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祝观瑜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四下。
还好,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二人,一个下人都无。
傍晚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户的轻纱洒进来,在青石砖地板上投下秦骁长长的影子,屋里还未点灯,四下昏暗,只那么点昏黄暧昧的日光。
秦骁坐得近,祝观瑜看见昏暗光线下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带着几分沉思,仿佛一头年轻的公狼,正守在窝边,望着自己的伴侣,考虑着他们的未来。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祝观瑜心头仿佛有细细的暖流轻柔拂过,那感觉并不很强烈、很悸动,但却让他十分舒服,就像奔波赶路的旅人在风雨中苦行一整日后总算找到一处遮风避雨温暖干燥的歇脚地,躺下来休息时浑身酸痛的肌肉都彻底放松瘫软,仿佛要化了,再也懒得动弹,那样的慰藉。
在这样的慰藉中,他懒得再计较从前那些爱恨情仇,只心平气和地同秦骁说话:“你觉得怎样才算好皇帝?”
秦骁又拧了一次帕子,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另一只手:“要说什么挽盛世之将倾,开万年之太平,也许有些奢望。我只希望他以社稷为重,放眼天下,而不是只会玩弄帝王权术,在这一方京城勾心斗角。”
祝观瑜点了点头:“你觉得十六殿下是这样的人?”
“总比大皇子好。”秦骁叹一口气,将给他擦完手的帕子搁下,取了白瓷小罐拧开,指尖挑出点儿乳白柔润的脂膏,像平日里墨云伺候祝观瑜那样,将脂膏轻轻抹在祝观瑜手背,拿掌心给他热化了,一点点抹匀。
孔雀公主这一双白皙细腻的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被伺候着过来的,但是秦骁不知何时学会了墨云伺候的那一套,居然做得有模有样,还问:“怎么样?是这样抹么?”
祝观瑜懒得抽手:“是这样。不过你的手太粗了,没有墨雨伺候得舒服。”
秦骁翻过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一手都是练武磨出的薄茧,又翻过孔雀公主白生生的手掌一看,细腻柔润,玉色的光泽,被他粗糙的指腹揉搓了片刻,又微微泛起一点儿粉色,漂亮极了。
秦骁看着,就忍不住低头想亲,祝观瑜察觉他的眼神不对,一把抽出手来,想抬手打他,可秦骁随即抬头看向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就等着他的巴掌落下来呢。
……这一巴掌落下去,好像奖励了他似的。
祝观瑜一阵无言,悻悻收回了手,秦骁便又从白瓷罐里挑了点儿脂膏,给自己双手抹上了。
“大公子,你这抹手的油好香。”秦骁一边抹一边说,“怪不得你身上也香香的。”
祝观瑜:“……”
他隐隐觉得像是被调戏了,但是秦骁说得如此自然,他又找不出破绽,只能说:“你偷用我的做什么?叫竹生给你备一罐。”
秦骁合上白瓷罐:“我也有,怎么没这么香。就把这一罐送给我罢。”
祝观瑜翻个身不搭理他了:“不说正事儿就走,我肚子又有点痛了。”
本要赶人,哪知道秦骁现在脸皮厚得不得了,闻言就半边身子上了床,隔着被子去摸他小腹:“又痛?我给你捂捂。”
祝观瑜两个多月都没再让他碰过,现在他一靠近,那熟悉的乾君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鼻息就在耳后,他登时一个激灵,身子一缩:“你下去!”
“别乱动。”秦骁在后隔着被子抱住他,“待会儿又要叫痛了。”
他拿自己的乾君气息轻柔地裹住祝观瑜,又用手掌隔着被子在他小腹慢慢打圈注入内力,祝观瑜那点儿腹痛不多时就缓解不少,不过这样被他抱着,整个人都窝在了他怀里,闻着他熟悉的沉香气味,身子里那压抑许久的虚软难耐就慢慢往外冒头,仿佛一股暖流从身体深处滋生,流过四肢百骸,将骨头都泡酥了。
祝观瑜忍不住咬着嘴唇按捺,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他连忙转移注意力,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大皇子被削去太子之位,别遮遮掩掩的,快说。”
秦骁满足地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娓娓道来:“昨夜你受此折辱,我实在气不过,本来提了刀就要冲出去,但被母亲拦住骂了一顿,我才想出这个法子。”
“昨夜来抓你的金翊卫尸首上没有搜出圣旨,此前太子殿下也曾数次私自动用这批金翊卫,所以我赌陛下并不知道此事。今早上朝,我便负荆请罪,若侯府真铸下什么大错,求陛下定我死罪,放过侯府内眷。”
听到“定我死罪”,祝观瑜微微一惊,想回头看他,可秦骁凑得太近,回过头就要贴上了,便只好一动不动继续听。
“不把侯府放上来让陛下在眼前的战事和日后的储君中二选一,陛下是不会轻易动前太子的。”秦骁道,“陛下更不舍得放弃金翊卫这把刀。几相权衡,再加上前太子将手伸到陛下的权力范围内,触怒陛下,陛下便会顺理成章废去太子。”
祝观瑜低声道:“要是没有如你预料的这样顺理成章呢?你要如何?真认了这死罪?”
“当然不会。”秦骁一笑,讨赏似的在他耳边说,“我上朝时带着季青进宫,让他去给十六殿下送信,那信中有前太子多次私自动用金翊卫结党营私、权力倾轧的证据,但凡陛下有一点儿要保前太子的苗头,十六殿下赶来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陛下也就护不住他,只能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
“你就笃定十六殿下会这样尽力帮你?”
“他也许没那么想帮我,但他一定想帮他自己。”秦骁道,“你还记得前天晚上你说的话么?十六殿下刚刚解除禁闭,而前太子却在朝中如日中天,十六殿下若想迅速回到权力中心,唯有掀起一场大案,彻底把前太子掀翻。”
这一次祝观瑜马车被前太子私自派金翊卫拦下,正好能牵出前太子先前多桩私自动用金翊卫的烂账来,十六殿下看到这些证据,如何不心动?
祝观瑜微微一哂,略转过头去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算计人心了?”
