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门外,脚步声渐近。
盛菩珠双手抵在院门上,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夫人。”
谢执砚修长的指节在院门上敲了敲,声音冷而清晰无一丝波澜。
盛菩珠盯着已经被五花大绑捆住,满身狼狈跌坐在地上的刘娇娥,又转头看向自家三个妹妹。
昨日夜里,她还理直气壮地说腰酸腿软恐怕连床都下不得,要歇上很多日才能好,结果转头就生龙活虎带着家中妹妹在长安城里喊打喊杀。
天菩萨!真的要命了!
盛菩珠咬住唇,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比较合适。
“大姐姐,你堵门作何?”盛菩瑶几人看向她,面面相觑。
盛菩珠尽量让自己表情看上去不要那么心虚,她应该是想笑一笑,奈何唇角一扯露出一个哭的表情:“谢家三郎在门外。”
“怎么办?”
盛菩瑶眼睛弯弯,天真道:“那就更好不过,这刘娇娥力气不小,我们带她回去多少有些麻烦。”
“四妹妹说得对。”盛明雅跟着点头。
只有盛明淑若有所思问:“昨夜你犯事了?”
“怎么心虚成这副鬼样子。”
盛明淑这张嘴,从来就没打算要饶过谁。
“郎君~”
“真是巧了,呵呵……”盛菩珠清了清嗓子,隔着门扉竭尽所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些。
“是很巧。”
“夫人当真不打算开门?”谢执砚声音温和含笑,可莫名激得她小腿肚子发颤,昨夜他一双手在她身体上留下的触感,悄然漫上来,挥之不去。
盛菩珠肩膀一颤,内心反复挣扎,良久她深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拉开院门。
“夫人在做什么?”谢执砚身后的部下早已退远,他微俯下身,慢慢凝望她。
还未过午时,院外长巷天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宽阔的肩头,身上是庄严持重的玄黑甲胄,负手立在阶下,腰侧悬挂长剑,棱角分明的五官,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神色。
短暂对视,盛菩珠背脊微僵,有些心虚道:“也没做什么。”
“不过是前些日长宁郡主赏花宴,我家二妹妹被人欺负推下水。”
“作为家中长姐,今日正是为妹妹做主讨回公道。”
谢执砚不经意朝后瞥了一眼:“夫人打算如何做主?”
“姐夫。”盛菩瑶年纪小,以为搬到了救兵,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要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幸好盛明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盛菩瑶不解看过去?
盛明雅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以眼神示意让她把话憋回去。
长兴侯府有胆子做出这种事,自然就是算准了明德侯府不敢声张。大燕风气虽然已经不像前朝那般约束女郎,但到底是关乎清誉的问题,在事情没有彻底真相大白的时候,自然是以不声张处理为妥帖。
盛菩珠
喉咙咽了咽,嗓子发紧,目光瞟向双颊红肿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的刘娇娥。
她不太能确定,谢执砚君子如玉,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所以她紧紧抿着唇,并不打算开口。
两人短暂的沉默,像是给了刘娇娥希望一样。
她扭着身体仰起头,还没开口,就已经哭得梨花带雨:“郎君救命,奴家与这女郎无冤无仇,她竟要带人要杀了奴家。”
“郎君?”她见谢执砚没反应,咬了咬牙豁出去,“奴家的姑母是长兴侯夫人,奴家是正儿八经勋贵人家的女郎,求郎君看在长兴侯府的面子上,救奴家一回。”
谢执砚始终没说话,他目光凝在盛菩珠身上。
许久,他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把人身上的绳子解开……”
刘娇娥看到了曙光。
“!!?”盛家三个妹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纷纷瞪圆了眼睛。
盛菩珠愣愣仰着头,见谢执砚缓步走近,指尖拂过她微乱的鬓角。
他粗粝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拇指不轻不重压在她脉搏上:“夫人怎么可以如此莽撞。”
“你可知隔壁院子住了什么人?”
盛菩珠答不上来,只能摇头。
谢执砚握紧她的手腕,鼻尖蹭过她脸颊,像是不经意的动作,只有盛菩珠这一刻清楚他眸色有多沉。
他耳语道:“隔壁住着敌国细作,我今日派人缉拿。”
盛菩珠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哽在喉咙里,那仅仅只是一墙之隔。
今日行事,的确不够万全。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刘娇娥本以为解开身上的绳子,她就有救了。
正准备柔柔弱弱朝那俊美的郎君行礼,没想到他身后进来的两个黑脸下属,从怀里拿出了更粗更结实的麻绳,二话不说把她手脚一捆。
“放开我。”
“我的姑母可是长行侯夫……”刘娇娥不可置信尖叫。
“呜呜放开我。”她话还没说完,就有黑脸下属拿布条直接堵了嘴,没有任何要怜香惜玉的意思。
谢执砚冰冷的掌心贴着盛菩珠的后腰,语气沉沉:“你们带来的绳子不适合捆人,手法也不对,容易挣脱。”
“如此看来夫人没有任何经验,可见是不常做这样的事。”
他全然不在意盛菩珠眼里的震惊,在无人能窥探的角落,忽然颔首咬住她的耳尖,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清的声音。
一字一句说:“夫人若想学,我定知无不言。”
“不过。”
他掌心蓦地用力,神情依旧温和,动作却格外强硬,意味不明看向她:“夫人身子康复神速。”
“我颇为不解,今夜定会亲自……仔细检查。”
这一刻。
俊雅清冷成了表象,他眸子漆黑,就像巡视领地的豹子。
盛菩珠感到战栗,仅仅一个浅淡几乎感受不到的一瞥,却如同审视,一点点刮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无所遁形。
此刻,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今晚,她要完蛋啦!
“大姐姐?”盛菩瑶推了她一下。
盛菩珠眨了眨眼睛,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她终于回神:“嗯?”
盛菩瑶小心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外头热闹的街巷:“你说姐夫把那刘娇娥送哪里去了?”
“送大理寺去了。”盛菩珠有气无力说。
盛明雅蹙眉:“我们一开始的计划是问清楚前因后果,再把人捆了寻长兴侯府对峙。”
“那现在要怎么办。”
“唔,你们问得我头晕。”盛菩珠从怀里扯出帕子,往脸上一蒙,闷声闷气道,“你们问明淑吧,明淑除了嘴上不饶人,什么都懂。”
盛明淑捂着唇咳了声,缓缓道:“大理寺直审重案,刘娇娥那点手段不可能抗得住大理寺的审问。”
“大姐姐我说得应该没错吧。”
盛菩珠“嗯”了一声,半闭着眼睛,雾一样的丝绢随着她的鼻息起起伏伏,更衬得她那张脸有种生机勃勃的明媚。
盛明淑见她一副懒洋洋不想打理的模样,她也不恼,继续解释:“你们也无须担心长兴侯府得不到消息,那个守院子的不是小童没抓,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报信的。”
“刘娇娥被扣在大理寺,肯定是比我们把她捆进府中好,至少不用脏了自己的手。等长兴侯府得了消息来寻人,那就是长兴侯府求大理寺放人的问题。”
“再加上姐夫是以细作勾结为由把人给一起抓走的,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盛菩瑶一拍手:“长兴侯那位凶巴巴的夫人,她不是要吃个哑巴亏。”
“你还是不太聪明。”盛菩珠动静很大扯下帕子,点了点盛菩瑶的脑门:“怎么能叫吃亏,叫因果报应。”
“这事儿,我们家退婚是其一,至于长兴侯府,哪能让长兴侯府这样轻拿轻放。”
“既然败坏了我们盛家女郎的清誉,就应该承担后果,别想独善其身。”
*
长兴侯夫人刘氏,来得比盛菩珠几人预料中的还快。
当马车在明德侯府停下,就有嬷嬷来报:“几位娘子,老夫人正寻你们呢。”
盛菩珠挑眉:“府上来客了?”
