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公公颤颤巍巍跑来扶起他,伸手就往他喉咙里抠,这一下极其精准,祝彦博登时反胃,一下子吐了出来,福公公又叫宫人端茶给他漱口,又尖又细的声音高声道:“一个个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
此时已经毒发,再吐出来,用处有多少尚未可知,但总比不吐要好,众人混乱了片刻,御林军大统领严斌亲自点了手下,匆匆去传太医,可皇后娘娘却癫狂地笑出了声:“没用的,他已经毒发了,叫太医治好了,他后半辈子也只能是个废人了,哈哈哈哈!”
祝彦博努力克制着胃里的阵阵剧痛和身体的眩晕,勉强望着皇后:“朕知道那件事让你伤心难过,朕一直在补偿你,朕待十六还不好?除了没给他太子之位,什么都给了,朕知道那是你拼命保下来的孩子……”
我的孩子……
皇后娘娘闭了闭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的第二个孩子,早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她的泪水一颗一颗掉下来,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些痛苦和委屈,嘶吼出声,“他死了!他死了!你怎么补偿?!你能让他起死回生吗?!”
祝彦博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十六不是好好的?”
“哈哈,好好的。”皇后娘娘带着眼泪,双目通红,嘲弄地笑了两声,“你那时连看都没好好看过他罢?一个早产儿,怎么可能生的那样大,那样健康?他是你临幸的一个宫女偷偷生下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多么可笑。就是从那一回之后,你开始收心了,十六成了年纪最小的皇子,受尽了你的宠爱,可这些宠爱原本都该属于我的亲生孩子!但是他偏偏死了!”皇后一边哭一边笑,简直像个疯子,“哈哈,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她苦苦等他回心转意,可他终于回心转意,愿意把心思用在她们母子身上的时候,她却失去了这个孩子。
为了牢牢抓住圣宠,她用别人的孩子来做替代,可是每当他宠爱这个孩子、补偿这个孩子的时候,她都会想,这要是补偿在我的亲生孩子身上该多好?
每想一次,就多恨一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晚才回头?
为什么你要等到我失去了孩子才回头?!
我恨你。
我恨你!!!
一众宫人手忙脚乱把祝彦博扶起来坐到圈椅中,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面色是心如死灰的怅然:“二十年前……就死了……”
怪不得玉容待十六总是有几分疏离,怪不得玉容不许十六在成年之前出宫走动结交伙伴,怪不得玉容不同意立十六为太子。
原来十六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这些年养着这个孩子,看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大概一直在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该有多好?
祝彦博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祝恒信慌乱道:“父皇,父皇您要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皇后娘娘冷冷哼了一声:“太医来了也没用。”
祝恒信转头怒道:“母后!”
啪——
皇后娘娘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祝恒信长到这么大就没被人扇过巴掌,猝不及防被母后一掌扇得跌坐在地,脑子嗡嗡作响,根本反应不过来。
“蠢货。”皇后娘娘高高在上睨着他,“但凡我有的选,何至于选你这么个不辨是非、临阵倒戈的蠢东西来当棋子。”
祝恒信捂着脸坐在地上,难以置信抬头望着她,周遭的宫人都是祝彦博的人,自然不会来扶他,而金子荣带来的御林军,竟然也静默不动——他们是站在母后那边的!
“你以为你想让你父皇活下来,他就能活下来?”皇后娘娘一步一步走近他,“你以为你父皇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利用你的摇摆不定拖延时间,叫来了严斌,但凡你刚才听我的话,现在你已经拿到传国玉玺了!何至于在这里和严斌对峙!”
“他给你这么一封圣旨,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让你监国,却不封太子,有的是人会帮他把你斗下去,他只需在暗中再培养一个继承人,他要的只是时间!你以为你斗得过他?!”
祝恒信怔怔瞪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靠在一旁圈椅中的父皇,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
祝彦博的眼前已经一片昏花,毒性发作让他连身体都开始痉挛,他勉强望向皇后的方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玉容,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皇后娘娘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雍容,甚至慢条斯理整了整钗环珠翠:“陛下不是一直要臣妾等么?现在,就看是陛下等得起,还是臣妾等得起了。”
祝彦博握紧了圈椅扶手:“朕可以现在就下诏废了你!”
“陛下会么?”皇后娘娘踱步到他跟前,睨着他,“过了今晚,陛下就会昏迷不醒,缠绵病榻,外敌环伺,内政堪忧,国无储君,又废了皇后,陛下觉得大周还有什么未来?”
祝彦博靠在圈椅中,呼哧呼哧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大统领严斌眉头紧蹙:“皇后娘娘,慎言。”
皇后娘娘笑了一声:“大统领,良禽择木而栖,你看看现下这局势,难道不是本宫说的这样?”
严斌冷肃道:“娘娘,臣只知道,国有国法,朝有朝纲,若乱了纲常,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抢到传国玉玺就算赢家,那今日你登场,明日我唱戏,何时才是个头?”
皇后娘娘略带嘲讽道:“大统领竟是个愚忠之人。”
“没有愚忠之人,何来稳固的江山?将来就算娘娘垂帘听政,难道不需要愚忠之人来做事了么?”
皇后娘娘顿了顿,笑道:“好,好,那大统领就谨遵圣命,护持大皇子监国罢。”
她扫了一眼呆坐在地的祝恒信:“好皇儿,你还满意这个结果么?”
祝恒信望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抬步朝外走去:“你会来找母后的。我们走。”
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朝祝彦博和祝恒信一抱拳:“陛下,殿下,末将告退。”
他带着人拥护着皇后娘娘离开,祝彦博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严斌随即扶起跌坐一旁的祝恒信:“大皇子,臣护送您回去。”
他几乎是半扶半拖地拉着祝恒信出了内殿,福公公这才把耳朵凑到了祝彦博跟前:“陛下,您吩咐。”
……
五更,夜幕由漆黑转为深蓝,天光熹微,隐约能看见天空密布的乌云,遮蔽了西沉的月亮,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秦骁骑着凌云带着一行劲装的侯府家将和侍卫穿过宽敞的青石板大街,马蹄声在空荡的街上阵阵回响。
“能出动的弟兄们都出动了,照理说十六殿下中了一箭,若能游上岸,血迹、水迹,都很难遮掩,但是我们把护城河边都搜遍了,没有任何迹象,难不成十六殿下真的葬身河底了?”季青在旁焦急道。
秦骁神色凝重:“大皇子的人还在护城河上打捞?”
季青点点头:“是。”
“那就说明他们也没找到。还有希望。”秦骁道。
正说着话,远远有一名侍卫骑马奔来:“世子爷,不好了,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带兵包围了侯府,说要搜查!”
