过去同大公子再说一句话,可是大公子被众多侍从小厮簇拥着,面色冷漠不近人情,经过他时似乎都没有看见他这个人杵在这儿。
顾砚舟自知今日自己搞砸了,大公子肯定对自己很失望,但他仍想为自己解释几句,可还未鼓起勇气,大公子的脚步已从他身前越过,走远了。
顾砚舟徒劳地望着他的背影。
片刻,秦世子也匆匆下楼来,带着侍从呼啦啦追着大公子而去。
顾砚舟恨恨瞪着他,哼了一声。
身后又响起一道脚步声,这一回,这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顾砚舟转头一看,是世子殿下。
那张冷淡的、俊美的脸,与大公子有七八分相似,但威严更甚,顾砚舟忍不住看着他,又有点儿害怕看他,怯怯道:“世子殿下。”
祝时瑾将他从头到脚一扫,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走罢。”
“?”顾砚舟没反应过来,“走、走、走去哪里?”
祝时瑾道:“你说去哪里?我的世子妃,当然是去看看你明日从哪里发嫁。”
顾砚舟:“……”
顾砚舟:“!!!”
他大惊失色:“不不不!殿下我不是世子妃!”
祝时瑾微微挑眉:“本就是权宜之计,大惊小怪做什么?”
顾砚舟:“……”
祝时瑾信步往前走:“走个过场罢了,你不会以为我真要娶个乾君当世子妃?”
也对,世子殿下只是为了不进京城。
顾砚舟便垂头丧气跟在他身后。
“对了,你有嫁妆么?”祝时瑾回头看他一眼。
顾砚舟都要哭了:“那是我的老婆本!”
他今日被秦骁揍得狼狈,就跟条脏兮兮的小土狗似的,如此欲哭无泪的表情出现在惨兮兮的小土狗脸上,叫人觉得他又可怜又好笑。
祝时瑾本来只想问问他嫁妆有多少,需要几个人去抬,此时却被他逗笑了,摇摇头。
真是条不机灵的小土狗。
也罢,不机灵才没有坏心思,就先让他占着世子妃这个名头。
……
第二日,东南王府张灯结彩,下人们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这样仓促的婚礼可把管事们忙得团团转,昨晚到了后半夜还在给大公子的嫁妆一一盘点装箱,今早才将宾客邀请函全部送完,老管家颤颤巍巍擦一把汗,忙走向立在亭中的王爷。
“王爷,总算是差不多了,还有些粗略之处,正在收尾。”他一边擦汗一边瞅着王爷,“您要不要看看?”
王府乃是依山而建,亭台楼阁从山脚一直往上延伸到半山腰,廊腰缦回、错落有致。祝盛安负手而立,在这处高高的凉亭中看着底下一片忙碌的王府和山脚下喜气洋洋的镇子,神色莫测。
“上一回见到这样的情形,还是你我过小定的时候。”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后响起,管家忙为来人让出路来:“王妃。老奴先下去了。”
祝盛安转头,看见正朝自己走来的发妻,秀美沉静,仍是当年的模样,他便伸手去牵他的手:“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情景?那会儿我们过小定,也是仓促之举,权宜之计。”
雀澜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很不情愿呢。”
祝盛安装作听不懂:“没有罢?我有么?”
雀澜不再翻他的旧账,只道:“今日过了小定,明日京城的传旨太监一到,观瑜就该随秦世子回京了。”
祝盛安再次沉默了。
他又看向脚底下一派张灯结彩的王府,许久才说:“……明明是喜事。原先观瑜总是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我还为他着急呢,可是事到临头,我这心里……反倒又希望他一辈子都留在家里了。”
雀澜宽慰他:“好歹秦世子是个出类拔萃的郎君,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观瑜不被指给什么纨绔子弟,有他这份心意,又有侯府的荫庇,观瑜在京城的日子不会太难。”
祝盛安冷哼一声:“能干出趁人之危的事儿来,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
“得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再看他不顺眼,也只有叫他帮忙先过了眼前这关。”雀澜说着,山脚下忽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热闹非凡的鞭炮声,两人一齐看去,迎亲的仪仗队竟已经到了山脚下。
“靖远侯世子,骠骑大将军秦骁,前来迎亲!”秦骁一声大喝,随即一挥手,手底下的家将侍卫们立刻往上冲,去搡开王府拦门的亲兵们,为世子爷开出道来。
秦骁下了马,几步上了石阶,拦门的亲兵们奋力堵住他们的路,侯府的家将们则围成一堵人墙拼命往里推,秦骁就这么随着家将们往前推进的战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四周挤满了来看热闹和捡喜钱的老百姓们,纷纷嚷嚷着为他加油喝彩。
“世子爷!加把劲儿!赶紧把大公子娶回家!”