嬷嬷点头:“刚来不久,正和老夫人喝茶聊天,说要把婚事提前。”
盛菩珠笑了笑:“那就让她等着吧。”
寿春居花厅。
长兴侯夫人刘氏火急火燎赶到明德侯府,就被盛家老夫人轻飘飘一句:“姐妹几人今日出门逛铺子,还未归。”
逛铺子,谁信这鬼话。
结果这一等,足足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见着人。
“明淑,你身子骨可有好些了?”刘氏见着盛明淑,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盛明淑身子还未好全,走得也慢,被嬷嬷搀扶着慢慢跟在姐妹几人身后,她见刘氏亲热想拉她的手,眼底厌恶一闪而过,直接避开,冷冷道:“多谢夫人惦记。”
刘氏明显愣了一下,从盛明淑反应,她当即猜到她可能从刘娇娥那边问出什么话。
脸上笑容微僵,那帕子擦了一下眼睛:“好孩子,你可莫要听外头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女郎胡言乱语,都女郎之间争风吃醋的话。”
“之前是我糊涂,听了一些流言蜚语,就关心则乱了。”
“眼下我也想通,我儿爱你至深,你们又早早定了亲,退婚一事是我糊涂,我给你赔礼道歉。”
“好明淑,依我看,不如就提前婚期,这样对你也好。”
刘氏虽是句句都在试探,但她闭口不提刘娇娥,也算是很能沉得住气。
盛菩珠目光淡淡扫过去,唇角嘲弄勾了勾:“夫人不说我倒是忘了。”
“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各自退回庚帖和信物,婚事作罢。”
一语惊起千层浪。
刘氏当即就恼了,眉目刹那变得刻薄:“大娘子说的什么胡话。”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你家中长辈点头应下的。”
“你是晚辈,轮不到你插嘴。”
盛老夫人抿了口茶:“刘夫人莫不是得了癔症,之前夫人闹着要退婚,现在我们盛家主动退婚,你们又不愿意了。”
刘氏彻底坐不住,目光四下扫了一圈:“那你们倒是说明白,把刘娇娥藏在哪里?”
盛菩珠微抬下巴,冷冷笑了声,慢悠悠道:“哦,既然夫人问了刘娇娥,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她与细作勾结,已经被送到大理寺审问。”
“侯夫人与其担心刘娇娥,不如顺便也关系一下家中世子的情况。”
“我听闻大理寺审案,向来手段严苛,也不知薛世子,能不能受得了里面的刑罚。”
刘氏哗啦一声站起来,目眦欲裂。
“不可能,你别唬我!”
“我告诉你们,这个婚事既然已经定下,就没有退的道理,但凡退婚,
我就把你盛家女郎在长宁侯府湖畔勾人的事给抖出去。”
“啪。”
盛家老夫人沉着脸,抬手一耳光,朝刘氏脸上狠狠扇过去。
“毒妇!”
“她们是晚辈不能打你。”
“但我能!”
第22章
“你竟然打我?”
刘氏捂着脸,压根不敢相信出身清河崔氏,乃五姓七望之贵胄,年轻时以温良静秀出名的盛老夫人,竟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我是长辈,打都打了,你能如何。”
“我家明淑自小如珠似宝地被她阿耶阿娘疼在手心里,平日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也是你这愚妇能够算计欺负的。”
盛老夫人微抬下巴,说话的语气也不见得有多严厉,可偏偏给人一种不容小觑的倨傲。
“说起来,我也有几十年不曾动手扇人,手法上有些生疏。”
“刘氏,你多担待些。”
盛菩珠几人冷不丁听到这话,皆是一呆,然后面面相觑。
盛菩瑶年纪小,根本忍不住,就算已经努力捂住唇,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对刘氏而言,别提有多刺耳,她面目狰狞,指着盛菩瑶:“好你个小娘子……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朝盛菩瑶的脸抓去。
“拦住她!”盛菩珠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拉过盛菩瑶护在身后。
寿春居到处都是伺候的仆妇,哪里会让刘氏得逞。
“放开我,你们这些贱婢。”
“我可是堂堂长兴侯夫人,是宫里皇后娘娘亲封的诰命。”
刘氏伸手捂住红肿不堪的侧脸,头上簪环凌乱不堪,像是疯了一般朝众人喊。
盛老夫人目光垂下,苍老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要么两家退婚,你给明淑道歉。”
“要么我就算是豁出去,也要进宫让太后娘娘评一评理。”
刘氏根本就不怕,她就是笃定女郎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若把事情闹大,哪怕明德侯府能顺利退了婚事,但盛明淑的名声也就彻底完了。
世人皆爱惜羽毛,不可能无缘无故娶一个清誉有碍的女郎。
“评理,如何评理?”
“明淑她自己都承认在长宁郡主赏花宴落水湿了衣裳,既然不是与人私会,你们倒是把那个救人的郎君找出来自证。”
“找不出人,口说无凭,那盛明淑就是与野男人私会!”
提到“私会”,刘氏当即就有了底气,她慢慢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眼里全是恶意。
“盛明淑,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清楚。”
“我儿都不计较你坏了名声,愿意娶你为妻,你最好识相点早早把婚期定下,好歹还能给你一个嫡妻的身份。”
“你若不依,那也多想想家中妹妹们日后还要不要嫁人,别因为你一人清白,连累了整个明德侯府待嫁的女郎。”
盛明淑身子本就虚,被刘氏几句话刺得唇色苍白。
她搭着嬷嬷的手,慢慢走到刘氏面前。
“清誉?”漂亮的眼睛里全然是不屑。
冷冷哼了声:“我若真的在乎清誉和外头的看法,当初就不会在家中妹妹都反对的时候,偏要认死理去央求祖母和祖父替我做主,和薛瀚文定下亲事。”
“一个不够俊俏的郎君,弓马也不够娴熟,也就是书勉强读得好些。”
“我认为从小相识,他对我又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样的郎君就算外貌稍微普通些,好歹能算得上清秀,重要的还是喜好相当,婚后吟诗作对也算眷侣。”
盛明淑逼近刘氏,眼睛里满是讽刺:“显然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宁可绞断头发,去道观清修,也绝不会嫁进你们长兴侯府!”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刘氏愣住,又不可置信她如此刚烈,甚至有些怀疑盛明淑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是权宜之计。
“母亲,儿子听人说表妹不见了。”
“府中嬷嬷说你来明德侯府,可是因为……”寒冬腊月的天,薛瀚文跑得满头大汗,可见是真的很着急。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像是被掐住:“母亲你的脸怎么了?怎会这般狼狈?”
刘氏见到儿子,先是哭嚎一通:“还不是被人打的。”
“若不是你偏要娶明德侯府二娘子为妻,我哪里需要受这等委屈。”
薛瀚文眉头皱起来,很是不满盯着盛明淑:“明淑,我母亲就算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你是晚辈,也不能让人打她。”
“关于你我的婚事,我不是允诺,等事情平息,我定会娶你为妻。”
“我身为侯府世子都已经不在乎你的清誉,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还不快点,给我母亲道歉。”
盛菩珠听得轻笑,故意冷哼了声:“嬷嬷也真是的,怎么什么狗都放进府中。”
“万一吓着我们这些娇滴滴的女郎,可怎么办。”
有嬷嬷忍着笑意,躬身赔罪:“是奴家老眼昏花,见着个影子误认为人,不小心放进花厅,这就替娘子赶出去。”
“松年!”薛瀚文情急之下喊出盛明淑的小名。
他见花厅里的仆妇们,也不知从哪里抽出的鸡毛掸子和棍棒:“你还不拦着她们,我可是你未来的夫君。”
盛明淑气得咬紧牙根,连心口都在疼:“闭上你的嘴,松年已经不是现在你能叫的。”
“日后你我若是在长安城不慎碰到,只当陌生人,薛瀚文你把我们两家互换的庚帖和信物还回来。”
“你我之间婚事从此作罢。”
薛瀚文沉默许久,依旧装着不解的模样:“好端端退什么婚?”
