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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珠 林听蝉 24005 字 4个月前

盛菩珠指尖蜷紧,压不住身体细颤,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嗓音紧软绵无力。

“是身体,衣裳裹住身体,全……湿了。”

“郎君没听错,也没理解错。”

这话,就像一滴水,滚入沸腾的油里。

外间烛影一晃,她纤腰上绣着的玉兰花枝被掐出皱褶,那一双手,力道之大,仿佛那金银的绣线都要被他扯散似的。

谢执砚喉咙重重滚了滚,双臂肌肉绷紧,眸色如淬着火一般灼人。

“再说一遍?”

“不说了。”盛菩珠紧紧地闭着眼睛,声音无阻又破碎拒绝。

“无妨。”

“我可以亲自检查,夫人是否说谎。”谢执砚冷白的指尖,像是要把裙摆上绣的玉兰折断,指腹拂过裹满了水汽的玉兰枝叶。

渐渐分不清,到底是潮湿的水,还是别的什么湿滑。

今日这一场雨,一直持续了整个黑夜。

有时细腻如迷眼的烟雾,缥缈叫人得以喘息,但又极其磨人,大多时候还是瓢泼而下,像是要把一些都淹透,浇湿。

帐幔无风自摇,满室都是暧昧的鹅梨香。

盛菩珠甚至不知道,她饱满红润的唇,崩溃时喊出的那些话,最能勾出他心底那些深藏于礼教之下的绮念,每每开始,就很难结束。

……

当第一缕光,从山巅浮上来的时候。

谢执砚高挺峻拔的身影站在榻前,他俯身拾起地上掉落的外裳,掌心纹路压着层层精致的绣花,所触之下衣料潮得像是能滴水。

八仙桌旁的花几上,插了一枝雪白的山茶,一夜过去,花枝不堪雨打,白色花瓣凋零一片片掉在紫檀桌面。

像极了昨日夜里,因为饱胀不堪。

收不住,所以不慎,沾在褥单上的痕迹。

五更天刚过,虽然一夜未睡,谢执砚并不觉得疲惫。

他一丝不苟穿衣,悄无声息去浴室洗漱,只是那布巾擦手时,略沉的目光慢慢从指尖巡视而下,掌心不动声色握了握。

她是他的妻子,她说了那样的话,他不觉得自己是在生气,而是作为丈夫,让妻子清楚他们已婚多年的事实。

至于她想学端阳长公主,那种肆无忌惮的做派。

谢执砚默默在心底冷哼一声,他的妻子想要端阳长公主那样郎子簇拥的日子,那这辈子是想都别想,下辈子也别想。

好在妻子无错,一直以来端方规矩,有错的是做了不表率的长辈。

卯时刚过不久,端阳长公主就被身边的嬷嬷从睡梦中叫醒。

“娘娘快些起。”

“不好了。”

端阳长公主睡眼迷蒙,莫名道:“这里是公主府,能有什么事情不好?”

嬷嬷一脸见鬼的表情:“靖国公府世子来了。”

“他来干嘛?”

嬷嬷还未说话。

谢执砚幽冷的嗓音已经从屋外传来:“姨母,外甥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凡谢执砚开口喊她“姨母”,那肯定是要放大招。

端阳长公主眼睛一闭,往后一躺:“告诉他,我病得快死了。”

“让他过些时日再来。”

“娘娘,拦不住,老奴根本拦不住。”

随着嬷嬷话音落下,走进来几个黑衣打扮的嬷嬷,力气之大叫人惧怕。

端阳长公主连个准备都没有,就被人兜头一罩,用锦衾裹住。

谢执砚嗓音不紧不慢。

“我送姨母去天长观清修一段时日。”

“正好陪一陪我家母亲。”

“免得姨母不克制,不自省,还带坏我家夫人。”

第26章

端阳长公主屋子里伺候的人,哪里是这些黑衣嬷嬷们的对手,她气得差点哭出来。

“谢三郎,我可是你亲姨母!”

“天长观在山上,冬日落雪后清冷得很,你知我性子素来热闹惯了,怎么可能受得了山上的孤寂。”

谢执砚没有看她,语气很冷:“我知您是长辈,我若以晚辈身份压

你,便是僭越。”

端阳长公主挣扎一停,闷声闷气道:“你也知道啊。”

“好执砚,姨母知道你肯定在气头上,虽然姨母近来都没与菩珠见面,也不知是什么事惹你这般恼怒,但你是晚辈,是该敬重我些。”

“去天长观清修这种事,不如就算了吧?”

谢执砚墨一般的眸色没有半分变化,他继续面无表情说:“所以我已先入宫拜见太后外祖母。”

“我同外祖母说,母亲与姨母已经小半年未见,想念得紧,想姨母在新岁前去天长观陪她小住月余。”

端阳长公主瞪圆了眼睛,简直气笑了:“好你个谢三郎,竟然拿母后来压本宫。”

谢执砚面容隐在暗处,薄唇抿了抿:“是姨母动手在先。”

端阳长公主觉得冤枉:“明德侯府二娘子落水一事,菩珠寻我帮忙,自那以后,我都小半月未曾见她,如何能惹你生气。”

“你要是不说明白,那就是冤枉本宫。”

“哦。”

“原来明德侯府二娘子的事,我家夫人还寻过姨母,我竟是不知。”谢执砚语气极淡,透着异样的平静。

听得端阳长公主心口无端抖了抖,急急忙忙解释:“那是小事,你不必感激我。”

“那姨母之前带吾妻看郎子跳胡旋呢?”

“呃……”

“那是意外,你放心,郎子穿了衣服,我懂得规矩的。”端阳长公主非常心虚地说。

“是吗?”谢执砚脸上忽然带起一抹笑,慢条斯理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就几片薄纱一样的料子,那能叫衣服?”

端阳长公主也是睡迷糊了,她怎么就忘记那日盛菩珠回去的时候,她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还叫雉奴相送。

哦,天老爷。

异域风情的胡族少年,身上就几片薄得能透出肌理的纱衣,还当场被谢执砚撞了个正着。

“……”端阳长公主脑子一炸。

“姨母想起来了?”谢执砚眼眸倏地抬起。

他想到昨日傍晚,妻子在家中自言自语说的那些话,冷冷一笑:“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就是菩珠说要学一学姨母的做派,养上十个八个郎子在府中解闷。”

“怎么可能。”端阳长公主尖叫一声,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连带着嘴唇都在颤抖。

谢执砚反问:“怎么不可能,我瞧菩珠与姨母,交情匪浅。”

端阳长公主手心开始冒冷汗,她被这一番话惊得彻底没了声音,毕竟谢执砚离家去玉门关打仗的两年,她可没少在盛菩珠耳边念叨一些胡言乱语的话,关于琳琅阁三楼那些风花雪月的珠宝,更是一个隐患。

到时候首当其冲,被清算的第一人,非她莫属。

好汉不吃眼前亏,就算现在她想叉着腰反驳,也没有那个底气,毕竟是连自己都心虚的程度。

“嬷嬷,快……”

“替本宫收拾收拾,本宫与寿康姐姐快半年未见,正好去陪她小住月余,实在想念得紧。”

之前不愿走,现在恨不得立刻马上把自己送到天长观。

端阳长公主心里门清,比起谢家三郎不动声色的秋后算账,她更愿意去天长观吹风观雪,好好冷静。

万一真把谢执砚惹恼,他虽然不能拿她这个长辈怎么样,但是她公主府里养了那么多貌美的面首,她怎么舍得哟,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

这边端阳长公主府上鸡飞狗跳,盛菩珠在韫玉堂一觉好眠到午膳,方才饿醒。

她眯着眼睛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懒洋洋翻了个身,睁眼时,先看到的是帐顶承尘上绣的忍冬花,鼻尖动了动,鹅梨帐的香已经很淡,被另一股清冷所取代。

盛菩珠试着动了动指尖,却觉一股酸软自骨髓深处漫出,全身上下的关节仿佛都不是自己的,稍一挪动便有细密的战栗攀上脊背,让她不得不用手捂住唇,将喘息闷在喉里。

她闭上眼睛,仿若灵魂深处,被他刻下深深的印记,无数次碎掉,又无数次被他仔细拼凑完整。

盛菩珠以手遮眼,喉咙咽了咽,终于发出虚弱的声调:“嬷嬷,我醒了。”

杜嬷嬷一早就在外间候着,等时候听见里间喊她,赶忙进去:“娘子今日醒得正是时候,刚巧赶上午膳。”

盛菩珠哭笑不得,哑着声音道:“我是饿醒的,等会要多吃半碗饭。”

杜嬷嬷眼底都是宠溺,笑着问:“娘子除了多吃半碗饭,还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现在准备?”