秦骁一顿,季青怒道:“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搜查侯府!”
秦骁却并不生气,沉吟片刻,道:“金子荣能出宫来找我的麻烦,就说明宫中局势有了定数,他这个副统领能腾出手来了。”
季青一愣,秦骁转头问那名侍卫:“他来搜查,带了圣旨没有?”
侍卫连忙摇头:“没有,就一张搜查令,我们拦着他,说侯府只有圣上亲自下旨才能搜查,他正在大门口和我们的人对峙呢!”
秦骁凝重的面色稍稍一松:“他没有圣旨,定是大皇子没有逼宫成功,陛下还在!”
季青反应过来,喜上眉梢:“对呀!所以他们才急急来搜侯府,想要抓住十六殿下!”
“他们的人也没找到殿下,我们的人也没找到,殿下去了哪儿?”秦骁喃喃自语,片刻,又道,“总之,还没找到殿下之前,得让他们以为殿下就藏在侯府。”
如此一来,大皇子就会集中力量对付侯府,总比把京城掘地三尺让十六殿下无处可藏要好。
可是,十六殿下若能生还,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踪迹?
秦骁心中沉重,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万千思绪,调转马头:“走,去会一会这个副统领,看看从他嘴里能不能套出来宫中的情况。”
第67章
天光渐亮,但沉沉的乌云也渐渐从天边飘过来,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沉闷暗淡之中,明明是清晨,看起来却像傍晚,不少老百姓匆匆爬上屋顶收衣服收被褥,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就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在泥土地和青石板上,激起一阵浓郁的土腥味。
靖远侯府大门前,大雨中,乌泱泱的御林军几乎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而侯府的家将侍从也不遑多让,护住了侯府四至的各个巷口,不许御林军进入,将御林军困在了这条街上,如此一来侯府各处角门和侧门仍能进出。
“我等奉命搜查,你这老头居然敢堵我们的路,难道要对抗皇命不成?!”金子荣站在大门口,副手为他撑着伞,但瓢泼大雨中依然有不少雨丝飘到了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喝道,“让开!”
守在门口的乃是侯府的一名老家将,双鬓斑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年轻一辈的武将许多已经认不得他了,但此时若有四十来岁那一代的将领在此,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许多年前跟着老侯爷上过战场的飞虎大将谢征。
他生在边关,被老侯爷发掘起用,在战场上屡立奇功,但家人却在战争中死光了,所以大战结束后老侯爷将他带回京城落脚,如今在侯府当武教头养老善终,已经很少在外走动了。
谢征笑了笑,捋着花白的胡子,虽然已显老态,一双眼睛却依然像鹰一样锐利:“金家的小子,老夫跟着老侯爷打封侯一战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也敢在此大放厥词!认不得老夫,可认得老夫这把黑龙枪!”
话音刚落,他将黑龙枪狠狠一挥直指金子荣,一道极其凛冽的破风之声划过空气,仿佛枪下的无数鬼魂呜咽吼叫,顺着枪尖铺天盖地而来,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通体乌黑的枪身上,打在雪亮锋利的枪尖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金玉嗡鸣之声。
金子荣虽然不认识他,却听过“飞虎大将黑龙枪”的传奇,被这柄浴血淘沙的黑龙枪直指咽喉,登时心中一凛,后退了半步。
他定了定心神,道:“原来是谢老前辈。但前辈再威风,也不能违抗皇命罢?”
谢征眯了眯双眼:“你拿着一纸搜查令,连圣旨都没有,就敢说是皇命,我看是你们金家太威风了!”
他收回黑龙枪,背在身后:“侯府乃是超品规制,位同亲王,京兆尹的搜查令何时能搜亲王府?想进这道门,拿圣旨出来!”
金子荣咬了咬牙:“请世子爷出来说话!”
谢征嗤笑一声:“世子爷是三品骠骑大将军,沙场征战,所向披靡,你一个窝在京中靠家族荫庇往上爬的绣花枕头,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副统领,有什么资格和世子爷说话!”
“你!”金子荣被狠狠踩中了痛脚,双目几乎喷火,狠狠瞪着他。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之中,双方剑拔弩张,形势简直是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府中传来一道年轻但威严的声音:“大清早的,在这儿闹什么。”
秦骁越过影壁,走了出来,他身着居家的宽松衣袍,像是刚刚睡醒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走到门口,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石阶之下的金子荣。
二十一岁,骠骑大将军,征战沙场,所向披靡……
刚刚谢征的话又回响在耳边,金子荣暗暗握紧了拳头:“……世子爷,我等奉命搜查侯府,还请世子爷行个方便。”
秦骁轻笑一声:“你拿着搜查令,但没有圣旨,你奉的是谁的命?”
金子荣一顿,秦骁接着说:“不是奉陛下之命,难道是奉大皇子之命?可是大皇子还在关禁闭,难道是皇后娘娘之命?”
金子荣瞳孔一缩,想反驳,却又怕被他猜出更多,警惕地住了嘴。
秦骁打量着他的神色,微微一笑:“副统领为什么这么警惕?我只是合情合理地推测。换做是你,一觉睡醒,就有人在门口喊要搜查,却又说不出是谁下的令,你也会觉得奇怪罢。”
金子荣沉默片刻,开口道:“还请世子爷行个方便。”
秦骁一瞬不瞬盯着他:“宫中出事了。”
金子荣心头一凛,还未反应过来,秦骁一步踏出了侯府:“我要进宫面圣!”
金子荣立刻道:“昨夜宫中已给诸位大人发了帖子,今日休朝!”
秦骁睨着他:“你只是御林军副统领,掌管巡防,不管文书,宫中发了休朝帖子,你怎么会知道?”
金子荣:“……”
“宫中被你们控制了。”秦骁笃定道,“但不是完全控制,因为你们没拿到传国玉玺。好啊,金子荣,你们居然敢逼宫谋反!”
金子荣脑中嗡的一声响,几乎是吼出声:“世子爷慎言!”
秦骁抬手直指他的眉心,言简意赅:“拿下反贼!”
“你、你敢!我们是奉命……”金子荣到底没有上过沙场,侯府中一拥而出的精兵强将,个个都是沙场上点过兵、刀口上舔过血的精锐,那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毫不怕死往上冲的气势,他正面迎上,连腿都有些发软,立刻往后退,还没退出几步,被谢征一甩黑龙枪重重劈在肩头,登时扑通一下半跪在了地上。
侯府侍卫立刻冲上前,三两下将他五花大绑,其他御林军见主帅都被绑了,只能就地投降,被侯府家将围到了一边。
“世子爷,我是朝廷命官,带着搜查令来搜侯府,你不仅阻拦,还敢绑我!”金子荣奋力想扳回一城,谢征在旁不轻不重抽了他一嘴巴:“你是朝廷命官,我们爷不是?你居然敢拿着个皇后娘娘给的搜查令来搜侯府,皇后娘娘有议政之权吗?!无权却下令,这是张废令,拿着一张废令就敢闯侯府,你以为镇国之府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你才是胆大包天!”