“难不成你要默认那日在湖边跟人私会?”
盛明淑听到“私会”二字脑门突突地跳。
她就不懂了!这一家子黑心肝的怎么就反复拿这破事威胁她。
简直受够了!
在气疯的同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身旁嬷嬷手里夺走鸡毛掸子。
“啪”的一下,狠狠挥在薛瀚文脸上。
当场把这位本就容貌不算出众的长兴侯世子,抽得鼻青脸肿。
“你们是当我傻,还是当我好欺负!”
“我只是身子骨比旁人弱一些,又不是脑子有病。除了‘私会’能不能换一个法子威胁,你们想毁了我,哪怕是造谣我身体羸弱子嗣困难,也总比和人私会好吧。”
别说是薛瀚文被抽懵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刘氏看着鼻血直流的独子,最先回过神,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
“我的儿啊。”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
薛瀚文死死盯着盛明淑,脸也沉了下来:“明淑你变了。”
“我以为你心善不计较,脾性温和,是诗礼世家养出的女郎,没想到你却因为一点无足轻重的小事,就这般责怪于我。”
盛明淑斜了薛瀚文一眼,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恶心:“你也别装了。”
她喘了口气,讽刺一笑:“在通济坊养着刘娇娥,转头又来我这儿装深情,我倒是真瞎了眼,往日没能看出你是这等恶人。”
“娇娥是我表妹,你就是有气有怨,可也不能乱说毁了一个女郎清白的名声。”薛瀚文被几个嬷嬷围住,眼神阴郁得厉害。
他见盛明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我承认,表妹作为母亲的侄女,我疼她母亲早逝,府中是对她多了几分照料,但这等小事也不能影响你我之间的情谊。”
“你若不喜欢她,我大不了让人把她送回益州老家。”
盛菩珠站在一旁都快听吐了,没想到这世间竟然会有这等不知廉耻的郎君。
她早早就劝过盛明淑让她少看诗词歌赋,多看看话本子。
但凡盛明淑听她一句,每日多看一看“公主和秀才私奔”“贵女爱上小厮”“花心郎子负心汉”这等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也就不会被薛瀚文这样寻常手段欺骗了。
“明淑……”
薛瀚文还想说什么。
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脚步声。
“夫人。”
“大理寺查案,劳烦夫人通融一刻钟。”从花厅外传来的清润的声音,如珠玉落盘。
盛菩珠下意识望过去,谢执砚穿的还是之前那身玄甲,平直宽阔的肩线,半张脸逆着光,眉眼深邃似浓墨勾勒。
他站在阶前,连话都不必说,就能让人眼前一晃,璧人美玉,清雅蕴藉。
“郎君,快来。”
盛菩珠踮起脚尖,朝他招手,白皙的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通敌的细作在这里,他就是长兴侯世子,赶紧抓走。”
“盛家大娘子,你不要太嚣张!”刘氏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
谢执砚颔首,和身旁的人说:“我夫人所指就是长兴侯世子,你可以带走。”
“多谢。”
陆舟渡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从谢执砚身后走出迈进花厅。
漆黑的靴子踩着青砖上,腰间蹀躞带扣紧绯红的官袍,只不过他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偏淡的眸色,透着没有人情味的冷漠。
眼前男人的冷,和谢执砚那种清润的疏离完全不同,他更像寒冬雪夜没有温度的死寂。
“大理寺办案。”
“薛瀚文与长安细作一案牵连,我必须带走。”陆舟渡掏出腰牌。
“不可能。”刘氏死死抓着薛瀚文的手,满脸惊恐,“你们大理寺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平日除了宴饮诗会,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怎么会是细作。”
陆舟渡面无表情瞥向刘氏,忽然抬手用剑鞘抵住薛瀚文的脖子,一字一句冰冷道:“夫人既然为他辩护,想必与那位住在通济坊的刘小娘关系不浅,那正好一起带走审问。”
“来人。”
“一起捆了。”
呼啦一下从外面冲进来一群黑衣下属,二话不说就堵住母子二人的嘴,五花大绑直接抬走。
陆舟渡这才转过身,朝坐在主位上的盛老夫人抱拳:“晚辈陆舟渡,多有打扰,向您请罪。”
“这是刘娇娥的供词,请您过目。”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摁着鲜红指印的纸张,递上前。
盛老夫人亲自站起来,双手接过:“劳烦陆寺卿。”
陆舟渡沉默点头,转身要走。
只不过从盛明淑身旁经过时,他脚步微不可察一顿,短短半息,又恢复正常。
“陆郎君长得真俊俏。”
盛菩瑶目睹全程,躲在盛菩珠身后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小声感慨。
盛菩珠十分认同点了下头:“菩瑶看郎君的眼光还是不错,至少得了几分我的真传。”
“什么真传?”谢执砚目不斜视,早就无声无息站在盛菩珠身旁,他嗓音略沉问。
“就是欣赏郎……”
“唔。”盛菩珠还是反应快的,一口咬住舌尖,痛得眼泪花子都流出来了,努力把那些张狂的话给咽回去。
“执砚,今日的事让你费心。”盛老夫人已经一目十行把供词看完。
谢执砚声音平静道:“都是小事,刚好陆寺卿与晚辈有些交情。”
“根据刘娇娥供词。”
他垂眸看了盛菩珠一眼:“长宁郡主赏花宴薛瀚文所放的烟火,的确是从隔壁商贾手里买下的。”
“现在把人送到大理寺审问,也不算冤枉他们。”
盛老夫人闻言叹了声,抖了抖手中纸张:“菩珠你们都看看这份供词,心里有个数。”
“等你祖父回来,我就让他带着东西去长兴侯府退亲,现在也不怕他们敢颠倒黑白。”
不愧是大理寺审出来的供词,条理清晰简明扼要。
无非就是薛瀚文和表妹有染,但是又舍不得放弃与明德侯府的亲事,但是呢又怕盛明淑嫁进去苛责刘娇娥,于是母子二人就想出了这么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先毁了盛明淑的清誉,然后刘氏出面说要退婚,以退婚和女郎的清白要挟,这样无论是要求提前婚期,还是盛明淑嫁进去,当然是低人一等。
这样刘氏无论是让儿子纳妾,还等刘娇娥生下肚子里的孩子,盛明淑也会因为清白和愧疚,选择隐忍。
不得不说母子二人谋的是好算计,既能把疼爱的侄女留在家中,又能完美拿捏住盛明淑的软肋。
若不是因为“烟火”留下的破绽,谁能想得到贼喊捉贼的会是薛瀚文本人呢。
盛菩珠看完供词,长长舒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二妹妹以后看人不看脸的毛病,一定得改改。”
“可见人心隔肚皮,你差点就被那母子二人联手骗过去。”
盛明淑没有反驳,她眼睛红红的,这会儿情绪突然涌上来,觉得委屈又疲惫,不想在姐妹面前失态。
于是可怜兮兮道:“祖母,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去吧,去吧,你们都散了。”
盛老夫人拉着盛明淑的手:“能在婚前认清郎君的面目是好事,等你阿耶回来,祖母让阿耶给你挑更好的郎君。”
“大不了你学学你大姐姐,我瞧着谢家三郎就挑得不错。”
*
更深露重,月光倾斜而下。
盛菩珠闭着眼睛,红润的唇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张开。
床榻微陷,她半张脸都陷在攒金丝弹花软枕上,素白中衣被烛光浸得半透,困在又潮又热的空气里,眯着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似困极了,纤长的眼睫眨了眨,有些恼怒道。
“郎君,我学会了。”
“这捆人的绳结法子,我真的弄懂了。”
“求郎君帮我解开。”
谢执砚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单衣松松披在肩上,骨节分明的大掌握着一截绳子,喉结滚了滚,在灯影下是锐利的弧度。
“夫人聪慧。”
“才教三回。”
“只不过夫人今日莽撞,不如先捆着静静心也好。”
他低低笑了声,带着薄茧的拇指滑过她雪白的脖颈。
“哦,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事不懂。”
“不知夫人可否解惑。”
盛菩珠扭了一下腰,预感大事不妙,险些忘了他喜欢秋后算账的手段。
“什么事?”她抖着声音问。
谢执砚俯下身,月辉映着他骤然暗沉的眸色。
“我今日说过,夫人身子康复神速。”
“今夜必须亲自……”
“仔细检查。”
盛菩珠呼吸蓦地一窒,想要挣扎,可一双手被柔软的绳子牢牢捆紧,她撞进他清冷如同蛰伏猛兽般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连灵魂都在颤抖。
“也……不必如此吧。”她结结巴巴道。
谢执砚薄唇微勾,透着危险的目光,一寸寸从她身上掠过。
就在盛菩珠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男人清冽的嗓音缓缓问:“夫人觉得陆寺卿如何?”