盛菩珠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嬷嬷安排就好。”

杜嬷嬷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她又说:“方才老夫人和大夫人那里,都让人给娘子送了滋补的炖汤。”

“老夫人让蒋嬷嬷炖了黄芪当归乌鸡羹,大夫人送的是茯苓乳鸽炖。”

“娘子想吃哪一个?”

盛菩珠不想埋没长辈的心意,索性让杜嬷嬷把两种汤都单独舀小半碗出来,剩下的她吃不完也浪费,干脆让杜嬷嬷和梨霜她们一起分了。

趁着午膳的间隙,清客从隔壁厢房搬了一个檀木箱:“娘子,这是最近的账册,娘子可要重新清点一遍。”

盛菩珠随手拿出一本,翻开一目十行扫过,又让杜嬷嬷给她拿白玉算盘,也就随意抽查三四日的账面,见都没有出错的地方。

她暗暗点了点头:“不必再重新清点,这账册你独自一人也已经做得很好。”

清客闻言浅浅笑起来,她是四个婢女中,最早在盛菩珠身边伺候的,算是从小的玩伴,一起启蒙上学,账目方面上手最快,同样也是几人里行事最规矩稳妥的。

另外三人,梨霜年纪最小,偏巧是胆子是最大的,原是明德侯府厨娘的女儿,帮着做些烧火的活计。

而耐冬一开始是胡商手中售卖的女奴,当时瘦得身上都没几两肉,奄奄一息时,被盛菩珠掏钱买走。

至于金栗,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因为家中阿兄娶妻需要银钱,被生父卖到平康坊的春宵阁,金栗性烈从春宵阁一跃而下,正好摔在盛菩珠的马车前,还折了一条腿。

盛菩珠心软,不可能见死不救。

后来,她救的人越来越多,可身边又用不上那么多人伺候,就渐渐萌生要开一间铺子的想法。

从父亲的骤然离世,再到及笄,洛阳牡丹虽好,到底不如长安繁华。

她彻底明白,有时痛苦不是惊雷,而是血骨里渗进的细雨,从此长安四季更迭,在每一个时常怀念故人的日子,心口总会隐隐作痛。

她每每问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其实也不用做什么,家中父兄都是榜样,她只需不愧对自己便可。

日子要过下去,既是与过往告别,也是新的开始。

终于在贞德八年,年初,琳琅阁于平康坊内顺利开业。

盛菩珠手里握着书,坐在窗下也不知出神多久。

直到金栗进屋添水,小声说:“娘子若是累,不如去暖阁的软榻上躺一躺?”

“不了。”

“这个时辰再睡,夜里总归是睡不着。”

盛菩珠觉得屋里闷,起身推开窗子,她想了会儿,淡声吩咐道:“你帮我换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再把原先收起来的那套飞蝶金银珠花头钗拿出来,衣裳也选一身华丽些的。”

金栗微愣:“娘子要出门?”

“不出门,就是去议事厅走一趟。”

“现下这个时辰,大夫人应当是在处理府中琐事,昨日我答应祖母的事,好歹也该稍稍上点心,不然等清慧生产的时候,若我不闻不问让府里出了乱子,恐怕也说不过去。”

金栗点头,又喊来梨霜一起帮忙。

大夫人秦氏的确在议事厅忙得脚不沾地,媳妇临近生产,她需要分心挑选奶娘,还有接生婆子,就连宫里的太医,也得提前拿拜帖去请。

再加上,现下临近冬至,等冬至一过就是腊八,接着又是新岁,她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两个脑袋。

大房明显人手不够使,就连平时只管添茶倒水的嬷嬷婢女,也都被她指挥得满屋子团团转。

寒冬冷冽,议事厅没有地龙,只在各个角落放置火盆,秦氏捏着手里的对牌,额角渗着一层薄汗,鼻尖上的脂粉已经晕开。

十几个管事嬷嬷围着她,有报账的,又需要支取银钱

采买的,还有就是冬日衣物安排,厨房需要准备的菜色,还有各府之间寻常的走动送礼,费心的事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秦氏左手边摆着算盘,右手边是一杯冷茶,嗓子说得都快冒烟,连让人重新换茶的都顾不上,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大伯娘。”

盛菩珠踏前进议事厅的刹那,屋外的天光好似突然亮了三度,她今日梳了高髻,满头珠翠,花头簪上的蝴蝶仿佛要活过来似的,要多明艳就有多明艳

眉间一点花钿,双颊粉嫩,饱满红润的唇勾着三分浅笑。

盛菩珠解开身上的狐裘大氅,领子上沾着的雪碎落在地上,步态端庄,玉色的缎面云头锦履踩过青砖,她眉眼温婉,双手展翅交叉于胸前,朝秦氏微微屈膝行礼。

秦氏一愣,是回不过神的样子。

半晌,她才问:“菩珠来干嘛?”

盛菩珠漂亮的小脸,带着和煦的笑容,态度格外诚恳问:“我本不该过来叨唠大伯娘,但昨夜辗转反侧一直想着祖母的吩咐。”

“我不敢耽搁,就是来问,不知伯娘您是否忙得过来,可有需要我分担的琐事?”

秦氏嘴皮子一抖,也同样想起来昨天婆母在颐寿堂说的那一番话,她脸色霎时变得不是很好看,脸上笑容也淡了下来。

更是笃定,盛菩珠就是想趁着清慧生产,在她忙不过来的间隙,好抢夺管家权。

不然盛菩珠都嫁入靖国公府两年了,偏偏就挑现在来问,不就是司马昭之心么。

“你这孩子。”

“年纪小不经事,这国公府的家哪里是那么好管的,眼下也没什么事是我忙不过来,你只管在韫玉堂照顾好郎君。”

“其他一应琐事,不必过问。”

秦氏尴尬拿帕子摁了一下唇角,有些尖锐的目光眯了眯,皮笑肉不笑道。

盛菩珠闻言也不生气,她只是再三确认一番:“后续若有事需要我帮忙打理,您只管让人去韫玉堂给我传话。”

“对了,还要谢谢伯娘今日派人送来的汤。”

“好孩子,你去吧。”

“我这不需要你帮忙。”

秦氏等盛菩珠一走,明显隐含怨气,同身旁的心腹嬷嬷咬牙切齿:“我今日若敢分出一样东西给她管,那在母亲那边恐怕就别想再拿回来。”

“哼。”

“就是钝刀割肉,今日拿一点,明日再拿一点,过个一年半载的,我手上还能剩什么东西。”

那嬷嬷脸色骤变,生怕被人听去,一个劲儿地给秦氏顺气:“您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再说了,这管家权不是没有分出去么,等大娘子顺利生下哥儿,您有的是挺直腰杆的时候。”

秦氏脸色终于好看一些,摁着突突跳个不停的眉心:“我眼下只等清慧生下哥儿,就算日后要管家,也该是清慧来管。”

说到这里,秦氏也有些悲从中来。

这偌大的侯府,本该是她嫡子是她嫡孙的东西,就是因为谢执砚早出生那三个时辰,一切皆化为泡影。

盛菩珠回去以后,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

她这回算是长教训了,先强忍着疲惫把房间里里外外逛了一遍,确定没人,这才叫婢女帮忙拆了妆发,她要沐浴解乏。

杜嬷嬷笑着去给她准备花瓣澡,梨霜几人帮着挑选香膏和夜里要穿的衣裳,总归忙忙碌碌,等用完晚膳,屋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娘子可要等郎君归家,再安置?”杜嬷嬷问。

盛菩珠想到谢执砚昨夜做的那些混蛋事,想也不想拒绝:“不了,我累及了得先睡。”

“嬷嬷在外间留盏灯,我夜里起来也方便些。”

“郎君若要安置,他自会过来,再说了,书房不也是置了床榻。”

杜嬷嬷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劝。

深夜,盛菩珠闭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身边床榻微陷,香软的身体被人推了一下。

“夫人。”

“嗯?”盛菩珠几乎睁不开眼,低低哼了声。

接着,她整个人连同身上的锦衾,被人裹紧抱起来。

冰冷生有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眼皮上。

盛菩珠眼睫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睡意消了大半。

“郎君?”

