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秦骁搂着他,道,“他俩怎么幽会,与我们何干。”
祝观瑜哼了一声:“这回群臣在紫宸殿外长跪不起,陛下就是叫你一个一个送回家的,等他俩东窗事发,陛下还使唤你跑腿,你信不信?”
秦骁:“……”
他又挠了挠头:“我怎么好管陛下的私事。说实话,在我几年前从京城出发去边疆之前,他俩就厮混在一起了,我本以为只是露水情缘,很快就散了,没想到从边疆回来,他们还在一块儿,现在闹到这个地步,陛下不肯选妃,恐怕已经下定决心,谁劝都没用。”
“没叫你劝他这个。”祝观瑜枕着他的肩,“你得暗示他俩小心点儿,万一东窗事发,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你想啊,如果我是李侍郎,发现自己的嫡长子竟然和陛下在幽会,我再打再骂,到底皇命难违,那我多半会偷偷把儿子送走,哪怕这辈子不回京城了,也不会让儿子进宫做陪寝内官。”
历朝历代的皇帝,总有那么几个出格的,偏偏中意乾君,不中意坤君,所以宫中便有陪寝内官这么个说法,其实就是被选入宫伺候陛下的乾君。但是陛下总还有其他后妃,为了避免后宫发生不雅之事,这些入宫的乾君必需去势,一辈子不能人事还算轻的,有的入宫时已经长成,强行去势恐有性命之忧,李家是名门望族,当然不会让嫡出子孙冒这么大的风险,做的还是这等辱没家族门楣的事。
“要到那个时候,陛下又得使唤你到处去找人了。”祝观瑜道。
秦骁觉得自家夫人说得十分有道理,不过等他想去提醒陛下和李闻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八月,李侍郎家的宅子走水,好几间院子被烧得一干二净,李侍郎的嫡长子也在大火中送了命,消息传到宫中,陛下急火攻心,差点儿吐出一口闷血,急匆匆赶到李侍郎的宅邸,宅中一片愁云惨淡,素白麻布挂满了院子,陛下发了疯一般把那些白布扯下来不许挂,又不顾阻拦命人强行开棺验尸,结果打开棺材,乃是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陛下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彻底昏了过去。
秦骁赶到宫中时,外头的传言都已经传了好几轮,他进宫之前还有人向他打探,陛下和这李侍郎的长子是有什么过节么?怎么陛下不顾君臣礼节冲到人家家里去开棺,开棺之后又吐了血呢?
要说交情好,可是人死后开棺是大忌,血海深仇才会掘坟开棺、挫骨扬灰,要说交情不好,可陛下看见尸首后又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这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这个李侍郎的长子,在京中众多年轻世家郎君中,可说是平平无奇,跟风云人物沾不上一点儿边,所以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坊间传闻,根本没有几桩,不少人更是在这回之后才知道世家郎君中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人,怎么会和陛下有联系呢?众人越不了解,越是好奇,纷纷互相打探起来。
秦骁大步跨进殿门:“陛下如何了?”
福公公小跑着出来迎他:“哎哟,世子爷,您可总算来了,快劝劝陛下罢,刚刚一醒,就在那儿摔东西、说胡话,不知是不是魇着了,太后娘娘命奴才赶紧去慈云寺请大师来看看。”
“你去罢。”秦骁进了殿,越过高耸的屏风,就见祝恒远颓然枯坐在圈椅中,殿中犹如狂风过境,被他砸得一片狼藉,宫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太后娘娘在他身旁坐着,哄着他:“恒远,这一辈子还长呢,你不能现在就垮了呀。”
听见进殿的脚步声,太后娘娘回过头来看见了他。
秦骁拱手行礼:“臣秦骁,见过太后娘娘。”
虽然几年前两人还曾剑拔弩张,对峙宫廷,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金玉容唯有祝恒远这一个倚仗了,自然不会对祝恒远的左膀右臂如何,便点点头:“秦骁,你来劝劝他罢。”
听到这个名字,圈椅中的祝恒远猛地抬起头。
“秦骁!”他冲过来抓住秦骁的双肩,双目发红,但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想通了,是他们不许我和小棋在一起,小棋一定是被藏起来了,你帮我找到他!”
秦骁:“……”
我神机妙算的夫人,真让你给说中了。
他上下看了看祝恒远:“陛下没事了?是不是魇住了。”
“我没事,我好得很!”祝恒远几乎急得语无伦次,连自称都忘记改,“一定是他们把小棋藏起来了,我要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金玉容在旁忍不住说:“恒远,人都已经烧成那样了,你上哪儿找去?”
“那不是他!他没死!”
