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更,月上中天,城外一处隐蔽的庄子中,竹生披着披风,由下人因着,脚步匆匆跨进院中。
“被押在大理寺?”祝观瑜眉头蹙起,拈着茶盏的玉白手指停在半空。
墨雨帮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大公子,夜深了,别喝茶了,昨晚您就担心得后半夜都没睡觉,喝这么多茶待会儿又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祝观瑜摆摆手叫他别打岔,细细思索:“大理寺都是陛下的人,把秦骁押在那儿,对大皇子的好处……想来只有暂时牵制住秦骁的行动罢了。”
牵制住秦骁,侯府众人群龙无首,李阁老手里又没有足够的人手可用,而大皇子手里还有金翊卫,显然大皇子搜捕十六殿下的速度就会快许多。
但是大皇子又宣布找到了遗诏,明日公布遗诏内容。
虽然祝观瑜没同祝恒信打过几次交道,但这个瞬息万变的紧要关头,不管是谁坐在祝恒信那个位置上,定是无比焦灼、煎熬难耐,要是真找到了遗诏,他能忍到明日再公布?
还提前把遗诏的消息放了出来,那这一晚上不知道会有多少变故!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祝恒信故意放出消息,用遗诏来引十六殿下上钩。
也就是说,他到现在还没能找到十六殿下。
祝观瑜心中哂笑一声。
真没用。逼宫可是背水一战,早该做好万全准备,他居然让十六殿下从宫中逃了出来,而且一天一夜过去了,都还没能把十六殿下找出来。
就这点儿本事,还想着登基当皇帝。
他摇摇头:“十六殿下不会上当的,想要他现身,要么是遗诏和传国玉玺同时出现,要么是秦骁掌控城防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说到这里,他忽而一顿。
来给他送信的竹生立刻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大公子?还有什么不妥?”
祝观瑜皱起眉:“大皇子应当有后手,如果十六殿下不上当,那他就要动小郡王,而小郡王父母不在京中,他要留后手,只能找叔叔秦司正……不,无论找谁,在明天早上之前能把他从宫中救出来的办法,唯有硬闯。”
硬闯就要兵力,兵力就要秦骁这个世子爷出面,而秦骁现在被押在大理寺无法行动,大皇子会增加人手把他看紧了……
不对!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把竹生和墨雨都吓了一跳:“怎么了大公子?”
“还有金家!”祝观瑜背后蓦然出了一身冷汗,“他们破釜沉舟把一切都赌在了逼宫一战上,怎么可能甘心就此黯然收场!”
靖远侯世子身死,边疆战事剧变,新帝无论是祝恒信还是祝恒远,在外敌压力之下,都只能再次依靠金家,这就是金家想要的!
原本他们打算控制新帝让皇后垂帘听政,可祝恒信临阵反戈,脱出掌控,但金家依然有后手!就是要在这一次混乱中取秦骁的命!
四更,夜空中乌云渐渐聚拢,遮蔽了月色,夜空下一片晦暗,四下都看不清楚。
啪——
一声清脆的瓷碎声响,祝恒信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拍案而起:“金玉林,你敢!”
坐在他对面的乃是他的亲舅舅,去年在军火走私案中被贬下台的前任兵部尚书金玉林,他慢条斯理喝着茶:“殿下何必动怒?殿下不是一直嫉恨秦骁抢了您的心上人么?做舅舅的帮不上什么大忙,这一回让他死得尸骨无存,还是做得到的。”
祝恒信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看清楚了金家的真面目,难以置信地指着他:“你们早就打算好了,如果我不按照你们的计划走,你们就要把我逼上绝路!你有没有想过秦骁死了,边疆刚刚缓和的战事又起波澜,万一靖远侯不干了,金人挥师南下怎么办?!”
金玉林望着他,那眼神意味深长:“殿下,要做一个好皇帝,您得先了解您的臣子。”
“您不了解靖远侯。”他道,“就像您不了解我一样。”
祝恒信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他,半晌,冷笑了一声。
“我的确不了解你,我的亲舅舅。”他一字一句道,“但我只要能杀你就够了!”
话音一落,他猛一挥手:“拿下!”
四下的金翊卫一拥而上,潮水般朝金玉林扑去!
就在这时,外头一声哨响,随即一道破空之声,直冲祝恒信而来!
“保护殿下!”金翊卫首领连忙大喝一声。
众金翊卫立刻调转方向,拥到祝恒信跟前,而殿外则呼啦啦涌入了不少黑衣打扮的武者,乃是金家豢养的私兵。
“金玉林!谁给你的胆子豢养私兵?!”祝恒信心头咯噔一下,他明明已叫严斌清洗了御林军,那这些私兵是被谁放进来的?!难道御林军中还有金家安插的人手?!
金玉林这才慢条斯理起身,掸了掸衣摆:“殿下,我们金家一力支持你逼宫谋反,你却过河拆桥,我们不得不拿出自保手段,作为过河拆桥的人,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祝恒信简直被他的歪理气疯了:“皇权天命所归,这是君臣之纲!”
金玉林嗤笑一声:“君臣?我们金家从前朝起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世家,那时候祝家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家族,一朝揭竿而起,就成了皇家,这就是君臣之纲?那我今日揭竿而起,皇帝是不是也该轮到我做?”
“金大人慎言。”严斌带着整肃的御林军跨进大殿,“你不会以为凭这么些私兵,就能把昨晚的事儿重演一遍罢?”
金玉林看了看外头的夜空,乌云密布,偶尔露出一丝月光,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了。
他收回目光:“那严大统领就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黑衣私兵齐唰唰扑了上来!
“保护殿下!”严斌立刻道,“先把殿下送出去!”
祝恒信被御林军和金翊卫严密护卫着,在一片兵刀相接的喊杀声中冲出了大殿,刚穿过游廊,远远就见一道人影闪了过去。
锦衣华服,少年身形,是小郡王!
祝恒信立刻高声叫他:“知淮!大半夜的你去哪儿?”
祝知淮身形一顿,而后拔腿就跑!
祝恒信当即骂了一句,带着金翊卫就往上追:“站住!”
他越是喊,祝知淮越是跑得飞快,祝恒信气不打一处来,抓过金翊卫手中的弓弩,一箭朝祝知淮小腿射去!
铮——
祝知淮耳边听到这道破空之声,脚步急转,险险一个旋身,避开了这支极其狠厉的弩箭。
下一刻,金翊卫追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祝恒信微微喘息着,走到他跟前,冷笑一声:“知淮,跑什么?哥哥还能要了你的命不成?”
祝知淮睨他一眼:“不是要我的命,哥哥刚才怎么对着我放箭?”
“今夜宫里有动乱,怕你乱跑,被贼人误伤。”祝恒信不再同他废话,一手按在了腰间长刀的刀柄上,将刀拔出一寸,“跟哥哥回去,明早还要宣布遗诏呢。”
祝知淮瞥了一眼他手底下按着的雪亮的刀:“要是我不回去呢?”