这一回头,恰好与秦骁极近距离地四目相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昵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大公子……
对视的那一刻,秦骁乌黑的眼珠一颤,随即目光就变得温柔而怀念,痴痴的,祝观瑜在这样的目光中,也忍不住心跳快了几分,想避开眼神,却又迷恋这种心跳复苏整个人活过来的感觉似的,迟迟无法自拔。
傍晚最后一丝未落下去的夕阳余晖,影影绰绰透过纱窗和床帐,屋里已经暗得仿佛寻常夫妻就寝前刚刚吹灭了烛灯,黑漆漆的只能看清个人影,但紧挨着的体温却是如此真切,呼吸交错,耳畔是自己咚咚咚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不觉的,两个人越凑越近,彼此呼吸声听得越来越清楚。
“世子爷,天色暗了,屋里要点灯么?”屋外忽然传来墨雨的声音。
祝观瑜一下子惊醒,立刻把脸转了回去。
秦骁被蓦然打断,心中还在咚咚狂跳,有些懊恼,也有些害臊,轻咳一声:“进来点灯。”
他放开祝观瑜,在床边坐直了身子,墨雨带着人进来一一点亮屋里的烛灯,屋里很快亮堂起来,他才发现床上的大公子已经醒了,忙道:“大公子您醒了,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祝观瑜侧躺着,只露出半张秀丽至极的侧脸,长长的羽睫垂着,不肯多给半个眼神,半晌才道:“前天晚上的鸳鸯炸肚和五珍脍还不错。”
前天晚上这两道菜都是秦骁亲手做的。
秦骁便起身:“我去给你做。再叫厨娘做几个东南菜,每样都吃些,好不好?”
祝观瑜侧躺着没动,“嗯”了一声。
秦骁这才出去了,墨雨过来接替他的位置:“大公子,出汗了罢?小的给您擦擦。”
“秦骁刚刚擦过了。”
墨雨方才去外头采买,刚刚回来,一听就连忙说:“怎么不叫其他下人来伺候,别让这个负心汉再占您的便宜呀!”
祝观瑜没做声,墨雨又道:“他那五大三粗的,肯定忘记给您抹手油了,我来给您抹。”
说着,去床头柜取那白瓷小罐,结果一拉开床头柜,瓶瓶罐罐不少,抹手的那瓶却不见了。
祝观瑜:“……”
“怎么这手油不见了?平日姐姐都放在这里。”墨雨又翻了翻,才听祝观瑜道:“让秦骁拿走了。”
“……”墨雨勃然大怒,“他到这儿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祝观瑜低声道:“不过是一罐油膏,拿去就拿去了。”
“那能一样吗?!他堂堂世子爷能缺这个?!就是想拿您的东西,夜里不知要对着它做些什么龌龊事儿呢!”
祝观瑜倒没想这么多,被他一说,面色一红:“哪里就像你说的这样。”
“怎么不是我说的这样?!您是没看见他每次在背后盯着您那个眼神,跟饿了多久的狼似的!不行,下回他再来,我一定守在屋里哪儿也不去了。”墨雨气鼓鼓道,“再说,那是姐姐特意给您调的香味,亲手熬的脂膏,凭什么他要就给他了?就不给他!”
“好了,别这么小气。”祝观瑜轻斥一声,“这一回虽然被大皇子算计,好在秦骁也拼尽全力解决了此事,以后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提防大皇子,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对他客气些。”
墨雨瞪大眼睛:“对他客气些?大公子,您别忘了他先前怎么叫您伤心的,这才来了半个月,您就松动了,可别忘了这是试婚,您要回东南的呀!”
第62章
祝观瑜轻叹一口气:“我知道。”
他摆摆手:“下去,吵得我头疼。”
墨雨只得愤愤出了屋,不多时,晚饭送了上来,祝观瑜不便起身,秦骁就叫人把饭菜搁在小方桌上端到床边,打发走下人,亲自伺候祝观瑜吃饭。
“既然大皇子被削去太子之位,想来陛下是对他彻底失望了,这是十六殿下的好机会。”祝观瑜道,“你有没有和殿下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今日还没找着机会,明日我会约殿下相见。”秦骁把汤吹凉了喂给他,“殿下现在主查前太子治下事务,我想,这是一举击溃大皇子的最佳机会。大皇子工于心计,且睚眦必报,若不斩草除根,恐生后患。”
祝观瑜点点头:“只是……毕竟是亲生兄弟,不知道十六殿下能不能狠下心来,就算他能狠下心,可若是对亲生兄弟下毒手,依然会落人口实。”
秦骁道:“夺嫡之争,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讲什么手足之情?前太子被罚时,为了重回朝堂,还不是拿十六殿下做了垫脚石。只要殿下这回下了决心,不落人口实的办法有的是。”
但十六殿下到底打算怎么办?
秦骁心里其实也不甚清楚,因为自打他去了东南剿匪,京中风云变幻,十六殿下在与前太子的争斗中落败被关禁闭,到中秋宫宴刚刚解除禁闭,两人才遥遥见了一面,直到今天都还没说上话。
四五个月没接触了,十六殿下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历经起起落落,二十岁的年纪本来就是一天一个样,谁知道他的性格、心态,是不是都有所变化?
但愿他没有因为前阵子在风波中被父皇放弃、被哥哥背刺,就一蹶不振,或是变得偏激。
他本来就和大皇子一母同胞,血脉传承这东西很难说得清,不少人本来厌恶自己的父母兄弟,却又无法抗拒地长成了父母兄弟那样,如果十六殿下在这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争斗中渐渐变成下一个前太子……
秦骁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他下了朝点了卯,叫竹生去老字号糕点铺子买大公子近来最爱吃的金丝蜜玉卷,他则如约来到万宝楼,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门口已守着数名侍卫,见他来了,侍卫长便敲敲屋门,朝屋内朗声道:“殿下,世子爷来了。”
片刻,屋中才传来祝恒远的声音:“进来。”
侍卫长亲自给秦骁开门,秦骁一进屋,里头就祝恒远和李闻棋二人,祝恒远好整以暇坐在正中的茶桌边,李闻棋则背对着屋门站在窗边,连他进来都没回头。
这气氛可真奇怪。秦骁素知这两人不甚对付,是因为李闻棋在游湖大会上假扮坤君骗了十六殿下,而后又被十六殿下发现——据李闻棋说还是亲自在他屋里找到了那身扮坤君的鹅黄衣裙发现的,从那之后十六殿下就把李闻棋整得哭爹喊娘,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看见十六殿下就腿肚子发抖。
但偏偏十六殿下又爱使唤他,这么一对欢喜冤家吵吵闹闹,直到前几个月十六殿下在主持修一事上被前太子暗算栽了跟头,又被陛下毫不犹豫地当成给长子的垫脚石,削了职权关了禁闭,唯有李闻棋还像从前一样待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关系似乎终于有所缓和,秦骁但凡要找十六殿下的时候,托李闻棋去找,总能递得进去话。
但今日怎么又这么奇怪,一个坐桌边,一个站窗前,也不坐在一块儿喝茶谈天,难道又闹翻了?那相看两相厌,殿下怎么又叫李闻棋过来,刚刚还老半天才开门呢?
这会儿身家性命都系在十六殿下这条船上,秦骁不得不对这些细节多上心了几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方才叫人去给大公子买零嘴儿,来迟了,殿下莫怪。”
祝恒远闻言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春风得意,封了骠骑大将军,又娶了心上人,还刚刚斗倒了头号情敌,这心里美得不得了罢?”