秦骁背着手盯着金子荣,眼神意味不明,金子荣本想再说话,可看他那副探究的神情,又警惕地住了嘴。
“把搜查令拿出来。”秦骁忽而道。
他方才根本看不上这张搜查令,现在又突然要看,金子荣不知道他在打算什么,只警惕地盯着他不作声,谢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就从他胸口掏出一张搜查令:“世子爷,在这。”
秦骁接过搜查令,那上面确实盖着京兆尹的印,现今的京兆尹程奇雨是陛下的心腹,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给金子荣盖这张搜查令,金子荣一定有什么倚仗,或是给程奇雨透露了什么。
他将搜查令揣进袖中,吩咐谢征:“守好侯府,看紧这反贼。”
他转身进了府中,不多时换好衣裳,带上季青等人,直奔京兆尹官邸。
“爷,不再审审金子荣么?他肯定知道全部始末。”季青在旁道。
“他是朝廷命官,我们又没有陛下的旨意,怎么对他审讯?能扣住他,已是趁他心虚给他扣了反贼的帽子,才勉强成功的。”秦骁道,“皇后娘娘和大皇子不可能出宫亲自办事,只有他来出面,现在我们扣住他,宫中便暂时不会有动作,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弄清宫中局势,方便行动。”
一行人飞速抵达京兆尹官邸,秦骁拿着侯府令牌,很快见到了程奇雨。
“世子爷,来得真快,老夫那印一盖下去,就在这儿等着你呢。”程奇雨捋着花白的胡须,“可问出什么来了?”
秦骁道:“待与程大人对一对,才知道事情始末。”
“金子荣是拿着什么过来,您才同意给他这张搜查令的?”
程奇雨叹了一口气:“他没拿着什么,他是带着大皇子一起来的。”
秦骁一愣:“那大皇子呢?”
程奇雨看了他一眼,只道:“大皇子只露了个面,给老夫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圣旨,就回宫了。”
“什么圣旨?”秦骁忙问。
“着大皇子行监国之职。”程奇雨道,“就这一句话。”
秦骁眯了眯眼。
这位程大人是陛下的心腹,在他看来自己是支持十六殿下的,和支持大皇子的人一样,不可轻信,所以把话说得有所保留。
“世子爷觉得,现下宫中是什么形势?”程奇雨问。
“大皇子先前还在关禁闭,一夜之间就行监国之职,定用了非常手段,不过陛下的圣旨中没有传位没有封太子,就说明陛下与他尚能抗衡。”秦骁踱了几步,“但既然能抗衡,为什么不直接向宫外下令把大皇子抓住打入大牢?我想,定是陛下不愿此事泄露出去。”
“这也是老夫奇怪的地方。”程奇雨道,“如果大皇子做出逼宫谋逆的事儿来,陛下早该下令把他抓起来了,就算宫中御林军有一半站在大皇子那边,可这京中还有多少侯府将领,京外还有驻军,怎么会奈何不了区区几千御林军?”
秦骁打量着他的神色,循循善诱:“是呀,陛下完全可以把他抓起来,就算这一个被抓了,还有十六殿下能当储君,不会有太大影响……难道十六殿下出事了?”
程奇雨面色一变:“……难道大皇子在逼宫之前先对十六殿下……怪不得!大皇子竟如此心狠手辣,那可是同胞弟弟!”
秦骁继续引导他:“不过,如果十六殿下真的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搜查侯府?岂不是打草惊蛇多此一举?”
程奇雨双目一亮,一拍大腿:“对!肯定是十六殿下逃出来了,他们怕十六殿下藏身在侯府!”
秦骁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程大人,你快把大皇子来见你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告诉我,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程奇雨立刻仔细回想:“那是今早五更时分,金子荣带着人闯进了这里,底下的人看见他带着大皇子,不敢拦,他们一路冲到我这里,逼我给他们盖搜查令。大皇子……被金子荣紧紧护着,脸色很不好看,金子荣同他说话虽然毕恭毕敬,但大皇子总要好半天才回答。”
“他们两个并不和睦,所以金子荣并非听大皇子的号令,而是听皇后娘娘的号令。”秦骁在屋中踱步,“大皇子在禁闭之中,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助他起事,但现在大皇子和金子荣不和睦,看来他和皇后娘娘已经闹翻了,只是他又不得不倚仗皇后娘娘,而且他们在抓十六殿下这件事上目标一致,他这才出宫走了这一趟。”
程奇雨捋着胡须:“可是他们也太明目张胆了,只是一道监国之职的圣旨,可陛下尚在,有的是办法废皇后、回收监国之职,他们怎么就敢这样闯京兆尹府,还敢搜查侯府?”
秦骁沉默片刻,忽而道:“程大人,你觉得大皇子和皇后娘娘发动逼宫,是不是打算弑君呢?”
程奇雨一顿:“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可世子爷刚刚不是推测陛下尚在么?”
秦骁接着说:“发动逼宫,就没有退路了,我认为大皇子和皇后娘娘一定会下死手。陛下尚在,却不一定是健健康康地在。”
“若是陛下已命悬一线,那大皇子和皇后娘娘只需要等着陛下驾崩,在陛下驾崩之前不让十六殿下冒出头来就行,他们当然敢如此猖狂地四处抓捕。”秦骁伸手抓住了程奇雨的小臂,“程大人,陛下的情况很可能如我所说,已经命不久矣了!”
程奇雨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慌乱:“那可怎么办?休朝期间,唯有内阁首辅能正常入宫禀报,可是王阁老已前往边疆和谈,没有人能进宫了!”
“有办法。”秦骁道,“百官联名上书,即可觐见,程大人,我们先到内阁禀报此事,再挨个去找人在请愿书上签名,大人是京兆尹,对京中百官情况一清二楚,还请大人费心。”
程奇雨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同他拱手一揖:“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秦骁走出京兆尹官邸时,外头的倾盆大雨下个不停,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季青给他撑起雨伞:“爷,还是没找到十六殿下的踪迹。雨下得这么大,就算能留下什么血迹,也被冲得一干二净了。”
秦骁眉头紧蹙:“……我们找不到,大皇子一样找不到,这场雨算是来得及时。”
季青焦急道:“殿下到底去了哪儿?”