“那就别怪哥哥不客气了!”祝恒信唰的一声抽出长刀,就要将刀横在他脖子跟前。
就在这刹那间,一箭破空而来,箭尖直指祝恒信的长刀刀背,力道之大,将祝恒信的刀背狠狠一撞,差点儿把刀撞脱手去。
“谁?!”金翊卫首领大喝一声,下一刻,暗夜中一道清亮风流的声音回答了他。
“兵马司秦故,见过大皇子。”
这道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道高大俊逸的身形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如玉如月,俊采星驰,正是靖远侯老侯爷最不成器、最玩世不恭的三公子,现任侯爷的亲弟弟,秦故。
小郡王见了他,立刻叫了一声:“舅舅。”
秦故笑眯眯道:“小郡王在宫中玩得可还开心?”
祝恒信冷声道:“秦司正,无诏带兵入宫,谁给你的胆子?”
秦故微微一笑:“陛下给我的胆子。”
祝恒信一顿,随即面色大变!
“你、你,居然是你!父皇居然把遗诏交给了你!”祝恒信恨声道,“把他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秦故一把将祝知淮拉过来:“跑!”
祝知淮:“?”
侯府一众家将侍从一拥而上为他们断后,祝知淮这才反应过来掉头就跑,一行人被金翊卫追得东奔西蹿好不狼狈,祝知淮压低声音崩溃道:“你没带遗诏吗舅舅?!”
“带了遗诏也没用!秦骁一个大活人在大理寺消失了!”秦故带着他在迷宫一样弯弯绕绕的游廊庭院中乱蹿,“没有他亲自出面,也没有小虎符,根本调不动城防军,我手里这么点人,哪敢把遗诏带在身上!”
就在他们冲到紫宸殿前的上朝必经大道上时,一道信号烟花直冲天际,划破了乌云密布的夜空。
“……这是什么?”祝知淮忍不住抬头一看。
“金家的信号烟花。难道他们还有后手?”秦故喃喃道。
这时,他们正前方遥遥能望见的宫门,缓缓打开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往那边看去,连祝恒信都不敢置信地喃喃:“怎么可能……”
宫门每日只有固定的时间打开,每到傍晚宫门落锁,连皇帝想进出宫,都只能走西直门,而现在是四更天,宫门怎么会在这时候打开?!
“哈哈哈哈!”金玉林的声音在后响起,“你们跑不了了!我儿已经带着一万禁军包围了京城!”
宫门缓缓打开,一行人高马大的乾君打马进宫,拉着缰绳,姿态傲然,领头的赫然是金子荣,而他们每个人手里的长刀都鲜血滴答,乃是杀光了宫门守卫硬冲进来的!
先前还追着小郡王不放的金翊卫立刻护在了祝恒信周围:“保护殿下!”
金玉林嗤笑一声,玩味地咬着这两个字:“殿下。”
他嘲讽地感慨:“殿下啊殿下,要是你昨夜再果断一些,今夜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金子荣下了马,带着人走到近前:“父亲,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金玉林微微一笑,看向被金翊卫护卫着的祝恒信,说出了刚刚祝恒信对他说出过的一模一样的话:“拿下!”
双方人马猛地朝对方扑去,迅速战成一团!
秦故趁双方混战,拉着祝知淮就跑,可还没跑出多远,一道雪亮的刀锋在晦暗的月色下闪过,秦故目光一凛,猛然抽刀迎击,当啷一声金玉嗡鸣,两刀相撞,力道之大,震得虎口生痛。
“秦司正,哪里走。”金子荣磨着后槽牙,“你们秦家人不是沙场征战,所向披靡么?今日还怕了我这绣花枕头不成?”
秦故瞥他一眼,笑了一声:“小伙子,就凭你?”
话音刚落,金子荣只觉得眼前一花,秦故一个侧身踢腿狠狠踢中他腋下,瞬间将他踹飞出去半丈远!
金子荣摔跌在地,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破口大骂,抹了把嘴角的血丝,抬眼一看,秦故已经带着小郡王和侯府众家将往宫门跑去!
“给我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宫门处早已被金家的人马牢牢守住,秦故跑到近前才发现这守门的人比想象中的多,而身后金子荣已经带着人逼近,他只得大喝一声:“冲门!”
侯府众人立刻排成阵型,朝狭窄的宫门发动全力一击!
如此狭窄的门洞,根本没有足够的施展空间,短兵相接的近身战,个个都杀得红了眼,侯府阵型一点一点往外推,可身后的金子荣已经带队围住了他们,前后夹击!
“你们跑不掉了。”金子荣粗喘着,握紧手中长刀,朝秦故狠狠劈去,秦故反身一击,两刀重重相撞!
就在这时,宫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隐隐的,震天的呼声。
“卯日三厢军驰援京城!”
“铲除奸佞!匡卫天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连缠斗中的金家私兵和金翊卫都警惕地看向宫门。
宫门之外宽敞的御街上,铺天盖地的禁军汹涌而来,一道红色身影一骑当先,竟然是祝观瑜!
马蹄声伴着空中的闷雷,轰隆隆作响,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宫门口厮杀的金家私兵纷纷色变,立刻四散奔逃,祝观瑜纵马冲入宫门,一甩马鞭缠住金子荣的脖子,金子荣猝不及防,被他生生拖倒在地,祝观瑜脸色冷得可怕,居高临下看着他:“秦骁在哪?”
金子荣哈哈大笑:“他死了!”
祝观瑜猛一抽马腹,踏浪嘶鸣一声往前冲去,金子荣被猛地拽着脖子拖进宫中!
“子荣!”金玉林失声道,“住手!”
祝观瑜骑着马在宫中奔驰,马鞭紧紧勒着金子荣的脖子,几乎眨眼间金子荣就满脸涨成了紫色,身后拖出了一条血路。
“我再问一遍,秦骁在哪?!”祝观瑜面色铁青,怒道,“他要是死了,我让你儿子比他死得惨一千倍一万倍!”
金玉林跌跌撞撞往下跑,就在这一瞬间,几近窒息的金子荣抓住马鞭蓄力猛地往下一拉!
祝观瑜被他拉下马来,一个翻身站稳,金子荣瞬间扯掉脖子上的马鞭,抽出匕首朝他扑来,雪亮的刀光眨眼就到眼前!
当啷——
斜里一道长刀劈来,一刀斩下了金子荣半条胳膊,鲜血四溅,祝观瑜被人拦腰一搂,熟悉的气味瞬间充盈鼻间。
“我在这儿。”秦骁低声说着,抱着他轻盈一个旋身,用自己背后的披风挡了那喷溅的鲜血,祝观瑜身上没挨上半点儿血迹。
“子荣!”金玉林跌跌撞撞跑来想要扶起断臂的儿子,可秦骁一挥长刀,雪亮的刀锋横在了跌坐在地的金子荣咽喉前,“金大人,你们两次逼宫,第一次毒害陛下,第二次谋害皇子,该当何罪?”
金玉林还没开口,地上狼狈的金子荣反而恶狠狠开了口:“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泼脏水?!”
“他有没有泼脏水,不由你们说了算。”十六皇子祝恒远的声音响起,“要不要问问这传国玉玺和遗诏,到底是谁说了算?!”