秦骁今日穿着簇新的喜服,新郎官的乌纱帽上一左一右别着两根笔挺的翎羽,新衣新帽配着他高大挺拔的身架子,别提多精神了——毕竟是迎娶心上人,一辈子有几回?他面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少年人的春风得意,真是格外俊朗迷人,听见周遭百姓的祝福,就一挥手:“撒钱!”
“得嘞!”两名喜娘往竹篮里成堆的铜板伸手一抓,大把地往下抛撒,立时一阵热闹的哄抢。
秦骁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正要飞身跃过拦着路的人墙,一道身影忽而从王府敞开的大门中掠出来,迎面直取他的咽喉!
来了!
秦骁目光一凛,抬起手臂格挡:“世子殿下,手下留情。”
他的小舅子祝时瑾被他挡住一击,丝毫不慌,微微一笑:“我告诉你我哥哥的一个秘密。”
秦骁一愣。
下一刻他的胸口受了狠狠一脚,力度之大,直把他踹飞下了石阶。
……世子殿下怎么不讲武德呢?!
大公子的什么秘密,你倒是先说了再踹呀!
他被踹下石阶,噔噔噔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围观的老百姓们刚刚捡了他的喜钱,这会儿都使劲儿给他加油打气:“世子爷!再上!”
“殿下的功夫很厉害的!同殿下讲讲好话!不然这身标致衣裳可撑不到接大公子出来!”
秦骁几步冲上台阶,祝时瑾眯了眯双眼,抬臂迎击,电光火石之间,两人过了十几招——都是体格高大劲瘦的乾君,都是自小习武功夫扎实,打起来拳拳到肉,每一次出招都是雷霆霹雳之势,一时竟然难分伯仲,底下的老百姓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秦骁却一直在追问:“什么秘密?”
祝时瑾再次接住他的拳头,笑道:“我哥哥有没有给过你一块翡翠平安扣?”
秦骁忙道:“有,但是他又收回去了。难道这个平安扣有什么特殊含义?”
“它的名字叫‘观瑜’。”祝时瑾闪身与他擦肩而过,“他给了你又收回,你说是什么意思?”
这枚平安扣名叫“观瑜”。
给了又收回。
岂不是大公子将自己给了他,又收回去了?
就在他们京城分别的时候,原来那一次大公子是如此难过。
秦骁猝不及防,心中一痛,而他这分神的片刻,又挨了祝时瑾一脚,再次被踹下了台阶。
然而这次他很快又冲了上来:“我会再让大公子心甘情愿送给我的!”
祝时瑾歪了歪头:“可那枚平安扣在缴匪海战中已经摔裂了,你再找他要到,也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秦骁猛地愣住了。
已经摔裂了?