秦骁笑了笑,有点儿苦涩,外人哪会知道那一夜得知大公子流产时他肝胆俱碎的愤怒痛苦,哪会知道他这两日每次陪在大公子身边看见大公子因为剧烈腹痛而白了脸色时的心痛。
要不是被前太子逼到这个地步,他一个坐臣子的,又怎敢孤注一掷做出逼陛下废储君的事儿来?
他在茶桌另一边坐下,道:“算不上多好。只是有大公子陪在身边,无论起落,想到他,便也不觉得有什么苦的了。”
祝恒信笑着点点他:“在我跟前显摆,是罢?你有媳妇儿,你了不起。”
说着,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瞥了一眼仍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李闻棋:“在那杵着做什么?过来泡茶喝。”
李闻棋:“……”
他老大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坐在了茶桌前,给这二位爷泡茶。
走近一看,秦骁才发现他面颊还泛着点儿红,李闻棋皮肤白,有点儿红晕红印就十分明显,他小时候就是因为又白又清秀,不像个乾君,功夫又不济,总是被同龄的小孩儿欺负,唯有秦骁会帮他挡一挡,所以李闻棋才跟秦骁关系这样要好。
秦骁这辈子也没对几个人上心过,碰上大公子之后,更是九成九的心思都花在了大公子身上,已经很久没有留意过自己这个发小,今日一看,突然发现他变化很大。
倒不是相貌或者打扮,而是整个人的状态。
原先李闻棋虽然相貌有几分秀气,皮肤又白,不像个乾君,但性格还是大大咧咧十分开朗的,这回见他,整个人沉稳不少,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很像大公子正同他热恋时,那种温顺而柔软的感觉。
大公子温顺柔软的时候风情绰约,但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这副模样,秦骁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小子是找相好了么?变得这么恶心。
“小棋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茶泡得不错。秦骁,你尝尝,我特地从宫里带来的贡品毛尖。”祝恒远道。
秦骁:“……”
他脑中像有什么一闪而过,敏锐如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丝灵光。
小棋。
游湖大会上,他和李闻棋假扮坤君,他就是这么喊李闻棋的。
然后那一日李闻棋被十六殿下抱走……他俩还亲嘴儿了!
十六殿下现在竟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李闻棋好像也不太惊讶,秦骁将这蛛丝马迹一一串联,登时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他简直五雷轰顶!
秦骁拈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片刻,才稳住心绪,开口:“殿下叫得这么亲热,我都要误会了。”
祝恒远一顿,抬起头来,正好与秦骁探究的目光对上,而旁边泡茶的李闻棋一下子慌了手脚,差点儿打翻茶壶。
“当心点儿,笨手笨脚的。”祝恒远抬手扶了一把他那滚烫的茶壶,被烫了也没当回事,稳稳当当把茶壶搁在了桌上。
两人这反应就跟直接承认没什么区别,秦骁一时神色复杂,只听祝恒远道:“既然看出来了,此事还要劳烦你保密。”
“……我和殿下如今在一条船上,自当守口如瓶。”秦骁在心中深深叹一口气。
十六殿下如今走的是君临天下的大道,可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娶乾君当正妻的?且不说阴阳不和,这乾君几乎不可能生得出孩子呀!没有嫡出孩子,要么娶妃,要么从宗室之中过继,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秦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李闻棋一眼,又无奈地想,罢了,我自己在谈情说爱上头都是一团乱麻,哪还指点得了别人?他俩乐意,就叫他们厮混去罢。
他转回正题:“殿下,我今日来,是为了前太子之事,不知殿下打算做到哪一步?”
祝恒远道:“前太子私自动用金翊卫,在京中兴风作浪、权力倾轧,朝中与其对立的多位重臣都蒙冤而死,实在令人寒心。罚其削发出家,每日为冤魂超度,终身思过。”
秦骁微微皱眉:“出家还可以还俗,殿下,这不是长久之计。”
祝恒远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不想请父皇将他贬为庶民,再由他往日的仇家来结果了他?父皇不愿意。”
“我大哥是父皇一手栽培长大的,父子感情深厚,父皇哪舍得叫他变成庶民被寻仇而死?我若是强逼父皇下这样的旨意,也难免叫他觉得我心狠手辣,如今我刚刚回到朝堂,得稳妥行事,要是惹怒父皇再被关禁闭,岂不是叫其他皇子坐收渔利。”
“殿下,您有您的考虑,但我必须提醒您一句。”秦骁道,“前太子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经此一事,你们二人已是水火不容,你不杀他,他就会来杀你。”
祝恒远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半晌,才道:“我知道。”
这一日的交谈不算太顺利,之后过去半个月,秦骁都没再能见上十六殿下,据李闻棋说是政务繁忙,大皇子党为了保住主子,给殿下使了不少绊子,一面又在陛下跟前唱苦卖惨,希望能从轻发落大皇子。
如此一拖再拖,直到陛下给的一个月期限到了,十六殿下才勉强将前太子治下事务清查完毕,把调查结果和定罪书都呈给了陛下。
“是什么结果?”祝观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秦骁摇摇头:“不如意,甚至不是削发出家,只是罚大皇子出宫建府,无诏不得入宫。”
第63章
祝观瑜皱起了眉:“只是出宫建府?十六殿下的定罪书上就这么写的?”
秦骁摇摇头:“十六殿下写的是削发出家,不得回京,但呈给陛下之后,陛下最后的旨意,是出宫建府,无诏不得入宫。”
祝观瑜叹了一口气。
陛下对这个亲手养大的长子还是无法割舍,想想也情有可原,那么多孩子,只有这一个是带在身边养大的,就像他也是父王从小抱在怀里宠着长大的,即便他犯下什么滔天大罪,父王也决不舍得把他怎么样。
“上上下下忙活了一个月,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十六殿下也不甘心罢。”祝观瑜道,“但是此时再叫陛下改判,也不可能了,多作争执,还惹得陛下不快。不如趁机要些好处,请陛下册封十六殿下为太子,如何?”
秦骁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储君之事太过重要,这么多皇子、这么多派系,都盯着这块肥肉,原先前太子一家独大,众皇子被他压得死死的,都没动过这个主意。如今他一倒台,众人心思都活络了,个个都觉得自己能上来抢这块肥肉。”
祝观瑜靠在软榻上,侧卧着,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右手支着脸颊,宽松的袖口滑到了肘间,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小臂,指间那颗硕大的红玛瑙缓缓转动:“这水越浑,越要速战速决。若这次不能趁机让陛下立十六殿下为太子,等其他皇子们四处拉帮结派成了气候,就更难了。”
秦骁在软榻边坐下:“大公子可有什么好主意?”