“就算他这次真的没死,他被你找回来了,那以后呢?”金玉容提高音量,“难道李家会同意把他送进宫?李家不会同意!所以这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得不说,太后娘娘作为世家子弟中被选入宫的佼佼者,又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看这些事儿是一看一个准。
“他们不同意,无非是受不了嫡长子进宫做陪寝内官。”祝恒远猛地回头看她,“我可以立他为皇后,此生不再选妃。”
金玉容愣住了。
立一人为皇后,此生不再选妃。
多么相似的诺言,多么肖似的面庞,就连说这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血脉传承,没想到她有生之年,还会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从他的儿子嘴里。
她轻声道:“先皇当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可是后来呢?”
“恒远,你还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天子之位意味着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切都唾手可得,当你要什么样的美人就有什么样的美人时,你就不会甘心只要那么一个了。”金玉容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为了他要死要活的,只不过因为他死了,你永远得不到了,纵你是天子也无用了,你才会非他不可。”
“等到你真的把他找回来,你又不这么想了。先前你不也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么?他活着的时候你没这个决心,死了反而有了,你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还是舍不得那种唾手可得的掌控感?”
又放软语气,道:“若他是个坤君,你要怎么折腾,我都不管,可他是个乾君,你要立他为后,以后就不能选妃,你知道多少人盯着后宫的位置么?你叫这些人无利可图,他们不在朝堂上闹翻了天?”
“我舍不得的,是这个人。”祝恒远一字一顿道,“我到现在才下定决心,是因为……我叫太医给他调理身子,调理了三年,他终于怀孕了。”
金玉容和秦骁一下子都瞪大了眼睛。
怀孕了!
这可就是两码事了!
金玉容连忙问:“那、那棺材里那具尸首……”
“仵作已在验尸。”祝恒远道,“小棋自己不知道怀孕的事,李家也不会知道,如果尸首没有怀孕,那就是假的。”
就在这时,小太监带着仵作匆匆进来,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了过去:“如何?”
仵作忙道:“启禀陛下、娘娘,这具尸首并无身孕。”
祝恒远这才像活过来了,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秦骁连忙扶住他,把他扶到圈椅上坐。
“……太好了,太好了。”祝恒远喃喃道,“他没死。”
“……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
秦骁回到家中时,祝观瑜早等了半天了,见他进屋,连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被你猜中了。”秦骁一边接过丫鬟呈上来的帕子擦擦脸上的汗,一边朝他走过来,“李侍郎使了偷梁换柱的把戏,但是被陛下看穿了,现在陛下就使唤我给他掘地三尺把人找回来。”
祝观瑜:“……”
他泄了气:“不是说好下个月就能出京去玩儿么?现在又走不了了?”
现下小胖崽秦翊终于送去了学堂,有了学堂里的伙伴,就不会总粘着祝观瑜不放了,秦骁的军中事务也告一段落,本来两人正打算最近出游呢。
秦骁搂着他亲了亲:“我只管派底下人去找,难不成还要我亲自挨家挨户去搜?”
“可你也要留在京城主持局面呀。”
“李侍郎既然偷梁换柱,肯定是把李闻棋送得越远越好,不会再让他留在京城,万一他自个儿偷偷溜出去找陛下怎么办?”秦骁道,“等季青查到线索,我们就出京去找。”
祝观瑜双眼一亮:“你执行公务,还能带我一块儿出去么?”
“陛下这么使唤我,难道还不许我带夫人同行?”秦骁抱着他,小声同他嘀咕,“对了,今天还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说出来怕吓着你。”
“什么消息?”祝观瑜听到能出去玩儿,就高兴了,笑着问他,“不是惊天动地的,我还不爱听呢。”
秦骁点点面颊:“亲一下。”
旁边的下人们都偷偷发笑。
祝观瑜笑骂:“都出去!不许看我的笑话!”
墨云连忙领头,带着人退出去,关上屋门,众人在外头又哈哈笑起来。
“这些小子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祝观瑜哼了一声,但还是抱住秦骁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快说。”
“还有这边。”秦骁转了个面。
祝观瑜又亲了一下,秦骁还要中间这面再亲一下,祝观瑜笑着打他:“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
秦骁这才搂着他小声说悄悄话:“陛下要有孩子了。”
第92章
祝观瑜一惊,抬头看他:“陛下不是和李闻棋……你是说李闻棋怀了陛下的孩子?”