这时又一道劲风袭来,他已经被祝时瑾踹了两次,这回有了提防,立刻双臂交叉护在胸口,没想到这一回祝时瑾一脚踹在了他背上,把他狠狠踹进了王府大门。
“今日手下留情,是叫你好好待我哥哥。”祝时瑾站在门外,回头看他,“再负他一次,你永远也别想踏进王府的大门。”
第53章
过了祝时瑾这一关,进了王府大门,便一路通畅,秦骁很快带着迎亲仪仗队来到大公子发嫁的院子。
这处院子就是祝观瑜从小在王府住着的地方,王爷十分偏爱他,给了他王府中风景和日光最好的院落,院中还种满了晚樱花,到如今这个时节,粉红的樱花正开满枝头,祝观瑜就是在这里长到十八岁,才搬出去住到了宜州城中的大公子府。
今日按照原先比武招亲招赘婿的规矩,本是祝观瑜从王府发嫁,被迎亲队伍迎到大公子府,如此他仍是在自己家中,娶他的郎君乃是上门儿婿,只能陪着他一起住大公子府。
而秦骁虽然不是上门赘婿,但他来得匆匆,已没有时间再找一处院子收拾装点,也不能委屈大公子在草草装扮的宅院中过小定,只得按照原计划,接了祝观瑜回大公子府去。
如此一来,阴差阳错的,仿佛秦骁真成了上门赘婿似的。
秦骁到了院门前,先给看门小厮包了大红封,才进得门来,进来了,院中一左一右站着墨云墨雨姐弟俩,都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秦骁已走到这儿,也顾不得脸皮了,直接开始念催妆诗。
一首接一首,念了七八首,屋里的新娘没有半点儿动静,面前挡着的墨云墨雨也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
秦骁在大门口是硬闯,可到了大公子院里再硬闯,岂不是叫人觉得婚后他也会这样对大公子?
而且墨云墨雨是大公子身前的大管事,成日近身伺候,得罪了他们,他们日后在大公子跟前吹吹耳旁风,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秦骁只得放低身段:“二位能不能通融一二?再不接大公子出来,吉时都要过了。”
墨云是个笑面虎模样,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秦世子着什么急?大公子还在梳妆打扮。”
墨雨则直白得多:“大公子不愿意嫁给你,不愿意到京城去。你都要把他抢到京城去了,以后可再难看到这东南的景致了,你就不能让他再在这院里多待一会儿?”
这话说得秦骁哑口无言,好在他封了骠骑将军后,入朝议事,多少比去年的自己长进了些,学会了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说:“只要大公子想回来看看,我随时可以陪他回来,不会拘着他。”
墨雨又道:“说得好听。等真到了那时候,又有无数借口。”
秦骁道:“我发誓。”
墨雨:“好,那你发誓,而且你还要立字据。”
秦骁:“……”
都到了大公子屋门口了,这时候提条件,他哪有不答应?
墨雨就跟变戏法似的,掏出老早就准备好的字据:“签字,画押。”
那字据上写得密密麻麻,秦骁都没看清楚是什么,就被按着手签了字,画了押。
百般刁难之后,他总算进了屋门,本以为等着自己的是盖着盖头一身嫁衣的大公子,可没想到大公子根本没穿嫁衣,更别说什么梳妆,这会儿还是平常那身打扮!
秦骁登时急了:“大公子,怎么没有梳妆?”
寻常新娘的妆容发髻要从天不亮就开始打理,到了晌午才能发嫁,可如今已经晌午了,发嫁必须在中午之前,时间来不及了!
祝观瑜没做声,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仍静静立在窗边,拿小剪子一点一点修剪着窗前的一盆兰花。
秦骁连忙大步走过去:“大公子,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祝观瑜仍在修剪兰花,剪刀咔嚓咔嚓作响,他漫不经心道:“我的地盘上,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讲话。”
秦骁又急,又不知道他现在到底什么打算,半晌,放低声音道:“我知道这回我来抢亲,坏了你的计划,可是按照你原来的打算,是逃不过圣旨的,现在只有先跟着我去京城……”
祝观瑜轻轻笑了一声,搁下了剪刀。
“秦骁,你这个人真不坦荡。”他道,“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只有嫁给你这一条路可以选么?”
秦骁:“……”
祝观瑜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就算圣旨是你说的那样,我依然可以带着顾砚舟一同进京,再想办法。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那目光是如此透彻心扉,仿佛一眼就把他所有的阴暗心思全部看穿了,秦骁竟然难以招架,别过了脸。
祝观瑜轻声道:“不是我不愿意,是你不愿意。”
“你不愿意我嫁给别人,你想独占我,你想我继续爱你。”祝观瑜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的遮羞布,“既然打着这种主意,就别嚷嚷着什么一切都是为我好,仿佛我拒绝你就是不识抬举。”
被心上人当面揭穿这些努力掩盖的心思,简直犹如当面被扇了几个大巴掌,秦骁脸上火辣辣的,可祝观瑜没有就此放过他。
“你真虚伪。”他接着说,“现在我才算看明白。要论光明磊落,你还比不过顾砚舟呢。”
“我要再在这儿待一会儿,等我待够了,就换身衣裳发嫁。梳妆就不必了,你把自己当我的新郎官,我可没打算当你的新娘子。”祝观瑜转过身继续侍弄兰花,“滚出去。”
他不爱我了。
他终于完完全全收回了他的爱。
他甚至觉得我还不如那个顾砚舟。
只有体会过大公子那样全心投入的柔情,才能体会到现在被大公子拒于千里之外的巨大落差,秦骁忍不住,从胸口掏出来一扎信笺。
“这是你在京城时给我写的,我每一封都好好留着。”他试图唤起大公子关于两人的美好回忆,“你看,这都是你亲笔写的,难道这些都不作数了?”