祝观瑜靠着软枕,拥着锦被,被里还揣着汤婆子,暖烘烘的,他这么舒舒服服窝着,就有几分懒洋洋,狭长的凤眼半睁着,掀起眼皮看向秦骁:“不算什么好主意,兵行险招,勉强一试。”
秦骁握住他搭在锦被外头的一只手,白生生的,修长纤细,连骨节的线条都流畅完美,指尖微微发凉。
距离流产风波已经过去一个月,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大公子,每日大把大把的名贵补品费尽心思做成好菜好汤给大公子喂进去,又停了那消耗身子的洗标记的药物,大公子的气色终于好了起来,只是脉象却一直是乱的,郑太医说是那药物的后遗症,还得再养上几个月才能好转。
秦骁便格外小心,把他的手往被里收:“现在天气凉了,手别搁在外头。”
祝观瑜蹙着眉抽出手:“热。”
可不是热么?才九月下旬,深秋时节,凉是有点儿凉,但还没入冬呢,屋里就成日生着炭盆,被窝里搁着汤婆子,还天天吃些滋补的羊汤牛肾,这谁受得了?
看看秦骁,每日陪着他起居饮食,晚上就在他脚踏边打地铺,睡着冷冰冰的地板,早上起来还燥得流鼻血,好几回祝观瑜看见他清晨半梦半醒踢开被子,那浑身压不住的燥火,昂扬待发、蠢蠢欲动的模样,但又上不去媳妇的床,只能草草自个儿纾解,祝观瑜瞧着都被他臊得慌。
这会儿陪着他在屋里说话,短短片刻,秦骁额上就热出一层汗来了。
可他还说:“捂一捂,你不能着凉。”
祝观瑜懒懒地在被里踢了他一脚:“被子盖这么严实,真的很热。”
秦骁便没再给他拉被子,心安理得地两手捂住他的手,给他取暖:“好罢,我给你捂着。”
祝观瑜:“……”
秦骁心满意足,想亲他的手,但那样太像小狗嗦肉骨头了,他忍住了,说:“什么办法?”
祝观瑜低声道:“你觉得大皇子会乖乖顺从旨意,搬出宫自行建府么?”
秦骁一怔。
……
“殿下。”李闻棋走进殿中,祝恒远刚刚看完一封信笺,将它搁在烛台上点了烛火,任信笺被火舌吞没,直到烧至尽头,才轻轻往火盆中一丢。
“来。”祝恒远漫不经心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李闻棋抿了抿嘴,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羞耻地小声说:“现在是白天……”
祝恒远一愣,随即好笑地看他:“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就是叫你陪我待着。”
李闻棋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祝恒远挑眉盯着他,玩味地笑:“天天骂我龌龊,那你现在想的事儿不龌龊?半斤八两,谁也不许说谁。”
“我、我只是想一想,总比你真的干得出来要强,谁跟你半斤八两。”李闻棋坚决拒绝与他沦为一丘之貉。
“哦?”祝恒远勾着嘴角,“那前天下午在书房,是谁跪在我跟前一边吃一边求我……”
李闻棋一把捂住他的嘴,羞愤欲死:“不许提!”
祝恒远被他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意气风发的英俊眉眼,笑得微微弯起,两手搂住他的腰用力一抱,将他抱到了身上。
“你都骂我龌龊了,我可不能白担这个骂名。”他轻轻吻李闻棋的手掌心,李闻棋被他亲得痒,就缩回了手,祝恒远便顺势仰头,拿鼻尖蹭蹭他的鼻尖,“那天舒服么?再那样来一回?”
他可真不害臊,这样的话还问得出口,李闻棋满脸通红,别开脸,好半天小声说:“一点儿都不舒服,好丢人。”
祝恒远本来只是闹他,听了这一句话,登时心头一酥,真有了点儿那个意思,伸手就去扯李闻棋的腰带,李闻棋连忙按住他的手:“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宣旨么?”
提起这个,祝恒远眉心浮起一丝阴翳,轻轻哼了一声,把他放开了。
见他不怎么高兴,李闻棋就坐在旁边小声安慰:“殿下,别心急,该是你的,迟早都会是你的。”
这阵子不少人都说这话来宽慰他,唯有李闻棋说的这一句,祝恒远知道的的确确是真心话。
这家伙就是这样,心软,毫无原则地护短,只要他的心里有你,他就不讲道理地支持你。
在父皇母后那里都没得到过的这样毫无原则的偏爱和护短,没想到居然在这个看起来窝窝囊囊不甚聪明的家伙身上得到了。
祝恒远捏了捏他白白净净的脸蛋儿,看他白生生的脸颊留下被掐红的手印,又凑上去亲了亲:“我没事。”
就在这时,外头有小太监朗声道:“殿下?殿下,孙公公来了,和您一块儿去宣旨呢,您看是现在动身么?”
祝恒远便低声道:“我去宣旨。今日不用等我了,待会儿就出宫。”
李闻棋小声说:“宣旨也用不了多久,我留下来陪你吃了晚饭再走。”
祝恒远又亲了他一下:“听话,先回去。”
李闻棋只得点点头。
祝恒远起身往外走,宫人为他拉开高高的宫殿大门,门口正候着孙公公和一行小太监,看见他出来,一个个都笑得十分谄媚:“殿下,这是圣旨。”
孙公公毕恭毕敬把圣旨双手奉上,祝恒远背着手垂眸扫了一眼这明黄的一卷锦缎,漫不经心道:“公公是宣旨太监,我不过跟着走一趟,还是公公拿着罢。”
孙公公知道这道圣旨不如十六殿下的意,十六殿下心里有火气呢,这会儿哪敢撩他的虎须,忙讪讪一笑:“是是,那奴才就拿着。来,殿下请。”
祝恒远抬步跨出大殿,往前走去。
前太子祝恒信自打生下来就住在东宫,这回被削去太子之位搬出东宫,可宫中已经没有好地方可以给他,便住在了东角门附近的一处小宫殿,祝恒远带着人走了很久,才来到这处偏僻的宫殿,他抬头望着院墙门口斑驳的牌匾,那上头的朱漆都有了裂痕。
他这个自出生以来就众星捧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哥哥,想必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罢?
要是你做得不那么绝,我也许不会这么恨你,或是你做得再绝一点儿,让我根本就见不到今日的太阳,我也就无从报复。
可惜。
要是你再聪明一点儿,再有天赋一点儿就好了,也许我会输得心服口服,可惜你偏偏是如此平庸,叫我如何甘心把这天下拱手让给你这个庸才?
祝恒远抬步跨进了院门,孙公公随即高声道:“圣旨到——大皇子接旨。”
片刻,祝恒信从殿中走出来,看见宣旨太监旁边站着的祝恒远,阴沉的脸色顿时更黑了几分。
“好久不见。”祝恒远道,“大哥近来过得可好?”