秦骁摇摇头:“现在只有拖住大皇子和皇后娘娘,让他们无暇他顾……多几分时间,总能找到的。”
狂风骤雨之中,宫墙西直门,几架摇摇晃晃的木板车被马儿拉着往外走去,毫无遮挡的车上是挤在一起勉强拿伞遮雨的老宫人们,这些宫中的老人,到了年纪做不动事了,又没有官位没攀上主子的,就会领一笔遣散费送出宫去,每个月都有,但今日西直门处守备森严,马车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大皇子已下令,所有人无令牌不得出宫。”守卫大门的御林军道,“这些要遣散的宫人,先留在宫中,以后再说。”
领路的小太监为难道:“可是,这多留一日,就要多领一日的工钱,掌事阁可没给留下这笔银子呀。”
“那是你们掌事阁的事。”御林军粗声道,“回去!”
正在这时,另一队御林军纵马来到门前:“让开!我等奉严大统领之命,出宫送信!”
守门的御林军登时万分戒备:“大皇子已下令……”
“严大统领是奉陛下之命!你敢阻拦,我现在就斩了你!”
守门的御林军登时气势矮了一截,最后不得不给他们让出路来。
这行御林军骑着马往外走,那小太监见状,连忙浑水摸鱼,招呼后面:“我们也走!我们也走!”
马儿拉着木板车混迹在一行御林军中摇摇晃晃往前走,守门的御林军气得牙痒痒,待人都走出去了,旁边的副手才小声道:“头儿,怎么办?”
“悄悄跟上去,看看严大统领那些人去了哪儿。”
“是!”
狂风暴雨之中,一行御林军离开皇宫远去,不多时,另一行御林军也在后悄悄跟了上去,唯有那队浑水摸鱼溜出来的木板车,在风雨之中隐入街巷,不见了踪迹。
“老祖宗,阿年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小太监将车上众人遣散,又拉着车走了老远,这才小心翼翼扶起车上最后一位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小老头儿,“就在前边,您看。”
小老头儿撑着油纸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起头——居然是陛下身边的老太监福公公!
“到了。”他看着远处那巍峨气派的府邸大门,门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齐亲王府。
“你快回去罢,免得被人发现。”福公公摆摆手,小太监忙应声,拉着车很快消失在街口,福公公这才继续往前走去,他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老态龙钟,在狂风暴雨中费力地撑着纸伞,看着就像个老叫花子一样,路上匆匆奔过的行人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好不容易到了齐亲王府门前,他收起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去叩门。
金钉铜环的铺首轻叩三下,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守门人冒出个头来,一看居然是个老叫花子,便不耐地摆摆手:“去去去,要饭也不看看地方,这是齐王府!”
说着就要把门关上,福公公连忙扑上前挡住:“齐王殿下在府上么?”
“不在!齐王殿下早出去云游了!”守门人嫌弃地扒开他的手,将他一推,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福公公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他本来年纪就大了,这一下跌下去,竟然好半天都爬不起来了,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勉强四脚着地爬起身,颓然地抬头对着那“齐亲王府”的匾额看了好半晌。
齐王殿下不在京中。
陛下已经彻底不省人事,最后的叮嘱就是把传国玉玺和遗诏送到同胞弟弟齐王殿下手中,可是齐王殿下偏偏不在,他现在还能去找谁?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周?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费力地撑起油纸伞,沿着石阶走下去。可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来,瞬间将油纸伞吹得往一边跑,福公公正下着石阶,被纸伞带得往旁边一歪,脚下就踏了空,骨碌碌从石阶上滚了下去,正滚到了路中间,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连忙勒马,车夫破口大骂:“哪儿来的老乞丐!”
福公公脑袋磕破了,狼狈不堪趴在青石板大街上,血流如注,暴雨倾盆,将他的视线都染成了一片鲜红的模糊,朦胧中,只看见面前走来一双一尘不染的皂靴。
第68章
暴雨如注,乌云压顶,天边不时划过紫色的闪电,将整个天空瞬间照亮,而后轰隆隆的炸雷边接连而至,狂风将街边铺子的灯笼吹得呼啦啦四处飘摇,街上只有寥寥几名行商,护着货摊脚步匆匆冒着雨跑过。
就在这狂风暴雨之中,远远的,一行长长的马车队伍向宫门驶来。
守卫宫门的御林军们正在感慨这场大雨得下到什么时候,转眼看见那茫茫雨幕中驶来的马车队伍,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那是……那是各位大人上朝的马车?”
“可今日不是休朝么?”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领头人:“头儿,怎么办?要是各位大人非要进宫……副统领可吩咐过今日不许放一个人进去。”
领头人咬了咬牙:“拦住他们。今日已经发了休朝帖子,唯有内阁首辅能进宫罢了,此时王阁老又不在京中,其他人想进,也不合规矩,把拒马拉过来!”
众御林军冒雨吭哧吭哧拉来了拒马,挡在宫门前,为首的那几驾马车却不紧不慢,停在了平时进宫上朝时的位置,领头人一看那个位置,心中就咯噔一下。
宫门口的马车轿子停放的位置乃是专用的,每位大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而那一片……是内阁诸位阁老的位置。
果然,片刻,马车门帘一掀,胡子花白的阁老们由小厮搀扶着下了车,领头人一一看过去,居然除了赴边疆和谈的使团成员,其他阁老全都来了!
这些正一品的大员,各个都宦海浮沉多年,不少都是从先帝起就在朝中做事了,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有多少,领头人在他们跟前连盘菜都算不上,登时腿肚子就开始发抖了。
“文武百官,联名上书,求见陛下!”走在最前方的李阁老沉声道,“开门!”
按照大周开国太祖定下的规矩,若有文武百官一齐上书的重大事件,天子要立刻听政,无论休朝、休沐,哪怕在病中都得爬起来。
——可是这样的事件实在太少,开国两百年来,这还是头一回,领头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倒霉,偏偏在这一天轮到了自己值守宫门。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朝李阁老抱拳作揖:“阁老,我等奉命值守宫门,今日不得放任何人进入宫中,还请阁老不要为难我等。”
李阁老,也是京中三大世家之一李家现今的掌权人,下一任内阁首辅的有力竞争者。虽说李家这一年来被陛下和大皇子率下的金翊卫处处揪错处,族中损失了不少年轻有为的后辈,但阁老尚在,根基就在,百年世家,哪有那么容易被撼动?
他睨了一眼领头人,上位者的威严几乎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百官进谏,天子躬听,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连陛下都不能更改,你有什么资格在此阻拦?!开门!”