祝观瑜的目光落在那信纸上,最上头的一封,留着他在爱意最浓时满怀深情写下的承诺。
“无论何时,我永远选你。”
那样的真挚,那样的热烈。
可想想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太遥远了,他在这段感情里反反复复受尽折磨,爱也好,恨也罢,他好像都无法再提起那个力气了。
他累了,这些爱恨纠缠,耗尽了他的心。
原先他还能为了这些同秦骁争吵,可现在他连吵都懒得再吵,只轻轻一笑,将那些信笺随手一扫,秦骁猝不及防,信笺被哗啦啦扫落,像满天翻飞的落叶,扑簌簌掉进火盆里,顷刻间就烧去了一半。
秦骁忙顾不得火烧,手忙脚乱把信笺捞出来,却听祝观瑜疲惫道:“我变心了,你来迟了。”
半跪在地上捡信的秦骁一顿,抬起头来看他,只看见大公子冷漠而疲倦的脸。
变心了。
那些柔情和爱意,他要给别人了吗?
难道他本来就爱上了顾砚舟,是自己自作主张千里迢迢跑来搅乱了他的计划害得他没能如愿以偿嫁给顾砚舟?!
秦骁的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大公子,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我爱上了你,你又把我像团破布一样丢掉!”
话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了声,他极少这样失态,也极少这样吐露真心。
——可是太晚了。
有些话早说一刻,是山盟海誓,晚说一刻,就只是徒增遗憾。
“那又怎么样?”祝观瑜淡声道,“爱我的人绕着宜州城能排十几圈,我还得一一回应么?你好歹还享受过我的爱,你该知足了。”
……
临近中午,外头围观的老百姓们都等得汗流浃背了,叽叽喳喳议论:“世子爷接亲接这么久?”
“殿下和世子爷打完一架,都重新换了喜服又到宜州城把世子妃接进王府了,怎么世子爷还没出来?”
众人翘首以盼,终于,秦世子牵着红绸,出现在了王府大门口,红绸另一端是一身华美婚服盖着盖头的大公子,而大公子身后,王爷王妃、世子殿下和刚刚拜完堂的世子妃,都出来送他。
秦骁牵着红绸跨过了门槛,轻轻一拉,红绸另一端却没动。
他回头一看,大公子也在回头看,看这处生他养他的王府,看他爱着和爱着他的父母兄弟。
王爷和王妃见他回头,似乎都想开口再同他说句什么,可最终却只是担忧地蹙着眉头,静静望着他。
祝观瑜喉咙发堵,半晌,哑声道:“爹爹,娘……”
这一声出来,祝盛安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来:“不嫁了,观瑜,咱们不嫁了。爹爹给你想其他办法,再怎么样,也不把你送出去当挡箭牌。”
雀澜在旁一声叹息,祝时瑾和顾砚舟双双站着,也望着祝观瑜。
本来他该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祝观瑜双目泛红,最后咬紧嘴唇,转身跨过了门槛。
祝盛安不由自主往前追了一步,被雀澜抓住了手臂。
“雏鸟长大,总要离巢。”他低声道,“让他去罢。”
大公子的花轿终于从王府门口起轿,一路前往宜州,抵达大公子府。
大公子府门口摆着流水席,府上也办了宴席,秦骁被东南的郎君们带着酸妒灌了个醉醺醺,等到洞房时踉踉跄跄被季青扶着到了大公子就寝的院中,却见院门紧闭,根本不像要迎接他这个新郎官的样子。
季青有些犹豫,道:“世子爷,不然咱们今晚到别处院子歇下罢。”
秦骁抬眼瞥着那紧闭的院门:“今夜小定,要喝交杯酒,扶我进去喝交杯酒。”
季青:“可是这院门都没开……哎哎哎爷您慢点!”