谢执砚看着她,眸色深浓像化不开的夜:“谢明宗的妻子,起夜时不慎摔了一跤,有些危险。”

“我身为男子不便过去,恐怕要劳烦夫人替我去看一下。”

盛菩珠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杜嬷嬷,快进来伺候我穿衣。”

杜嬷嬷几人早就在外间守着了,就等郎君把人喊醒,好第一时间上前。

盛菩珠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大房过来的嬷嬷是怎么说的?”

杜嬷嬷脸色有些白:“恐怕要早产,加上胎位不正,危险得很。”

“好端端怎么就摔了?”盛菩珠不解。

杜嬷嬷左右看了一下,小声说:“我瞧大房那嬷嬷面色不对,后来趁她不注意,让梨霜悄悄去打听。”

“好像是大房的郎君喝醉了酒,清慧娘子听见声音出去,在前庭的阶前,踩到一块没有清理干净的冰。”

“结果摔了一跤,从阶梯上滚下去。”

第27章

夜色如墨。

子时梆子声刚敲过,靖国公府大房的院子突然炸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快!”

“拿老夫人的名帖,去请刘太医。”

“还有,快去把库房里的百年老参寻出来,切成薄薄的片,每次拿三片出来让清慧娘子含在舌下。”

盛菩珠搭着杜嬷嬷的手,身后跟着清客和耐冬,今夜雪下得大,有些地方已经没过脚踝,北风卷着雪碎,扑在人脸颊上,有时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大房的听松堂,眼下已经乱作一团。

一个年岁尚小的婢女端着铜盆,急急忙忙也不知要往哪里去,脚下一个趔趄,连盆带着人摔在地上,满盆的血水一半泼在自己的衣裳上,剩下一半泼在盛菩珠脚旁。

那婢女吓死了,呆呆愣愣坐在地上,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杜嬷嬷拦得及时,大半血水被她挡了去,当即眉心拧了拧,正要训斥小婢女冒失。

“算了,你扶她起来,若还能走得动,让她赶紧去换一身衣裳。”

“天冷,我有清客和耐冬跟着,嬷嬷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再让小厨房煮一碗姜汤喝了。”盛菩珠喉咙发紧,声音还算平静吩咐。

“娘子,您的鞋面也湿了。”杜嬷嬷有些急。

盛菩珠摆摆手:“这种时候,顾不上那么多,再说一来一回浪费时间,清慧生产我虽然不能帮上什么,好歹作为妯娌,总得尽一份心。”

杜嬷嬷闻言就没有再劝,拉过清客和耐冬细细交代了一番,才快步离去。

产房内。

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屋的血腥气,薛清慧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冷汗已经浸了她身下的褥单,一双手死死抠住床栏上的雕花,她嗓子已经喊哑,只剩破碎的喘息。

“娘子千万别睡,再使把劲。”稳婆周氏跪在床尾,声音发抖,手上全是血。

“我好像快……不行了。”薛清慧眼神涣散,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胡乱挣扎着,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忽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抓住过来喂参片的王嬷嬷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嬷嬷我是不是不太好了?”

王嬷嬷僵了僵:

“怎么会,娘子莫要胡思乱想。”

薛清慧摇头,愈发虚弱:“之前母亲寻了宫中太医给我请脉,说我腹中是个男胎。”

“如果有个万一……你就告诉祖母、保孩子,一定要保住我腹中的孩子。”

王嬷嬷唬了一跳:“娘子,没有的事,您千万可别糊涂。”

“老夫人已经派人去请太医,您再用点力,一定能平平安安生下一个健康的哥儿。”

薛清慧大口大口喘着气,空洞的眼神,一直盯着帐顶那一片绣着仙童戏水的花纹,泪水混着冷汗全滑进鬓角,她气若游丝:“恐怕来不及了,我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王嬷嬷吓得冷汗直冒,赶紧又塞三片参进去,吩咐人把炉子里炖着参汤拿来,强行给薛清慧灌下去小半碗:“一定没事的,就算不为别的,你也该为大姐儿想想。”

盛菩珠就坐在与产房只有一墙之隔的偏厅里,仆妇来来回回,不间断端出来一盆盆血水。

“好端端,怎么会在夜里摔了,我不是叮嘱你一定要把清慧照顾好。”

“妇人生产,就是鬼门关转一圈,她身边嬷嬷们是怎么伺候的,还会如此不上心。”老夫人扶着蒋嬷嬷的手,语气不是很好。

秦氏嘴皮子动了动,有些迟疑。

“啊——”产房内一声凄厉,划破夜空。

“参片!”

“再去拿参片。”接着是稳婆的惊呼声。

秦氏一双手在抖,被自己的婆母这样面无表情盯着,她只觉一股寒意从鞋底蹿上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到底是什么事,要你这般护着!”

“你媳妇现在可是生死关头。”老夫人气得直喘息。

“回母亲,是夜里出去,不小心踩到前庭青石板上未曾清理干净的冰,滑了一跤,从阶上跌了下去。”秦氏声音哑得不成调子,头都快低到胸前。

“夜里出去?好端端夜里出去做什么?”

“那明宗呢?”

“他媳妇生产,他却不见人影?”

秦氏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有些艰难开口:“明宗喝醉了,被小厮扶着回来,我怕他酒醉作乱,就先让婆子把他扶去厢房休息了。”

盛菩珠清凌凌的目光,从秦氏不住发抖的袖摆上扫过去。

谢明宗做了什么,秦氏恐怕已经敲打过,听松堂的仆妇没人敢透出半分,若不是杜嬷嬷让梨霜打听得及时,梨霜也够机灵,恐怕这事就被秦氏彻底遮掩掉了。

盛菩珠心底冷笑,若不是因为谢明宗醉酒,薛清慧根本不会摔倒,可见这种时候哪怕人命关天,嫡子的名声,在亲娘眼中,还是比什么都重要。

老夫人把手里的手炉重重搁在桌上,声音严厉:“负责前庭扫雪除冰的婢女先关起来,等清慧顺利生产后再好好审问处置。”

“将嬷嬷,你去。”

“叫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去厢房把郎君抬出来,若是醒不了,就拿凉水泼醒,我就没听说谁家媳妇生产,爷们醉酒不知事的。”

“若他祖父还活着,那就该直接拿鞭子把人给抽醒。”

自从嫡次子伤了腿不良于行,秦氏恨不得把嫡长子当作眼珠子护着,一听要泼凉水弄醒,她心肝都在疼。

“母亲,明宗不习武,身子弱。”

“这样冷的天气,泼了凉水指不定要病的,母亲您就看在儿媳的面子上,饶过明宗这一回吧,毕竟清慧摔倒,是谁也料不到的意外。”

秦氏还想说什么,产房里传来周稳婆慌张的声音:“大夫人,现在这样下去恐怕不行。”