话音刚落,身后的武将们就应声往前冲,根本不管御林军的阻拦,强行拉开了拒马:“阁老,请进。”
李阁老带着百官浩浩荡荡进入宫门。
守门的御林军被武将们拦住,只能急得喊叫:“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领头人见势不妙,立刻给心腹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们俩,一个去外头找副统领,一个去宫中禀报娘娘。”
“是!”
紫宸殿前,暴雨之中,文武百官撑着的油纸伞宛如江中一朵朵绽开的浮萍,浮萍虽小,成片相连,却也成了铺天盖地之势。
守在殿中的严斌听到宫人通报,连忙匆匆出来:“诸位大人。”
“严大统领。”李阁老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可在殿中?”
“陛下在殿中,可是……”
“李阁老,好久不见。”一道沉稳的女声打断了严斌的话,众人转头看去,皇后娘娘款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关了禁闭多日未在朝中现身的大皇子。
“皇后娘娘。”李阁老朝她行了礼,气势却没被她压下去,话中有话道,“陛下现况如何,想必娘娘是最清楚的了,无缘无故休朝,能否给我们一个解释。”
皇后娘娘面色镇静,波澜不惊,道:“陛下昨夜突发恶疾,现下已不省人事,休朝也是无奈之举。”
文武众臣先前只是推测,这下听到她亲口证实,登时一片哄然,议论纷纷。不过众人来之前已大概猜到宫中的情形,议论也没持续多久,很快安静下来,李阁老再次开口:“陛下一向身体康健,从未听闻有什么旧疾,怎么会一夜之间就不省人事了呢?”
他没再问皇后,而是径直转向严斌:“严大统领,你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应当对昨夜的情形一清二楚,还请你一五一十说来。”
皇后娘娘宽袍大袖中保养得宜的双手一下子攥紧了锦帕,跟在她身后的大皇子祝恒信面上也闪过几丝慌张。
严斌面色十分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抿了抿嘴,沉声道:“李阁老,陛下有令,请恕末将无法把昨夜的事情始末公之于众。”
这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回答,文武百官登时哗然,皇后娘娘和祝恒信则霎时松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严大统领你要灵活应变!国不可一日无君呀!”
“现下储君未定,若是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国将不国!严大统领你快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内阁才好决断!”
众人吵吵嚷嚷,唯独李阁老和人群中的秦骁遥遥对视一眼。
果然,陛下并不愿意昨夜的事情被传出去,所以命严斌守口如瓶。
若他们猜测得不错,应当是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告诉陛下,十六殿下已经死在了他们手中,若再把大皇子打入大牢,那朝中可就无人能主持大局了——不过陛下并不完全相信他们,若是全信,早该直接传位了,也不至于对峙到现在。
皇后娘娘开口道:“诸位大人不必心急,陛下在昏迷之前已下了旨意,着大皇子行监国之职。”
说着,给了祝恒信一个眼色,祝恒信连忙从怀中掏出明黄的一卷圣旨:“圣旨在此。”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片刻,李阁老上前一步:“大皇子,老夫可否一观。”
这是质疑他们圣旨造假,祝恒信盯着这个世家出身、位高权重,近一年里让他吃过不少次哑巴亏的李阁老,磨了磨后槽牙,但也别无办法,只能展开圣旨给他看。
另几位阁老也凑上来看了一眼,圣旨很短,但盖的玺印却不假,字迹也是拟旨太监福公公的字迹,众阁老看了看,一时都没作声,李阁老捋着胡须,道:“代行监国之职,却未封太子……陛下既然已病倒,应当会选出储君呀。”
皇后娘娘笑吟吟道:“唯有储君才能代行监国之职,难道陛下的意思还不明显么?”
李阁老瞥了她一眼:“娘娘不必如此心急,若陛下真有旨意,我等自当遵命。可现在这旨意里没有半个字提及储君,您在这儿暗示老夫也没用呀。”
皇后娘娘面色不变,仍然笑着:“可陛下也没有其他旨意了。”
李阁老转向严斌:“是么?严大统领。”
严斌再次向他抱拳:“陛下有令,请恕末将无法回答。”
皇后娘娘:“您看,这不是……”
李阁老笃定道:“那就是有旨。”
他瞥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一眼:“只是不愿意被某些人打乱计划罢了。”
皇后娘娘脸色一变。
她忽而想到今日清早御林军来报,西直门有一行严斌的人马出去送信,跟了那行人一路,那行人却只是在京城中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干就回来了,只是报信那人还提了一嘴,说有些老宫人外放出宫,也跟着这行队伍浑水摸鱼溜了出去。
原来要送的“信”不在那队御林军之中,而是在那些老宫人之中!
以她对陛下的了解,陛下送出去的定是传国玉玺和遗诏,托付的第一人选,唯有陛下的同胞弟弟祝彦齐。
——可是齐王现下并不在京中,那陛下会将玉玺和遗诏托付给谁?第二人选会是谁?
皇后娘娘心念飞转,而李阁老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神色,道:“看来娘娘也知道,以陛下的行事习惯,一定会有其他圣旨,不过这道圣旨,陛下看起来并不打算让娘娘插手。”
皇后娘娘面色不改:“这只是李阁老的猜测罢了,现下严大统领一言不发,谁来印证您的猜测?”
李阁老抿着嘴没说话。
皇后娘娘接着说:“而大皇子代行监国之职的圣旨就在这里,难道诸位大人不服么?”
李阁老刚要再说话,紫宸殿中忽而传出一阵慌乱,外头众人听见那动静,也骚乱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片刻,老太监孙公公着急忙慌地跑出来:“陛下——驾崩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武百官一片哗然,登时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全都往殿中冲:“陛下!”
“陛下!”
李阁老和秦骁冲在最前面,一下子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盖着锦被双眼紧闭的祝彦博。
“面色乌青,嘴唇发紫,乃是中毒身亡。”在所有人开口之前,秦骁掷地有声的话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殿中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
“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竟是中毒身亡!”李阁老怒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后娘娘云淡风轻道:“有宫人心怀不轨谋害陛下。”
而后目光在四周宫人中一扫,没有看见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的福公公,便接着说:“正是掌事阁总管福公公,现已畏罪潜逃,本宫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
“娘娘说是谁下毒就是谁下毒么?”李阁老立刻道,“严大统领,到现在了你还要守口如瓶?!”
严斌万分为难,秦骁则道:“阁老,想必大统领只是谨遵圣命。大统领,你不必说是谁下毒,你只需要说,是不是福公公下的毒?”
严斌立刻道:“不是。”
众人一愣,登时反应过来——无需说出是谁下毒,其实众人心中早有答案,只需证明皇后娘娘在说假话就够了!
