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爱语来迟 Shim97 17862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秦骁:“……”

他掩饰尴尬,轻咳一声:“有这样的事?我不记得了。”

祝观瑜就看着他装,不过一想起当初那个胖墩墩又带点儿狡猾的小子,二十年过去竟然长成了如此高大英俊的青年,他又不禁一笑:“谁能想到,小时候胖嘟嘟的,长大了还挺俊。”

秦骁略感惊讶,转头看他:“你觉得我长得俊?”

祝观瑜比他更惊讶:“难道我没同你讲过?”

秦骁笃定道:“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倒是说过好几次“大公子,你好漂亮”,但是大公子从未赞赏过他的外貌。

祝观瑜也记不清楚了,不过在这事上他很坦诚:“我最开始看上你,就是在那一年秋猎的猎场入口,你在那么多年轻郎君中鹤立鸡群,俊得太出挑了,我才一眼相中了。”

秦骁一下子笑了,可笑完又觉得不对,问:“要是我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呢?”

祝观瑜:“那我就瞧不上你。”

秦骁:“……”

祝观瑜:“你要说肤浅,是罢?你早说过了。”

秦骁忍俊不禁:“大公子,你这挑人的本事,可真是……不过,我现在只庆幸我是最出挑的那个,要不然,不管怎么在你背后追,你都不会搭理我了。”

又道:“那在大公子眼里,现在我还是最出挑的那一个么?”

祝观瑜:“……”

这小子,拐弯抹角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像当初那样中意他呢。

祝观瑜就说:“你今年要二十五了罢?论少年意气,可比不上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

秦骁面色一变。

祝观瑜哈哈大笑。

被秦骁抱在怀里揉小肚子消食的小胖崽好奇地看着娘亲:“娘亲笑什么?”

祝观瑜捏捏他的肉脸蛋儿:“笑你爹爹,现在这个年纪,还跟一群毛头小子争风头,他是比人家俊几分,可人家年轻,年轻人那等意气风发,过了那个年纪就再也没有了,他怎么比?没有人永远年轻,可这世上永远有年轻人。”

秦骁在旁哼了一声:“大公子就爱年轻鲜嫩的,就一点儿都不念旧情?”

祝观瑜好笑地瞪他一眼:“我可没说就爱年轻鲜嫩的,是你自个儿不知怎么的就较起劲儿了。”

秦骁:“我问你我还是不是最出挑的那个,你也不答我,可不就是有了别的出挑的人了?”

祝观瑜可不惯着他:“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那你走罢。”

秦骁:“……”

秦骁当然不可能走,他磨着后槽牙道:“我倒要好好看看,东南的世家郎君这几年是冒了什么新茬了。”

祝观瑜笑道:“你要留在这儿与东南的世家郎君一较高下,不回京城了?”

“我来之前就同陛下告了假,时间很充裕。”秦骁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在陛下跟前卖惨博同情,说讨不回媳妇儿自己独自带着三岁的孩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勉强磨出来这么长的假期的,只道,“再说,既然发现有人在暗中盯着翊儿,我怎么也得把这些人连根拔起,才能安心地回去。”

祝观瑜点点头,又道:“吃完饭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今日元宵,城中很热闹,你大老远过来,我带你四处转转,略尽地主之谊。”

秦骁当然不会拒绝,两人带着小厮侍从从酒楼出来,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小胖崽吃得太饱,很快就眼皮直往下掉,小屁股坐在爹爹一条小臂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每次要歪到爹爹怀里睡过去了,他又迷蒙着眼睛强行抬起头来,四下看看热闹,而后很快小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祝观瑜看得好笑,道:“叫小厮抱着他睡一会儿。”

秦骁摇摇头:“这里人多,我抱着他最安全。”

自打在码头丢过一次儿子,秦骁就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手底下的人了,虽然胖崽确实沉甸甸的像个秤砣,但还是自己抱着最放心。

他把小胖崽往上抱了抱,让他的小脑袋能靠在自己肩头,早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胖崽,脑袋一沾上他肩膀,立刻睡熟过去,肉嘟嘟的小脸蛋儿被挤成一团,小肉手抓着爹爹的衣裳,抓得紧紧的,连小手上的四个肉窝窝都在用力,显然也对爹爹十分依恋。

祝观瑜不由一笑:“你倒挺宠他。”

乾君少有能耐心带孩子的,他父亲祝盛安算是不多见的一个,但祝盛安的爱表达得十分明显,秦骁则要内敛得多,他不会在嘴上说“爹爹爱你”,也不会由着小胖崽放开肚皮吃东西,他在明面上管教得很严格,但在胖崽吃多了胀肚子时,他会把他抱起来揉肚子消食,带胖崽出门,也吸取教训不再让下人抱,而是自己一路抱着。

——要知道,有的好面子的乾君,甚至会觉得抱娃娃有失男子气概,一旦出门,孩子都是丢给媳妇儿抱的。

“他从一出生,我就在边疆,没有好好陪着他。”秦骁戴着红玛瑙扳指的大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小胖崽的背,“我班师回朝,在侯府见到他时,他甚至不认识我,那时我就在心里想,这些不在他身边陪着他长大的日子,我会加倍补偿给他,我会好好当一个父亲。”

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他大手拢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望向祝观瑜,微微一笑:“翊儿是你和我的孩子,我每每想到我们竟然有一个孩子,这么健康,这么可爱,我都会觉得,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祝观瑜也望向他,嘴角带着笑意。

秦骁低声道:“我……”

旁边的杂耍摊前爆发一阵热闹的呼声,他这一句的后面几个字被淹没在嘈杂的声浪中,祝观瑜没有听清,忍不住提高音量,凑近一些:“你说什么?”

秦骁笑着说:“我说——”

他凑近来,在祝观瑜脸颊飞快一吻:“我好爱你!”

祝观瑜一愣,随即看见四下路人都投来惊奇目光,看着这对光天化日之下调情的爱侣,他登时满脸通红,抬手就打,秦骁连忙抱着孩子就往前蹿,祝观瑜气得在背后追他:“秦骁!你敢在我的地盘上对我耍流氓!”