秦骁纵身一跃,翻过了院墙,差点儿没站稳,院中的下人们立时大叫:“谁?!”
秦骁跌跌撞撞冲进了屋门,众人呼啦啦冲进来拦,可喝了酒的秦骁根本拦不住,他冲进屋里,大声嚷嚷:“大公子!我、我……”
还没“我”完,迎面甩来一个耳光,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
第54章
秦骁醉意朦胧,摔翻在地,抬头看见已经梳洗完毕披散着长发仅穿着寝衣的大公子,那点儿被拒之门外的火气登时烟消云散。
他就这么坐在地上,带点儿傻气地仰望着他矜贵漂亮的孔雀公主:“大公子,我们还没喝交杯酒……”
祝观瑜高高在上冷眼睨着他:“滚出去。”
他这个盛气凌人模样是如此漂亮,可他冷冰冰宛如看蝼蚁一般的眼神又那么伤人,秦骁简直又爱又恨,怔怔望着他,半晌,道:“大公子,我骗了你。”
祝观瑜一顿,眼神终于有了变化,秦骁兀自喃喃道:“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中意你了,只是我自欺欺人,我拉不下面子,故意在你面前端架子,让你来主动迁就我。”
“……”这倒是他的真心话,祝观瑜哪怕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可想起当初在京城柔情蜜意的那段时间,想起那时候怎么也不肯承认爱他的秦骁,也忍不住心中一酸。
他难得没有再扇秦骁巴掌,而是示意冲进屋里要把秦骁拖出去的下人们都退下,才冷声道:“你现在来说这些,早干什么去了?”
秦骁破罐子破摔,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满是无奈和后悔:“是呀,那时候我气盛又自负,自以为牢牢抓住了你的心,自以为骗你有婚约把你送出京城是对你更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先前在京城,我说我同苏公子有婚约,我放弃了你,都是骗你的,我是为了送你回东南。当时镇压海匪受重伤,放海匪入京为祸,本就是我和十六殿下一手策划的。”
祝观瑜身形一震,袖中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靖远侯府世代效忠陛下,到了我这里,却为了一己私心,故意镇压不力,故意引匪入京,我没脸把这事说出来。”秦骁揉了揉眉心,“为了让你顺利回东南,我连这事儿都做了,骗你有婚约,我就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但也许你并不是这么想。”秦骁抬头看他,“我害你伤心难过了,对不起。”
祝观瑜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几乎泛起了青白。
当初在京城决裂,一拍两散,他简直肝肠寸断,现在秦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都是为了送他顺利回来?!
现在他回头来说这些隐瞒的真相了,来诉说他是多么情深义重了,那我当时的那些伤心难过算什么?!
祝观瑜胸膛起伏,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好半天才克制住,道:“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以为把真相说出来,那害我受的委屈、流的眼泪,就一笔勾销了?!”
秦骁想再说话,祝观瑜却猛地打断他:“你现在就是把你的心掏出来,我告诉你,我不要你这颗虚伪的心!”
哪怕现在说爱他,他也不要了。
秦骁的眼圈红了,但他仍然倔强地抬头看着祝观瑜:“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可我不会放弃你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不要片刻的厮守,我要的是一辈子。你骂我打我赶我都赶不走,我永远永远不会放弃你。”
祝观瑜心头一颤。
这句话,他等了那么久,却在放弃等待之后听到了。
他闭了闭眼:“我不想再听。你出去。”
秦骁像是彻底不要脸皮了,坐在地上不动:“我不出去,我要和你喝交杯酒。”
祝观瑜抄起旁边的酒壶兜头泼了他一脸:“滚!”