金玉林瞪大了眼睛,不远处的祝恒信则犹如见了鬼:“你!”
严斌几乎是喜极而泣:“十六殿下!您还活着!”
他立刻高声宣布:“陛下遗诏,传位于十六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外的禁军,宫中的御林军,侯府家将侍卫,诸多宫人,声音震耳欲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恒远握紧了手中的遗诏。
这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第72章
五更天,浓密的乌云在京城上空聚集了一整晚,终于在闷雷声中噼里啪啦砸下了雨点。
倾盆大雨洗刷着宫墙之中的汉白玉石阶,将赤红的鲜血一阶一阶冲刷下来,金家私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堆积如山,金玉林跌坐在地,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
他的长子金子荣就横尸在他面前不远处,尸体断了一条小臂,脖子几乎被整齐切断,就剩那么一丁点儿皮肤连着,面色已是死亡后的青灰,可依然双目圆睁,愤怒不甘的神情。
就在刚刚,金玉林眼睁睁看着他暴起反抗,意欲偷袭新帝,而后被秦骁抬手斩于刀下。
金玉林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可亲眼看见儿子被一刀砍断脖子死在跟前,他还是一瞬间失去了理智,撕心裂肺地大吼:“子荣!!!”
而将他儿子一刀毙命的秦骁,眼睛都没眨一下——金玉林甚至能感觉到金家私兵和金家长子的命,在秦骁眼里没有任何贵贱之分,只要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那就是平等的乱臣贼子,平等地做他刀下的亡魂,管你是世家公子,还是草莽英雄。
他们派出去暗杀他的精锐,甚至没在他身上留下丝毫伤痕,而秦骁给他们的反击,是城防军、禁军,和带着遗诏和传国玉玺归来的新帝。
这就是镇国之府,这就是护卫皇权的无情之刃。
它冰冷镇静,无坚不摧,明察秋毫。
他们太小看它了,以为现在京中执掌它的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世子,不足为惧,只要靖远侯赶不回来,这次逼宫万无一失。
可是,哪怕靖远侯世子秦骁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可他骨子里流着靖远侯府的血,他继承了他祖父、他父亲的忠诚勇敢、足智多谋,而靖远侯府代代凝结的智慧和精神,又岂止影响了秦骁一人?
秦骁的确有逆转局势的本事和临危不乱的镇定,可光靠他一个人是无力回天的,看看他身后,他还有胆大心细的叔父秦故,年少聪慧的表弟小郡王,不顾一切赶来救他的妻子祝观瑜,还有忠心耿耿的家将季青、谢征和无数在外奔波的侍从亲兵。
正因他们如此凝聚齐心,又从不怀有私念,所以他们得到陛下的信任,得到朝臣的信任,他们说得动阁老,说得动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站在他们那边。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金家做了太久在京中高枕无忧的世家,以为掌控着兵部,就压镇国利器一头,可等到他真正站在这把无情之刃的面前,才发觉自己的确太不了解这把沙场百战死、功成万骨枯的利刃了。
金玉林在暴雨中一点一点爬过去,把年轻的儿子已然冰冷僵硬的头颅抱在怀中,这条年轻的、本该大有可为的生命,一刀就消散了,金家的光辉未来也随之消散了,留下他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还有什么用?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心如死灰般喃喃:“子荣……我的儿……”
哒,哒,哒。
雨声中,一道稳而慢的脚步声停在他跟前。
金玉林缓慢地抬起头来,倾盆大雨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看见茫茫雨幕中祝恒远高高在上的,模糊的脸。
“舅舅。”祝恒远淡声道。
金玉林忽而觉得荒唐至极,荒唐得他不顾一切癫狂大笑起来:“舅舅?哈哈哈哈!舅舅……”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恶狠狠道:“我根本就不是你舅舅!你一个宫女生下来的卑贱之子,也配叫我舅舅?!”
祝恒远并无反应:“我知道。而且父皇死前也知道了。”
“可父皇还是写下遗诏传位于我,而不是大哥。”
金玉林的猖狂大笑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不远处引颈自刎的祝恒信。
祝恒远垂眸看着他:“你认为世家出身就强人一等,那为何两百年前是祝家夺得这天下,而不是金家?”
“金子荣是金家本领最高强的年轻子弟,怎么在秦骁手底下一招丧命?”
“人没本事,家世再好又有何用。”祝恒远漫不经心道。
没本事。
没本事,哈哈。
这个宫女生的卑贱之子一朝得势,居然敢来嘲笑他没本事!
金玉林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祝恒信,又看看怀中死不瞑目的儿子,又开始癫狂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我不过棋差一招,输给了靖远侯府,你一个东躲西藏连面都不敢露的鼠辈,现在又凭什么来嘲讽我没本事?!”
祝恒远背着手,道:“就凭我赢了,而你们输了。”
成王败寇。
谁管这其中种种原因?最终的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金玉林霎时红了双眼,爬起身朝他冲来:“我杀了你!”
还未冲到近前,一道劲风闪过,雪亮的刀光晃了晃他的双眼,随即喉咙一热又一凉,喷涌而出的鲜血溅起老高。
金玉林的身躯轰然倒地,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秦骁的鹿皮长靴一步不停地越过他,仿佛只是顺手杀了个姓名不详之人。
“反贼已全部肃清。臣秦骁,恭迎陛下归位。”
暴雨一直下到晌午,巳时过了三刻,乌云终于散去,雨势转小,天光亮了起来。大街小巷,酒楼饭馆,食客茶客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陛下的遗诏找到了,是传位给十六殿下。”
“不是昨天还在传,遗诏是让大皇子监国,没有定传位于谁么?”
“你这消息都多久了,我这可是今早刚打听到的。”
“十六殿下,先前好像没怎么出来走动过,也就是去年才冒的头,怎么就传位给他了呢?”
“反正不传给大皇子就行,大皇子掌权那阵子,街上金翊卫天天抓人,太可怕了。”
“那大皇子怎么办?他先被削去太子,这下又被弟弟彻底抢走了皇位,他不得气个半死?”
“听说是自刎了。”
“你这消息准不准?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子,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成问题,自刎做什么?”
“谁知道呢?”
……
祝知淮在食客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拎着袍摆款步上楼,小二满脸堆笑把他迎到雅间门口:“小郡王,苏公子早在里头等着您了。”
小厮为他推开门,屋里正中的八仙桌前一名清秀的少年坤君转过头来,一看见祝知淮,忙跳了起来:“知淮!还好你没事!”
他小跑过来,抓着祝知淮的袖摆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祝知淮则毫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没事,别大惊小怪。”
他走进屋里,苏铭南亦步亦趋跟着他:“怎么会没事,我听哥哥说昨夜宫里天翻地覆……对了,拿这个驱驱邪。”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艾草,对着祝知淮上下拍打,祝知淮被那刺鼻的强烈气味熏得连打两个喷嚏:“行了行了,又不是坐牢刚出来!”