老夫人先于秦氏站起来:“需要什么,你说。”

周稳婆焦心道:“产道狭窄,腹中胎儿虽未足月,但还是太大了,而是我方才仔细一瞧,看到的却不是孩子的头,是孩子的脚。”

“胎儿未足月,胎位不正脚朝下,若是拖下去,恐怕母子都有危险。”

“所以请问贵人们,可有想好最坏的打算。”

秦氏死死咬住牙,那句“保孩子”已经都在嘴边了,又被她硬生生忍下去。

老夫人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她却是知道,若不是长子醉酒,清慧听到声音去扶,也不会被他推一下,踩在冰上摔下阶梯。

这事虽然已经被她暗中压下去,难保当时院子里仆妇慌乱,已经有风声传出去。

愧疚和私心,这两股情绪不断压着她,秦氏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来说,保大还是保小。”老夫人冷着脸,搭着蒋嬷嬷的手走到秦氏面前,苍老的目光极沉压下。

秦氏抖了抖,含泪道:“孩子以后还会有,若真到了那时候,保……保下孩子的母亲。”

产婆如释重负,正要进去,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老夫人,奴家斗胆,还有一事。”

“你说。”

“贵府二夫人,可是当今圣人的妹妹,寿康长公主?”周稳婆脑门上都是汗,因为害怕,肩膀紧紧缩着。

“是,可有什么不妥?”

周稳婆摇了摇头:“不是不妥,我记得十八年前,我曾替一早产的娘子接生,当时是在天长观下头的一处庄子里,那回生产也是极其凶险,那位小娘子腹中孩子胎位不正,也是双脚朝下,卡在产道里生不出来。”

“危急关头,是寿康长公主娘娘恰巧经过,她身边有一位厉害嬷嬷,能隔着肚皮用手把胎位推正,孩子后来顺利生产,那位小娘子也平安无事。”

“若是那位嬷嬷在府中,我有把握一试。”

老夫人听完,眉毛拧起来。

秦氏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顾不得那么多,跌跌撞撞道:“菩珠,你去求求公主娘娘,让她把那嬷嬷借我一用。”

盛菩珠没有说话,秦氏却一副要给她跪下磕头的模样。

“好孩子,就算伯娘求你,清慧肚子里的孩子那是我的命啊。”

“你就当发发慈悲了。”

“秦氏,你冷静一些。”

“眼下这个时辰,就算菩珠愿意去给你求公主娘娘,但是天长观在山上,一来一回,你觉得清慧等得了吗?”

秦氏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她神色有些疯魔,死死攥着盛菩珠的手,指节发白:“总归要试一试,清慧肚子里的可是明宗第一个嫡长子,我……清慧的命是命,她肚子里孩子的命也是命,我哪里舍得。”

盛菩珠站在灯影下,看着自己鼻腔里呼出的白气慢慢消散,满屋子女眷,连那些闺中待嫁的小娘子都过来了。

她将视线垂下,慢慢落在玉色的缎面云头锦履上,沾了雪水,几点血红的水珠溅在上方,已经洇开,一双脚已经冷得快要没有知觉。

“大伯娘,天长观路远,以我之力恐怕难以做到。”

盛菩珠话还没说完,秦氏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双眼死死往外瞪着,她喉咙被怒气堵着,突然捂着心口剧烈咳嗽。

“但是……”

盛菩珠用力扯开秦氏的手,她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满手是血的稳婆,面色惨白的秦氏,疲惫苍老的老夫人,还有从始至终扯着帕子,连话都不太敢说的三婶娘窦氏,以及后方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郎。

“我可以替伯娘去求夫君出面,但是您得让我进去和清慧说几句话。”

秦氏猛地抬起头,冰一样沉的灯影落在她脸上,竟让人觉得可怜:“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只是你虽成婚,但是从未生产过的小娘子,产房血气重,我怕吓到她。”

盛菩珠指节打断秦氏的话,朝老夫人福了一礼:“祖母,我不怕。”

“我去与清慧说几句话就走。”

这种时候,没人会管平日的讲究。

盛菩珠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后走进产房。

满屋都是灯烛,灯火通明,空气里的血腥气被火盆的热气一烤,浓得直往人鼻子里扑。

盛菩珠忍着不适,抬手掀开帐幔,抬眼朝床榻上眼睛半闭的女人看过去。

薛清慧平时梳得整齐的发髻早就乱了,微胖的脸颊显得浮肿,鬓角发丝黏腻贴在脖子上,身上衣裳被汗水打湿一层又一层,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肚子高耸,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看着就像已经没了生命。

“清慧,我是菩珠,你睁开眼睛看我。”盛菩珠俯身,握住薛清慧已经无力垂落的手。

“菩珠?”

“你怎么来了?我这是要死了吗?”薛清慧虚弱

抬起眼,声音轻得都快听不清。

盛菩珠摇头:“你不会死的。”

“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

“你再坚持一个时辰,我让人去给你请全长安最好的稳婆,只要她来了,你和孩子都能平安。”

薛清慧眨了眨眼,她已经恍惚到不太能思考:“嗯,真的吗?”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盛菩珠说。

薛清慧却摇头,惨然一笑:“我知道不会骗我,以靖国公府的实力,府里怎么会没有厉害的产婆,孩子一直生不下来。”

“我其实一开始就听周稳婆说了,是胎儿太大,加上胎位不正,一只脚卡住了。”

“我愿意保大的,至少、就算我走了,那也给郎君留一个后。”

盛菩珠面沉似水,声音很淡道:“你就那样笃定,保下胎儿,你家郎君能对他好?那你有没有想过郎君日后再娶,如花美眷,你家大姐儿要怎么办?”

“你真的甘愿,看着自己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将来管不相干的女郎叫阿娘?自己的郎君与新妻和美?万一新妇再生,你觉得你前头留下的子女,能被公平对待?”

盛菩珠忽然冷笑一声:“就算这样了,你还替他遮掩,若不是谢明宗醉酒,不慎把你推到冰上,你会难产吗?”

“薛清慧你好歹也是堂堂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嫡女,你平日书都白读了,这时候最该死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你当真甘心,那就当我没说。”

“之前祖母赏你紫檀佛珠,一是希望你平安,二是希望你多为自己想想,你真能毫无怨言把一切拱手让人,那我平日也是看高你了。”

“菩珠。”

“我。”薛清慧努力仰起头,惨白的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有了几分血色。

“我不甘心。”薛清慧死死咬住唇,她想哭,但眼泪像是流干了。

好歹已经没了方才的死气。

“我答应你。”

“我坚持一、一个时辰,你要快些。”

第28章

丑时过半。

北风撕扯着松枝上的积雪,檐下反复凝结的水汽,聚成朝下垂落的冰凌子。

书房内,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案上烛火忽然摇曳,在寂静的夜里,把一切动静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笔尖一顿,谢执砚漫不经心抬眼。

“郎君。”盛菩珠跑得太急,肺里呛了冷风,灼得喉咙发疼。

她站在书房外,捂着心口直喘,气息未匀。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直晃,摇曳的光影落在她白净的小脸上,忽明忽暗,冻得通红的鼻尖,发丝眼睫上也凝了一层白白的霜。

斗篷没系,伞也没撑,在这样冷的冬夜。

“简直胡闹。”谢执砚站起来,语气严肃。

“妾身有事相求。”盛菩珠冷得牙齿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

她话还没说完,书房里的男人已经大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玄黑的大氅,他眉心明显不满地蹙起,大氅抖开,一把将人裹进怀里,连带着那股冻人的寒意。

“何事这般急,连婢女嬷嬷都没跟着?”谢执砚把人抱进书房,小心放在圈椅里,转身倒茶。

盛菩珠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双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她嫌斗篷碍事,清客和耐冬要给她打伞,奈何从大房听松堂跑到外院书房实在太远,撑伞跑不快,幸好冬日的雪落在身上,只要足够冷,就不会像雨水那般,但凡沾上便会弄湿衣裳。