两人在拥挤的人潮里追逐打闹,侍从小厮都被甩在了背后,祝观瑜一直追到一条小巷中,才追上秦骁,当即捶了他好几下。

秦骁笑着任他捶,逼近几步,把他逼到了墙边,单手抱着熟睡的小胖崽,另一手撑在他耳边,低头吻住了他。

三年了,在嘴唇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浑身一颤,头皮都炸开的战栗感觉。

祝观瑜忍不住闭上眼,两手抱住了秦骁的脖子,张开嘴任他湿漉漉地抵进来,同他纠缠在一处,那种耳鬓厮磨、唇舌纠缠的感觉,让他心脏砰砰直跳,不由自主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不过这纠缠只有片刻,秦骁就放开了他,因为不远处响起了侍从们追上来的脚步声。

祝观瑜轻轻喘息着,抬眼看他,秦骁的目光恨不得能把他吃下去,但只是十分克制地伸手,戴着红玛瑙扳指的拇指轻轻抚了抚他嫣红的唇瓣。

“大公子,这回我交由你来做这个决定。”他低声道,“你想留在东南,还是去京城,我听你的。”

祝观瑜道:“要是我想留在东南呢?”

秦骁:“我就同陛下请命,来这儿剿匪。”

祝观瑜扑哧笑出声来:“你还能永远不回京城么?”

“这一回金人已经彻底被赶去雪原,大周很多年都不会有战事了。”秦骁道,“我待在京城,反而惹得陛下生厌,不如四处游山玩水,与你做一对潇洒鸳鸯。”

“你不想与我一同看遍名山大川么?”

祝观瑜心中微微一动。

“每年只有巡防的几个月,我要听从朝廷安排,其他时间我可自行离京,我也同陛下提起,要培养其他年轻将领,分担侯府的职责。”秦骁握了握他的手,“我等着你的答复。”

侍从和小厮们守在小巷口子上,不敢进去打搅正在交谈的二位主子,许久,祝观瑜才轻声道:“我会好好考虑。”

秦骁目光一亮。

这一日他们在城中逛到天色暗下来,祝观瑜带着小胖崽陪秦骁吃了个早早的团圆饭,这才坐马车往城外的东南王府去。

王府今晚的家宴也十分丰盛,世子祝时瑾明日又要出远门,一家人难得齐聚,祝盛安十分感慨,多喝了几杯,抱着外孙捏他的肉脸蛋儿:“宜州好玩么?今日都玩了些什么?”

小胖崽说:“看喷火,看猴子。”

“还有呢?”

“看舞狮,看比剑。”小胖崽说着,神气地拍拍腰间挂着的小木剑,“爹爹给宝宝买的剑。”

祝盛安一愣,抬头去看祝观瑜,祝观瑜有些讪讪:“今日是元宵,人家大老远从京城来给您拜年,您都不让他进门,一个人在外头过元宵,岂不是太可怜了。”

“所以你就带着儿子跑出去陪他一起过?”祝盛安抬高了音量,“行,你们才是一家人,爹爹多余管你!”

雀澜立刻拉了一把他的衣袖:“你喝多了,瞎说什么。我们是一家人不错,可观瑜都嫁了人生了孩子了,他们也是一家人呀!”

“我可没认他这个儿婿!”祝盛安大声嚷嚷,“他那是趁人之危才把观瑜骗去京城的!我不同意!”

“行了,都多少年了旧账了,观瑜都原谅他了,你能不提了吗?”雀澜道。

“你原谅他了吗?”祝盛安转头就瞪祝观瑜,咄咄逼人的模样。

祝观瑜还未开口,一旁的祝时瑾忽而出声:“两个人还好端端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了,父亲何必太过苛刻。”

一家人都闭了嘴。

第82章

有了祝时瑾这对阴阳两隔的苦命鸳鸯在前,祝盛安难得没再多说些什么,对祝观瑜去找秦骁共同查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个地下买卖市场,同盘州的黑市有些相似之处,都是在夜里交易,不过又与盘州黑市不完全一样——盘州黑市是有一处固定地盘的,大抵因为盘州那地界民风剽悍,江湖帮派盘踞,州府软弱无能,但是在宜州,他们不敢这样明目张胆,所以这个市场没有定所。”秦骁同祝观瑜说着这几日四处搜罗的消息。

祝观瑜道:“居无定所,我们上哪儿找去?那些做买卖的人,又怎么知道今日上哪儿去,明日又上哪儿去?”

秦骁道:“这就是它和盘州黑市最大的不同了,它只做熟人买卖,只在这一圈交易过的人中,选择那么几个人的宅子,用办宴会的形式来进行拍卖。也就是说,我们想进去查案,必须找到这个圈子里的熟人为我们引荐,我们才知道交易会在哪里办,我们才能得到进入这个交易会的密令。”

“真够谨慎的,怪不得在宜州藏了这么些年,也没被挖出来。”祝观瑜思索着,瞥了秦骁一眼,“你可有找到引荐人。”

秦骁挑眉:“这些人大多有身份地位,肯定认得你我,哪能借他们的关系进去。”

“那怎么办?”

“做不了买家,只能做卖家了。”秦骁道,“我这些消息,都是从拐卖团伙那些人嘴里套出来的,他们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进去过,我们扮成拐卖团伙的人混进去,只要摸清宴会地点,就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根据秦骁审出来的消息,这个月十九日,正有一次交易会,只是这些卖家并不清楚在何处举办,他们只提前知道时间,备好了“货物”在城中等着,等到交易会的当天晚上,自有接头人来带他们走。

这等非法的地下人口交易,官府一向查得很严,因此拐卖团伙三不五时就有人手被抓,还常常会碰上黑吃黑,因此团伙里有部分人失踪,他们倒也不会大惊小怪,秦骁这回大动干戈地追查线索,他们也只是暂避风头,并未闻风丧胆地逃窜——一来秦骁查线索时没用真实身份,二来他们有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买家在背后撑腰,都被查过多少回了,每回到最后还不是平安无事?