华音在旁笑眯眯道:“爷,苏公子也是关心您,您昨日被扣在宫里,苏公子吓坏了呢。”
祝知淮瞥了苏铭南一眼,这脑袋不灵光的家伙正眼巴巴地瞅着他,担忧又埋怨的模样。
明明苏家各个都是人精,苏铭南的亲哥哥苏铭诚更是长袖善舞,是苏家小辈中的佼佼者,怎么到了这个弟弟这里,就是一副蠢呆呆的模样。
脑袋不机灵,漂亮也不是那么漂亮,要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还有那么点儿亲戚关系,祝知淮都懒得带他一块儿玩。
“这么看我做什么。”祝知淮伸手把他的脸蛋儿揪了一把,“去,点菜,我饿了。”
“我早都点好了,一块儿就上菜。”苏铭南又拎出一个食盒,“这是我亲手做的柚子糕,比上次进步不少呢,你尝尝。”
他揭开食盒,祝知淮瞥了一眼,那精美的瓷盘里摆着歪歪扭扭每个都长得不一样的柚子糕,一看就叫人食欲全无。
苏铭南双眼亮晶晶的:“你尝一个。”
“……”祝知淮勉为其难挑了一个长相最正常的,一口下去。
呕。
“……好难吃。”他把刚咬下来的糕点吐了。
苏铭南备受打击,小脸一下子变白了,偏偏祝知淮毫无所觉,还拿起茶水漱口:“你就不是下厨的料,以后别做了。”
“……”苏铭南撇撇嘴,默默把食盒盖子合上了,祝知淮漱了口,道:“宫中已定,接下来就是国丧,登基大典,边疆还在和谈,不知战事会不会有变,有的忙活了。”
“……噢。”
“说起来,昨夜真是惊险,还好表哥把小虎符提前交给了表嫂,不然禁军围城,我们在城中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了。”
苏铭南这才提起一点精神:“昨夜是世子爷去宫中救你的?”
祝知淮摇摇头:“是舅舅。”
“咦,表舅舅不是一向不管这些的吗?”
“那他总不能看着我死在宫中罢。”
“不许胡说!”苏铭南在桌子下踢他一脚。
祝知淮哼了一声:“他可老大不情愿了,刚把我送出宫,看见舅母来接他,就马上把我一丢,哼哼唧唧说受了什么重伤,要在家休养十天半个月,管不了我了,让我自生自灭。”
“还是表哥好,说我在宫中受惊了,今晚去他那儿吃饭。”祝知淮说着,敲敲桌面,“晚上你去不去?”
“你们家里人吃饭,我去干什么。”苏铭南虽然想同他待在一块儿,但毕竟家世教养在这儿,晚上去别人家里吃饭,还是不请自来,实在不成体统。
祝知淮挑眉:“你必须去。我告诉你,我见着我表嫂了,那叫一个漂亮,你不是整天吹嘘你堂姐漂亮么?今晚叫你开开眼。”
第73章
“……好在我及时察觉,没有吃那下了迷药的金丝蜜玉卷,假装昏迷被他们扛出大理寺,倒省得我自己安排出逃了。”秦骁拿温水浸湿了帕子,仔细给祝观瑜擦干净双手,又取了抹手的油膏,翻过他白皙细嫩的手,就看见磨得通红破皮的掌心。
——祝观瑜虽然养得娇气,但毕竟从小习武,每日握着长刀和缰绳,指根处自然有一层薄茧,护着皮肉,若只是平常骑马和用刀,不会磨破,今日这破皮是因为他强行用马鞭拖行金子荣,要单手拽着那么高那么重的一个成年男子在马后拖行,得使极大的力气,马鞭又不是多光滑细腻的材质,这才把他的掌心磨破了。
秦骁心疼得直皱眉:“拿马鞭拖他做什么,那等乱臣贼子,一箭射死就是了。”
祝观瑜懒懒靠在软榻上,拥着薄被:“我不确定他是杀了你,还是把你藏起来了。”
他初到京城,对京中这些世家的行事风格还不了解,虽然推测金家一旦起事,应当会下死手,但又觉得金家好歹会顾全大局,会留秦骁性命以保边疆战事稳定。
秦骁低头给他的手掌心上着药,一边抹药一边笑起来:“这么担心我?”
“你还笑得出来。”祝观瑜真想抽他一巴掌,“要不是竹生及时出来送信,我又反应得快,赶紧跑去调兵,你现在都……”
他住了嘴,难以说下去,若今晚他没有及时调兵过来支援,那个可能发生的结果,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秦骁宽慰道:“这不是没事么?”
祝观瑜狠狠瞪他一眼:“只是差一点!”
看他这副不当回事的样子,祝观瑜恨得牙痒痒,但碍于双手都被他握着,掌心还痛着,就不抬手扇他巴掌了。
秦骁微微一笑:“这就是侯府的使命。”
祝观瑜一怔。
秦骁给他双手抹了油膏上了药,为他重新戴上红玛瑙戒指,这才把他的手轻轻搁在锦被的被面上:“祖父封侯那一战,是在边疆和金人打了三年之后的决战,祖母就在京城等了他三年,那三年中的每一个日夜,他都不知道祖父是能活到明天,还是已经死在今晚。”
祝观瑜的眉头微微蹙起。
“从那一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四十年了,祖父的职责落到了父亲身上,以后,会落到我身上。”秦骁坐在榻边,静静望着他,目光缱绻温柔,“大公子,在侯府就是这样,一代代人用命去拼,才有无尽的荣耀。”
“原先你从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是我害得你担心。”秦骁轻轻捉住他的手指,“可我看见你担心,居然还这么高兴,我真是个卑鄙小人,是么?”
祝观瑜咬住了嘴唇,不知为何,鼻子竟然有些发酸。
“我……”他张开口,喉头居然有些发涩,“我原先在气头上说的那些话,失之偏颇。”
虽然秦骁先前瞒着他骗了他,不顾他的想法自作主张,后来更是动了私心与他成结,但秦骁也豁出性命救过他无数次,也真真切切地待他很好。
他可以说他年少轻狂、自以为是、行事莽撞,但他却骂他卑鄙无耻、龌龊自私,他明知道秦骁不是那样的人,他又何尝不是用这些伤人的话狠狠刺痛他的心来泄恨?
在爱里,他们都只是失去理智的普通人。
“没关系。”秦骁低声道,“卑鄙就卑鄙,卑鄙小人也爱你。”
祝观瑜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手指微微蜷缩起来,秦骁凑近来哄他:“怎么还哭了?别哭,我的宝贝儿。”
话到最后,已经低哑得听不清楚,他凑得极近,鼻尖抵着祝观瑜的鼻尖,嘴唇轻轻吻住了祝观瑜嫣红的唇瓣。
祝观瑜微微一颤,这个吻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珍重珍视,好像小心翼翼把他捧在掌心那样,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也轻轻吻了吻那覆着他的棱角分明的嘴唇。
得到他回应的秦骁一下子睁大了双眼,目光发亮:“大公子!”