“郎君,清慧难产,腹中的胎儿尚未足月,加上胎位不正和胎儿过大,导致孩子生生卡在产道里。”

“若是再拖下去,恐怕母子都有危险。”

盛菩珠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襦裙下摆沾着的雪碎,正悄悄融成水痕,一点点渗透她的鞋袜。

她抿了一下干涩的唇,继续道:“今日夜里接生的周稳婆说,母亲身边有一位厉害的嬷嬷,能隔着肚皮把胎位推正。”

“若真能如此,清慧和腹中的孩子,还能有一线生机。”

夜色沉沉,谢执砚微微抬了眼,他把手里的热茶递过去。

盛菩珠伸手要接,他却抬手拨开她的手,温热的青瓷盏抵在她唇边,是用命令的语气:“喝下去。”

烛火昏朦,她脸颊苍白,唯有唇瓣因紧张而微微抿紧,被茶水润湿后,透出一点血色。

一盏热茶下肚,盛菩珠终于能感觉到一点从心口泛上来的暖意。

谢执砚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茶盏,高大的身影就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眉宇间压着她猜不出的严厉,连往日平和神色都随着他的沉默,让人不自觉想要屏住呼吸。

“秦氏可有逼你?”谢执砚伸出手,指腹擦过她冰冷的唇,宽大的手掌心上移,落在她脸颊的位置,轻轻抬起。

两人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浓黑。

“不算逼迫。”

“救清慧也是我的心意。”盛菩珠如实回答。

书房内格外安静,谢执砚低眸凝视她,而后面无表情转身,抬手取下置于架子上的马鞭,嗓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母亲身边能接生的仆妇,只有孙嬷嬷一人。”

“但是孙嬷嬷年纪很大了,加上从府中出发到达天长观足有百里路程,雪夜风急,我不能保证及时赶上。”

盛菩珠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书房的门,寒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郎君要亲自去?”

“嗯。”谢执砚从她手里接过大氅,厚重的狐裘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仿若连冬夜刺骨的寒意都带着一股暖香。

盛菩珠见他大步朝外走,匆忙追出去,却在廊下被他的小厮斑奴和青士拦下:“世子夫人,雪大天寒,郎君请夫人先回韫玉堂等候。”

青士好似知道盛菩珠在担心什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请夫人放心,就算是在玉门关军中,也找不出比郎君骑速更快的人。”

“而且苍筤和苍官,会跟郎君一同出发,有他们二人在,定能与郎君一同把孙嬷嬷带回靖国公府。”

“好,我知道了。”盛菩珠点了点头,但她没有回韫玉堂,而是朝大房听松堂的方向走。

“娘子。”清客和耐冬见她出来,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两人赶忙迎上去。

耐冬抖开怀里的斗篷,匆忙替盛菩珠披上,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奴婢知道您在担心清慧娘子的安危,可这样冷的天儿,您竟然连斗篷都摘了丢在半路。”

盛菩珠任由耐冬摆弄,静默片刻无奈道:“我与清慧虽并无太多交集,但当时情况危急,我想着一定要跑得快一些,根本顾不上冷。”

清客提着灯笼在前边引路:“我们都知晓娘子心善,以后若还有这样危急的事,娘子不必亲自奔走,吩咐奴婢们去办就好。”

“您若磕了摔了,那可如何了得。”

盛菩珠想起在书房,谢执砚望向她时,浓黑如墨的眼睛从来都是认真的神色,她轻轻摇了一下头:“我与他虽是夫妻,但今日既然要求他帮忙,那必须有求人的态度。”

风雪渐急,盛菩珠用力裹紧身上的斗篷:“更何况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与清慧同为女子,我不知外人如何想的。”

“但生产这种事,本应该是喜悦和新生的开端,倘若以死亡终结,那我只会觉得一切美好的祈愿都不值当。”

“我能做的事不多,但既然做了,当然要用尽全部的心意。”

寅三刻。

听松堂产房内,周稳婆满头大汗,声音发颤:“参片,还有没有参片,再拿三片压在娘子舌下。”

“快,把帐子放下来,让太医给娘子手上扎针,一定不能让她睡过去。”

“菩珠。”

“菩珠来了吗?”薛清慧嘴唇动了动,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起伏的胸膛。

“娘子,娘子您醒醒,不能睡……孩子还没有出来。”嬷嬷的声音已经带上哭

腔了。

薛清慧像是什么都听不到,指尖上扎着银针,她却感受不到痛,身下撕裂般的疼痛离她远去,身体也像是泡在热水中,灵魂没了牵扯飘荡着往上浮,像是要离她而去。

“快。”

“无论用什么办法,先撬开她的牙关,把汤药灌下去。”

“若实在不行,那就再去问一遍外头的贵人,究竟是保大还是保小。”周稳婆声音沙哑,猛地回头朝帘子外边喊。

“母亲。”

“这可要怎么办?”秦氏被人搀扶着,就差要跪倒在老夫人身前。

“什么怎么办?”

“若是能撑到人来,那就再试一次,若是清慧坚持不到嬷嬷过来,那就按照之前你说的,只管保大人。”

老夫人目光森然盯着秦氏,苍老的唇抿了抿:“你不愿?”

“不,儿媳不敢,只是……”秦氏终于站不住,整个人瘫软跪在地上,她挣扎着膝行到老夫人身前,满脸惨色。

“只是什么?”老夫人目光冰冷。

秦氏身体抖了抖,豁出去一般道:“可是清慧肚子里怀的,太医说了是个男孩。”

老夫人垂眸,忍下怒火,面无表情问:“男孩又如何,难不成清慧以后就不能生了吗?”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在你眼里就比不过,与你朝夕相处已经两年的清慧?”

“秦氏,你何时变得这般愚昧且糊涂!”

秦氏还想说什么,被老夫人挥手打断:“再多的话你不必说,你要是担心清慧这一胎伤了身体明宗无后,那就按照谢氏族训,只要清慧点头,薛家二老同意,那就给明宗纳一位妾室。”

“但是眼下,你没得选择,只能保大。”

秦氏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发髻散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这一刻,她心底生出成倍的怨恨,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失神地呢喃道:“嬷嬷怎么还不来,明明快一个时辰了啊。”

“难不成是长公主,她不想明宗媳妇第一个生下谢家长孙,所以不愿借人?”

这个想法一旦从脑海中划过,秦氏吓得猛地抬头:“母亲儿媳之前得罪过弟妹,您说长公主她会不会因为……”

秦氏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夫人伸手捂住嘴:“娘娘是宫中圣人亲妹,你莫要胡言乱语。”

“可是明明都快一个时辰,按理说该到的。”秦氏越想觉得越有可能,失魂落魄站起来,眼看就要朝产房冲去。

老夫人视线一凝,侧头冲蒋嬷嬷吩咐:“你赶紧叫几个力气大的婆子过来,就说大夫人忧思过头,得了癔症。”

“让人把她捆了押回正房,再熬一碗浓浓的安神汤灌下去。”

秦氏不想走,奈何蒋嬷嬷带来的婆子力气极大,不过眨眼她就捂了嘴,悄无声息拖下去。

盛菩珠刚去吩咐婆子,让大厨房的灶上再多备些水,不过也就是几句话的工夫,等她回来,秦氏已经不见了。

“祖母,大伯娘呢?”

老夫人脸上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垂眸喝一口茶后,叹一声道:“她担心清慧,可能有些魔怔了,我让嬷嬷先带她下去休息。”

“嗯。”盛菩珠盯着前庭方向无边的夜色,略微思索后,淡淡道,“那最好不过,免得大伯娘左右为难。”

“祖母,可有通知清慧娘家那边?”