秦骁和祝观瑜这几日便悄悄摸清了几个较大的拐卖团伙的堂口,等到十九日那天夜里,果然见有接头人鬼鬼祟祟从后门口进去,不多时,一行人拉着装满木箱的小拖车,做贼似的从后门出来了。

这几日连着下雪,又化雪,再结冰,冷得不得了,平头百姓又没什么御寒衣物,这些干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江湖人士、流氓混混,更是不讲究,戴着破破烂烂的兜帽和头巾,穿的旧棉袄里什么都塞,芦苇、苎麻、鸡鸭鹅等牲畜毛发,各种气味混杂在一块儿,简直难闻得令人作呕。

可他们早已习惯,领头那人一边指挥着手底下的小喽啰拖着车往前走,一边骂骂咧咧的:“这天气,得冷到什么时候?老子手都要冻掉了。”

“他娘的,在宜州等了这么几天,才等到拍卖会,怕这几个小崽子冻死,老子还得自掏腰包给他们买衣裳穿,老子自个儿都没衣裳穿呢!”说着,就问前面带路那个接头人,“这回的买家可有出手阔绰的?老子下这么大血本,不得多挣点钱啊。”

接头人哼了一声,傲慢道:“买家出多少价,要看你拿出来的是什么货色。”

领头人皱了皱眉:“每次都是这么说……”

正嘀咕着,忽而一阵寒风掠过,众人连忙缩紧了脖子,冻得直打哆嗦。

领头人又骂了一句,招呼跟在身后拉车的小喽啰:“麻利点儿!慢吞吞的,冻死老子了!”

小喽啰们连忙应声,加快速度往前拖车,没人注意到,队伍最后面推车的两人已经被换掉了。

一路走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守门人验了接头人的密令,又同领头人核对了人头数,这才让他们拉着车进了门。

进入宅院,便是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虽然他们走的是不见人的后门,只能从游廊的八角窗中偶然瞥见那边院中的奢靡喧闹景象,可那欢声笑语是挡不住的,领头人听着那些饮酒作乐的热闹声响,不无羡慕地直往那八角窗里瞧,身上破旧又不保暖还臭烘烘的袍子显得愈发寒酸了,他暗暗在心里想:等老子做完这一单……

还没想完,走在前面带路的接头人说:“到了。把人放出来罢。”

接头人心里想着白花花的银两和日后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忙朝小弟们一挥手:“把人拉出来瞧瞧。”

他们拉着的小拖车上共有四个大木箱,而拉车的也正好四人,一人得负责看住一个小孩儿。木箱一打开,从满箱子的干草里扒拉出一个麻袋,再从麻袋里扒拉出饿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孩儿,接头人一一验过,道:“还不错嘛,各个都细皮嫩肉的。”

领头人就讨好地笑了笑:“您看,这回能让我进二楼去给各位贵客推销了罢?”

听他的口气,二楼似乎是难得一进的地方。

接头人瞥了一眼他身上的破袄子:“就你这样,进去恐惊了贵人,就叫这几个人跟着我进去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付钱之前,领头人断不会把这些孩子交出来,再怎么样都得派自己的人跟着,这是规矩,接头人倒也没再嫌弃这几个小喽啰穿着寒酸,径直带着他们往院中走。

穿过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庭院,一行人走进一栋小楼,在门口经过盘问才被放行。这栋二层的小楼乃是回字型结构,正中一个天井,一圈屋子围着天井,在一楼或二楼的四方走廊上,都能将整栋楼守着多少人一览无余。

众人的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将楼梯踩得吱呀吱呀作响,走到最后一级阶梯时,一道声音忽而响起:“楼上满了,你们不用上来了。”

这道声音说的虽是大周官话,但语调说不出来的奇怪,听不出是海外哪个异族的口音。接头人闻言一愣,随即讨好道:“黑管事,您行行好,您看,我这批都是好货色呢。”

说着,他让出身来,让这人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些孩子。

这个黑管事便一步一步走下来,挨个捏住孩子的脸蛋儿仔细打量。这几个孩子好几天没吃饭了,这会儿连话都没力气说,被他捏着小脸也不知道反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就在看到第三个小孩儿时,那孩子实在没力气,竟双腿一软往下一跌,身子就止不住要往楼梯下滚。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看守他的那人伸手一拎,拎住了孩子的后衣领,把他拎了回来。

黑管事的脚步蓦然一顿。

他用那古怪的音调说了一句:“你的衣裳,怎么没有臭味?”

下一刻,面前这名看守猛然暴起,脚下一蹬就往二楼飞身而去!

几乎是同时,黑管事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短刀,朝这名飞快掠过的看守狠狠砍去!

接头人吓得一声尖叫,前面两名小喽啰也吓傻了,黑管事的刀还没落下去,只觉得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他双目瞪大,想要避开,可已经来不及,下一刻匕首从后刺穿了他的喉咙,从前冒出一个血红的刀尖。

接头人和小喽啰吓得屁滚尿流,这个一刀杀掉黑管事的人堵在楼梯中间,他们只能慌不择路往楼上跑,连手里的孩子也不要了,可是往上跑了没两步,那名先行冲上来的看守已经堵在楼梯口,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拧断了脖子,闷闷一声摔在地板上。

“又是东瀛人。”祝观瑜把人踹到一边,抽空看了一眼被秦骁一刀结果了的那名黑管事,皱了皱眉。

秦骁一手拎两个,把孩子们拎上楼,二楼每间屋子门前都守着人,第一时间看见这儿的动静,马上高声大喝:“什么人!”

屋里寻欢作乐的贵人们似乎也被惊动,但却没有人出来看,祝观瑜眉头一皱:“放信号烟花!别叫他们跑了!”

秦骁从胸口掏出信号烟花,猛地拉响,一道冲天的红色信号砰的一声在夜空绽放,楼中众人抬头看见那炸开的烟花的形状,纷纷色变。

“是东南府署的信号烟花!”