祝观瑜没料到他突然停下来目光灼灼看向自己,迎着他亮晶晶的目光,登时面颊一阵发烫,一把将他推开了,翻个身背对着他。
秦骁嘿嘿一笑,整个人钻上榻来,从后连着被子把他一块儿抱住,高大的身子一瞬间将软榻挤得逼仄起来:“你刚刚亲我了,对不对?”
祝观瑜都要被他挤到角落去了,一脚往后踹在他小腿上,小声骂他:“下去,你把我挤得没地方躺了。”
秦骁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软榻不宽敞,我抱你去床上躺一会儿?”
“大白天的,谁跟你去床上,放开我。”祝观瑜在他怀里轻轻挣了几下,挣不开,倒把本就宽松的衣裳挣乱了,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身后的秦骁呼吸忽然重了起来。
他宽大炽热的手掌隔着薄被扣住祝观瑜的腰,像在摩挲,又像在克制,祝观瑜同他好过那么多回,多少也察觉到他的蠢蠢欲动,立刻道:“下去!”
秦骁失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把脑袋埋在他肩头:“……好想你。”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依依不舍地下去了,祝观瑜依然背对着他躺着,听见他下榻之后的脚步声,似乎是去了侧间。
侧间是梳洗的地方,除了起床和入睡,平常谁去那儿?想也知道秦骁跑那里头要干什么。
祝观瑜脸有点儿红,伏在薄被中,胸口砰砰直跳,干脆把薄被一拉蒙住了头。
秦骁从侧间出来时,他的大公子已经在软榻上睡熟了,听墨雨说前天夜里大公子就一夜没睡,昨晚又带着人赶来支援,连着熬了两晚,这会儿松懈下来,自然容易犯困。
秦骁给他掖好被子,一看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日头放晴,正是午后的温暖时刻。
“别让大公子睡太久,免得晚上睡不着。”他走出屋去,吩咐墨云,“我要出门去,晚间有家宴,到时请大公子到花厅来。”
“是。”墨云应下,又瞅了他一眼,“世子爷连着两晚没睡觉了罢?不留在大公子屋里歇一会儿?”
秦骁一愣。
墨云和墨雨姐弟两个,乃是大公子的心腹,自打他惹了大公子伤心,这姐弟俩就一个赛一个的看他不顺眼,别说留他了,先前就连他在院门口想看大公子一眼,都要过来把他赶走。
“奇了,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他笑了笑,“墨管事怎么突然把我看顺眼了?”
“奴婢不敢。”墨云朝他福了福身,“先前奴婢只以为大公子心意已决,不可能再更改,可经此一事,才知道大公子心里待世子爷还是不一样的。”
要是主子们迟早得解开误会守得云开见月明,那她现在还在中间做恶人,等以后世子爷真正成了姑爷,在大公子跟前说得上话了,说不定就要另选婢女塞进院里来压她一头了。
大公子心里有他,秦骁快意极了,点点头:“不错,是个聪明人,比你弟弟强多了。”
又问:“大公子在东南时,平时都爱做些什么?这阵子他身子好了些,我带他出去走走。”
墨云道:“大公子喜欢跑马、打猎,常常呼朋引伴,在大公子府摆酒吃席,不过到了京城,没什么朋友,又受了伤,只得闷在家里了。”
秦骁顿了顿,点点头:“我知道了。”
祝观瑜一觉睡到傍晚,才被墨云轻声叫醒,扶起来穿衣梳发。
秦骁早已不在屋中,虽然连着两夜没合眼了,但他作为世子爷,这会儿外头还有不少事要忙,不到歇息的时候,想想做这个世子爷也真是够辛苦的。
祝观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问:“今晚不是有家宴?几时去花厅?”
“方才夫人已经派人来传话,说小郡王带着友人已经到了,正在花厅说话,夫人说,要是您醒了,可以早些过去。”
祝观瑜点点头。
他换上居家常服,便带着人往花厅走,刚走近,就听里头清亮的少年声音。
“知淮非说他表嫂长得像天仙下凡,比我堂姐漂亮千倍万倍,让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来开开眼。”少年人的声音清脆又带着娇气,“我好歹在京中也见过大大小小不少美人了,还能是怎么样的天仙呀?”
另有一道声音争辩道:“我嫂嫂就是很漂亮,待会儿来了吓你一跳!”
这声音乃是秦骁的三弟秦骧,现下才十三岁,半大小子,最经不得逗。
几个小丫鬟听见,都笑了起来:“大公子,小郡王才见了您一面,就跟他朋友吹嘘起来了,三公子也维护您呢。”
祝观瑜摇摇头:“小孩子,就爱争这些长短。”
他抬步跨进院中,叽叽喳喳的少年人们纷纷转头看了过来,秦骁的二弟秦骏、三弟秦骧都在,表弟小郡王祝知淮也在,他旁边那位陌生的清秀少年,想来就是他带来的朋友了。
那孩子刚刚还嚷嚷着能是什么样的天仙,这会儿看见了他,就傻呆呆地张大了嘴巴,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祝知淮像是嫌弃他丢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口水要流出来了。”
那少年居然真的呆呆地伸手抹了把嘴,没抹到口水,倒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他登时涨红了脸,局促起来。
这时,身后响起秦骁的声音:“这么热闹,笑什么呢?”
他跨进院中,见祝观瑜正走到一半,忙快走几步,揽住他的腰,低声道:“歇好了?”
祝知淮“啧”了一声,把脸别过去,还顺手捂住苏铭南的眼睛:“非礼勿视。”
苏铭南:“?”
第74章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是懵懂青涩、悸动萌芽的时候,祝知淮越是来捂眼睛,苏铭南越是想看,把脸扭开挣脱他的手,正看见秦骁搂着祝观瑜走进来。
年轻乾君身形高大,英俊挺拔,低头笑着同媳妇儿说话,意气风发又温柔缱绻,而他搂着的坤君也是俊美不凡,风骨亭亭,哪怕只穿着宽松的居家衣裳,那长发半挽不经修饰的随意模样,也漂亮得不得了。
好般配。
苏铭南在心里想,也只有东南大公子这样谪仙般的美人,才配得上京城最出类拔萃的郎君。
不过,现下世子爷娶了亲,就不再是京城未婚坤君坤女们的首选了,而知淮明年就要满十八岁……
他偷偷去瞅祝知淮,看见那张熟悉的、英俊逼人的脸。
到时候知淮会有很多选择,他会选谁?除了自己,京中好像没有哪个公子小姐跟他走得近。
他、他会选我么?
一想到以后祝知淮也会像现在的秦骁待祝观瑜一样,笑着搂着自己,低头温柔地同自己说话,苏铭南登时满脸涨得通红。
“想什么呢?脸都红透了。”祝知淮转头看见苏铭南脸红到脖子根,偏偏他皮肤又白,脸一红尤为明显,跟条煮熟的虾似的,祝知淮不由好笑,“都说了非礼勿视,你还非要看,笨。”
苏铭南讷讷不作声,秦骁带着祝观瑜入座:“知淮,少说两句。你就这么一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友,把他骂跑了,你跟谁玩儿去?”