为何好端端问陆寺卿?
今晚的求生欲让盛菩珠格外警惕,她哼了声,只当听不懂:“隔得太远了,我没仔细瞧。”
“是吗?”谢执砚反问。
盛菩珠点头如捣蒜:“自然,当时心里眼里都看郎君你呢。”
她话音未落,身体忽然一抖,绷紧像弯月一样的弧度。
“凉。”她声音软得像是要碎掉。
“你手太凉了。”
“拿出去。”
谢执砚头也不抬,嗓音压得极低:“天寒,夫人忍忍。”
“我总要查得仔细些。”
“才能解惑。”
第23章
窗外,落雪无声。
偶尔积雪压折花枝,在寂静夜里荡出“簌簌”的声响。
盛菩珠伏在锦衾上,乌发凌乱铺满整个背脊,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颈侧,细白的指尖死死攥着锦衾,骨节都泛了红。
“你到底还要多久?”
她嗓音软得像是要融进夜色里,尾音缱绻破碎,几近失控。
男人恍若未闻,薄唇抿着,腰脊肌肉紧绷,掌心扣着她一双手腕,玲珑
曲线与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交融,如同窗外压枝的积雪。
雪大,渐重。
一层又一层压在花枝上。
直到那花被大雪压出汁液,娇嫩的花骨朵颤颤巍巍,沾上雪的寒意,越发显得秀色可餐。
天穹无边,雪落有痕。
花在风中摇曳,浓烈的馥郁,伴着未平的喘息,雪把花淹没,交织成蜿蜒无尽的溪流。
“谢执砚!”
“我要碎掉了。”
盛菩珠陷在崩溃的边缘,终于忍无可忍连名带姓喊他,嫣红的唇微张,一口咬在他男人冷白的手腕上。
“就快了。”谢执砚恍若未闻,齿尖磨着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肉,手掌力道大得在她腰窝上留下泛红的指痕。
“已经两次,你给我适可而止。”盛菩珠眼睫直颤,沾着眼泪愈显乌浓纤长。
“嗯。”
“好。”
谢执砚也不恼,答应了,却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沙哑的尾音透着难以察觉的餍足。
他盯着她烟霞般红润的脸颊和湿答答的唇,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暗潮翻涌。
“我说过,要好好检查。”
“君子一诺,怎能骗你。”
“你这个……混蛋。”盛菩珠睫毛上挂着眼泪,素白的中衣紧贴在背脊上,被推高,露出底下白中透绯的肌肤。
明明是骂人的话,喉咙里溢出来的却是似嗔似恼的语调,连瞪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只余眼尾一抹嫣然,洇得眸色微荡。
三更已过,静谧的夜里,不时传出几声猫儿似的呓语。
盛菩珠闭着眼睛,彻底昏睡过去。
她细白的指尖无意识揪住滑落的锦衾,鼻息略显急促带着未褪的余韵,连蜷缩的弧度都透着慵懒无力,再往下脂玉一样的手腕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恰好是男人掌心的宽度,
“睡了?”谢执砚伸手拨开她颊边压着的湿发,指腹不慎蹭过她红润饱满的唇,触到一片滚烫。
“嗯。”盛菩珠蹙着眉心,在睡梦中精疲力竭地哼了两声。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她像是做了一场冗长没有时间概念的梦,迷迷糊糊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嬷嬷什么时辰了?”盛菩珠只是习惯性地问。
“卯时。”
“吵醒你了?”谢执砚转过身。
怎么不是杜嬷嬷的声音,盛菩珠一下愣了,终于清醒一些。
她摇了一下脑袋,隔着朦胧的帐幔,男人已经起了,他就站在一旁穿衣,一丝不苟的动作,冷白的长指捏住衣领上的镶金玉扣,微微用力,压进扣眼中,然后抚平。
盛菩珠想到昨日夜里,他指尖的温度,水一般的沁人,那时候思绪是乱的,在彻底崩溃前,她好像不光骂了他,还在他手腕位置重重咬了一口。
碎片一样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子里闪过。
虽然一开始是她忽悠他在先,被他逮到有了拿捏的借口,但是一想到灵魂出窍的那几回,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什么混账的话都说了,也不知那种混乱的时候,他到底听清楚没有。
呼吸不禁重了重,贝齿咬着唇瓣,水润的颜色就像晨间花苞沾上的露水,脆弱靡丽。
作为贤惠妻子的职责,既然醒了,还是得问一句。
“郎君。”
“可需要我帮忙穿衣?”
盛菩珠声音带着极浓的睡意,软软的,给人一种在撒娇的错觉。
谢执砚闻言,放轻脚步走至榻前,他俯下身,冷白的手掌慢条斯理挑开帐幔。
“时辰尚早,夫人继续睡吧。”
盛菩珠仰面看他,心里不禁感慨一声,这人除了那事上过于不正常外,其余夫妻之间,他勉强也能算得上体贴。
然后她就听到谢执砚的声音说:“夫人昨夜劳累。”
“以我认真检查的程度,你应该是不太可能起身。”
“不必勉强自己。”
他还好意思提昨夜!
盛菩珠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两颊通红,气哼哼翻过身,闭着眼睛不打算理他。
等再次睁开眼睛,日头的影子已斜斜撒在地上。
沉金的色泽,鲜活地映在窗棂上,窗上精细雕刻的花枝,像是要活过来。
“不至于吧,怎么像是太阳都要落山了?”盛菩珠自言自语,拥着锦衾想坐起来。
结果她又软绵无力倒了回去,一股自骨髓深处泛出的酸软,如同倾泻而来的溪流,生生将她钉回榻上。
“……”
“娘子醒来喊我便是。”
“怎么自己坐起来了?”