祝观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东南府署的信号烟花又不是天天用,平头百姓根本不可能认得,最熟悉它的,一个是东南府署的官员及其亲眷,一个就是同府兵们常年交战的土匪、海匪。

若有东瀛人在此,那就是后者了。

自打当年的剿匪海战结束后,大周与东瀛太平了几年,还互相派出使臣交流学习,可东瀛派来的这些使臣,难道里头就有曾经的海匪?

这些人先前在沿海烧杀抢掠,现在又披着使臣的皮进入大周,在地下进行这样的交易,还专门买大周年幼的世家子弟回去,教他们认贼作父,教他们在东瀛开枝散叶,未来还要用他们、用他们的后代,来对付大周,祝观瑜想想都觉得简直恶心透了。

他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打手:“秦骁,你去踹门!别同这些小喽啰缠斗,只要看清楚屋里那些人的长相,今晚就算抓不全,来日我也一个个把他们指认出来!”

第83章

秦骁从楼梯飞身跃上二楼,在二楼扶栏上一蹬,借力高高跃起,半空中身子宛如弯曲绷紧的一张弓,而后猛一用力,一下子踹开了面前紧闭的屋门!

屋中众人发出惊叫,秦骁一扫,除了伺候的下人和被送进来等着被拍卖的孩子们,座上的全是异族面孔,发型、服饰也和大周截然不同,秦骁同北方金人打交道多,对南方海域上的异族则不太了解,虽然知道大周已与不少海外远邦建交,但他又不是礼部官员,只知道有哪些邦交国,还不到能凭服饰认人的地步。

他一眼记下这些人的发型服饰特点,再往下一间去,他往左,祝观瑜就往右,两人一边同源源不断扑上来的打手交战,一边挨个房间破门而入,二楼的房间本就不多,他们很快在最后一间屋子门口会合。

“全是异族人。”祝观瑜微微喘息,“这不对劲,这些人在宜州又没什么根基,怎么可能非法买卖人口这么几年都没被发现。”

秦骁抬起脚就准备踹门:“看看这最后一间!”

话音未落,一道暗箭猛地破门而出,祝观瑜瞳孔骤然紧缩:“小心!”

秦骁旋身堪堪避过那当胸一箭,祝观瑜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几乎在同时,门内又嗖嗖嗖连射出数支利箭,直朝他而来!

祝观瑜余光瞥见,想全部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被猛地一扑,秦骁将他扑倒在地,避开了这几箭,祝观瑜胸口咚咚直跳,心有余悸,鼻尖却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爬起身一看,就见秦骁手臂的衣袖被划破了,箭尖在他胳膊上划出了一道血口,才这么一会儿,伤口就泛出了微微的紫黑。

祝观瑜心中咯噔一下:“这箭上有毒!”

他想给秦骁处理伤口,可是打手们还在源源不断往这边冲,秦骁一跃而起:“抓紧机会!”

他一脚踹开了这间屋门!

就在破门的一瞬间,祝观瑜往里一瞥,正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侧影一闪而过,被两名侍卫扶着,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

下一刻,屋门完全大开,屋内只留下横七竖八一片下人的尸体!

秦骁一下子皱紧了眉,刚要去追,祝观瑜一把拉住他:“我看到他的侧脸了。”

秦骁一怔:“你认出来了?”

祝观瑜一脚踢起旁边的一张矮桌,矮桌朝外猛地飞去,砸翻了一片要往里冲的打手。他一边扯出帕子,在秦骁受伤的那条胳膊靠近身体那端系紧,免得毒性往上蔓延,一边说:“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但我肯定见过他。”

就在他说完这话的时候,他留意到秦骁的这条胳膊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祝观瑜心头猛然一沉,一下子抬起头看秦骁——秦骁面色已经泛起了微微的乌青。

毒性发作了,这箭上抹的毒竟然这样猛烈,只是一个小伤口,毒性都发作得这么快!

“大公子,我……”秦骁一句话都没能说完,像是猛地一阵剧痛,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砰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祝观瑜吓得魂飞魄散:“秦骁!”

最后一刻,秦骁眼前只看见大公子焦急万分的脸,而后视线就陷入一片黑暗。

……

这回查案可说是人赃并获,将这些地下交易市场的买家几乎一网打尽,可是众人面上却不敢露出几分喜色,因为秦世子在查案时被毒箭射中,情况危急,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大公子已经守了他一天一夜了。

王爷王妃也来看过,见大公子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不好说什么,只加派了人手到大公子府帮忙,又送来了不少名贵药材。

“这毒古怪,老夫在大周游历多年,竟然未曾见过。”老大夫捋着长长的白须,“喝了药,倒是有些好转,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来?只是这么小的一个伤口,不应当呀……”

祝观瑜在旁听着,不由心急地打断:“古怪,是怪在毒性特别烈么?他还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之后,身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这位老大夫便是原先给他调制香珠,后来又给他配了洗去标记的汤药的神医,原先年轻时也是江湖人士,是个用毒高手,不过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便以行医为生,机缘巧合得了王府一份恩情,就一直留在宜州,王府请他,他就会赶来。

祝观瑜对他的医术是十分信任的,见他都如此为难,不由变了脸色。

老大夫道:“越是剧毒,发作越是快而强烈,一般而言都是这样。老夫奇怪的是,这样的剧毒,早该要了他的命了,怎么他到现在还没事呢?既然没事,就不是剧毒,那他怎么现在还没醒?”

祝观瑜:“……”

他不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秦骁。昨夜刚发现他中毒,自己就给他系了手帕,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就立刻给他伤口划开放血,然后又抠他喉咙让他吐了一回。

这下秦骁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连嘴唇也是白的,倒不再像昨晚那样泛着乌青了,但看起来虚弱极了。

凑在床边的小胖崽皱着脸蛋,抓着祝观瑜的衣袖:“娘亲,爹爹什么时候病好?”