老夫人眯了眯眼,点头:“连夜就派人去通知了,她娘家不在长安,恐怕要过几日才能赶到。”

盛菩珠点头:“既然大伯娘累了,祖母就让伯娘多休息两日,家中的事有您在,我也帮衬着,一两日而已乱不起来。”

老夫人正有此意,她拍了拍盛菩珠的手:“这两日要多劳累你一些,我让你三婶娘也跟着学一学。”

“秦氏她,只管好好把清慧的身子照顾好。”

“老夫人!”

“娘子恐怕是,撑不住了。”周稳婆慌张的声音,从血腥味极浓的产房里传来。

老夫人豁然站起来,她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突然——

“哒、哒、哒。”马蹄声划破夜空。

良驹破开雪夜,由远及近。

在看不清的漆黑里,能明显听到有人下马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老妇人略显急促的咳嗽声。

盛菩珠眼眶一热,站起来,提着裙摆不管不顾朝前方跑去:“夫君。”

“嗯。”

“不怕。”

耳畔传来谢执砚低沉的声线,宽大的手掌在夜色中准确无误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下一刻,盛菩珠撞进男人的胸膛,脸颊落下他滚烫的鼻息,呼啸的寒风中,她被巨大的安全感笼罩。

“这是孙嬷嬷,你带她过去。”谢执砚止步于垂花门前。

“好。”

“深夜叨唠,有劳嬷嬷。”盛菩珠喜极而泣。

贞德九年,冬月前夕。

薛清慧于卯时一刻,在太阳升起,天光乍破时,平安产下一女。

第29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婴儿的啼哭声刺破窗纸,落在听松堂内每个等候的人耳中。

盛菩珠端坐在圈椅上,她累极了,单手支撑下颌,时间久了,指尖在腮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直到周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出来报喜,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是重重落回肚子里。

晨曦透过云层,洒在白雪皑皑的庭院内。

“给老夫人道喜,也给娘子道喜。”

“孩子虽未足月,但在腹中实在养得好,足足有八斤重。”

说到这里,周稳婆踌躇半晌,言语支吾道:“胎儿有些过大,所以清慧娘子这一胎生得艰难,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是生产时,胎儿还未足月。”

后面的话,周稳婆没敢说,忐忑低下头,但在场谁听不出其中的意思。

若是孩子再长大一些,就算是足月的情况下不出意外,生产时生不生得下来,恐怕要另说。

老夫人面色不是很好,盛菩珠也有些被吓到。

周稳婆也知自己失言,赶忙又笑着轻轻揭过这一话题:“清慧娘子脱力昏睡,奴家已经检查过,也请了太医外帐子外把脉,眼下身子是没有大碍的。”

花厅里静悄悄的,气氛沉寂,直到老夫人朝周稳婆招手:“你上前来,我有话要问你。”

周稳婆谨慎上前,恭敬弯着身体。

盛菩珠隐约听到几句刻意压低的话:“我那孙媳的身子,经历了这一遭,日后可还能调理好?”

“这……”周稳婆脸上的笑,明显僵住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不是那种迂腐糊涂的长辈。”

半晌,周稳婆局促道:“已经伤了根本,日后子嗣恐会很艰难,奴家学识浅薄,也不敢妄言。”

虽然足够委婉,但老夫人已经听懂她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敛了笑意冷冷道:“既然不敢妄言,那日后无论是谁问你,你只管说清慧娘子身子无碍,并未伤及根本。”

“知道吗?”

“是,是的,奴家定当牢牢记在心底。”周稳婆被那双苍老但威严的目光盯着,吓得身体轻颤,一个劲地点头。

盛菩珠伸手揉了一下酸涩的眼睛,一夜未眠,眼下透出淡淡的青,方才祖母与周稳婆的那番话,并未避着她,显然已经对秦氏失望至极,又心疼薛清慧,才会让周稳婆保密。

大房的家务事,她并不打算掺和,薛清慧后头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盛菩珠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后腰更是软得几乎维持不住端庄的仪态。

在一片恍惚中,她好似看见谢执砚逆着晨光就站在不远的垂花门前,玄色大氅上凝着霜雪,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惊得站起来。

这动静,自然逃不过老夫人的目光。

“菩珠,去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清慧已经顺利生下孩子,我让蒋嬷嬷把秦氏放出来,听松堂是她大房自己的事。”

盛菩珠应了声,站起来朝老夫人行了个万福礼,也不推脱:“是,那孙媳先回去休息。”

她扶着耐冬的手,才走到垂花门前,人还未站定,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郎君。”盛菩珠小小地惊呼一声。

谢执砚手臂微微用力环紧她纤薄的腰,将她的身子紧紧扣进怀中,宽大大氅,兜头罩下。

男人周身都是冷意,偏偏怀里烫得吓人,清冽的柏子香混合了书卷的墨香。

“就这样,我带着你走。”

盛菩珠愣愣回不过神,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汤婆子,塞到她手中:“抱紧了。”

谢执砚揽过她的肩膀,高大的身体几乎把她笼罩:“躲什么?我们是夫妻。”

“可是……”盛菩珠呼吸紧了紧,虽然是夫妻,但这也太亲密了,青天白日的,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府里。

可她这点疑虑,还未来得及深想,就因为失神,脚下没走稳踉跄一下。

下一刻,她就被谢执砚打横抱起来。

“太慢了。”他低沉的嗓音擦过她已经冻僵的耳尖,莫名的紧迫,烫得她心跳如擂鼓一般。

怀里的妻子,轻若无物,谢执砚眉目沉沉,大步朝韫玉堂走去。

房门“吱呀”合拢的瞬间,盛菩珠被他轻轻放到暖阁的软榻上。

“备水。”

谢执砚头也不回地朝外间吩咐,他自己屈膝蹲下,覆着薄茧的掌心,蓦地握住那雪白的脚踝,被雪水浸透的绣鞋已经被不容拒绝地褪下,露出里头穿着罗袜的玉足。

“郎君,不可。”盛菩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明明抖得厉害,却偏故作镇定望向他。

“怎么伤成这样?”谢执砚目光落在塌前那双玉色的缎面云头锦履上,鞋尖缀着珍珠山茶,被血水染成红色。

她素白的罗袜上,也带着一抹红。

盛菩珠一双手撑在身后,她双腿用力,往后缩了缩小声解释:“之前听松堂,有婢女摔了一跤,盆里的血水溅到一些在鞋面上,我来不及去换。”

谢执砚沉默没有出声,那双执剑的手此刻正捧着她的脚,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隔着罗袜,摩挲她的脚心。

并不重的力道,一点点压下去,那股从足尖往上泛起的难耐,却叫她忍不住发抖。

“郎君,沾了血水。”

“脏。”

盛菩珠想躲,但是身上没有力气,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一夜未眠让她的眸子泛出水色,眼尾微微发红,像是被他欺负狠了的模样。

“索性还热着。”

“就先将就暖着吧。”

谢执砚忽然俯下身,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极轻巧地勾住她脚上的罗袜,手腕用力。

盛菩珠就眼睁睁看着,脚上的罗袜被他毫无阻隔褪下。

脚背冻得泛红,足尖莹润,男人的拇指抚过她凸起的踝骨,突然将那双冰凉的脚捂进了自己怀中,那种被触碰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心慌,还是别的什么。

盛菩珠眼睁睁看他做这样的事,先是一愣,瞳仁骤缩,她像是被烫到一样,不管不顾挣扎起来。

“郎君,不可如此。”

“您的身份,不符合规矩。”

“盛菩珠!”

“你这双脚,你还想要不要了。”

谢执砚很凶,目光像是山峦压得人喘不过气,声音更是沉得吓人。

“你知道如果是冻坏皮肉,伤及根骨,会有多危险?”