秦骁再次确认:“大统领怎么知道不是福公公下的毒?”
严斌道:“因为陛下亲口指认了下毒之人,不是福公公。”
陛下亲口指认不是福公公!
而皇后娘娘却说是福公公!
秦骁抬头看向变了脸色的皇后娘娘:“娘娘,这等弑君谋逆的大事,您为什么要说谎呢?”
第69章
皇后娘娘盯着他,那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意味,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阴恻恻:“好一张伶俐的嘴。你父亲不善言辞,却把你生得巧舌如簧。”
“娘娘谬赞。”秦骁语气毫无波澜,“娘娘还是先给我们一个交代罢。为何要谎称福公公是下毒之人?若娘娘不解释清楚,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娘娘编出来的谎话呢?”
皇后娘娘定定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
秦骁道:“娘娘在等谁?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么?他今早拿着一纸搜查令去搜侯府,已被我押下了。就算他来了,无非是带些御林军过来,难道娘娘想把昨夜的办法再用一次?”
皇后娘娘的目光变得极其冰冷,却一言不发。
李阁老见状,刚要乘胜追击,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道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陛下刚刚驾崩,尔等就敢质问皇后娘娘。有不臣之心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么?!”
众人回头望去,来人乃是金家的老太爷,上一任内阁首辅,如今都八十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早已卸任归家颐养天年。他身后跟着的,是金家如今的掌权人金玉林,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曾任兵部尚书,当时是最年轻的内阁大臣,然而去年在军火走私案中被贬,之后就沉寂毫无动静了,他身后还有一人,乃是清早被秦骁扣在侯府门前的金子荣。
看来是守宫门的御林军向金子荣报信,金子荣又回家去请来了老太爷和金玉林。
李阁老冷哼一声:“好大的阵仗。不过你们来的人多又如何?皇后娘娘指认福公公下毒,可陛下亲口说了下毒之人不是福公公,娘娘就是说了谎!若主谋不是她,她为何要说谎?!你们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金老太爷捋着长长的白胡须:“李阁老,你如此心急,要把这顶帽子扣在娘娘头上,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刚刚驾崩,没有选定储君,又废了皇后,这朝中唯有大皇子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主持局势,京外蠢蠢欲动的藩王们会作何打算,边疆蓄谋已久的金人又会作何打算?”
李阁老嗤了一声:“现在拿这些来压我们,我们倒要把给陛下下毒之人揪出来问问,她在下毒之时,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大局!”
金老太爷悠悠道:“可现下你能揪出下毒之人么?你有证据么?”
李阁老一噎,看向严斌,严斌只憋屈地摇摇头。
“一时揪不出下毒之人,我们便只能着眼当前。”金老太爷毕竟是三朝元老,大风大浪中过来的,镇定极了,“不管陛下有没有遗诏,总之,着大皇子监国这一道诏书是千真万确的,现下要为陛下治丧,总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依老夫之见,先请大皇子行监国之职,办理国丧,其他的事,之后再说也不迟。”
好一个之后再说也不迟,金家现在要的就是时间,只要把大皇子推上去镇住事态,他们缓了这口气,就能腾出手来全城搜捕下落不明的十六殿下,还有陛下没交出来的传国玉玺和遗诏。
一旦拿到了传国玉玺和遗诏,抓住了十六殿下,想让谁当天子,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李阁老和秦骁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立刻道:“陛下是被人毒害的!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就算我等拥立大皇子监国,可这下毒之人不揪出来,难道大皇子就安全么?!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大皇子祝恒信一怔,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带了几分警惕。
李阁老盯着他的神情,连忙道:“殿下,现下您代行监国之职,我们要确保您的安全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祝恒信看过来——没有找到遗诏,那陛下的最后一道旨意就是命大皇子监国,无论他是逼宫也好、下毒也罢,陛下都下了这道旨,众人只能在找到遗诏之前,先听他的号令。
祝恒信沉默片刻,开口道:“父皇中毒身亡,母后有失察之责,移居行宫,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纠察不力,削去副统领之职,严大统领清洗御林军,务必拔除所有心怀不轨的钉子。”
金家众人一愣,严斌当即领命:“是。”
李阁老松了一口气,可随即祝恒信就看了过来:“昨夜分明发了休朝的帖子,今日文武百官进谏,是谁牵的头?”
李阁老:“……”
秦骁上前一步:“禀殿下,是臣。今早金子荣带人来搜侯府,言语中被臣察觉宫中有变,臣担心陛下安危,这才牵头此事。”
祝恒信看向他,那目光中霎时多了几分冰冷和恨妒:“靖远侯世子,违抗休朝之令,鼓动百官强行冲入宫中,意欲何为?念在靖远侯战功赫赫,如今正在镇守边关,将你从轻发落,罚俸一年,骠骑大将军品级降为四品,收押大理寺审讯。”
罚俸一年,降为四品,这都没什么,侯府本就家底丰厚,不靠俸禄吃饭,而秦骁的世子之位就是正三品,以后承袭爵位便是超品,官职降不降并无影响,只要有职位能上朝就行。
关键是收押大理寺审讯这一条——现下十六殿下不知所踪,秦骁及其率下的侯府家将侍从,乃是搜寻的主力,把秦骁关起来,还怎么找十六殿下?
大皇子分明就是借题发挥,要限制他的行动,好自己先行搜捕十六殿下!
秦骁蹙了蹙眉,李阁老想要开口,他却先一步领命:“是。殿下。”
两边各打一大板,把金家的势力清出皇宫,又限制了秦骁的行动,祝恒信总算松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被送往行宫,金子荣也卸了职,内阁众臣被留下来商议国丧之事,秦骁则被押着前往大理寺。
临行前李阁老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秦骁则朝他摇摇头,表示没事。
大皇子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罚他一个,总比罚他和李阁老两个要好,现下还有李阁老在外转圜,情况不算太糟。
而且,这回大皇子与金家彻底撕破脸了,金家还会一力支持他夺权登基么?金家不帮他找十六殿下,他难道让严斌去帮他找?严斌现在还守着陛下的命令呢,即便要找十六殿下,也是按照陛下的命令去找,绝不会找到之后把十六殿下交给他。
如此一来,京中找十六殿下的也许有金家的人、有陛下的人,还有侯府的人……不!还有金翊卫!
秦骁脚步一顿,可此时他已经快走出宫门,想要提醒李阁老也来不及了!