秦骁满脸都被淋湿了,舔了舔唇角,忽而一个猛子跃起身,扑上来就堵住了他的嘴。
那些刚刚被淋在他唇上的酒液,一下子随着他的唇舌侵入口腔,祝观瑜自打喝药以来已经很久没碰过酒,那强烈的刺激味道登时让他蹙紧眉头,秦骁炽热的结实的身躯和湿哒哒强势又黏腻的唇舌,熟悉的沉香气味完全包裹住他,那种亲密无间的纠缠,让他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登时腰就软了。
自打上回在海岛成结,他们一个多月没有亲热了,对于成结后的乾君坤君来说,这种强行忍耐的滋味儿都不好受。
祝观瑜近来正在喝药强行洗去印记,那感觉就像是要生生把自己身体已经熟悉的人和气味从身体记忆中抹去,别提多难受了,此时被秦骁抱着深吻,那种熟悉的气味包裹着他,登时让他舒服不少。
他心里还是愤怒,可是一个多月以来强忍着的难受此刻终于得到抚慰和纾解,他又忍不住放任,本想抬手扇秦骁巴掌,可抬起来的手却软绵绵的,最后搭在了秦骁肩膀上。
秦骁察觉他的软化,拦腰将他一抱,抱到了新婚喜床上,祝观瑜气息不稳,恨恨道:“你答应过不强迫我行事。”
秦骁在他嫣红的唇瓣上轻轻一啄:“我不强迫你,我就想喝个交杯酒。”
现在喝完了,他直起身来,坐在床边仍舍不得走,就这么用爱慕怜惜又直勾勾的眼神望着祝观瑜:“我今晚能在你床边的脚踏上睡觉么?我想离你近一些。”
祝观瑜想叫他滚,可是这会儿同他挨得近,身体里那叫嚣着的难耐确实纾解了不少,也许今晚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你就睡在脚踏上,敢上床来,我剁了你。”
秦骁喜上眉梢,连忙跑去匆匆梳洗一番,换去了满身酒味的衣裳,抱着被褥过来在床边打了地铺。
祝观瑜躺在床上,纱帐垂了下来,外头只留了床头床尾各一盏烛灯,红烛的那点儿火苗轻轻摇曳,帐外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方才还在屋里大声嚷嚷的秦骁这会儿安静下来了,被褥铺在脚踏旁,脑袋枕在脚踏上,似乎已经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祝观瑜望着他,心想,他说他爱我。
没有什么苏公子,他就爱过我一个。
可他为什么早不说,让我伤心失望,消磨我的爱意,直到现在才说?
他的爱就是这样的自私。可以叫我伤心难过,却受不了叫他自己委屈半分。
祝观瑜扯着嘴角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大概这位天之骄子,只是在失去后才终于发现,离不开这种被爱的感觉了。
他闭上了眼睛,翻过身背对着床外,但秦骁身上那熟悉的沉香气味还是一点一点漫进来,将他轻柔包裹,宛如泡在温热的水池中,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身体深处那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他渐渐沉入黑甜的睡眠中。
……
另一边,东南王府,祝时瑾的洞房花烛夜就显得正常多了。
小厮伺候他梳洗换衣,为他细细绞干长发,披上薄而透气的轻纱寝衣,他走进新房,顾砚舟十分别扭地杵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紧张得说话都磕巴了:“殿、殿下,我、我……”
祝时瑾挑眉:“你要自荐枕席?”
顾砚舟腾的一下满脸通红:“没有没有!”
祝时瑾走过来,他沐浴过后披散着长发的模样,柔和了冷峻的神色,多了几分秀美,简直跟大公子一模一样,顾砚舟虽然知道世子殿下和大公子分明是不同的人,可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走来,一时还是看傻了,晕晕乎乎真以为是大公子朝自己走了过来。
祝时瑾瞥了他一眼,顾砚舟脸上那傻乎乎的神情,那着迷的眼神,他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并没放在心上。
但这条小土狗比其他人都要蠢,其他人爱慕他,多少会矜持掩饰,这蠢小狗则是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遮都不知道遮掩一下。
祝时瑾勾了勾唇角,故意走近一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他比顾砚舟要高上几分,这么捏着他的下巴垂眸审视他,多少带了些上位者挑拣调戏的轻佻。
顾砚舟看着他这张漂亮的、和心上人肖似的脸蛋,登时脸红到脖子根——只是麦色的皮肤红透了也不甚明显。
祝时瑾的目光十分挑剔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低声道:“仔细一看,也不是那么丑。”
顾砚舟:“……”
他在家乡可是闻名远近的俊郎呢!