杜嬷嬷听见声音笑着走进里间,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
盛菩珠闭着眼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指尖动了动,微微蜷起的双腿,并没有意料中的黏腻不适,帐子里反倒是漫着一股极淡的药香。
锦衾下的身体干爽,贴身衣裳都重新换过,哪怕是身上最隐秘的地方,也被人精心清理上过药膏。
经过这么多回,她已经确定在每一次事后,他都会在她昏睡的时候,认真给她把东西清理干净。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做这样的事,可能是第一次她受伤自己上不进去药,被他无意中撞见的那一次。
她不太能说得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那种地方上药,就算是最亲密的阿娘和杜嬷嬷,她都觉得难以启齿,何况是个郎君。
偏偏他就做了,盛菩珠索性压着这股异样的情绪不去想,只作是谢执砚做事贴心一丝不苟。
“嬷嬷,现下是什么时辰,我怎么一睁眼,感觉太阳都落山了呢?”盛菩珠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问。
杜嬷嬷长长叹了声:“娘子这是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申时过了,眼下酉时过半,再耽搁下去,我的好主子您又要错过晚膳的时辰了。”
盛菩珠被吓着了,急急忙忙掀开帐子,扶着杜嬷嬷的手爬起来。
她一想到自己回娘家,也就昨日早起一次,今天更是夸张,直接睡到太阳下山,也不知家里的妹妹在背后要如何说她懒惰。
“菩瑶她们有来吗?”盛菩珠揉着眉心。
杜嬷嬷无奈道:“四娘子性子活泼,用过早膳就抱着狸奴来找娘子说话。”
“后来三娘子也来了。”
“可娘子您迟迟不醒,两位小娘子在花园扑蝶,玩了半时辰就去给老夫人请安,午膳后几个小娘子倒是没有亲自来看,而是派了嬷嬷来问。”
“嗯,那嬷嬷你怎么说?”虽然已经预料到结果,盛菩珠还是不死心问。
果不其然,杜嬷嬷很忧愁地锤了一下心口:“奴婢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照实说。”
唉。
说谎和忽悠人这种事,她根本指望不上杜嬷嬷,可是趁着出府这几日,她把梨霜四人轮流打发去琳琅阁办事,不然有梨霜她们在,别说是忽悠盛菩瑶了,就算是盛明淑那样的小女郎,也有几分成算。
“对了。”
杜嬷嬷一拍脑门:“还有一事,奴婢忘记和娘子说。”
盛菩珠端起牛乳,正小口小口在喝。
随着她仰头的动作,中衣领微松,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腮边白中透粉犹似海棠春色,昨日应该是哭狠了,眼尾薄红依旧。
她听见杜嬷嬷清了清喉咙道:“今日长兴侯府的侯爷亲自来了,说是要给二娘子赔礼道歉。”
“二夫人看完大理寺审问出的供词,夜里已经哭过好几回,今日见了长兴侯,要不是老夫人拉住她,恐怕是恨不得上去把人脸抓花。”
盛菩珠端着牛奶碗的手一顿:“怎么样?婚退成了吗?”
杜嬷嬷摇摇头:“我看着倒不像是来退婚的,带来很多贵重的礼物,说是给二娘子滋补身子。”
“但又绝口不提庚帖和信物的事情,只一直强调是刘氏糊涂被猪油蒙了心,然后又斩钉截铁说马上会把刘娇娥送回益州老家。”
“长兴侯好歹也算是大燕有头有脸的朝中大臣,怎么无耻起来,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盛菩珠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奶渍,冷笑道:“当初薛瀚
文费尽心思讨好明淑本就是一家子老少都没安好心,眼下事情败露,一旦与明淑退亲,不就是变相承认了长兴侯府做过的肮脏事。”
“到时候恐怕在长安城,只要疼爱女儿的人家,就不会把家中女郎嫁给那样歹毒的郎君。”
“他娶明淑,当初就是看上明德侯府在朝中清廉的名声,想要凭借姻亲的关系在朝中仕途更进一步。”
“如今我们要退婚,等于是把他们家逼上死局,长兴侯还能顾得上什么脸面,若是逼急了指不定还会狗急跳墙。”
杜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娘子,那该怎么办。”
盛菩珠勾了勾唇:“嬷嬷不必担心,长兴侯府会同意退婚的,除非他不打算要家中唯一嫡子的性命。”
说到这里,她不禁想到昨夜一开始,精神还勉强能集中的时候,可没忘了让谢执砚给陆寺卿提个醒,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长兴侯府那几人在大理寺多关押几日。
就是因为她主动提了陆寺卿,本来已经来过一回的男人,沉着眉眼,一言不发强势压着她翻了个身,非得把她逼到彻底崩溃,才算罢手。
也不知这个看着好似风和云一样清冷平淡的郎君,怎么一到夜里,但凡沾了点荤腥,就要变成猛兽,把她吃干抹净。
最初她嫌他力气大,敦伦一事强势又蛮横,导致两人十分不契合。
现在他虽然事前也会注意她的反应与感受,但扪心自问,盛菩珠依旧觉得这个清润如玉的男人,强势和随时能把她折断的臂力,是永远不可能收敛。
不契合以及无法承受,永远直白体现在她与他完全不同的身体上。
若是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当夜,他没有因边关急报离家,以谢执砚的体力,盛菩珠根本分不出精力,把她梦想中的琳琅阁开起来。
急赶慢赶,好歹赶上了寿春居的晚膳。
入夜前,盛家几姐妹陪盛老夫人用完膳,约着在暖阁里打叶子牌。
能看得出来盛老夫人心情很好,就连平日嫌甜不太喜欢的藕丝糖,都吃了半块。
“祖母。”
“您可是得了什么喜事?”
盛菩瑶叶子牌打得不好,所以她抱着一匣子金银馃子,坐在老太太身旁帮忙算账。
盛老夫人眯着眼睛看牌,先问盛明雅:“你姐姐和你阿娘的身子今日可好些?”
“我听嬷嬷说,明淑昨夜又烧了一回,你阿娘午膳也没吃几口。”
盛明雅歪头想了片刻:“祖母放心,二姐姐今儿已经能起身走走,还吃了小半碗燕窝粥,阿娘当时是被长兴侯气糊涂了,听说姐姐能吃得下东西,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盛老夫人点点头:“好好养,总能养好,健健康康。”
她说完,看向盛菩瑶,从木匣子抓了一把金馃子放在桌上:“也不怪我心情好,白日长兴侯说的那些话,我正气着呢,陆寺卿就来了。”
“唉……”
“陆寺卿生得俊俏,可惜性子冷了些,他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来长兴侯府母子二人审问完的供词。”
盛菩珠丢出一张牌,唇角勾了勾:“祖母,陆寺卿不光是送了供词吧?”
“可不是。”盛老夫大笑一声,“陆寺卿说大理寺会以妨碍公务和审问细作需要时间为由,把他们继续扣押一段时间。”
“等什么时候长兴侯那边答应退婚,什么时候再把人放出来。”
早就知道的结果,盛菩珠为哄老夫人开心,还是笑着问:“陆寺卿真是有心了,不然随便派下面的人跑一趟,也不浪费他来回的时间。”
“对嘛,我也是这样说。”盛老夫人一拍手,“我承了他的情,自然得留人用一顿饭再走,可是陆寺卿这孩子连茶都没喝。”
“弄得像是府里有人在撵他,一眨眼就跑出花厅。”
盛老夫人有些遗憾:“下回府中宴客,菩珠你同执砚说说,让他带上陆寺卿,得好好感谢他。”
盛菩珠说好:“等二哥哥国子监的课业结束,刚好是明淑的生日。”
“生日宴也是宴,反正请了陆寺卿来家中赴宴,也是与哥哥们一块并不会妨碍女眷,祖母觉得如何?”