祝观瑜叹了一口气,把他抱起来,又同老大夫说了一句:“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老大夫四指按在秦骁脉门上,思索着:“老夫再给他扎一轮针。”

他扯开秦骁的衣襟,露出胸膛和小腹,又从药箱中拿出一包银针,摊开来,取了一针,就往秦骁身上扎,小胖崽吓得抓紧了娘亲的衣襟,大叫:“不要不要!不要欺负爹爹!”

祝观瑜拍拍他小小的脊背:“大夫在给爹爹治病。”

说话间,老大夫又取了一根银针扎下去,小胖崽噘起了嘴,要掉眼泪了:“爹爹好痛。”

稚气的童言童语,却恰好配上床上秦骁那惨白的脸色,祝观瑜心中也一痛。

不知怎么的,他脑中突然想起几日之前,元宵团圆夜,弟弟祝时瑾的那句话。

“两个人还好端端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到了这一刻,他才由衷地想,只要这一回他能活下来,只要我们两个都能好端端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听我的也好,我听他的也好,在京城也好,在东南也好,怎么样都好。

只要他活着。

他在心中默默地祈求上苍,求求老天开眼,看在秦骁为大周百姓平定边疆战乱,守护一方平安的份上,让他再次度过这个难关罢。

他一边祈祷,一边轻轻拍着小胖崽的背,道:“宝宝怕么?那就不看。”

老大夫取出了第三根银针,小胖崽一下子回身把脸蛋埋在了娘亲怀里,不敢再看了。

一根一根银针下去,不多时,昏迷不醒的秦骁身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打热水来给他擦身。”老大夫吩咐。

下人们连忙一盆盆打了热水进来,又一盆盆变成凉水送出去,如此直到深夜,老大夫再次号脉,总算松了一口气,从药箱里掏出个竹筒来,拔出塞子,凑到秦骁鼻下一晃,也不知那是什么样刺激的气味,秦骁一个激灵,眼皮睁开了一线。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祝观瑜双眼都亮了,一下子凑近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骁张了张嘴,嗓子却是哑的,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现在当然是难受的,毒性要慢慢下去。”老大夫抹了把汗,开始收拾药箱,“再喝几副药,再扎几次针,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祝观瑜忙道:“这回多亏了您老。”

他让墨雨拿了银子来打赏,自个儿亲自送老大夫出了院门,这才匆匆折返回来,在秦骁床边坐下:“还说不出话么?嗓子难受?”

秦骁脸色依然不好看,精神也不佳,但还是勉强伸出手,在他手心慢慢写字。

【没事。】

祝观瑜松了一口气,又埋怨道:“你总是这么说。”

秦骁微微一笑。

他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腿边还挨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身子,祝观瑜便把睡在床尾的小胖崽抱过来:“翊儿懂事,看你昏迷不醒,就不肯离开你,非要在这里看着,便叫他在角落里睡了。”

秦骁一看,小胖崽睡着了,脸蛋还是皱着的,小小的娃娃像是也有着小小的心事,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搁在脑袋边。

他看完了,抬起头,正迎上祝观瑜的目光。

大公子看着他,又像当年他们在秋猎遇险时,他在火光中半梦半醒看到的大公子那样,蹙着眉头,严肃的神情。

“这是我们第几次同生共死?”祝观瑜低声道,“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秦骁想说,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若是能回到当初,在那火光中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真心。

不过,下一刻,祝观瑜说:“下午大夫给你诊治的时候,我在旁边,就想,只要你能活下来,曾经有再多误会、再多难过,又算得了什么呢?”

秦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从前的那些就都随风而去了,我们再不浪费这些好时光了。”祝观瑜望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拿指节刮了刮熟睡的胖崽的脸蛋儿,“能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能共同养育一个孩子,想想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

秦骁的目光发着亮,伸手来握他的手。

这一回,祝观瑜主动将手交到他手掌心里:“等你好起来,无论是去京城,还是留在东南,或是走遍名山大川,我们一道。”

第84章

“大公子,这回参与拐卖案的异国使臣,都被指认出来了,末将拟了折子,请您过目。”东南府署的几名将军递上折子,给祝观瑜审阅。

“就这么办。”祝观瑜批了字,将折子丢给他们,“速速呈报京城。”

“是。”

几名将领领命退下,秦骁在屏风后道:“你只呈报了异族使臣,那东南府署的内奸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祝观瑜回头,隔着屏风同他对视一眼,道:“其实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串通这些异族。”

秦骁点点头:“不错。这些人本就是宜州世家出身,要什么有什么,实在犯不着与这些异族为伍。”

“若是为了荣华富贵,难道朝廷和王府没有给他们荣华富贵?”祝观瑜摸了摸下巴,“还是异族给了他们更多好处?”

秦骁望着他:“说不定。不过我觉得,大可不必想这么多,这些人通敌叛国,按律当斩,大公子不妨先这么呈报上去,若陛下有所决断,那就依陛下的吩咐,若陛下体恤,从轻发落,那处罚权力就到了大公子手里,大公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祝观瑜顿了顿,点点头:“也有道理。”

他伏案奋笔疾书,秦骁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专注于公务,就开口:“大公子,此间事了,该考虑考虑我们的婚事了罢?”

祝观瑜一边提笔写着奏折,一边出声:“你的伤还没痊愈,婚事还早着呢。”

又道:“再说,父王也没同意叫你直接来东南迎亲,还是要再过一次三书六礼,还要好几个月罢?”

秦骁皱起眉头,小声嘀咕:“原先早就过完三书六礼了,为什么叫我再过一遍?”

“?”祝观瑜一边写着折子,一边回头看他,“什么?”