祝恒信下颌绷得死紧,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托你的福,过得不错。”
祝恒远微微一笑:“大哥说笑了。”
他给了孙公公一个眼色,孙公公忙展开圣旨:“大皇子接旨。”
祝恒信身后的宫人都跪了下去,等着听旨,唯有祝恒信一人仍站在他们跟前,一动不动。
孙公公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像是对危险的一种本能感知,背上冒了点儿冷汗,小声提醒:“殿下,您得接旨。”
接旨,就得跪下来,以示对皇权的崇敬,没有谁是站着接旨的。
可祝恒信还是一动不动。
祝恒远眯了眯眼睛:“大哥想抗旨不遵么?这还是父皇特地从轻发落的旨意呢,大哥别辜负了父皇的一片苦心。”
祝恒信古怪地笑了一声:“一片苦心?”
几相权衡,最终为了保金翊卫和靖远侯府把他放弃,现在又来假惺惺地从轻发落,还让十六亲自来宣旨羞辱他一番,这就是他的好父皇的一片苦心?!
祝恒远微微勾了勾嘴角:“是呀。我呈上去的定罪书,本来是要你削发出家,永不得归京,但是父皇改成了叫你出宫建府,无诏不得入宫,这还不算是一片苦心?”
祝恒信忽而大笑起来:“这就是父皇!说他拳拳爱子之心,可他却毫不犹豫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说他杀伐果断,他又在这时候给我留一条生路,简直是妇人之仁,优柔寡断!”
这等大逆不道之话,孙公公等一行人几乎惊呆了,忙道:“殿下!慎言!”
“慎言?”祝恒信扫了他一眼,那眼中的疯狂、仇恨、扭曲,简直让孙公公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祝恒信一声令下,墙头齐刷刷冒出了无数身着铠甲的年轻将士,居然是御林军,他们拉开长弓就瞄准了院中的祝恒远!
这一瞬间的局势逆转,超出了众人的预料,祝恒远一皱眉,他带着的近身侍卫们立刻抽出刀来,牢牢将他护在中间,孙公公扑通一声腿软跌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大哥这是做什么?”他盯着祝恒信,一字一句道,“你想谋反么?”
“谋反?不,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不会以为这一个月以来我就在这儿坐以待毙罢?”祝恒信盯着他,那目光犹如阴暗处蛰伏的毒蛇,终于瞄准了自己的猎物,将要发动最后一击,“你这个宫女生的野种,凭什么和我争?”
祝恒远脸色剧变,而祝恒信哈哈大笑,一声令下:“给我杀!”
宫墙上的御林军立刻搭箭射出,一阵箭雨落下,祝恒远的侍卫们立刻护着他飞快后退:“殿下,快跑!”
孙公公吓得尖叫,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小太监们自顾不暇,一边叫着“造反了!造反了!”,一边往外跑去,被追上来的御林军一把揪住,眨眼间就抹了脖子,鲜血喷涌,溅上了朱漆脱落的宫墙,洒满了青石板,又被纷乱的脚步踩得一片狼藉。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巡逻的御林军的注意,一声大喝:“什么人?!”
祝恒信搭弓射箭,一箭洞穿了出声这名御林军领头人的喉咙,剩下的御林军登时一阵慌乱。
“是大皇子!”
“大皇子带着那么多御林军!”
“快禀告陛下!大皇子谋逆造反!”
祝恒信冷哼一声:“围住他们,全部射杀。父皇那边埋伏好了么?”
属下立刻道:“已埋伏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先杀了祝恒远,免生后患。”祝恒信带着人一路往前追,祝恒远那一行虽然只有寥寥七八人,可明显是精锐中的精锐,竟一路护着他往西逃,此时宫门已经落锁,但西直门还有供宫女太监夜里采买的小门,他们竟是要从那里逃出宫去!
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他们绕着皇宫追了这么久,已经惊动了整个宫中,前面就是西直门,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却要被祝恒远逃出去,祝恒信万万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疯狂大吼:“弓箭手!弓箭手!给我射!”
铺天盖地的箭雨袭来,一路护着祝恒远奔逃的侍卫们已是强弩之末,勉力抬刀格挡,狼狈道:“殿下快跑!我们断后!”
祝恒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咬紧牙关,朝西直门飞奔而去!
他的身影轻灵如燕,嗖的一下蹿出了小门,可随之,他身后侍卫们硬扛着的防线终于被全线击溃,哗啦啦如大江东去的御林军一瞬间吞没了这几个渺小如浮萍的侍卫,朝小门涌去,顷刻间就追到了祝恒远身后!
跑不掉了!
这条架在护城河上的通往宫外的小道还有那么长,道旁毫无遮挡,他立刻就会被身后的御林军射成筛子!
祝恒远一咬牙,单手一撑道旁低矮的护栏,纵身一跃!
“他要跳河!”
“射箭!”
嗖嗖嗖——
箭雨铺天盖地,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扑了下来,从后一把抱住了他。
暮色中,祝恒远只看到了熟悉的袖摆,随即——
噗嗤——
皮开肉绽之声。
祝恒远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扑在他背后的李闻棋,两个人就相拥着哗啦一声落入护城河中。
静静的河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片刻,水上浮起来浓重的血红色。
夜幕降临。
巍峨森严的宫殿之中,祝彦博坐在堆满奏折的桌案后,心不在焉地翻着折子。
皇后娘娘今日送来了亲手熬的参汤,而后便一直在旁陪着他,轻言细语道:“陛下是不是累了?歇一会儿罢。”
祝彦博搁下手中的奏折:“朕知道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恒信的事,朕已经轻判,但要留他在宫中,再不可能了。”
皇后娘娘沉默了许久,幽幽开口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初娶臣妾进门时,对臣妾的诺言。”
祝彦博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玉容,朕也有苦衷。”
皇后娘娘抬头望着他,那眼神不知有几分爱,几分怨,几分恨:“陛下,臣妾几十年来尽心尽力,哪怕后宫的宠妃换了一茬又一茬,臣妾从不曾埋怨过陛下。可是陛下却将臣妾的亲哥哥撤职,现在又将恒信削去太子之位赶出宫去,您明明答应过臣妾一定会让恒信做储君!”
“可是他做的事太不成体统!”祝彦博恨铁不成钢道,“朕给过他很多次机会!”
又道:“不是还有恒远么?恒远也是你的亲生儿子,朕保证立他为储君,行不行?”
皇后娘娘袖中的手攥紧了:“不行。只能立恒信为储君,他是长子!”
“你这是无理取闹!”祝彦博一拂袖,“朕乏了,不想听你说这些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叫划破夜空,祝彦博一皱眉,看向外头:“什么事?”
宫人们连忙外出查看,不多时,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陛下不好了!大皇子带着御林军围住了大殿!”
祝彦博脑中嗡的一声响,心中咯噔一下。
下一刻,殿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拉开,祝恒信大步跨进来,越过屏风,祝彦博看见他身后跟着那人——御林军的副统领,正是皇后的侄儿,恒信的表哥。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小兔崽子今日要逼宫!