盛老夫人认真想了想:“也行,明淑的生辰正好在冬至前后,等到那时长安城内多的是宴客的人家,我们请陆寺卿上府不算突兀。”
盛菩珠从小就对一切美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不然也不会在谢执砚离家两年归来,她还能笑眯眯同他说上几句话。
就是因为这个男人长着一张世无其二的俊俏容貌。
至于陆寺卿,那是完全不同于谢执砚的长相。
他的冷,是属于透着阴郁的孤僻,久不见光的肤色,淡青色的血管,配上俊逸秀致的五官,整个人就像是上好的瓷器。
对于这样独特的郎君,盛菩珠难免好奇,当然只是抱着纯粹欣赏的角度,毕竟琳琅阁所有的首饰都是她设计好,再寻工匠做出来的。
有时候灵感枯竭,总要寻些新鲜的东西能给她带来不同的想法。
盛菩珠有些走神,手里捏着叶子牌,皓腕上珍珠手链叮咚作响,她也没多想,就顺着老夫人的话夸了一句:“陆寺卿瞧着冷,竟是挺热心肠的郎君。”
“可不是。”盛老夫人十分认同。
“哗啦——”
暖阁前垂落的珠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挑开。
谢执砚缓步跨进花厅,墨蓝圆领袍上银线绣的云雷纹,在灯影下泛着冷光。
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幽深如潭。
盛菩珠指尖的叶子牌“啪”地掉在案几上。
昨夜记忆翻涌而来——
她可没忘记,昨天她不过是中途提了“陆寺卿”三个字,话都没说完整,他就把她整个人撞得像是要碎在褥单上。
她问他生什么气,他也不说,越是沉默力道越大,最后把她逼得,好几次都在随时能死掉的边缘,直到彻底崩溃。
“郎君。”盛菩珠瞬间腰软,慌忙垂眸去捡牌,却碰翻了茶盏。
谢执砚俯身,带着柏子香的冷冽气息落下,他掏出手帕,看似替她擦净水渍,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问:“夫人在慌什么?”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上,用珍珠手链遮掩的红痕。
“莫非……”
“夜里未曾休息好?”
盛菩珠简直气结!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知道她没休息好,偏还要提。
眼神幽深似无底的深渊,就差没说,今晚她也别想休息好。
第24章
冬日,暖阳和煦。
前厅的阶前摆着两株山茶,花开正盛。
盛菩珠跪在蒲团上,她鬓边簪着金镶珠宝半翅蝶簪,珍珠随着她稽首礼的动作轻轻一晃,在青砖上投下一道婀娜的影子。
“望祖母和母亲务必保重身体。”
“等二妹妹生辰宴,我再和郎君一同回来。”
“阿姐要常回来,我每天都会很想你的。”盛菩瑶扑到盛菩珠身前,紧紧抱住她的腰。
十二岁的小女郎,正是控制不住情绪又过分黏人的年纪,盛菩瑶私下已经不知哭过多少回,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有些可怜,气鼓鼓的模样又让人无奈想笑。
盛菩珠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好妹妹不哭,你若是想我,就来靖国公府小住几日。”
“姐姐,从家中去靖国公府乘马车都要一个时辰,实在太远了。”盛菩瑶越想越委屈,差点又要嗷嗷大哭。
盛菩珠赶紧捂住她的嘴,好气又好笑:“谁家女郎像你这么爱哭,幸亏我嫁在长安,若当初去了洛阳……”
花厅明显静了一下,盛菩珠慌忙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漫开。
她背脊莫名升起一股冷意,没敢回头,但已经感受到男人无声无息落下的目光。
谢执砚站在花厅光影交界处,他今日穿了一身晴山蓝的圆领窄袖袍衫,挺阔的领缘滚着银灰细边,严丝合缝贴着喉结,明明是温润的模样。
但盛菩珠
余光看到的却是他浓烈的目光,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既不出言催促,也不刻意回避。
“洛阳牡丹好,你之前闹着要去,幸好家里的长辈都没同意。”盛菩珠急中生智,手中绣帕无意识攥紧,她急转话锋,险之又险把无缘无故出现的“洛阳”二字给圆了过去。
盛菩瑶听到“洛阳”都快吓傻了,她一头扎进盛菩珠怀里,声音闷闷的,连哭都忘了。
“嗯。”
“阿姐下回给我下帖子,记得给狸奴的那一份,这样母亲和祖母就能同意让我带上狸奴一起去。”
“这个带着。”盛家大夫人将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塞进盛菩珠手中,“我念了许久的经,是去岁在庙里替你求的平安符。”
盛菩珠垂眼点头,忍下泪意:“冬寒,阿娘要注意保暖。”
“去吧。”
“天色不早。”
“回到府中你记得要去给长辈请安。”盛家大夫人仔细交代着。
“嗯,女儿知晓。”
临上马车,谢执砚上前半步,虚扶住盛菩珠的腰,他对前来相送的长辈颔首:“日后得空,我会带菩珠回来小住。”
他说完,抬手很自然地从杜嬷嬷手中接过大氅,亲自替她穿戴。
也不知是不是落雪的缘故,盛菩珠恍惚一瞬,连他脸上神色都快看不清,只瞧见他抬手的刹那,袍角金丝线绣的花纹忽然掀起一片碎星般的流光。
而谢执砚沉沉嗓音许下的承诺,直白认真。
“菩珠”二字,第一次从他口中这样坦然说出来,听起来如同恩爱多年的夫妻。
诧异的情绪从心底一闪而过,盛菩珠赶紧收敛心神,告诉自己千万别被男人的美色所引诱。
“走吧。”谢执砚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盛菩珠扶着他的手,稳稳爬上马车。
谢执砚眸光落在她雪白的后颈上,那里有一抹算太明显的痕迹,更像雪中无声绽放的红梅,那是昨夜他因失控而留下的咬痕。
他们一共在明德侯府小住整半月,直到昨日夜把她惹得连哭都是嘤咛的闷哼,身子简直抖得不像话,到最后就连抬眼瞪他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今儿午膳一过,盛菩珠就向长辈提出要回靖国公府的事情。
谢执砚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妻子睡到晌午,那也是因为过度劳累所致是情有可原。
至于夜里频繁?
不!
一夜都没有七次,这怎么能叫频繁。
回到靖国公府,简单洗漱,还没来得及去给老夫人请安,谢执砚就被一道口谕召进宫中。
“祖母,孙媳回来了。”
“圣人口谕,郎君匆匆去了宫中,等晚膳再来给您请安。”
申时一刻,盛菩珠进了颐寿堂。
“哟,菩珠终于回来了?”秦氏也在,腔调一如既往有些尖酸刻薄。
老夫人当即笑着朝她招手。
“快来,坐我身旁。”
“你这孩子,前日不是还让嬷嬷给我捎话,要在家中再多住两日,怎么不等明淑身体大好再回?”
老夫人本想夸一句,还是家中养得好,结果上上下下一打量,盛菩珠瞧着清减了许多:“可是家中二妹妹的事,让你过度思虑了?”