秦骁撇了撇嘴:“罢了。再过一次就再过一次,反正这一回,我定叫泰山大人再挑不出一点儿刺来。”

祝观瑜的折子呈了上去,秦骁写给侯府的书信也随之送回了京城,按照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规格,他要再次迎娶大公子。

东南藩地查出此等大案,陛下很快批阅奏折,下达了最新命令,要求彻查此事,并着此时正在东南藩地的秦骁协助办理此案。

同时,侯府对秦骁的回信也抵达了东南。

回信有好几封,侯爷,侯夫人,还有侯府的两个弟弟,都分别写了回信。

秦骁搂着祝观瑜一同拆开信笺,首先是父亲秦般的亲笔信。

【此等人生大事,不可儿戏,既然你们已经考虑清楚,祝你们一切顺遂,幸福美满。】

这封信十分简短,不过侯夫人赵新的信就要详细一些,仔细列明了再次过礼的各项事宜,事无巨细,写了足足三页纸,直到最后,才写道:【这回你们是下定了决心,作为母亲,我亦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京城再好,也比不上观瑜心中的东南,不过我会仔仔细细教他如何管理侯府,教他如何融入京城贵人们的圈子,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会给他,希望他在京城能够过得快乐,那怕没有在东南那样快乐,能有在东南时的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

又在信中告诫秦骁:【你要珍惜你与观瑜的缘分,要体谅他离开东南远嫁京城的不易,婚事上若东南王府有特别要求,你要全部应允,尽力满足,若有实在难以决断之处,再写信回来,父亲母亲为你斟酌。】

两个弟弟则写信送上了祝福,祝观瑜一一看过这些信件,不由感慨:“你们家里人倒是支持你的婚事。”

秦骁搂着他:“翊儿都在家里养到这么大了,虽然因为未请世子妃诰命,他还没有正式的小世子身份,但家中父母弟弟,早就把他当做下一任世子人选来培养,你是翊儿的亲生母亲,自然就是世子妃。哪怕你不乐意要这个头衔,可家里人也早就这么认可你了,这回再办一次大婚,只是补办先前的婚礼仪式,自然没有任何不妥。”

他搂着祝观瑜的腰,在他的大公子耳边轻柔万分道:“就当你我补办一次正式大婚,如何?”

祝观瑜笑了笑:“哪有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补办婚礼的。”

秦骁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孩子再大,也是试婚期间生下的孩子,我们要是不补办婚礼,翊儿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就当看在翊儿的面子上,你再嫁给我一次,如何?”

祝观瑜笑着不说话。

秦骁就抱着他的腰摇来摇去:“你说话呀,你答应我罢。难道你先前说的那些不计前嫌,重修旧好的话,都是骗我的?”

祝观瑜被他晃来晃去的,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摇头:“好好好,再嫁就再嫁。”

就这样,东南王府大公子和靖远侯府世子爷的正式婚期,定在了初夏时分。

临近婚期,宜州地下交易市场总算被彻查干净,祝观瑜一面忙着婚事,一面忙着结案,想叫祝时瑾来帮忙,却听下人来报,说世子殿下近来听了高僧指引,去澹州寻一种名叫南叶紫檀的珍贵名木,此木材可沉于水中万年不腐,世子殿下想用它来雕刻已故的世子妃和小世子的雕像,在当年他们坠海的地方投入水中,用木材来当世子妃和小世子的替身,好让葬身海底的世子妃和小世子能够轮回转世,重新投胎做人。

祝观瑜听了,只是唏嘘一声:“人都死了,再做这些,不过是一些心里安慰,能有什么用?”

不过失去了爱人和孩子的弟弟显然已经有些魔怔,祝观瑜也不强求,只得自己多花些时间,将地下交易市场之案了结,才集中精力开始操办自己的婚事。

几年之前,他随着秦骁赶赴京城的时候,那场婚事办得十分潦草,当时自己心中对秦骁仍有万分怨怼,甚至连小定当夜的“洞房花烛”,都不肯与秦骁正儿八经地喝一杯交杯酒。

回想起来,秦骁大抵也有许多未如意之处。人生大事,一辈子也许就这么一次,就这么草草应付过去,确实会留下不少遗憾。

祝观瑜便打起精神准备这场婚礼,亲手准备了新婚礼服,到大婚那日,早早起来梳妆打扮,满头坠满钗环珠翠,换上亲手做的婚服,仍在收拾细节,外头就响起了热闹的锣鼓声——新郎官来迎亲了。

丫鬟们连声惊叫,手忙脚乱给大公子再补上最后的妆容,小厮们慌忙去堵门,门还没堵上,小胖崽穿着喜气洋洋的大红短褂冲进门来:“娘亲!娘亲!”

墨雨连忙把他往门外赶:“小公子,还不能进来!”

小胖崽才不管他,灵活地一绕,越过他墩墩墩直往屋里冲:“娘亲!娘亲!爹爹来接你啦!”

他一冲进来,外头的迎亲队伍也跟着往里冲,下人们根本拦不住,不多时就叫这些军营里的莽夫冲破了院门,一拥而入,秦骁一马当先,高声念着催妆诗,也不等守门的下人反应,单枪匹马冲进屋中,不由分说扛起祝观瑜就往外跑。

祝观瑜吓了一跳,连连捶他:“盖头都没盖!”

喜娘追在后头:“盖盖头!盖盖头!”

秦骁抓过大红盖头,往他头上一罩:“抢媳妇儿咯!”

祝观瑜捶他,笑骂:“你得意忘形了,快放我下来!”

秦骁偏不放,把他扛着抱到正厅,祝盛安和雀澜正坐在厅中主位,看见他扛着祝观瑜进门,祝盛安就极其不满地冷哼一声。

秦骁把祝观瑜放下来,理好盖头,才朝主位拜下去:“泰山泰水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这一回正式成婚,东南只是送亲,要一路把祝观瑜接到京城才正式举办婚礼,所以在这儿是没有拜堂的,堂上坐着的祝盛安黑着脸不做声,万分不情愿把心尖尖上的长子送出去,雀澜在旁直拉他的袖子,小声提醒:“王爷,大喜的日子,您倒是说句话呀!”

