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夫人被盛菩珠的模样给逗笑了。
“傻孩子,你这聪慧的小脑瓜子在想什么?”
她闷咳一声,笑着擦掉眼角的泪花,神色缓和不少:“你的夫郎是大燕最年轻的将军,是玉门关的守护神,他如何担不得高大威猛?”
“咳。”盛菩珠急得耳根都红了,脑海中划过男人汗湿的衣裳,肌肉起伏的背脊线条,沉默无言地把她狠狠撞进褥单里,风雨都由他说了算。
不愧是大燕最年轻的将军,果真是寸土不让。
“孙媳没乱想。”
“郎君的确,担得起高大威猛。”盛菩珠怕外边守夜的嬷嬷听见,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
老夫人盯着盛菩珠已经红透的耳垂,也不戳穿,而是笑得直喘:“好了,好了,我不逗你。”
“你想不想知道三郎小时候?”
“想。”盛菩珠诚实地点点头,她对于亲近之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眼里噙着促狭的笑,陷入曾经的回忆:“三郎可能因为从小跟着长公主娘娘在道观,所以性子冷,跟块冰坨子似的。”
“他三岁开蒙,五岁时跟着他阿耶习武,偏生性子倔得很。”
“小时候他若犯了错,他祖父罚他抄写谢氏家规,他宁可熬到三更天,也不肯低头认错。”
盛菩珠无法想象,像谢执砚这样的郎君,倔强和长辈闹性子是何种模样。
老夫人坐起身,伸手打开床尾的紫檀木箱:“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盛菩珠也跟着坐起来,好奇地垂下眼睛:“这是?”
木箱很大,里面放满东西,有书册,有绢花,还有一些零碎的小摆件,男孩女孩的小玩意都有,要数最显眼的还是那个足有脑袋大的布老虎。
老虎耳朵一侧沾了墨渍,像是被水浸过,微微有些晕染开。
“这个是?”屋中烛影摇曳,盛菩珠拥着锦衾,满眼好奇。
“三郎小时候,公主娘娘亲手给他缝的布老虎,喜欢得不得了,就连夜里睡觉都要抱着,偏偏小脸端着不愿表现出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捏了一下布老虎的耳朵:“我记得这墨,还是他不小心弄上去的,后来犯错,被他父亲打手板心,偷偷蹭了眼泪在上面。”
“三郎他小时候也爱哭?”盛菩珠无疑是新奇的。
“哪有孩子不爱哭的,不过是比谁藏得好罢了。”
老夫人把布老虎拿出来,回忆道:“他父亲是武将,对他要求自然高,寒冬腊月天没亮就要起来扎马步,哪怕是落雪的时节,只要雪不曾没过膝盖就不准休息。”
“我听照顾他的嬷嬷说,夜里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后来入宫成为太子伴读,渐渐地就算是身边亲近的人,也难以摸透他的情绪。”
老夫人从紫檀木箱翻找出几本泛黄的书册:“比起习武,其实三郎更爱读书,可惜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祖父战死玉门关……”
话音忽止,老夫人苍老的手指重重按住书册。
“祖母。”盛菩珠伸手,轻轻抱住老夫人的肩膀。
老夫人怔了怔,哑声道:“我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盛菩珠呼吸微滞,心里却清楚,亲人的离世不是惊雷,而是血骨里渗进的细雨,会停歇,却不会终止,这个坎,哪怕是一生都不可能跨过去。
当年突厥和回鹘部族犯境,老侯爷战死沙场,至今连尸骨都未曾寻回,只有衣冠冢埋在玉门关内。
如何能过去。
“祖母,想吹一吹玉门关风,看一看关外的沙吗?”盛菩珠问。
老夫人目光颤了颤:“傻孩子,祖母老了,玉门关路遥,过不去的。”
盛菩珠伸手,柔软小巧的掌心,紧紧包住老夫人颤抖不已的手掌:“孙媳来想办法好不好,祖母要相信孙媳聪慧的小脑袋。”
老夫人心底的哀伤霎时一散,闭了闭眼,唇边扯出一抹笑:“嗯,那我可要吃好喝好,再活得长久一些。”
这一
夜,盛菩珠一觉好梦。
清晨,天色蒙蒙亮时,她慢慢睁开眼睛,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
蒋嬷嬷候在外间,眼底透着慈爱的笑:“老夫人觉浅,在小祠堂里誊抄佛经,娘子可以再睡会儿。”
盛菩珠起身摇头:“我先洗漱,然后去陪祖母。”
蒋嬷嬷只好笑着应下。
午膳后,盛菩珠见老夫人眉目舒展,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她便提出告退。
老夫人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去吧,不必拘着自己。”
“然后这个你也一起带回去,毕竟是执砚小时候的东西,我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盛菩珠看着塞到怀里的布老虎,耳朵发热:“祖母,我怕郎君笑话。”
“他有什么好笑话你的,我给你就是你的东西,你们夫妻之间,什么亲密的事没做过。”老夫人理所当然道。
“祖母。孙媳先走了。”盛菩珠惊得站起来,从耳尖红到了脖颈,连指尖都烧得发烫。
“瞧瞧,不过是打趣,这孩子怎么执砚回来后脸皮变得这般薄。”老夫人朝身旁的蒋嬷嬷抱怨,眼底带笑,明显心情好转。
盛菩珠抱着怀里的布老虎先回了韫玉堂,等到晌午太阳出来后,她又往听松堂去。
薛清慧在坐月子,屋里门窗紧闭,廊下也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能听到几声婴儿细小的哭声。
有奴婢在前头引路,当房门推开的时候,从里面涌出一阵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屋内炭火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冷意。
“嫂嫂来了。”床榻上,薛清慧挣扎要起身。
“你躺好,别动,我就是来看看而已。”盛菩珠快步走上前,把人摁了回去。
生产前丰腴明艳的薛清慧如今面色如白纸,唇色不见半点血色,她声音虚得厉害:“嫂嫂救我一命,我本该起身给嫂嫂行礼。”
盛菩珠摆手:“我们不讲这些虚的,你安心坐月子,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薛清慧眸光一黯,慢慢垂下眼帘:“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好。”
“昨日我醒来时,嬷嬷说婆母病得厉害,至今未来看我一眼。”
“菩珠。”薛清慧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盛菩珠的手,“是不是因为我生下的是个姐儿,让婆母失望了?”