……只是比起宜州城这些天之骄子差了些罢了。
正腹诽着,忽而嘴唇一重,祝时瑾修长的指尖压住了他的下唇,像在抚摸把玩什么新得的玩意儿一般,拇指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摩挲。
顾砚舟长得浓眉大眼十分有男子气概,可嘴唇却湿漉漉软绵绵的,摸起来很舒服,不知道亲起来什么感觉?
“要不要自荐枕席?”祝时瑾忽而凑近了些,那张俊美无一丝瑕疵的脸近距离给他极强的冲击力,“你很中意我罢?”
顾砚舟想说没有,可对着这张肖似大公子的脸,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傻傻看着他。
在这傻傻的目光中,祝时瑾的目光暗了下来:“……你勾引我。”
顾砚舟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这么近距离地对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他已经不能呼吸了,脑子里全是浆糊。
祝时瑾微微低头,那双和大公子一样的,花瓣似的嫣红嘴唇贴住了他的唇。
顾砚舟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还不错。”在接吻的空隙中,祝时瑾轻轻喘息,“张嘴。”
求求你,不要这么喘,我会、我会……
果然,在祝时瑾扣住他的腰把他抱进怀里吻时,一下子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
顾砚舟连辩解都不会,只能满脸通红地捂住自己。
“……只是亲嘴儿,就这么舒服?”祝时瑾勾起嘴角,又亲了亲他,而后猛地拦腰将他一抱,抱到了床上。
第55章
三更天,两个人相拥着倒在柔软的被褥里,平复呼吸,半晌,祝时瑾听见旁边的小土狗窸窸窣窣转了个身,余光一瞥,看见他窝在被子里瞅着自己,黑溜溜的眼睛真像条小狗。
小狗小声说:“殿下,我们算是圆房了么?”
祝时瑾忍不住一笑,也转过身,侧躺着看着他:“怎么,你想要名分?”
这蠢小狗愣了愣,道:“什么名分?我、我是想说,要是圆房了,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经常一起睡觉?”
他有点儿害羞:“和殿下睡觉很舒服。如果殿下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被占了便宜还帮人数钱?
祝时瑾看着他垂着眼小声说话的模样,又觉得怪可爱的。
他忍不住伸手,刮了刮蠢小狗的鼻尖:“当然可以。现在再睡一次,怎么样?”
蠢小狗一愣:“啊?可是、可是我屁股有点痛……”
“多弄几次就不痛了。”祝时瑾看他那傻乎乎的模样,心里那点儿平时压抑住的坏心眼儿都开始往外冒,恨不得把他欺负得哭出来。
蠢小狗还在犹豫,默默往后退了一点儿:“明天行不行?”
祝时瑾翻身把他压住,仗着俊美绝伦的脸蛋,凑近来用鼻尖蹭蠢小狗的鼻尖:“现在。不要明天。”
被他近距离这么蹭着鼻尖低声说话,顾砚舟登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说话都结巴了:“殿、殿下……”
祝时瑾满意地看蠢小狗被自己迷得七荤八素,这个着迷的傻乎乎的眼神,真是个笨蛋。
他把笨蛋诱哄成功,赏了几个热吻,笨蛋就傻乎乎地任他施为,他开始觉得笨也不是件坏事儿了,抬手将被子一拉盖住两人,在被窝里仔仔细细品尝这只蠢小狗的滋味儿。
第二日早晨,顾砚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手脚发软踉踉跄跄去洗漱,小厮丫鬟们一边伺候他,一边咯咯发笑,笑得顾砚舟满脸通红,院里的大管事昭月走进屋,笑着骂:“没规矩!世子妃都被你们笑得害臊了!”
丫鬟们娇声道:“昭月姐姐,咱们是为世子妃高兴呢,嫁得咱们世子殿下这样的如意郎君,难道不是一件大喜事?”
昭月挨个敲了她们的脑袋:“就算是喜事,也不许在主子跟前这样没规矩!”