祝盛安看看堂下的秦骁,的确,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他又看了看盖着红盖头的、看不清面容的祝观瑜——哪怕秦骁千般好、万般强,要配他从小宠爱到大的观瑜,要配他的心肝宝贝儿,他依然觉得配不上的。

可是,观瑜终究要长大,终究要嫁人,终究要和这些他瞧不上的毛头小子们组成家庭。他哪怕是东南藩地的王爷,他哪怕权力再大、地位再高,他的孩子也终究要走这一步,相较起来,秦骁已经算是不错的人选了。

祝盛安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嫁了人之后,他的宝贝观瑜就由不得他了,他的观瑜就要吃苦,就要承担作为当家主母的责任,就要面对许多身不由己的抉择,他多希望观瑜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不用面对这些成年人才需要作出的抉择,可惜他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

最终,他要把他的宝贝亲手交给别人。

祝盛安眉头紧蹙:“秦骁,我现在把观瑜托付给你,你能保证一辈子对他不离不弃,一辈子让他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吗?”

秦骁单膝下跪,郑重道:“我发誓,一辈子对观瑜不离不弃,保他无忧无虑,平平安安。”

祝盛安道:“你不能再让他受一点委屈,你说到做到。”

秦骁对天发誓:“我不让他受一点委屈,我说到做到。”

祝盛安还想再说,雀澜在旁轻轻拉他的衣袖:“好啦。”

祝盛安闭了闭眼:“……送新人启程。”

秦骁双目一亮,忙将祝观瑜背起来就往外跑,小胖崽墩墩墩跟着往外跑,祝盛安心里一下子不舒服了:“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第85章

祝观瑜也笑,伏在秦骁背上揪他的耳朵:“慢点儿!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还冒冒失失的。”

秦骁浑身按捺不住的躁动,低声说:“大公子……观瑜,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么?”

他语气中的激动是如此难以掩饰,祝观瑜有点儿脸红,不回答他,只小声说:“看路。”

秦骁背着他出了院子,往山下走,小胖崽还不太会下台阶,便被墨雨抱起来往下走,在一旁开心得直拍小手:“娘亲陪宝宝回家!娘亲陪宝宝回家!”

祝盛安冷哼一声,伸手捏他的胖脸蛋:“没良心,在外公这里待了这么久,玩得这么开心,你就不会舍不得外公?”

小胖崽被他捏着脸蛋儿,小脸扯出老长,在他的质问下谨慎地转着黑眼珠,小声说:“宝宝以后跟娘亲一起来拜年。”

祝盛安:“当然要拜年了,难道你爹还能不让你们来拜年吗?”

雀澜拍开他的手:“把孩子的脸都捏红了。”

他给小胖崽揉揉脸蛋儿,胖崽就朝他张开小手:“抱抱。”

——小胖崽虽然不挑人抱,但他尤其喜欢漂亮的、温柔的坤君抱他,和娘亲一样,香香的,软软的,抱起来舒服。

祝盛安醋意大发:“你怎么不叫外公抱你?”

小胖崽被雀澜抱了过来,把脸蛋儿埋在雀澜怀里,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瞅着他——那眼睛和秦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祝盛安一看就来气,这小子还知道挑长得漂亮的坤君来抱,他亲爹秦骁可不就是把他最漂亮的观瑜给拐走了么!

王府下山的路明明不算短,可祝盛安只觉得一眨眼就走完了,他和雀澜站在了王府大门口,眼睁睁看着秦骁背着祝观瑜,一步踏出了王府的大门。

三四年前,祝观瑜也是这样离家前往京城的,可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真正出嫁,除了年节,可就不会再回来了。

祝盛安忍不住叫了一声:“观瑜。”

秦骁脚步一顿,他背上的祝观瑜转过身来,拿手抬起盖头,看向站在门内的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已经老了。

尤其是父亲,这几年因为时瑾一蹶不振,他要操心藩地的事务,要操心时瑾,还要照顾刚刚两三岁的小儿子,短短几年,鬓间的白发竟然多了不少。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母亲明明还是风华正茂的模样,父亲教他和时瑾骑射的时候,骑着骏马百步穿杨,校场上所有人都高声喝彩,母亲教他轻功时,在月色下的宜州城踩着屋顶从城东追月到城西,那时候的他看着父亲母亲的背影,只觉得他们是那样英武不凡、神功盖世,眼角眉梢尽是意气风发,连吹过他们发丝的微风都像是特地为他们添上几分潇洒。

可现在再看,却恍惚中发现,父亲鬓间有了白发,母亲眼角带了细纹,他们不再年轻了——毕竟连祝观瑜都要二十八岁了。

虽说父亲母亲这个年纪远不算英雄迟暮,可他们也早已不复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他们把责任慢慢交到他和时瑾肩上,可他却要远嫁,时瑾失魂落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拾那份世子殿下的心气,膝下还有两三岁的祝应玦要照顾培养……

祝观瑜忍不住说,说:“爹爹,娘,观瑜不孝。”

祝盛安望着他,面色沉重,眼眶微红,说不出话。

雀澜目光中也有些水光闪烁,轻声道:“去罢。每年要回来看看。”

他朝老管家摆摆手,老管家便高声道:“祝大公子此去一帆风顺!嫁入侯府夫妻和睦、团圆美满!”

说完,旁边的下人点燃挂在门口的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迎亲队伍吹响了喇叭,登时锣鼓喧天,喜娘将喜钱一把一把地撒下去,周遭观礼的老百姓们高声喝彩、连连争抢,小胖崽被爆竹声吓哭了,墨雨连忙捂住他的耳朵抱着他上了后头的马车。

秦骁将祝观瑜背上了迎接新娘的彩车,而后向门口的祝盛安和雀澜行礼告辞,这才翻身上了高头大马:“出发!”

从东南一路到京城,迎亲队伍走得十分顺利,到京城时,正赶上开春天气回暖,在明媚的春光中,秦骁背着他的孔雀公主踏进了侯府的大门。

祝观瑜几年前就在侯府住过一阵子,这回再来,并没觉得有什么陌生,一切都是老样子,他和秦骁拜了堂,被送进喜房,喜娘抱着小胖崽跟进来,哄着胖崽在喜房的大床上使劲地打滚,这倒是祝观瑜不太清楚的习俗,他低声问旁边的侯府嬷嬷:“这是做什么?”