秦氏煞有介事接过话:“这么大的事,菩珠操心也是应该的。”
“正经人家的郎君,谁会在婚前就和表妹勾搭上,这刘氏和他那嫡子当真是猪油蒙了心,连轻重都不分了。”
盛菩珠默默听着,一时没插得上话。
秦氏虽然时常刻薄,又有一定要生嫡长孙的执念,但是对于晚辈吃穿用度方面,她向来大度,加上谢氏族规,婚前不置通房,婚后不得冷落妻子。
所以百年谢氏的郎君,基本上少有纳妾,房里就更不会有乌烟瘴气争宠的事发生,除非是发妻三十无子,经过双方长辈默许,纳一良妾,生下孩子后,记到妻子名下当作嫡子抚养。
而秦氏一共生了两儿两女,长女谢清婉出嫁多年,长子谢明宗娶薛清慧为妻,只余下还未及笄的幺女谢清姝,和在战场上伤了腿,深居简出的嫡次子谢既言。
她的夫君谢举元是文臣,一心修道,这些年除了秦氏这个正妻外,身边跟着的除了年纪大的嬷嬷也就是小厮。
秦氏在妻妾一事上,可谓是顺风顺水,她说起男人的花花心思,就比任何人都有底气,也比任何人都看不起像长兴侯世子这样胡乱作为的郎君。
“我瞧着,菩珠回家这一趟清减许多,等会就让大厨房煮一些补气血的送过去。”秦氏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盛菩珠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心虚。
她回娘家半个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要昏睡到午后,有时早膳没吃,有时连午膳一起错过,然后一觉到黄昏。
因为睡得太久晚膳也没胃口,偶尔吃撑了夜里睡不着,然后就翻来覆去闹出动静,最终结果是被男人摁在床上彻底消化。
这……能不瘦么。
一想到罪魁祸首,盛菩珠暗暗咬牙,面上还是温婉道:“家中妹妹的事,孙媳的确忧心多日,不过请祖母放心,二妹妹的身子瞧着已无大碍,至多精细养上一段时日,总归没有落下病根子。”
老夫人念了一声佛,后怕拍了拍盛菩珠的手:“好孩子,都已经过去。”
“万幸婚事顺理成章退了,太后娘娘听闻也同样震怒,已经下旨夺了那刘氏的诰命,薛家那位郎君在国子监想必也没脸再待不下去。”
“当时三人从大理寺放出来的时候,好多人都去瞧见了,他表妹肚子恐怕都到了显怀的月份,里外都是一摊子烂账。”
“这种老少都烂透的人家,长安城只要心疼女儿的父母,想必都不会把家中娇养的姑娘,嫁到这种地方受苦。”
“他日后若想娶一个优秀的女郎掌家,那绝对难于登天。”
“这也算是恶有恶报。”
盛菩珠笑了笑:“我家老祖宗也是这样说,叫明淑不用急,女郎晚些嫁人,又不是什么坏事。”
“的确不是什么坏事,以后大燕的郎君有谁能娶明淑为妻,是他的福气。”说到这里,老夫人忽然侧过身,嘴角笑容和蔼。
她抬起手,把盛菩珠鬓角的碎发拂至耳后:“执砚娶了你,也是我们靖国公府的福气。”
“眼下清慧临近产期,你大伯娘要照顾清慧,又要兼顾着府里大小事,只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我想了许久,你三婶娘性子内向,若是她代为掌家,恐怕会被那些厉害的媳妇子拿捏。”
“你是靖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掌家的事迟早要学起来,不如趁着这一回,你和大伯娘好好学,先管上几个月,提前了解一下家中的事务,心里也有个底?”
管家一事,盛菩珠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只是她性子懒散惯了,一个琳琅阁就够让她费尽心思,更何况别的,所以她从不主动提,也不与秦氏争,觉得维持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更为省心。
可惜秦氏不是这样想的,在她的观念里,她的嫡子谢明宗因三个时辰之差,没能成为府中世子。而管家权就成了秦氏唯一能与二房争一争高低的底气,她哪里愿意让出半分。
“母亲说得有道理,清慧腹中的孩子眼看就要九个月,管家的事的确是该早早安排起来。”秦氏感到浑身发冷,指尖掐进掌心里,面上却笑得得体。
“只是菩珠还年轻,对府里的仆妇嬷嬷人情往来一概不熟悉,这一下子全都接过去,恐怕要搞个手忙脚乱。”
老夫人嘴角边的笑意更深了,她点点头:“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初你刚嫁进府中,也是这样过来的,菩珠聪慧,我看只要你愿意尽心教,她总归能学得很快。”
秦氏心里怄着气,面上却不敢拒绝,她正想拿盛菩珠未育有子嗣来拒绝。
眼尾余光就看到盛菩珠站起来,朝她福了一礼,又转身朝老夫人道:“祖母,菩珠还年轻,加上郎君归家不久,我难免操心郎君每日吃穿用度,难以一心一意管理家事。”
“嗯。”老夫人点头。
盛菩珠弯唇一笑,抱着老太太的手臂撒娇:“孙媳觉得清慧生产在即,府里正是要万分上心的时候,若是临时换人,恐怕会闹得下头的人也不够上心。”
“所以孙媳觉得,还是让大伯娘管家为好,若实在忙不过来,孙媳再跟着大伯娘处理一些家中不要紧小事。”
秦氏听完,都差点没忍住要给盛菩珠磕一个了。
她实在无法相信,管家权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还有人会主动拒绝。
老夫人皱了皱眉,许久没说话。
直到秦氏扛不住花厅里的安静,她有些着急站起来:“母亲。”
因为太过着急,袖摆不小心掀翻了茶盏,琥珀色的茶水浸湿了她的衣裙,可眼下秦氏根本顾不得这些,她心里只有管家权一事。
“罢了。”老夫人无奈叹了声。
“菩珠懂事,她说得也没错,清慧生产在即,管家一事的确不适合换人。”
秦氏胸腔里那口快要憋死的气,终于喘上来,她因急剧的情绪起伏双颊涨得通红,人晃了晃撑着桌案坐了回去。
老夫人抬起眼泪,看向秦氏:“大事由你负责,但府中一些琐碎的事,你可是酌情让菩珠替你管理。”
“毕竟清慧生孩子是大事,是要鬼门关走一遭的,你可别因小失大。”
“蒋嬷嬷,你去里间拿条巾子来。”老夫人拧着眉心,语气也比往日严肃一些。
秦氏一抖,听出来这是对她的警告,毕竟她也清楚,只要自己的儿子一日不是世子,她就永远不可能名正言顺掌管这个家。
这些年给她的一切权利,家中这位婆母只要一句话,就能随意夺走,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长媳腹中能顺利诞下长孙,有了这一层保障,她才能有足够的底气。
秦氏接过蒋嬷嬷递上前的布巾,心里压着各种想法,她根本不敢多留,坐了一会儿就提出告退。
等秦氏走后,盛菩珠站起来,有些愧疚道:“是菩珠埋没了祖母的一番苦心。”
“菩珠,与你无关。”
“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要夺去她的管家权,不过是试一试你大伯娘的态度罢了。”
“可惜了。”老夫人眼中沧桑一闪而过,“当初执砚比明宗早出生三个时辰,你祖父又亲自为执砚请封世子,这就成了秦氏她心里的一根刺。”
说到这里,老夫人声音发沉:“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就算明宗能比执砚早出生,靖国公府世子也只能是寿康长公主娘娘肚子里生出的孩子。”
盛菩珠一愣,她倒是从未想过这个原因。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给咽回去。
百年谢氏,是前朝就有的谢氏,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自然藏了许多不能见光的秘密,就像她一直想不明白,长公主娘娘那样的性子,怎么能够大半时间住在天长观清修。
为何谢执砚明明是靖国公府世子,偏偏从年少开始,就被圣人以各种借口养在宫中。
“不说了。”
“都是过去的事,到头来委屈你了。”老夫人握住盛菩珠的手。
“不委屈的,祖母。”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管家,但我知道这是我作为世子夫人的责任。”
老夫人神色淡淡:“但凡秦氏要有你半分的通透,也不至于二十多年了,还是钻在那个牛角尖里根自己犟。”
“晚间执砚回来,你告诉他,不必刻意过来请安。”
“嗯,孙媳会与郎君说。”
回到韫玉堂,盛菩珠往软榻上一歪,闭着眼睛哼哼几声:“嬷嬷,你说掌家有什么好的。”
“既不能打发时间,又要忙得焦头烂额,我若掌家就算有你们几人帮忙,恐怕还是要忙得连话本子都不顾上看。”
“不看话本子,哪里来的灵感。”
“没有灵感,又怎么能满足长安城小娘子们的珠宝需求。”
“可惜女郎只能嫁人,但凡我要是个公主或者郡主的,我绝对学着端阳长公主的做派……纳他十个八个漂亮的……”
“漂亮的狸奴。”
“放、放在府里抓耗子。”
盛菩珠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浴间屏风那头,走出一个满身水汽的男人。
韫玉堂,一片死寂。
哪里还有杜嬷嬷她们的身影。
第25章
“郎君?”