第64章
祝彦博简直是勃然大怒!
“荒谬!荒谬!!!”他大喝一声,“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拿下!”
这一声令下,只有内殿伺候的数名宫人哆哆嗦嗦跪在了地上,外头护卫大殿的那些御前侍卫、巡逻的御林军,竟毫无回应。
祝彦博心中咯噔一声。
“父皇不必再叫人了。”祝恒信阴沉沉地笑了一声,“儿臣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计划今晚起事,您的御前侍卫,今晚在这御书房附近巡逻的御林军,全都被儿臣换过一轮了。没换成的,也都死了。”
“你!”祝彦博抬手颤颤巍巍指着他,“枉朕一个月以来煞费苦心给你从轻发落,你却在暗中清洗朕身边的侍卫,计划逼宫!”
“朕将你一手栽培长大,就养出了这么一条白眼狼!”他气得冲到一旁架子边上,将镶金嵌玉的宝剑唰的一声抽出来,“朕今日就杀了你这个逆子!”
祝彦博抓着剑气势汹汹朝祝恒信走去,可还未走到近前,御林军副统领快步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陛下息怒。”
祝彦博简直肺都气炸了,连皇帝的气度都顾不上了:“你算哪根葱!也敢来拦朕!退下!”
副统领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那习武之人巨大的力道让祝彦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由他摘下了手中的长剑。
“陛下息怒。”副统领重复了一句,将长剑远远丢到了自己身后。
那当啷一声长剑坠地的声响,简直像重重的一个巴掌扇在祝彦博的脸上,他是九五之尊,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不,曾几何时,也有过这么一回。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一年他还是太子,当时的三皇子端王造反,带着两万禁军兵临城下,而京城只有八千御林军,情况比现在还要危急得多。
可那时年轻的自己却不怕,在拼杀到只剩下三百御林军的时候,自己还带着人打开宫门迎敌。
为什么不怕呢?
也许不只是因为二十多岁的年纪血气方刚,还有当时守在他后方不动如山的父皇,还有当时挡在他身前的靖远侯老侯爷。
那一战,靖远侯老侯爷为他拼命到最后一刻,同胞弟弟祝彦齐为他挡下致命的箭雨,现任的靖远侯秦般,当时还是世子爷,带着援兵及时赶到,最后一刻力挽狂澜,斩杀叛军首领,生擒端王,平息了叛乱。
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千钧一发,他都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这是上天的旨意,是天命选中了他做皇帝,而非端王。
可是现在呢?
父皇已经仙去,靖远侯老侯爷带着老夫人云游四海不知踪迹,现任靖远侯秦般还在边疆抗击金人,连彦齐,也带着王妃游山玩水,多年不来见自己了,这些曾经镇在他身后的、挡在他身前的人,都一一离开了他。
曾经他以为是天意选中了他,现在想想,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人选中了他。
祝彦博不由想起了永远不动声色、永远运筹帷幄的父皇。
父皇在弥留之际,曾喃喃地告诉他:“彦博,为政之道,你不算有天分。”
“朕原本属意彦齐,可惜他无心于此,罢了,这江山就交给你,你要日夜勤恳,不可有一丝懈怠。”
那时他心中还有几分不服气,觉得自己不可能比弟弟差,可现在回过头来看,父皇仙去不过短短数载,这朝中、这天下,怎么就大变了样?
可是父皇,我已经日夜勤恳,没有一丝懈怠了。
为什么结局还是变成这样?难道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个皇帝?
祝彦博心中不由生出万般无力,喃喃道:“恒信,父皇哪里做错了么?”
祝恒信冷哼一声,道:“父皇不必再同儿臣说这些,儿臣今日能站在这里,就不是来祈求父爱的!”
他命人把负责拟诏书的福公公抓来,连同传旨太监孙公公一齐,丢到了跟前:“儿臣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父皇即刻下旨,传位于儿臣!”
祝彦博抬头看向年轻气盛的儿子,恍惚间才明白了当年父皇看着自己时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
你不合适,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就明白了。
当年的父皇就让他这样坐上了这个位置,让他花去这么些年才明白自己并非帝位的最佳人选,可当年的大周正值春秋鼎盛,而如今的大周,已经再经不起一个平庸之君的折腾了。
似乎看出祝彦博的犹豫,祝恒信冷冷补充了一句:“父皇也不必再考虑十六了,儿臣来此之前,已经先杀了他。”
祝彦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简直是痛心疾首:“他是你的同胞弟弟!你怎么如此心狠手辣!他清查你的案子时都没在定罪书上给你定死罪!”
祝恒信嗤笑一声:“所以他妇人之仁,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祝彦博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完全变了样的长子,可祝恒信已经没有耐心了:“福公公,拟诏书!”
福公公被御林军副统领一把拎起来,丢到了祝彦博跟前,这位跟着先帝多年,先帝故去后又接着侍奉当今陛下的老太监,见过的大场面也不少了,他颤颤巍巍爬起来,朝祝恒信一揖,苦口婆心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陛下多年来如何待您,难道您心里不清楚?这些皇子中,陛下最在乎的就是您呀!怎么闹到如今这个父子反目的地步?”
祝恒信冷哼一声:“我先前也以为,父皇最在乎的就是我。可是在他的权力面前,他依然可以牺牲我!”
“不必再废话。我现在不需要父皇施恩,我要靠自己当皇帝!”
福公公叹了一口气:“殿下,您现在可以逼陛下退位,可等您登基之后呢?”
祝恒信一愣。
“等您登基之后,您要面对的,是京中群狼环伺的世家,是京外早已怨声载道的藩王,是边疆虎视眈眈的金人。这些,曾经都是陛下在为您挡着,您想过有一天正面迎上他们时,您要怎么办么?”
祝恒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后头的皇后娘娘开口了:“恒信,别怕,没有人天生就会做皇帝,你已经跟在皇帝身边学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祝彦博长长叹了一口气:“玉容,原来是你在背后教唆他。”
“臣妾只是要陛下兑现当年的诺言罢了。”皇后娘娘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陛下本来就该践诺,不是么?”
“朕可以兑现承诺,可你却要挑这个时候。”祝彦博转头看向她,“国家内忧外患、生死存亡之际,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当皇帝,他能懂什么?!你不就是要他当你们金家的傀儡!”
祝恒信瞪大了眼睛,望向母后,可母后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他看见身旁持着长剑的表哥,看见身后乌泱泱的御林军,忽而冒出了一身冷汗。
没了父皇,他只能倚仗母后,可是不知不觉间,竟让金家的势力完全渗透皇宫,而逼宫,也是母后的主意——到底是他想逼宫,还是金家一手推着他来逼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不能让金家如意!