“他呀,骂不跑的。”祝知淮摇摇头,换了话题,道,“表哥,这回新帝登基,你可是首功,陛下有没有说要赏你些什么?”
秦骁挑眉看他:“你是关心你自个儿的赏赐罢。”
祝知淮嘻嘻一笑,凑近来道:“我会有什么赏赐?你听到风声没有?”
“陛下自有主张。”秦骁道,“不过我猜,他大概会给你一个封号。”
如今正值战时,国库吃紧,没法大行赏赐,但是从龙之功是必定要论功行赏的,不赏钱和土地,就赏些荣耀名号,毕竟祝知淮本来就是郡王,什么都不缺。
“封号?”祝知淮兴致缺缺,“在郡王面前加一两个字,还不是郡王?”
“那你还想要什么?”秦骁点了点他,“另一道遗诏写的可是传位给齐王殿下,若这回不是陛下命大,你就是太子了,陛下不计较这些,还肯给你赏赐,已是宽怀大度。”
祝知淮撇了撇嘴。
“好了,家里吃饭,说这些做什么。”祝观瑜在旁打断,吩咐下人去请赵新,又道,“今日庆祝此次风波平安度过,拿些酒罢。”
几个弟弟登时双眼放光。
他们年纪都小,平时家里管得严,根本没什么机会喝酒,但这个年纪又正是躁动不安渴望变得像大人一样厉害的时候,一听有酒,立刻嚷嚷起来:“我也要!我也要!”
佳肴珍馐摆满桌子,美酒抬上来,少年人们热热闹闹开了坛子,不要斯文的酒杯,叫下人换了酒碗来,学着义薄云天的绿林好汉,举起酒碗大喝一声:“干了!”
连赵新都被他们逗笑,抬起酒杯随了一个,秦骁则抬杯轻轻同祝观瑜一碰。
祝观瑜转头看向他,只看见他笑着的温柔的黑眼睛。
“大公子,开开心心,万事胜意。”
旁边是弟弟们吵吵闹闹的声音,祝观瑜已经很久没享受过这么热闹的家宴,忍不住也微笑起来:“平平安安,前程似锦。”
秦骁却道:“这个不是我爱听的。”
祝观瑜好笑道:“还不爱听。别蹬鼻子上脸。”
秦骁凑近些,在他耳边道:“我要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祝观瑜心头一颤。
秦骁一笑,收回身子,仰头喝干了这杯酒。
祝观瑜抿了抿嘴,也喝下了这杯酒。
他们小定时没有正儿八经喝交杯酒,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这交杯酒喝下似的。
交杯酒……他们两个之间可真是每一步都走乱了,先做了夫妻,又反目闹翻,再不甘不愿试婚,现在才喝这交杯酒。
祝观瑜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倒没那么恨了,不知是释然,还是原谅,只是觉得秦骁在旁看着他时,那灼灼热切的目光,把他看得面颊微微发烫,心跳咚咚作响。
看什么看,这么看着,我就会愿意同你洞房?你想得美。
有人来敬酒,先是沉默少语的秦骏,而后是活泼开朗的秦骧,最后是祝知淮,拿着大酒碗,还非要他也换个大酒碗,然后不停和他干杯,很快就把他喝得晕晕乎乎。
祝观瑜的酒量不算很差,只是自打喝药以来,已经太久不碰酒了,今晚乍一破戒,有些受不住,没多久脑袋就开始变沉变重,他拿手支着下巴免得脑袋栽到桌上,可眼皮也开始往下掉,耳旁嗡嗡嗡的听不清是谁在说话。
“大公子……大公子?”似乎是秦骁在叫他,祝观瑜慢慢转动眼珠看过去,秦骁看着他笑,把他扶起来:“你喝醉了。”
怎么可能,才喝这么点儿。
身子一轻,好像靠在了熟悉的宽厚胸膛里,祝观瑜勉强抬起眼皮,看见廊下一盏又一盏越过去的灯笼,男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难受么?叫你少喝点儿。”
我没喝多。
祝观瑜说,可发出声来,却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来,就到了自己床上。
秦骁伺候他漱口洗脸,自打祝观瑜受伤以来,这些起居小事,秦骁几乎从不假手他人,现在给他抹手油抹得比墨云还要好。
祝观瑜懒懒看着他,见他自己也去洗漱,洗完了便抱着被褥来到床边,打好地铺,再开始脱衣。
厚重的外衣除去,露出宽阔的肩背,高大劲瘦的躯体,麦色的皮肤,覆着薄薄的毫不夸张的流畅肌肉,是年轻男子那种清爽的英俊,又隐隐带着几分凶悍和野性。
祝观瑜切身体会过的,那些凶悍和野性。
他喉头上下动了动,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点在那劲瘦紧实的后腰上。
那流畅的腰线一顿。
片刻,他转过来了,祝观瑜的指尖顺着滑到了他身前分明的腹肌上。
祝观瑜目光迷离,指尖描绘着那流畅的线条,很快,这劲瘦有力的高大身躯倾身上前,覆在了他身上。
“……想要?”男人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快到情潮了?”
祝观瑜抬起眼来,面前是秦骁那张英俊逼人的脸,哪怕连着两晚没睡,有几分颓丧,可依然俊得不得了,是他一见钟情的模样,是他最爱的模样。
“……小定期间,不能圆房。”祝观瑜轻声说,“这是试婚的规矩。”
秦骁低头在他唇上一吻:“我可没当这是试婚,我给你的婚书,本就是正儿八经的明媒正娶。”
只是王府并不希望祝观瑜嫁到京城,只为了躲避那道试婚圣旨,秦骁那时也着急,怕祝观瑜真被指给了别人,只好同意把这门明媒正娶的婚事变成了试婚。
祝观瑜不说话,秦骁见他这两日似乎有所松动,便抱着他道:“大公子,新帝登基,也许会推翻先前的旨意,若是陛下放藩王质子回藩地,你……你还愿意留在京城么?”
祝观瑜沉默了。
喝醉了的脑袋昏昏沉沉,他没法思考太多。他应当坚定地说要回藩地的,他在犹豫什么?
这一回来京城本就是不情不愿,现在有机会回家,不是该立刻答应么?
……而且他也无法斩钉截铁地决定要留在京城。
侯府的荣耀与重担,和秦骁一辈子互相扶持……这些责任远远超过他曾经简单幻想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还没有想好。
秦骁望着他,见他神情犹豫不定,便叹了一口气:“……怪我,你喝醉了,问你这些做什么。”
他扯脱衣裳,露出一身结实流畅的薄薄肌肉:“要么?是不是憋着不舒服,弄一回就好了。”
说着,伸手就来抱,祝观瑜微微一惊:“等等……”
秦骁已经钻进被窝里,一拉被子盖住了两人。
……
一觉睡到大天亮。
祝观瑜醒来时,宿醉的头痛几乎让他脑袋都要裂开,他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翻了个身,勉强撑起眼皮,旁边已经没有人,留下一个被他抓皱了的软枕,被褥上还有躺过的压痕。
“……”头痛缓解少许,腰酸腿软的感觉就涌了上来,祝观瑜登时面颊发烫,把脸埋在了被褥里。
“大公子,您醒了。”墨雨的声音响起,“现在起身么?”