“在玉门关战场上,若是遇上严冬,手脚受伤后血流不通,那些失温冻坏的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慢慢烂掉,到最后是连痛都感受不到的。”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训斥她。

烛火透过垂落的帐幔,在暖阁落下一片昏黄,谢执砚屈膝蹲在榻前,衣袍下摆还沾着的雪碎已经融化,浸出大片更深的颜色。

盛菩珠看见他低垂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扇面似阴影,挺直的鼻梁,唇线紧抿,下颌绷得冷厉。

“当时情况紧急,我顾不上多想。”

“还有呢?”谢执砚漫不经心侧眸。

盛菩珠浑身紧绷,不敢看他,语调极缓地顿了一下,含着委屈道:“我不知道,冻伤不及时处理会这样严重。”

“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谢执砚眉梢一扬,唇角抿成平直的线条,他双臂略微收紧,显然非常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已经彻底蹲下来,但依旧是无法忽略的高大、挺拔,看她时,居高临下几乎将她笼罩。

盛菩珠轻轻咬住唇,已经察觉到他明显的不悦,小声说:“对不起。”

“你无须对我道歉。”

“我只希望没有下一次。”谢执砚逼近她,是不容许她有丝毫敷衍的郑重。

“嗯。”盛菩珠点头,却心虚不敢对视。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她脚心就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那点震动,连着她身体也在轻颤。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偏偏那点不可描述的撩拨,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勾得她一步一步诱她至深。

杜嬷嬷打来水,轻手轻脚放在一旁,悄无声息退出去。

当冰一样冷的双脚,浸泡进热水时,终于渐渐恢复知觉。

盛菩珠只觉得脚背又痒又麻,她受不住,往后缩,却被谢执砚一只手紧紧禁锢住。

“痛。”盛菩珠脚尖绷直,难受得快哭出来。

谢执砚却冷哼:“现在知道痛了?”

“忍忍。”

他掌心将她摁得更下,雪白的脚背薄得能看见淡青血脉,足弓弯出秀气的弧度,只是此刻泡在热水里,微微发红,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漂亮的指甲盖,如同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珍珠。

疼痛混着酥麻的痒,窜上背脊,盛菩珠仰起头,因为一直在困倦和清醒中反复挣扎,她一双眼睛盈着水色,欲说还休,潮湿香软。

足足忍了半个时辰,谢执砚才算满意,而后让人去书房取来冻伤的药膏。

“每日涂三次,不可偷懒。”

“不可敷衍。”

“更不许骗我。”

盛菩珠今日看起来格外乖巧,她安静点头,伸手接过药膏,见谢执砚要帮忙,赶紧转过身体,小声说:“妾身自己来就行。”

“今夜已经辛苦郎君费心。”

谢执砚凑近她,眉头渐渐皱起来,他明明没有情绪,每一个字却压得那样重:“我们是夫妻,我不可能置之不顾。”

就因为是夫妻吗?

那如果他娶的妻子,不是她,他也会对别的女郎这般好,只要这个女郎是他妻子的身份?

怪异的情绪,涌上来。

盛菩珠喉咙堵得厉害,某种说不上来的不满,带着摸不透的沉闷,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累了就去睡。”

“府中的事有长辈做主,你今日已经做得够好。”谢执砚站起来,从身后揽过她的腰。

“去里间睡。”

“我让杜嬷嬷再端一个炭盆,就放在屏风后头,然后把外间的支摘窗推开些。”

谢执砚动作很轻,声音也比往日更低。

盛菩珠觉得不对劲,仰头看他:“郎君?”

谢执砚看她许久,顿了一下,浓黑的眼瞳变得更深:“我听说外院的婆子说,明宗醉酒,一整夜不见身影?”

“嗯。”她没有否认。

想到薛清慧早产一事,盛菩珠依旧一阵后怕。

她是喜欢孩子的,但是女子生产都要鬼门关走一趟,若是遇到不靠谱的郎君,恐怕连命都难以自保。既是身为女子的悲哀,也是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无奈

,低落的情绪藏在眼底,几乎掩饰不住。

在生命面前,她就像一个胆小鬼。

“夫人。”谢执砚这一刻像是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掌心捂住她薄薄的眼皮,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问。

“子嗣一事,我觉得不必急于眼下。”

“不知夫人可否接受?”

盛菩珠愣住。

她有些不敢相信瞪圆眼睛,就像莫名压在心口的那口气,突然就松了。

已经爬上脊骨的寒意渐渐褪去,她获得了命运的馈赠,热意重回身体。

虽然不太清楚,谢执砚为何会主动提起这事,但至少目前来说,并不是坏事。

“妾身,都依郎君。”盛菩珠深吸一口气,漂亮的杏眼中有惊愕。

两人几乎鼻息相交,她微微仰着头,目光盈盈:“还有一事,妾身不知该不该说。”

谢执砚用尽量平静的语调:“你说。”

盛菩珠心口颤了颤:“我听嬷嬷说,清慧之所以早产,是被谢明宗醉酒撞倒摔下阶梯。”

“只是大伯娘第一时间把消息压下去,恐怕祖母也不知其中的缘故。”

谢执砚眸光微闪,似融进夜色中。

“我会处理好。”

“若真是这般,定不会轻饶他。”

第30章

黄昏,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投进屋中,在地上铺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盛菩珠睁开眼,帐中光线昏暗,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清晨还是暮色。

浓长的眼睫还透着惺忪的湿意,微微动了动身子,锦衾滑落,露出雪白的肩颈,腰间却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倏然收紧。

“醒了?”谢执砚微哑的声音,几乎是擦着她耳廓滑进去,同样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

“郎君?”

他怎么还在?

盛菩珠有些意外抬眼,撞进男人漆黑的瞳仁里,他极深的凤眸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又暗又沉,定定锁着她不放。

谢执砚眉梢微挑,眼底露出少许的情绪:“看见我,很惊讶?”

盛菩珠本能想要否认,却不知怎么的说了实话:“有些。”

“平日郎君早起,妾身醒时您已外出,所以方才突然见着您,才会有些惊讶。”

“酉刚过。”

“可以迟些用膳,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谢执砚掌心蹭过她睡得泛红的眼尾,有些粗糙,指尖薄茧压过眼睫末端的湿意,无端带起一阵战栗。

盛菩珠想点头,却又顿住,她眨了眨还有些困倦的眼睛,思绪不是很清醒,乌黑发丝铺在软枕上,随着摇头的动作,发细微的响声:“不了,再睡,夜里该睡不着。”

她撑着手臂想起来,谢执砚已经先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腰。

他手掌宽大有力,俯身时发丝落在她胸脯上,单手稳稳托起她的腰肢,像摆弄一株纤弱的兰疏,轻盈、纤弱、瑰丽。

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中衣,恰到好处的烫,使她浑身发软。

“饿了?”谢执砚目光落下,平静与她对视。

盛菩珠想到前几回,他总是暗有所指的话,心口颤了颤,咬了一下唇道:“也不是很饿。”

“嗯,那不急,再睡会儿。”谢执砚抬了抬下巴,素白的单衣领口大敞,阴影笼罩下来时,盛菩珠慌忙要躲,却被他轻而易举扣住手腕按回锦衾里。

“慌什么?”他屈膝,毫不费力压制她胡乱挣扎的腿,声音反而透出无奈。

盛菩珠呼吸乱了,脸颊泛红,知道自己恐怕是曲解他的意思。

“没有慌。”

“方才不饿的,现在突然觉得饿得厉害,能吞下一头牛的那种。”因为心虚,她垂眼不敢看他。

“一头牛?”

“太大了,夫人吞不下的。”谢执砚视线,缓缓压在她红润的唇上,神色莫名晦暗。

盛菩珠紧张抿住唇,清澈的一双眼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

谢执砚伸出手,指腹蹭过她红润的唇:“下次这话,夫人莫说。”

他声音忽然一顿,尾音压低有些意味深长,薄薄的唇勾着,慢条斯理道:“我会忍不住多想。”

多想?

多想什么?

盛菩珠还是懵的,想问,但不敢!