他深吸一口气,道:“父皇即刻传位于儿臣,您还是高枕无忧的太上皇,儿臣只是要一个定数罢了。”
皇后娘娘皱起了眉:“恒信。”
祝恒信知道她手中只有自己这一个人选,断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便道:“不然母后打算怎么样?难道让儿臣做出弑君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么?”
皇后娘娘沉下了脸,祝彦博则闭了闭眼。
弑君篡位,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玉容啊玉容,你就这么恨朕?
可惜,你怎么就选了恒信,若是恒远,起码不会蠢到进了圈套才反应过来,干这等临阵倒戈的蠢事,还被三言两语套出了话来。
他睁开眼:“恒信,你赢了。朕拟传位诏书。”
……
三更天,秦骁被屋外的急呼惊醒。
“世子爷!世子爷!大事不好了!”
他皱起眉,一个翻身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床上,见祝观瑜也被吵醒,睡眼朦胧往外看,便低声道:“不打紧,我先出去看看。”
他披着外衣出屋,外头正是焦急万分的季青:“宫中出事了!大皇子带着御林军逼宫,让陛下写了传位诏书!”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立刻问:“十六殿下呢?”
“被大皇子追杀到西直门,中箭落入护城河中,现在大皇子还派人在那里打捞!”
秦骁的心沉了下去,祝观瑜也披着披风出来了,靠在屋门口:“护城河乃是静水,若那一箭没有射中要害,水性稍好的人还是可以游到岸边的,有没有派人去岸边搜寻?”
季青懊恼道:“我们消息慢了一步,虽然已经在找,就怕殿下已经……”
他不敢说下去,只道:“世子爷,要是大皇子顺利继位,咱们怎么办?”
秦骁皱起眉:“在宫中起事,要串通御林军、御前侍卫,虽然御林军的副统领是大皇子的表哥,但大统领是陛下的人,要把大统领的人调走,还要清洗御前侍卫,大皇子这一个月被关着禁闭,根本无法做到这些,是皇后娘娘在背后帮他。”
“皇后娘娘,也就是金家。”祝观瑜道,“他们家原先就把持着兵部,在军火走私案中被陛下捋了下去,这回起复,势必要把兵权牢牢抓在手里,那就容不得你了。”
大周的兵马是养在驻地的,并不认什么将军,将军拿到陛下给的虎符才能调兵,没有虎符就指挥不动队伍,所以兵权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金家控制新帝,就控住了兵权,也就有了威震一方的资本。
——但是靖远侯府却是个例外,这一任靖远侯秦般在平定端王之乱时,就是没有虎符依然调来了援军,这就是侯府的威信和号召力,后来陛下登基,又给了侯爷一枚小虎符,调兵可便宜行事。
这等权力,自然挑战了金家想要掌控兵权的野心,想必他们掌控新帝之后,第一个就要来对付侯府。
“为今之计,第一条,是立刻驰援宫中,救出陛下,破坏金家的阴谋,第二条,则是静观其变,先找到十六殿下,再做打算。”祝观瑜道。
季青在旁道:“当然是赶紧驰援宫中呀!要是等到明日,大皇子登基,那可就来不及了!”
秦骁道:“可要是大皇子已经弑君篡位呢?陛下仙去,十六殿下不知所踪,又把大皇子打入天牢,谁来当皇帝?边疆的金人听到这个消息,又会如何?”
季青一噎,抓了抓脑袋:“以大皇子的歹毒心思,确实像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现下十六殿下不知所踪,这才是最紧要的,秦骁,要赶紧找到殿下。”祝观瑜看向秦骁。
秦骁摇摇头:“现在最紧要的,是你带着母亲和弟弟们,赶紧出城。”
祝观瑜一愣。
他下意识要反驳,秦骁却两手握住了他的肩膀,认真地望着他:“我们在合情合理地推测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可是大皇子本身就不是个理智的人,他被金家设计,但未必会服从金家的掌控,待他登基,会干出什么来,完全无法预料,而几大世家早就在他手里栽过跟头,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稳皇位?京中定然会掀起血雨腥风。”
“侯府是三代人浴血奋战才打拼出来的基业,不能在这场动荡中毁于一旦,所以你们要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祝观瑜一下子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眼睛微微瞪大,声音几乎都有些艰涩暗哑,“……那你呢?”
第65章
“我得留在京中继续找十六殿下,万一他真逃出来,第一个要找的肯定是我,就算有什么意外,也得我在京中才能转圜。”秦骁低声道,“现在还不到最坏的情况,就算到了最坏的地步,我这个世子爷也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全都跑了,更容易被大皇子抓把柄扣帽子。”
更何况,靖远侯府本就是一路在逆境中打拼上来的,闻风就跑,哪有显赫功勋,哪有今天的荣耀?
四更天,侯府中的主子们迅速收拾妥当,一行人上了马车从侧门出发,秦骁带着人马将他们一路护送出城,今日京城南薰门轮值的守将正是昔日侯爷的下属,很快放行,待出了城门,秦骁才敲了敲祝观瑜的车窗:“大公子,我就送到这里,你们万事小心。”
祝观瑜推开车窗,他披着厚厚的深色披风,更衬出一张玉白秀丽的脸蛋,眉头微蹙,目光忧虑:“秦骁,你再考虑考虑。今夜大皇子起事,先追杀十六殿下,再去逼宫,他肯定会告诉陛下十六殿下已经死了,如此一来,陛下哪怕能够解决逼宫,也不会舍得杀他,因为杀了他就没有合适的储君人选了。”
“既然大皇子无论逼宫成功与否都不会死,那他定要把京城掘地三尺找出十六殿下,以绝后患,那他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你。”祝观瑜语调带着几分着急,“轻一点儿的,会将你关在侯府不得行动,重一点儿的,直接找个罪名把你押进诏狱,叫十六殿下联系不上你。”
“十六殿下独自逃出,孤立无援,一个人如何起事?大皇子定会如此打算,你留在京中也无用!”