“聪明。”秦骁一笑,“但是李闻棋不知道,李家也不知道,就陛下自己知道,结果李家来了这么一出偷梁换柱,怪不得陛下震怒。”
本来好端端地打着算盘,等孩子稳了,就一步一步推动立后,没想到一个不留神,老婆孩子全没了——幸亏只是偷梁换柱,要是真在火海中一尸两命,陛下恐怕要气疯了。
祝观瑜下巴搁在秦骁胸膛上,思索片刻:“如果是这样,还得尽快找到李闻棋才行,乾君怀孕本就不易,陛下等这个孩子等了好几年,万一李闻棋在外头有个什么闪失……这京中又要不太平了。”
秦骁亲亲他的额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李家经营多年,名下的产业、来往的人情,都太多了,不知李家会把他藏在哪儿。”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这才相拥着睡去。
他们这头夫妻缱绻快活逍遥,李闻棋那边的日子就不是很好过了。
他被一路送出京城,走水路南下,没法坐官船,只能偷偷摸摸坐商船,他本来就没出过几次京城,如此长途坐船更是少之又少,根本料不到这商船会如此颠簸,几乎船刚刚离港,他就被颠得受不了,一路恶心反胃,吐着过来的。
等船到了青州,他实在受不了了,随行的小厮长宁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跪在“护送”他们南下的二老爷跟前苦求,终于,一行人在青州下了船,暂时歇脚,让李闻棋恢复几日,再行上路。
到了客栈,长宁忙不迭要去请大夫,二老爷冷哼一声:“请什么大夫?他一个二十几岁的乾君,身强体壮的,又不是弱柳扶风的小姑娘,船走了没二里地就开始嚷嚷,没见过哪个乾君跟他似的娇贵,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他是李闻棋的亲二叔,这一趟又是奉李闻棋亲爹之命,专程来看管和押送他们的,长宁哪敢反驳半个字,只好讷讷又回了屋里,默不作声给床上半睡过去的李闻棋擦手擦脸。
李闻棋一觉睡到夜里,总算把这些天在船上颠簸得夜不能寐的疲惫困倦纾解几分,天黑时爬起来,屋里却只有长宁一个人在伺候。
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如往常使唤:“长宁,我饿了,给我弄点儿吃的。”
长宁闷声应了,出去不一会儿,叫小二送上来几道家常菜,李闻棋皱了皱眉:“这儿就这个菜色?”
长宁道:“公子,咱们这是在青州,不比在京城,二老爷说,有的吃就不错了。”
李闻棋撇撇嘴,夹了一筷子牛肉,还没送到嘴边,只闻到那处理不得当的牛肉的腥膻味,顿时胃里一阵天翻地覆,登时就恶心得吐了——只不过他一连几日没有好好吃饭,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才吐了两口,后头就都是水,长宁吓坏了,连忙扶住他,大叫:“快来人!快来人!叫大夫!”
喊了半天,大夫没来,反而把二老爷喊来了,他沉着脸,背着手走进屋:“嚷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你有多丢人?”
李闻棋从小就怕这个古板严肃的二叔,他爹这回也是铁了心要把他送走,竟然让二叔亲自来押送,一听见二叔的声音,他登时连呕吐的声音都小了。
“亏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坐了几天船,就病歪歪的,从小就叫你要多锻炼,你就知道偷懒,现在好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李闻棋窝窝囊囊的,被他骂得头都不敢抬,但胃里的恶心还是一阵一阵往上涌,他忍不住又开始吐,只是吐出来的全是水了,长宁扶着他差点儿哭出来。
“二老爷,小的求求您了,请大夫给公子看看罢,公子好几天都吃不下饭,肚子里都没东西可吐了,这样硬撑下去不是办法呀!”
“肚子里没东西了,就要吃东西,这些吃不下,就换些更清淡的来,总有他吃得下的,你给他喂!”二老爷瞪了长宁一眼,又伸手点点李闻棋,“叫大夫叫大夫,动不动就叫大夫,养得越来越不像话!你难道还真打算跟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似的,嫁进宫里去吗?!”
李闻棋埋着脑袋,讷讷道:“没有,我没那么打算。”
“那就好好吃饭,恢复几日,我们接着上路。”二老爷哼了一声,“别在心里盘算你那些小九九,无论你怎么闹、怎么折腾,我都会把你送走,这回你爹是下定决心了,陛下一日不选妃,你就一日别想回京城!”
李闻棋没做声,二老爷打发长宁去给他换一批饭菜,这回长宁只敢挑些清淡无味的小菜,送上来,李闻棋顶着二叔威严的瞪视,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
“这就对了。”二老爷眉头松了些,“别再折腾,你爹和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继续留在京城,和陛下纠缠不清,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李闻棋依然不说话,二老爷没得到回应,忍不住追问一句:“这事儿是陛下强迫你的,对不对?你是个乾君,你从小就喜欢漂亮坤君,老是追在漂亮坤君背后跑,你根本就没动过这个心思,是因为陛下强迫你,你才不得不就范,对不对?”
李闻棋顿了顿,只默默把嘴里的青菜嚼巴嚼巴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