“你不是去了宫里?”
盛菩珠哪怕平日性子再沉稳,她眼下第一反应只有一个——那就是到底从哪扇窗子翻出去比较合适。
两人隔着一扇镂空的花鸟屏风,视线相撞。
当谢执砚绕过屏风,走近的刹那,屋外的天光仿若都跟着晃了晃。
“不巧。”
“刚归家不久。”他看着她,神色莫名晦暗。
“呵呵,是吗。”盛菩珠干巴巴笑一声,犹豫着往后退了退。
“夫人刚刚说,想纳十个八个什么……?”谢执砚微笑着朝她逼近,素白的里衣大敞,墨发披肩,水珠顺着发丝滚落,有几滴悬在下颌,晶莹欲滴。
下一刻,他微微倾身,水珠滴在锁骨上,水痕自那抹冷白一路蜿蜒,没入肌理分明的腰腹,最后隐入令人遐想的裤腰暗影之下。
“夫君听错了。”
“不是纳。”
盛菩珠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虽然心虚,但还是很肯定道:“是聘。”
谢执砚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盯着她:“聘什么?”
“聘猫!”盛菩珠斩钉截铁,一脸真诚道。
她生怕自己说慢一个字,还未活过二十的小命,连救一救的必要都没了。
“啧。”谢执砚慢慢拉长尾音,鼻腔里还轻轻哼了声,明显不太满意。
盛菩珠与他对视许久,心脏咚咚作响,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是担心自己小命要紧,还是欣赏近在咫尺的美色更为重要。
男人鸦羽般的眼睫上挂着水雾,随着他审视时微微眯起眼帘的表情,那点湿气,漫出来,散在空气里。颈侧发梢一串串水珠滚落,渐渐浸湿他素白的里衣,洇出几道透明的水痕。
水痕下胸膛轮廓线条利落,隐约可见的白皙,如同天穹上兜不住的月色,眉目如墨,那点异样的情绪全成了被俊美皮囊遮掩的色欲。
“聘猫?”谢执砚重复她的话,眉头皱了皱,是不相信的表情。
盛菩珠一点都不带犹豫,诚恳道:“对!”
“猫儿下聘,要挑选吉日,准备聘礼,还要与主家签订‘纳猫儿契’,很麻烦的。”
“所以十只八只猫儿,只是我随口说说罢了。”
“郎君千万不要当真,更别放在心上。”
谢执砚站着许久未动,直到盛菩珠觉得腿肚子软得发酸,她想再悄悄地往后退一退时。
“既然不是心虚,夫人躲什么?”他忽然冷笑一声,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抵在花鸟屏风上,湿漉漉的胸膛,带着冰凉的水汽与她滚烫的肌肤相触。
“郎君。”盛菩珠肩膀抖了抖,连声音都像是他身上的水汽沾湿了。
“你若未曾骗我,那又在怕什么?”
“嗯,说说看。”
谢执砚清冷的眸光,带着极其磨人的试探,一瞬不瞬盯着她,就连在落她腰上的手,随着他的语调,同时重重一压。
手掌心上的薄茧轻磨过她柔嫩的耳廓,发梢垂落慢慢扫过少女嫣红的脸颊,冰凉的水珠子偶尔几滴,落在雪白的颈项上,又顺着衣襟上方的肌肤,一寸寸没入胸口。
两人紧密相贴,严丝合缝,冷意与肌肤上骤然升腾的热度相撞,半湿的襦裙裹在身上,盛菩珠无力轻颤,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惊呼。
“不是不是,只是狸奴。”
她想挣扎逃离,可他只是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将她禁锢。
“郎君信我。”盛菩珠全身力量几乎全挂在他身上,一双笔直的腿不自觉紧拢。
“既然喜欢。”
“那不日去聘一只,养在韫玉堂。”谢执砚带着湿气的长
指挑起她的下巴,很认真的眼神。
盛菩珠倒吸一口凉气,尝试拒绝:“也不是非要聘一只。”
“夫人不是喜欢吗?”谢执砚饶有兴味垂下眼眸打量她。
“嗯……我喜欢的。”盛菩珠只感觉下巴被他指尖染得一片潮湿,她声音夹着弱弱的娇哼,越来越轻,不敢再有任何出格的试探。
因为她明显感觉到,男人充满力量的年轻身体,他身上叫她心颤,难以容纳的“小郎君”已经渐渐醒来,有了帷幄之态。
明明昨日夜里他才把她逼得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连哭出的声音,都只能是娇娇的微喘。
今晚绝对不能再做,她身体还残留着他十个时辰前留下的饱胀,没能消解。
若是再来,她肯定要吃坏掉的。
“郎君,我得重新换一身衣裳,沾了你衣服上的水汽。”
“我……身上都湿透了。”盛菩珠只想寻一个适当的借口,离他远一些。
可没想到,偏偏这一句,推波助澜。
谢执砚闻言,眸色倏地一暗,目光一点点从她唇上滑过,然后是湿透的领口,紧接着到贴在腰上的襦裙。
他很慢地收回视线,薄而精致的唇,紧紧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声音也同样变得郑重。
“夫人。”
“嗯。”盛菩珠不明所以抬头。
谢执砚嗓音低而轻,很深地望着她:“书上说。”
“女子若动情,湿透亦是常理。”
“什……什么?”盛菩珠怔住,半晌回不过神。
谢执砚只当她害羞,在盛菩珠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慢条斯理扯落她肩上的帔帛,潮湿的袖摆缠着纱一般的帔帛,手臂用力,单手把人抱起来。
“天色已黑。”
“可以为夫人效劳。”
他语气旧平静,就像是寻常的问候,听不出半分急切。
盛菩珠被惊着了,倒吸一口凉气,舌头打颤解释:“您误会了。”
“莫要胡言乱语。”
“根本不是那种湿!”
她急得伸手去推他,反被他单手扣住一双手腕,转眼就被摁在床榻上。
“嗯。”
“那夫人说说,是哪种。”谢执砚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温和些,指腹挑起她的下巴,瞳色漆沉,像是能把她钉在褥单上。
“你、你分明就是误会我的意思。”盛菩珠呼吸起伏,气急败坏,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夫人觉得是哪种意思,便是哪种。”谢执砚拇指在她唇瓣轻轻摁了一下,神色虽岿然不动,可声音陡然压低。
“至于误会。”
“养十个八个郎君,关在屋中,替夫人抓耗子?”
“或者,还是说从未湿透?”
盛菩珠吓得猛地瞪圆了眼睛,差点就哭出声来。
原来她前面装了那么久,全部都是白装啊。
不能承认!
承认就完蛋了。
谢执砚可真是诡计多端的郎君。
“夫人觉得,我是哪一句听错?”谢执砚这一次,没有丝毫要放过她的意思。
这种逼迫,带着某种压抑的手段,如同在审问犯人,反而因此多了一分无法形容的快慰。
盛菩珠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就被逼得节节败退,又气又恼瞪他。
谢执砚并不急,甚至可以说有些纵容,好整以暇等她的回答。
“郎君听错了,我之前说的是聘狸奴。”盛菩珠眼睫轻眨,身体变得很烫,眸子深处盈着一层涟漪似的水色。
太阳彻底落下去,屋外传来婢女点烛的声音。
朦胧的灯辉落在帐子外,把两人重叠的影子缠在一起。
谢执砚“嗯”了一声,露出一点笑,但并不满意,乃至有些恶劣地要逼她亲口说出来。
“是哪种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