“怎么了世子爷?”押着他往前走的大理寺武官开口问。
秦骁脑中飞转,片刻才道:“我忽然想起来,家中母亲、妻子,都去城外吃斋为边疆祈福了,我在大理寺待这么久,总得有人给我送饭罢。出宫后,可否让我叮嘱我的副将一声,叫他每日来给我送饭。”
这回审讯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罪,武官也得罪不起侯府,忙道:“自然。”
秦骁出了宫门,正等着他出来的季青显然已从先前出宫的官员们口中打听出了宫中的情况,急急走过来:“世子爷。”
“每日三餐,还有换洗衣物,送到大理寺。”秦骁当着武官的面,只简单说了几句,“我不在的时候,一切照旧。”
“对了,现下金翊卫的首领是谁?”他忽而回头问身后的武官。
武官一愣,抓抓脑袋:“好像前阵子刚换了,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秦骁点了点头,给了季青一个眼色,季青瞬间反应过来,朝他抱拳:“属下会准时给您送吃用过来。”
一整日的暴雨,终于在傍晚时分渐渐停了下来,天边的晚霞如火烧一般瑰丽,城东一处布店的后院,两名粗布短打的高大乾君隐秘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被尾随,才快步进入院中,锁上后门。
“……殿下,这些就是我们打听到的情况了。”一人低声汇报完后,小心地抬头去看,只看见十六殿下面色凝重,定定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言不发。
暗卫认得此人,乃是殿下自己选中的伴读,李侍郎家的长子,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像个和者,可昨夜要不是他扑上去替殿下挡了那致命一箭,殿下也没法那么快游到岸边,被他们救起,迅速藏身到这里。
……但是,殿下已经在床前守了一天一夜了,虽然这里是人命关天,可外头也是火烧眉毛了呀!
暗卫只能再次开口:“殿下,大皇子已经将秦世子押入大理寺,趁世子爷不在,下午就派金翊卫强闯侯府进行搜查,没有找到您,下一步肯定是全城搜捕,咱们躲在这儿并不安全!您、您快说句话呀!”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手指轻轻一动,祝恒远猛然活过来了似的,一下子扑上去:“小棋!”
暗卫:“……”
他牙都要酸掉了,默默退出屋去,等了好半天,殿下终于出来了。
“小棋伤势稳定了。”祝恒远面色轻松不少,“既然父皇只给了大哥一道监国圣旨,那肯定有遗诏。以父皇的行事风格,定会先把遗诏和传国玉玺送出宫——最有可能是送到齐亲王府。”
暗卫叹了一口气:“可是大皇子也料到了这一点,下午他也派人去了齐亲王府,王爷和王妃都不在,小郡王还在国子监上学,一问三不知呀!”
祝恒远沉吟片刻,忽而道:“你觉得父皇在遗诏中会写什么?”
暗卫一愣,猜测道:“应当会写,传位给殿下您?”
“可大哥是先追杀我,再去逼宫的,他定会告诉父皇我已经死了,就算父皇不信,也不敢在遗诏中赌。”祝恒远道,“我猜,遗诏有两道,一道是传位给我,另一道,是传位给叔父。”
暗卫始料未及,祝恒远接着说:“送遗诏和传国玉玺出宫的,应当是父皇最信任的福公公,可是福公公赶到齐亲王府,却发现齐王殿下不在,只有一位小郡王,小郡王和父皇可没有什么手足深情,你说,福公公是把遗诏交给小郡王,还是再找第二个托付之人?”
暗卫喃喃道:“要是两道遗诏都交给小郡王……他拿着传国玉玺,然后杀了福公公,说只有一道遗诏,就是传位给齐王殿下那一道,那他就是太子了!”
“不错。但小郡王现在却是一问三不知,要么,福公公把遗诏给了他,他要等齐王殿下回来再将遗诏公之于众,要么,福公公怕他起事,根本就没把遗诏给他。”
就在这时,外头忽而响起一道慌乱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人冲进院里:“殿下,不好了!大皇子刚刚宣布找到了遗诏!”
第70章
“……遗诏?”祝知淮微微一顿,执棋的修长手指停在了半空。
坐在他对面与他对弈的祝恒信一瞬不瞬盯着这位小郡王。
实话实说,他对这位堂弟并不熟悉。
一来,他叔父齐王娶了王妃之后,过了好些年才生下这个孩子,祝知淮比他整整小了十岁,年纪差得太多,自然玩不到一块儿去。
二来,就是齐王和王妃仅育有这一个独子,那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虽是乾君,但养得那叫一个娇贵,轻易是不许他出府走动的,更不许他独自进宫来,齐王和王妃自个儿都很少进宫,就更别说这个小郡王了。
今日面对面坐着下棋,他才总算看清了这位堂弟的相貌。
玉骨逍遥,亭亭绰约,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骨架尚未完全长成,俊俏得辨不清是乾君还是坤君。等到过几年他长成了,只怕秦骁就不再是京中仪容风度排第一的乾君了。
想到小郡王的亲生母亲,当下的齐王妃,也是侯府出身,乃是这一任侯爷的亲哥哥,祝恒信就不免在心中冷哼一声。
老侯爷真是娶了位好夫人,生下的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长得俊,就连孙辈也是出类拔萃,秦骁,秦骥,还有祝知淮,就没一个不是俊俏风流的贵公子。
他盯着祝知淮,见他那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墨黑的棋子,似在思索,心中就不免一声哂笑。
十六岁的小娃娃,能懂个什么?
你现在已被我扣在宫中,我就算把我的计划和盘托出,你又能怎么样?
还在这儿想想想,任你想破了脑袋也没用!要怪就怪你爹娘太不着调,居然把你一个人丢在京城,你自己保不了自己,就别怪我要欺负你了。
“遗诏中说了什么?是传位于哥哥么?”祝知淮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抬眼看向祝恒信,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我一直觉得奇怪,哥哥原本就是太子,先前不过犯了一点小错,怎么就削去了太子之位?皇伯父驾崩前又命哥哥监国,为何不直接在监国圣旨中封太子,还要再备一封遗诏?”