“起身。”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祝观瑜闭了闭眼,不多时,墨雨带着下人来伺候他梳洗,他慢慢坐起身来,道:“烧水,我要沐浴。”
墨雨瞅着他:“要洗么?昨晚后半夜世子爷刚给您洗过。”
祝观瑜:“……”
……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记得!
他轻咳一声:“那就不洗了。昨夜我喝的很多么?几时回来的?其他人怎么样?”
墨雨给他拧了帕子来擦脸:“昨夜搬来十几坛酒,全叫你们喝光了,这还不算多?尤其是小郡王,最后喝得都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您被他灌了不少。几位公子,还有小郡王,这会儿都没起身呢。”
擦完了脸,又来擦手,还接着说:“昨晚只有世子爷喝得少,是他把您抱回来的。”
说着,就冷笑一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憋了一两个月,就等着昨晚吃个饱罢,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至极!”
祝观瑜:“……”
第75章
秦骁脚步匆匆,穿过巍峨高耸的重重宫殿,进入交泰殿时,祝恒远刚刚同内阁众臣商议完国丧之事。
“如何?”祝恒远同他也不废话,径直问,“金家那边都料理好了?”
秦骁道:“按照陛下的吩咐,清查了直接参与此次逼宫的金家族人及其家眷,共一百五十六人,已全部打入天牢。其他人是否有暗中支持,还在调查审讯。”
祝恒远点点头。
照理金家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该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不过当前边疆战事始终未有定局,京中百官也被先前的金翊卫查案和大皇子逼宫搅得惶惶不安,祝恒远不打算让这乌云密布的京城再添一份阴影,更何况金家乃是百年世家,牵连的人和事都太多,连根拔起恐伤根基,只查处与逼宫有关之人,其他人等,轻的贬谪,重的流放,或令其子孙后代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如此也就免得大行杀戮。
文武百官经历了先前的大起大落,现在见新帝的执政风格稳而不乱、仁政当先,都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如今的大周,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两人又商量了边疆局势、各大藩王和京中世家的情况,正说着话,有宫人进来禀报:“陛下,娘娘已从行宫返回,按照陛下的吩咐,将娘娘接进了慈宁宫,陛下要去看看娘娘么?”
这话里的“娘娘”,便是祝恒远名义上的母亲金玉容,她是这场逼宫叛乱的主谋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没身死、也没被打入天牢的主谋,宫人拿不准陛下的意思,也不敢乱叫,便只得含糊不清地称为“娘娘”。
祝恒远顿了顿。
秦骁道:“陛下既然已经把娘娘接回来,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何不亲自去看看娘娘,亲口告诉她您的决定?”
片刻,祝恒远摆摆手打发宫人们都下去,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祝恒远背着手,慢慢在这恢弘高耸的大殿中踱步,“若不是她把我从亲生母亲那里抱来,我不会度过一个衣食无忧、受人尊敬的童年,她养育我、教导我,可是她又不喜欢我,她的宠爱全部给了大哥,我只能捡大哥剩下的。”
“小时候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努力想要得到她的疼爱和赞赏,直到十岁那年,我无意中从她和舅舅的谈话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原来我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她的孩子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死了,所以她从不给我过生日。”
“后来大哥也知道了我的身世,他本来把我视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一直与我不太对付,自从知道这个秘密后,他便不再把我放在眼里了,但是他不甘心这么多年以来的仇视和针对都白白落空,为了报复,他杀了我的亲生母亲,当着我的面,笑着说,只是杀了个犯错的宫女。”
“而我只能装作不知道。”
“那是母后唯一一次惩罚大哥,罚他在殿前跪了一夜。那时我想,也许她也没有那么不喜欢我……我下定决心要夺取皇位,要杀了大哥为母报仇,但我没想过要把母后怎么样。”祝恒远的声音有些迷茫,“很多人进言,说她是主谋,她一定也参与了对我的追杀,可是我想,她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的女人罢了。”
他看向秦骁:“秦骁,我现在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话,你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是不是太过心慈手软?”
秦骁望着他,道:“人之常情。陛下会心软,说明陛下是个重感情的正常人。而且这是陛下的家事,臣以为,其他人等无权置喙。”
祝恒远微微一笑:“你说得对,这是朕的家事。”
他摆摆手让秦骁下去了,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才起身朝外走去。
慈宁宫内一片冷寂,几名老宫人低眉顺目地收拾里外,其他宫人们则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你们说,陛下会如何处置娘娘?”
“我听说其他人都被抓进大牢了,陛下怎么还把娘娘从行宫接到慈宁宫?这可是历朝太后娘娘住的地方。”
“娘娘毕竟是陛下的亲生母亲,谁能对生母下死手呢?”
“那可说不准,大皇子不就对生父下了死手?娘娘也参与其中,这一家子人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
就在众人嘀嘀咕咕的时候,有太监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一惊,连忙跪下迎接,不多时,开道的小太监一路排到了慈宁宫门口,只是宫里的主人却不见出来迎接,只有几名老宫人哆哆嗦嗦跪在跟前。
太监还想再报,被祝恒远拦下,他拎起袍摆踏入殿中,越过几处屏风帘幕,在偏殿找到了坐在软榻前的先皇后,她穿着常服,未着金钗,也未施粉黛,岁月染白了她的鬓角,为她描上了皱纹,这么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中年妇人罢了。
祝恒远走到她跟前,拖来一张圆凳,坐在软榻边:“母后。”
金玉容缓缓抬起头来。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这样高大英俊,甚至披上皇袍带上冠冕,成了这天下的主人了。
多么可笑,她费劲心思培养的大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废物,这个她连看都没有多看过一眼的抱来的便宜儿子,却成长得比谁都好。
罢了,罢了,一切都结束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她闭了闭眼:“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出乎意料,祝恒远说:“儿臣知道。”
金玉容一愣。
“母后的亲生孩子,在儿臣降生的那个晚上就死了罢。”祝恒远道,“这么多年,母后看着儿臣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想,要是那个孩子活下来,该有多好?”
金玉容袖中的手攥紧了,半晌,她凄切一笑:“可他死了。”
她恨,她恨祝恒远,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孩子的人生,她更恨陛下,害得她失去这个孩子,又在她失去之后才幡然悔悟,她还恨她自己,她恨自己为情所困、优柔寡断,在这后宫中白白蹉跎了一生!
说到底,都是她自找的。
“你很恨我罢?”金玉容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没有正眼看过你,我用算命的说法把你困在宫中不许出行,不许你结交朋友,不给你相看妃子,我把一切都给了恒信,你应当很恨我罢?”