嬷嬷笑道:“世子夫人,您和世子爷已经生了小公子了,这喜床上放红枣花生,不如让小公子直接滚一滚,好让您和世子爷再接再厉,多生几个。”

祝观瑜:“……”

身后的墨雨立刻不满:“他倒想得美!还想让我们大公子多给他生……”

墨云一把捂住他的嘴:“一边儿去!大喜的日子,别在这儿煞风景!”

墨雨被姐姐骂了,气得跑出屋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秦骁进了屋,小胖崽刚把喜床滚了个遍,爬起来:“宝宝的糖?”

喜娘眼见世子爷回来了,连忙哄着他:“糖在这儿呢,糖在这儿呢。”

拿糖哄着,就把小胖崽抱了出去,丫鬟们忙扶着祝观瑜坐到床边:“夫人,世子爷回来了。”

这么早?

祝观瑜一愣,没等多反应,眼前一亮,盖头被挑开了。

他抬眼看去,秦骁笑盈盈的,也正看着他。

——秦骁今日穿着新郎官的大红喜服,戴着乌纱帽,帽子上别着笔挺的翎羽,精神极了,祝观瑜看着,不由就笑起来,语气也带了几分轻嗔:“怎么这样早?外头结束了?”

秦骁在他身旁坐下:“上回过小定,没能喝上交杯酒,我遗憾了这些年。今晚一定要好好把交杯酒喝了,我再出去。”

祝观瑜不由好笑:“所以你放着那么多宾客不管,先跑进来喝交杯酒了?”

秦骁:“他们哪有你重要。”

旁边的下人们闻言都笑起来,祝观瑜面上发烫:“你现在倒变得油嘴滑舌的。”

秦骁拿了酒盏:“我说真话,怎么能叫油嘴滑舌。”

他伸手来挽祝观瑜的手,祝观瑜只能也抬起酒盏,挽住他的手。

“观瑜。”秦骁望着他,“能与你修成正果,我真是三生有幸。”

他的目光太直白,话也说得太直白,祝观瑜有点儿害臊,垂着眼睑;“……嗯。”

秦骁凑近一些:“就一个‘嗯’字?你不说些什么?”

祝观瑜抬起眼睛,见他凑得近,声音便不由自主放轻了:“你要我说什么呀?”

秦骁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说你中意我,爱我,就像那时候那样。”

祝观瑜抿了抿嘴,没作声。

他不愿意说。

说到底,他的这份情意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秦骁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些:“不说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仰头要喝这杯酒,手臂却被祝观瑜轻轻按住。

“我……”祝观瑜像是思索许久,才望向他,“我们能走到今天,能长相厮守,我也很开心。”

秦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些释然,有些不甘,不过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喝下了交杯酒。

到了夜里,洗漱完毕,吹灭了灯,一起躺在喜床上时,祝观瑜才发觉秦骁不太对劲。

——他躺进被窝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动。

祝观瑜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你喝多了?”

秦骁的声音在黑乎乎的帐中响起,十分清醒:“没有。”

听着声音也不像是要入睡的困顿,祝观瑜便道:“那你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

也不来碰他,这可是洞房花烛夜,明明秦骁在接他来京城的路上都有好多次快要忍不住了。

好半晌,秦骁都没回答,就在祝观瑜要再次推推他看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开口道:“你是不是不会再喜欢我了。”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十分平静,祝观瑜却隐隐听出几分风雨欲来:“……什么?”

秦骁一下子坐起身:“你恨我!你忘不了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每次你看到我你就会想起这种恨的感觉!所以你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了!”

他一下子大声嚷嚷,祝观瑜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坐起身来:“你大半夜的发什么脾气?”

黑乎乎的帐中只有屋外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些许光亮,秦骁的黑眼睛在这微弱的光中依然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祝观瑜:“你不爱我了!”

祝观瑜不知道他说这些做什么:“我不爱你,我大老远嫁来京城做什么?”

秦骁一哽,似乎好受了些,语气一下子和缓:“那你说你爱我。”

祝观瑜:“……”

秦骁马上提高音量:“你看!你就是不说!”

祝观瑜被他臊得慌:“都老大不小的了,说这些做什么!”

秦骁很少有跟他对着呛的时候,可今晚上偏偏绕不过去了:“什么老大不小,你就是不愿意说,你就是记恨我!”

祝观瑜被他说烦了——大公子的脾气一直就不好,这几年生了孩子年纪增长沉稳了些,要放在前些年,早一巴掌把秦骁扇到床底下去了。

“是。”他语气带着不耐烦,“我不能记恨你吗?”

帐中一下子沉默下来,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

祝观瑜:“秦骁,你不想洞房是吧,那你滚床底下去睡。”

第86章

秦骁哪怕现在混出头了,骨子里还是有点儿侯府贵公子的傲气,要面子,往常被这么一赶,面子上抹不开,保准一犟气就抱着铺盖自己下床去打地铺了。

但是今天他没动。

“凭什么?”他硬气地说,“原先我们没成亲,你赶我走就算了,现在我是你有名有份的夫君,我想睡床上就睡床上!”

说着,往床上一躺,拉上被子一盖,跟个撞城门用的大圆木似的,硕大一截,横在那儿。

祝观瑜:“……”

他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不管他了,离他远远的躺下来,翻个身背对着他,准备睡觉。

刚躺下,大红锦缎喜被被秦骁猛地一卷,祝观瑜半边身子露在了外头。

祝观瑜:“……”

他额上登时青筋跳了两下,忍无可忍,一脚朝后踹去!

“给我滚下去!”

这一脚要是结结实实踹在秦骁小腹,非得把他踹飞出去不可,可是秦骁反应灵敏,一跃而起,扑到了他身上,祝观瑜一击不中,立刻抬手要抽他,却被他扣住两只手腕,按在了床铺里。

这个姿势,几乎再无反抗之力,祝观瑜气得牙痒痒:“秦骁,你胆子肥了,放开我!”

秦骁非但没放,反而扯脱腰带,将他两手一绑,绑在了床头。

而后,他轻轻扯松祝观瑜寝衣的衣带,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他顺手摸进去揉了揉,而后扯出那条衣带,蒙在了祝观瑜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