祝恒信:“……”
祝知淮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都会对此感到疑惑,就更别提那些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内阁大臣们了,祝恒信知道这封遗诏无论如何都不能写传位给自己。
现在满朝文武都怀疑是他逼宫谋反害死了父皇,只不过现下皇储后继无人,大统领严斌也一直死守秘密,众人拿不出证据,这才叫他暂时坐了这监国之位——但想让众臣拥立他为新帝,那就难了,除非他彻底洗清弑父夺位的嫌疑。
不过,祝恒信本来也没打算用这一封遗诏来确立自己的地位。
他笑了笑,落下白子,而后一看棋局:“噢,你棋下得不错,又赢了。”
祝知淮道:“哥哥今日叫我进宫下棋,连下几盘都是输,哥哥的心思根本不在棋上,还是改日再切磋罢。”
他起身要告辞,祝恒信却道:“天色已晚,宫门已经落锁,今夜就在宫中一道吃个饭,留宿东宫罢。”
祝知淮转头看了看窗外:“天都黑了,竟下棋下到这个时候。那就听哥哥的,不过我想吃东隆大街上那家聚福楼的怪味鸡丝,叫宫人给我买来罢,要大厨照着我的口味做,说是小郡王要的,他们自然知道。”
见他毫无心机一口答应,还在这儿点起菜来了,祝恒信当即大笑,点了点头:“早就听说你嘴刁难养,好好好,哥哥这就叫人去给你买。”
他笑得开怀,没留意祝知淮一边喝茶一边轻轻瞥他的那一眼,冷冷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精光。
……
“宫中派人去聚福楼买了怪味鸡丝。”盯梢的侍卫小声道,“大统领,照小郡王进宫前的吩咐,咱们现在就把福公公送走么?”
齐亲王府大统领张义眯了眯眼:“这个大皇子……你们去备马车,我进去同那老太监说。”
“是。”
侍卫匆匆领命下去,张义则快步走进院中,一把推开了屋门:“福公公。”
坐在屋里忐忑不安的福公公连忙起身,顾不得头上手上脚上都包着纱布,急急小跑过来:“大统领,小郡王回来了没有?”
张义摇摇头:“小郡王被大皇子扣在宫中,恐怕出不来了。”
福公公的脸色登时变了。
张义盯着他,冷声道:“福公公,陛下驾崩,乃是被人毒害的,这消息今天一下午已经传遍京城了,您肯定知道内情,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愿意说?这个紧要关头您跑出宫来,到齐亲王府,定是陛下有什么要交代给王爷,您就算不说,我们也猜得到一二,我们猜得到一二,就更别提外头那些人精了!”
“您看,我们分明什么消息都没透露,可大皇子今日一拿到监国之权,不就把小郡王叫进了宫中扣住?大家都猜得到陛下会把后事交代给谁!”
“王爷和王妃不在京中,您死死守着陛下的遗愿不肯开口,若大皇子真的对小郡王下了手,到时候您再开口也来不及了!小郡王可是王爷和王妃的独子!您对得起王爷王妃么?对得起陛下的遗愿么?!”
福公公脸色煞白。
张义再添一把火:“今日小郡王进宫之前嘱咐我等,若宫中有人到聚福楼买怪味鸡丝,就说明他已被禁足,情况危在旦夕,要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救他,福公公,小郡王宁肯自己进宫都不逼你拿出传国玉玺和遗诏,你还担心什么?!”
福公公咬紧牙关,好半天,终于道:“大统领,你说要怎么办?”
张义总算松了一口气:“赶紧跟我们走,大皇子声称明早宣布遗诏,小郡王猜到他手里没有遗诏,是用那遗诏来引十六殿下铤而走险进宫的!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找到十六殿下!”
福公公一愣:“你是说,十六殿下还活着?”
张义道:“今早在王府门口一碰上您,小郡王就立刻叫人给侯府送了信,只是世子爷已进宫去了,消息只能送到三爷秦司正那里,秦司正找到了世子爷的副将季青,才知道侯府没能找到十六殿下,但大皇子也没找到——要不然也不会演这么一出,让十六殿下上钩,十六殿下肯定活着呢!”
福公公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小郡王无意当太子,还帮忙找十六殿下,他彻底放下了心,忙道:“那赶紧、赶紧,咱们去哪儿?”
“先把你送去秦司正那儿,再想办法去大理寺把世子爷弄出来,世子爷手里有小虎符。”张义带着他快步往外走,“现下兵权尚未交接,京中唯有小虎符可以调动城防兵马,十六殿下见到城防调动,就知道我们已经掌握局势,他肯定会来找我们。”
他一边焦急地往外走,一边匆匆抬起头来,看向慢慢升上正空中的月亮。
快三更了。
大皇子明早宣布遗诏,就是在宫中设下重重埋伏等着十六殿下,可若十六殿下没有中计,大皇子也有后手——就是小郡王!
他不会傻到在假遗诏中写传位给自己,他只会写下最合理的安排——传位给齐亲王,而后王爷的独子小郡王自然而然就是太子。
——然后他再杀了太子,没了独子的王爷还能传位给谁?!
张义看着渐渐升高的月亮,脚步越走越快。
决不能让小郡王出事!
……
大理寺,审讯室。
秦骁读完夹在饭菜中的小字条,将它递到油灯前烧得一干二净。
“遗诏……”他摩挲着下巴,喃喃道,“大皇子不会蠢到在遗诏中写传位给自己。”
遗诏中最有可能的内容,他和李阁老推测过,第一条,若十六殿下还在,则传位给十六殿下,第二条,若十六殿下不在了,则传位给齐王殿下。
大皇子是陛下一手栽培长大的,他最清楚陛下的心思,应当也能猜到遗诏的内容,不过他决不会写第一条,只可能写第二条。
传位给齐王殿下,齐王殿下现今不在京中,只有小郡王在。
而小郡王,是齐王殿下唯一的孩子。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狭长幽暗的走廊上,响起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秦骁立刻看向外头:“谁?!”
不多时,外头走来一名低眉顺目的仆从:“世子爷,您家里人给您送来了宵夜,您吃点儿罢。”
宵夜?
季青又有消息送来?
秦骁便道:“放在这儿罢。”
仆从便打开审讯室的牢门,将食盒拎进来,搁在了正中的矮桌上:“这些都是您爱吃的,聚福楼的烤鸭,还热着呢,还有这金丝蜜玉卷,您趁热吃罢。”
秦骁一顿。
片刻,他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仆从瞅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退了下去——但他退出牢房后并没走出太远,而是在转角处等了好半晌,再轻手轻脚走过来,往牢房中一看。
烤鸭吃了几片,金丝蜜玉卷全吃完了,秦骁这会儿已经伏在方桌上不省人事了。
仆从冷哼一声,站直了佝偻着的背,一下子显出习武之人的高大身形来,他吹了声口哨,叫出几名同伴,迅速将昏迷不醒的秦骁扛出了大理寺。
“动作快点儿!”领头人低声喝道,“一刀杀了,丢进护城河,就现在!”
话音刚落,雪亮的匕首出鞘,一刀朝秦骁的喉咙扎去!
千钧一发之际,昏迷不醒的秦骁猛然睁眼,一脚踹飞了持刀之人。
众人一阵惊慌:“你没中迷药!”
“你们的消息有误,金丝蜜玉卷是我夫人爱吃的东西。”秦骁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双锐利的鹰眸紧紧盯住几人,“说,谁派你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