祝恒远摇摇头:“母后,儿臣知道,您有苦衷。”
金玉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有苦衷。
人人都知道她有苦衷。
陛下、恒信、哥哥,谁不知道她有苦衷?可他们总是说,我也不容易呀,你放一放你的苦衷,来体谅体谅我罢。
她这一辈子,就是在这样的委曲求全、身不由己中度过的,在陛下、恒信、哥哥那里都没听到过的话,如今居然在这个抱养的儿子嘴里听到了。
金玉容终于流下泪来,一边哭,一边笑:“我这一辈子,简直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祝恒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母后,您的一辈子,还只过去了一半,何必如此心如死灰?您在深闺之中、宫墙之后,度过了前半生,后半生难道不想游遍名山大川,亲眼看看这大好河山?”
金玉容流着泪望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心思去看什么大好河山!我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祝恒远轻声道:“您还有您自己,还有我,怎么算是一无所有?您养育出了当今天子,难道这还不算成就么?”
金玉容的眼泪扑簌往下掉,她泪眼朦胧地望着祝恒远,她多希望,多希望他真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祝恒远握着她的手:“母后,恒远永远都是你的孩子。”
金玉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放声大哭:“对不起,母后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
秦骁快步走进院中:“大公子在么?”
墨云道:“大公子正在书房呢。”
秦骁转头去了书房,一进去,祝观瑜刚好搁下笔,叫墨雨将写完的信纸拈起来吹吹干。
“这是给谁写信?这么长一封。”秦骁走过去,祝观瑜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去窗边侍弄兰花:“给东南送去的信,告诉爹爹和娘亲,我要回去了。”
秦骁一愣,片刻,才道:“你听到风声了?”
“京中都传遍了,陛下要缓和与藩王、世家的关系,打算把藩王质子都放回去。”祝观瑜低头细细修剪兰花,“你我二人试婚,本就是为了躲原先那道圣旨,既然那道圣旨都要被推翻了,试婚也就该结束了。”
秦骁叹了一口气,走近来,在他耳边带些求饶意味道:“我以为这些日子共同经历这么多事,你多少会心软呢。”
祝观瑜修剪兰花的手一顿。
“不过,你回去也好,边疆传来最新消息,和谈没能谈下来,金人听说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想趁机南下,边疆已经打起来了,陛下命我前去支援,这一回,要打到金人二十年不敢再来进犯。”
祝观瑜这下彻底愣住了,转过头来看他:“……那这次要打多久?”
“不知道。”秦骁道,“陛下的意思,要一直打到把金人完全赶到雪原上为止。”
雪原,那比靖远侯老侯爷打的还要远。
那么远,那么艰苦,秦骁……还会回来么?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秦骁微微一笑,凑近来在他面颊一亲,在身后墨雨崩溃般的“你又对大公子耍流氓”的大叫中,笑着在他耳边许诺:“我会回来的,在东南等着我。”
第76章
京城入冬时,边疆大战终于全线爆发。
这是与金人交战的第三年。自开战以来大周各州征收并送往边疆的壮丁已有数万人,这些青壮年本该在田间地头劳作、在市井街巷叫卖,为朝廷源源不断贡献粮食和赋税,可现在他们成了被征召的兵丁,年轻宝贵的生命就这样一批批葬送在边疆,且不论要再花十几二十年时间整个国家才能再次生养出这么大一批有生力量,就说眼前,朝廷少了税收,还要出钱发粮晌、发兵器和火药,国库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今年又逢暴雨洪涝,各州收成都大打折扣,若是强行征粮征税,那各州百姓连来年春耕的种子都留不下来了,可边疆的战事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两头都没法放,新帝刚登基便碰上如此左支右绌的局势,实在为此费尽了心神。
好在,新帝的怀柔政策有所成效,各大藩王愿用加倍的战贡换回在京中为质的孩子,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入冬之前,战贡如约送到了京城,而返回藩地的队伍也都准备启程出发了。
“大公子,上车罢。”墨雨把烧得暖烘烘的手炉给祝观瑜备上,暖着手心,嫁入京城时带来的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还有长长一路的嫁妆,这会儿又原样地准备回到东南去了。
祝观瑜披着厚披风,绒绒的貂皮领子立起来围住纤细修长的脖颈,只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美人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侯府大门,侯夫人赵新带着秦骏秦骧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站在门前为他送行,秦骁则陪在他身边,要一路将他送到京城外的码头去。
见他回头,赵新便拎着袍摆下了石阶,走到近前,又叮嘱了一遍:“一路上小心,平平安安抵达东南。”
“这几个月多谢夫人关照,让我在侯府过得这样舒坦。”祝观瑜轻声道,“这份情谊,观瑜铭记在心。”
“何须说这些。”赵新笑着摇摇头,望着他,又看看他身旁高大俊朗的秦骁,真是打心底觉得他们二人般配极了,可惜他们却总像差了一点儿缘分,三番两次,分分合合,总不得长相厮守。
不过,想想自己和阿般,即便成亲了,阿般还不是要经常出去巡防、剿匪、平乱,这回去打仗,更是两三年都不曾回家了,又算得上是长相厮守么?
骁儿不愿让观瑜吃这个苦,也是对的,自己好歹和阿般成亲多年,孩子都有好几个了,等个几年也耐得住,观瑜要是刚嫁过来就成日提心吊胆,日夜等着边疆的未归人,岂不是太可怜了?
赵新就拍了拍了祝观瑜的手:“我总觉得,你和骁儿的缘分还没断,你还会再回来的。希望下一回再来,你就能改口叫我母亲了。”
祝观瑜微微一怔,旁边的秦骁笑道:“好了母亲,这话你对我说说就成了,在大公子跟前说,像是逼他嫁进来似的。”
赵新拍了他一巴掌:“还不是你这臭小子,自己瞎折腾,好好的姻缘叫你折腾成这样!过不了几日你就要驰援边疆,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京中连媳妇儿子都没有,人家要说侯府后继无人的!”
秦骁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摊手:“就是放眼京中,二十一岁就当爹的郎君也是少数,要怪就怪金人一直侵扰边疆,可不能怪我。”
祝观瑜却顿了顿,看了秦骁一眼。
的确,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他也带兵打过仗,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说不准是否能活到明天,赵新的担心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侯爷还有两个小儿子,但对长子是从小就按照世子的期望和标准来培养的,秦骁对侯府的忠诚、责任,是二十年来耳濡目染、深入骨髓的,侯府众人对他的信服也已经成了习惯,若是世子爷战死沙场,又没有留下后代,对侯府是不小的打击。
他心事重重,直到秦骁一路将他送到码头,还凝着眉头。
秦骁扶着他下了马车:“大公子,一路顺风。到了东南,可以给我写信,就写到侯府,母亲会每半个月给边疆寄家信,我请他将你的信一道寄来。”
祝观瑜望着他,秦骁比去年长得更高了些,面容脱去青涩,显出了性格中天生的沉稳,面庞棱角分明,十分英俊。码头边人来人往,随行的侍从小厮正在把行李箱笼一一抬上船去,运河上冷冽的寒风吹拂发丝,将他们的面颊吹得一片冰凉,许久,祝观瑜才开口:“这好像是我们第三次分别。”
秦骁一愣,笑道:“你还会记着这些么?不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去年京城分别,两人不欢而散,第二次是今年东南剿匪结束,两人几乎反目成仇,到现在第三次,他们总算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一句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