毕竟少有的几次经验告诉她,这种好奇一旦问出口,谢执砚这人就要开始上手段了。

他回长安,不过短短月余,她在他手上吃过的亏,加起来恐怕一双手都数不尽。

这回笼觉,盛菩珠终究还是没能睡成。

才闭上眼睛,就被韫玉堂外的喧闹声给惊醒。

“这是怎么了?”

“听着像是大伯娘的声音。”

谢执砚皱了皱眉,他没有回答盛菩珠的问题,而是对屋外守着的杜嬷嬷吩咐:“把人拦在外面,不许放进来。”

盛菩珠揉了揉眼睛,哪里还睡得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明宗醉酒一事,我已经查清楚。”谢执砚看着她,很平静地说。

“私下去春宵阁喝酒,是不洁身自省。”

“酒醉夜归,置孕妻不顾,是冷落发妻子。”

“薛清慧被他推倒,摔伤,这是罔顾生命。”

“按照家规,犯其三条者,鞭刑二十,我已禀报族中长老。”

盛菩珠一怔,所以她方才醒来时惊讶他睡在身侧,其实这个男人根本不是睡醒不久,而是处理完谢明宗回来,刚准备睡下。

他这身体是铁打的吗?

一夜未睡,在风雪夜骑马去了天长观,结果他还能撑着整个白日不睡,去查谢明宗的事。

“郎君真的不累吗?”盛菩珠问。

谢执砚歪了一下头,望着她,反问道:“我累不累,夫人难道没有亲自体会过?”

盛菩珠当即呛了一口,涨红了脸。

谢执砚站起来,好整以暇给她斟了一杯热茶:“看来,对于我的体力,夫人从未上过心。”

“等家中琐事告一段落,我定当为夫人解惑。”

*

谢氏祠堂,灯火通明。

谢明宗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他后背的衣袍尽裂,成串成串的血珠子滚落而下,几乎把半边身体都染成红色。

秦氏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嫡子血肉模糊的背,声音尖锐带着哭腔:“母亲,您要给儿媳做主。”

“明宗虽不是家中世子,但也是举元的嫡长子,您嫡出的亲孙,他就算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没道理被打成这般模样。”

几个仆妇拦着秦氏,她转头死死盯着谢执砚,声音宛若啼血:“三郎就算是长公主亲子,从出生时起身份就高于明宗,但你们都是谢家一脉相承的子孙,我知道明宗自小与你不合,但三郎你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恨不得要了明宗的命。”

“说破了天,你是谢家子孙,是明宗的兄长,这难道不是手足相残?”

谢执砚看向秦氏,灯影下他的五官越显凌厉深邃,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正是因为作为兄长,才要更加严厉管教他。”

“谢明宗作为谢氏子孙,贪杯好色,不自省,不洁身自好,不尊重妻子,错而不责便是放纵。”

“他犯了祖宗定下的规矩,那就理当受罚。”

“放屁!”秦氏恨得手里的帕子都扯烂了:“不过是同僚之间的宴饮,怎么就不洁身自爱,贪杯好色了?”

“您知道春宵阁是什么地方吗?”谢执砚冷声问道,目光冰冷又锐利。

秦氏一愣,哭得红肿的眼睛闪过疑惑,她是内宅妇人,又怎会知晓春宵阁是什么地方。

谢执砚走到谢明宗身前:“你自己说。”

谢明宗嘴唇苍白,狼狈垂下头,嘴巴张了张,声音在发抖。

“春宵阁,是花楼。”他不敢抬头,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成拳头。

“花楼?”秦氏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强行想要维护嫡子的脸面,“就算是花楼,那他也是初犯,不该受此刑罚。”

“整整二十鞭啊,背上抽得没有一块好肉,从小到大,明宗都是按照他父亲所期望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身子弱,如何受得了这样重的伤。”

“秦氏。”

“你也跪下。”老夫人叹了声,扶着蒋嬷嬷的手站起来,她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秦氏不解,身体抖了抖:“母亲,儿媳不懂。”

“不懂?”老夫人冷笑。

“明宗有错,难道

你就没错吗。”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能理解你对明宗的喜爱,但是!”

“你摸着良心说清楚,明宗醉酒,清慧夜里是怎么摔的,你为了遮掩这事,究竟撒了多少谎,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打算替明宗瞒着?”

秦氏面色骤变,身体猛地一晃,祠堂忽明忽暗的灯烛,如同她不停变换的表情。

“母亲。”

“儿媳知道错了,儿媳当时被清慧的模样吓到,才做了糊涂事。”

“您念在明宗是初犯的份上,他也是您嫡亲的孙儿,您饶恕他这一回吧,二十鞭已经让他吃尽苦头,不能再罚跪了。”

失望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错而不知,比犯错更叫人心寒。

老夫人沉默片刻,眼底是浓浓的心灰意冷:“明宗,你对得起清慧吗?”

“对得起她几乎是拿命替你生下的孩子?”

祠堂一片死寂。

谢明宗身体晃了晃,呼吸急促:“孙儿知错,任何惩罚都是孙儿应该受的。”

“母亲,他身子受不住了。”秦氏尖叫。

老夫人冷喝道:“闭嘴。”

“秦氏,若不是你自己糊涂,何至于此。”

秦氏心口起伏,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上去护着人,那几个婆子差点都拉不住她。

老夫人深深看着秦氏:“明宗受罚,三郎看在清慧刚生产不久的面子上,已经手下留情,把刑罚减半。”

“既然你觉得不公,要把事情闹得这样难堪,你作为明宗的母亲,你也有错。”

老夫人不忍去看谢明宗的模样,苍老的唇抖了抖:“补全之前免去的二十鞭,再替你母亲受十鞭。”

“可有意见。”

“我……”谢明宗咬住牙齿,羞耻和悔怨像是要杀死他,“孙儿不敢有意见。”

“好。”老夫人点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亲孙,“你是谢氏儿郎,你要记住,若连这点刑罚都受不住,那你也不配冠以谢姓。”

祠堂外,突然炸响的惊雷,成片雪花落下。

鞭子呼啸的声音,夹杂着呼呼的风声,还有秦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直到最后一鞭落下,谢明宗终于再也□□不住,身体晃了晃,晕倒在地上。

“送郎君去敷药。”老夫人朝祠堂外躬身候着的小厮挥手。

“母亲,儿媳不服。”秦氏跪在地上,全身力气如同被抽空。

老夫人摇头,看也不看她:“既然不服,那你就在祠堂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回去。”

秦氏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捂着心口,突然猛咳,一口鲜血喷出来。

祠堂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秦氏被人抬下去,府中请太医,约束下人,等到一切处理完,都已经过子时。

盛菩珠没回韫玉堂,而是特意留在老夫人的颐寿堂,睁着漂亮的眼睛,清澈见底,笑眼弯弯是讨人喜爱的模样。

“您若心里难受,孙媳给您说说我小时候做的荒谬事吧?”

老夫人拍拍她,无奈道:“好端端陪我作何?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没有那么容易被气死。”

盛菩珠并不这样想,她软了声音:“孙媳知道祖母身子健康,但今日的事,您应该是气狠了。”

“在您心中,明宗同样是寄予厚望的子孙,可惜大伯娘并不能体会您的用心良苦,一次次犯蠢,伤了您的心。”

老夫人笑眯眯地说:“好孩子,你也不用说小时候的事逗我开心。”

“不如我们来说说三郎。”

“你觉得三郎在你心中如何?”

谢执砚吗?

盛菩珠挽着老夫人的手臂撒娇,想敷衍过去:“嗯,孙媳觉得夫君是大燕优秀的郎君。”

“只有这样?”老夫人问。

盛菩珠试探道:“性子端方?”

老夫人‘啧’了一声:“难道不够高大?不够俊逸?不够威猛?”

威猛?

什么威猛?

夫妻敦伦吗?

这个可难以启齿啊。

盛菩珠心底,小鹿乱撞,脸颊也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