又笑盈盈转向顾砚舟:“世子妃,殿下在花厅等着您一道去敬茶呢。这是殿下赏的,让您拿去花用。”
说着,就让身后的小厮抬上来一个小箱子,一打开,里头珠光宝气熠熠生辉,顾砚舟被闪了眼睛,忙道:“我哪用得了这些……”
“殿下赏的,您就拿着,在王府的开销可大着呢。”昭月将小木箱合上,又道,“殿下还让您住在他隔壁院里,那处院子又大又宽敞,风光视野都好,殿下待您可是十分上心的。”
是、是吗?
可我没做什么呀。
论出身气度、处世条理,都配不上当殿下的世子妃,还是个乾君,殿下竟然还对他这么好。
顾砚舟那被秦骁狠狠击败的受挫心灵得到了一丝慰藉。
嫁进王府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坏,有殿下这样的大美人愿意陪他睡觉,还给他这么多钱花,给他又大又豪华的院子住,比起他没嫁之前的日子还要好呢。
他跟着昭月走到花厅,看见立在廊下侍弄花儿的殿下,高大挺拔,俊美如画,锦衣华服更显气度雍容——可他脑中浮现的却是昨晚殿下压在他身上,拿那张漂亮的脸蹭他,轻声细语诱哄他的模样。
我在想什么!
恰在这时,祝时瑾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一挑眉:“想什么呢?这么看着我。”
顾砚舟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没想什么。”
祝时瑾望着他片刻,面色淡淡,看不出是在看他的笑话或是其他什么,只说:“走罢,父王母妃在等我们去敬茶。”
嘴上说得正儿八经,但脚步越过顾砚舟时,却抬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掐。
顾砚舟差点被他掐得叫出声,一回头,祝时瑾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施施然背着手往前走去了。
“世子殿下。”顾砚舟忍不住带点儿抱怨,跟上他的脚步,“你为什么掐我?”
祝时瑾:“叫你快点儿,敬了茶,还得送哥哥他们出发去京城。”
顾砚舟:“……”
一提起大公子今日就要出发去京城,他就整个人泄了气,脑子里也没心思去想殿下为什么掐他了,只想:大公子这一走,以后我们还能见面么?
大公子还答应了我,要和我一起去花灯节的,还没来得及去,就被秦世子抢亲抢走了,早知道就该早些去……不,他在比武中输给了秦世子,其实也没脸和大公子一起去花灯节。
顾砚舟垂头丧气,给王爷王妃敬了茶,便跟着世子殿下一起坐上马车,来到大公子府。
府邸外已经整整齐齐列满了车队人马,大公子的陪嫁足足装了十几辆马车,府上几乎所有下人都跟着他一道去京城,浩浩荡荡上百人,看起来颇为壮观。
“爹爹,娘,不必再送了。”祝观瑜昨夜睡了个安稳觉,今日面色倒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精神足了,情绪也就比昨日稳定些,道,“我到了京城,会常给你们写家信的。”
祝盛安絮絮叨叨地叮嘱:“到了京城,一切小心。既然你已经同秦骁过了小定,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前的事情,就算心里有隔阂,也暂且放下,碰上事儿两个人要有商有量,不要各顾各的……”
秦骁在旁附和一句:“泰山大人说的是,小婿一定照顾好观瑜。”
祝盛安:“……”
他哼了一声,根本不想多看秦骁一眼,继续同祝观瑜说:“万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叫人送信回来,爹爹给你想办法。”
祝观瑜:“知道了,爹爹。”
祝盛安:“要是这小子再欺负你,更要写信回来,知道吗?”
雀澜叹了一口气:“好了,你刚刚才说要他们放下隔阂好好相处,现在你就在这儿挑拨离间。”
他看向长子:“观瑜,你总有离开家的一天,在外面碰到了事儿也不要怕,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祝观瑜点点头,又看向祝时瑾。
“走了。”他说着,目光扫过顾砚舟。
顾砚舟一下子激动起来,却不敢乱说话,只巴巴地看着他。
“保重。”祝观瑜轻声道。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顾砚舟心头涌上无限酸楚,大公子没有多少话同他讲,可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同大公子讲,可是在这最后一面,偏偏是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全憋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