秦骁望着他,看他为自己忧心着急,微微一笑,忍不住凑近了些,一条胳膊搭在了窗棂上:“大公子,别急,侯府在京中,可不止有我。”
祝观瑜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一任靖远侯秦般在家中行二,大哥秦舒嫁给了亲王祝彦齐,两口子成日不见踪迹,不知这会儿是不是在京中,不过三弟秦故倒是在朝中任职,此时定在京城。
再说,靖远侯府经营多年,在京中根基亦不算浅,侯爷在朝中也有不少交好,怎么也不会让侯爷留在京中的这个年轻长子蒙冤受难。
他为自己刚才的心急失态而赧然,见秦骁还在那儿笑,就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我不管你了,我走了。”
秦骁握着窗棂:“等等。”
祝观瑜本已经扭过头去,听他说“等等”,又把脸转了回来:“还有什么……”
秦骁将身子探进窗户,一下子吻住了他。
熟悉的沉香气息,久违的湿热唇舌,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响,双眼微微睁大,清晰的抽气声从二人相接的唇间传出,他下意识就抬手去推秦骁,可秦骁却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张开了嘴,又湿又软又热的舌头一下子抵进来,在他上颚轻轻一扫,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那一瞬间祝观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同秦骁亲热过,差点儿都要忘了他们曾经有那么多的甜蜜时光,现在嘴唇舌头一相触,深入骨髓的沉香气味将他牢牢包裹,那些爱恋疯狂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那种熟悉的悸动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思维,他根本无法反抗。
“大公子……”秦骁意乱情迷地低声喃喃,温热的鼻息同他纠缠,轻轻吮着他的嘴唇、他的舌头,那种迷恋、那种痴缠,那种爱意正浓的感觉,让祝观瑜脑中都炸开了烟花。
在这轻柔、绵软,却又耳鬓厮磨,暧昧至极的吻中,不知不觉,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本来伸出去要推秦骁的两条胳膊,也软绵绵地挂在了秦骁脖子上。
他们呼吸急促,唇舌交缠,他的身子被秦骁有力的双臂紧紧抱在怀里,秦骁揉他的动作狎昵极了,偏偏他就爱秦骁这样粗鲁地对他似的,无法抵抗。
绵长热烈的湿吻结束,祝观瑜喘息着,衣襟微乱,被秦骁在唇上印下最后一个轻吻,听见秦骁轻柔的喃喃:“大公子,我好爱你。”
祝观瑜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我不会有事的,你也珍重。”话毕,秦骁收回身子,帮祝观瑜拉下了车窗,朗声吩咐,“出发!”
一行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西走去,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同一时刻,宫中,福公公颤颤巍巍的,将拟好的诏书双手捧着呈给祝恒信:“殿下,诏书已经拟好了,陛下刚刚盖上玺印,您……”
话还没说完,已经失去耐心的祝恒信一把夺过圣旨,展开来——
[着大皇子祝恒信行监国之职。]
祝恒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监国?!我要的不是什么监国!”
他一把揪住福公公的衣领:“你们进去拟诏书拟了这么半天,就写出这么一句话来?!”
又高声喊:“父皇!您刚刚答应儿臣的可不是这个!”
一旁皇后娘娘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仍然十分镇定,淡声道:“恒信,你不相信母后,却要相信你父皇,现在你明白了么?只有母后是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祝恒信面色阴沉,抬步就要往内殿冲,福公公连忙拦住他:“殿下,内殿是起草诏书和放传国玉玺的地方,您不能进去。您要是进去了,皇后娘娘和副统领也要进去,这、这最后圣旨成了什么样,谁都不好说呀。”
祝恒信袖中紧紧握住了拳头,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引狼入室,如果今夜这些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早就逼父皇写下传位诏书了,可就是因为站在这大殿之中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在这关键一刻达不成一致,这才变成如今这副荒谬的场面——他想要父皇活着继续当太上皇为他镇住场面,而母后却想父皇仙去直接垂帘听政,他们对圣旨的内容争论不休,反叫父皇从中喘了一口气,居然拿出了这么一副圣旨!
祝恒信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父皇何故如此?今日不如我的意,就要如母后的意,难道父皇更愿意如母后的意么?”
半晌,内殿中传来祝彦博的声音:“若是朕打算叫你们两个都如不了意呢?”
祝恒信冷哼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父皇还……”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动乱,惊叫喊杀声骤然穿过殿门清晰地传进来,祝恒信和皇后娘娘的脸色都变了。
御林军副统领神色一凛,立刻往外冲,还未冲到门口,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形猛地扑进来,一脚把他踹飞出去,跌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御林军大统领严斌大步流星跨入殿中,在他身后,洞开的大殿门外,能看到他带来的御林军和副统领金子荣率下的御林军成分庭抗礼之势,双方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祝恒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差。
父皇拖延时间,摆了他们一道!
明明今日已经将大统领引出宫去,明明宫门都落了锁,唯有小门还能通过,可是小门那儿都是自己的人,怎么还是让父皇把信送了出去,怎么还是让大统领顺利回来救驾了!
“恒信。”祝彦博的声音在内殿响起,“如你所见,现在御林军一半在你手上,一半在朕手上,真要打起来,说不准是什么后果。”
“但想必朕会比你多几分胜算,因为朕还能调动京中各大侯府的家将,还能调动京外的驻军,只要宫中这么点人能把你拖到明天天亮,朕就能把你这个逆子打入大牢。”
祝恒信咬紧了牙关,后背渐渐冒出了一层冷汗。
父皇、父皇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无能和软弱……
“朕现在不这么做,只是因为朕今晚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了。”祝彦博的声音显得尤其苍老,大概是因为发现自己在剩下的皇子中挑来挑去,居然只有这么一个谋反的逆子能勉强继任,“你现在能选的,就是接受这一封圣旨,等朕百年之后,这一切都是你的。”
“要么,你就等着打入大牢,看看朕会给你定个流放,还是斩首。”
要么监国,要么死,祝恒信现在别无选择,他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了,万万没想到今夜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可事到如今,他技不如人,还能怎么选?!
他抓紧手中明黄的圣旨,艰涩开口:“我……”
刚说出一个字,内殿突然传来一声桌椅倒地的巨响,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登时顾不上其他,蜂拥冲进内殿。
“陛下!”
“父皇!”
一冲进来,只见内殿中的桌案前只有祝彦博一人,连人带着椅子一齐摔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泛紫,竟是中毒之兆!
祝恒信心中咯噔一下,猛地回头望向了皇后娘娘。
祝彦博的目光也带着难以置信:“玉容……你今日给朕送来的汤……”
皇后娘娘目光冰冷得可怕,语气却仍是那样轻柔:“陛下,可惜你只喝了一口,要不然,还撑不到现在呢。”
竟然真的是发妻下的毒!
祝彦博目眦欲裂:“你就这么恨朕!你们金家这些年在背后干些什么勾当,你以为朕不知道?!朕何时想过要你的性命么?!”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柔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疯狂:“陛下是没有想过要臣妾的性命,可是陛下叫臣妾生不如死!”
第66章
“当初陛下还是太子时,臣妾就嫁给陛下了,那时候陛下是怎么说的?”皇后娘娘的目光简直有如实质,恨不得将祝彦博一箭穿心,“一生一世有我一个足矣,可是后来呢?!”
“你纳第一个妃子,说是为了拉拢势力,纳第二个妃子,说是父皇赏赐推拒不得,等到第三个、第四个,你压根都不再同我解释了!我怀第二个孩子早产的时候,你甚至还在其他人那里寻欢作乐!”皇后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出声,“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祝彦博怔怔望着陷入癫狂的皇后,这是这位温婉贤良的发妻几十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恐怕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最真实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