盛菩珠平静看着她,很认真地问:“那你失望吗?”
“我?”薛清慧愣了许久,因为从来没有谁问过她这个问题。
失望吗?
其实她并不失望,因为姐儿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甚至可以说,她心底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上天垂怜,她还活着,孩子也活着。
盛菩珠盯着薛清慧手腕上的佛珠,笑了笑:“既然你不觉得失望,那秦氏失不失望与你何干。”
“我……”薛清慧伸手捂住眼睛,“昨日那情况,我怕……日后再也不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盛菩珠打断:“胡说,你不要胡思乱想。”
“大伯娘没来看你,是因为明宗那边,昨日被依照家规处置。”
薛清慧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盛菩珠掏出帕子,去擦她额间的虚汗:“谢氏子孙素来敬重妻子,你是产妇,他伤了你,依照家法他该受罚。”
“本来是能瞒过去的,可惜执砚去查他醉酒的真相。”
“祖母开了祠堂,动用家法,一共五十鞭。”
薛清慧喘息越来越重,苍白的唇开开合合,喉咙像是被堵住,半晌,她才问出声音:“伤得重吗?”
盛菩珠根本没打算瞒着,慢慢说道:“原是惩戒了二十鞭,但是大伯娘不满,闹了出来,最后才由祖母出面,再加三十鞭,其中十鞭是替秦氏罚的。”
“我远远瞧着,浑身都是血,虽然行刑的人知晓轻重,并不会真的伤到骨头,但是五十鞭下去,整个背上没有一块好肉,没躺个十天半月是下不来床的。”
隔间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声,乳母抱着襁褓走出来,小小的姐儿哭得满脸通红,声音不大,力气却很大。
薛清慧见乳母哄不住,有些着急。
盛菩珠笑着接过:“我来吧。”
“这孩子模样好看,性子瞧着却不像你,你可没有这样泼辣的模样。”
薛清慧伸手去勾孩子的手,抿了一下唇:“我原先不是这样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软弱怕事。”
“可惜,昨日行刑的时候,我不能亲自去瞧。”
“也许瞧了,又要心软。”
薛清慧眼中嘲弄闪过,又有些无奈扯了一下唇角:“前日他醉酒归家,我早就睡下了。”
“是他在前庭发酒疯,直喊着陌生女郎的名字,我怕吵父亲母亲,就点了灯悄悄出去看。”
“可他见着是我,也不知是不是在外边做了什么心虚的事,转身要去书房,却用力推了我一下,然后才会踩在冰上摔了。”
“那你那日为何要瞒着?”
薛清慧也不否认自己的糊涂:“母亲来找我,说是关系郎君的名声,叫我一定不能说。”
“我肚子痛得厉害,血流了一地,也不懂为什么就糊里糊涂答应了。”
说到这里,薛清慧突然哭出声来,像是要把这两年所有的委屈也不值得哭出来,哭得肩膀直颤。
“好了,月子里不能哭。”盛菩珠把已经睡着的婴儿放到她身旁。
“你若不甘心就把身体养好。”
“我来看你,不是来看你哭的,只是来告诉你他受了惩罚,至于你能不能消气,便是你自己如何看待。”
盛菩珠站起来,在孩子怀里塞了一块纯金的,造型别致的长命锁。
她没有多留,告辞离去。
等回到韫玉堂,谢执砚就坐在暖阁里,手里握着书,目光却落在软榻摆着的布老虎上。
“郎君。”盛菩珠心虚。
“嗯。”谢执砚看着她。
盛菩珠指了指布老虎:“郎君觉得眼熟吗?”
谢执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没印象。”
盛菩珠把布老虎抱在怀里:“祖母送我的礼物,日后我要抱着它睡觉。”
“夫人确定?”谢执砚眸色霎时变得幽深。
“嗯?”盛菩珠突然觉得有些不确定,为什么他好像意有所指似的。
第32章
“夫人。”谢执砚放下手中书册,指节抵在桌沿,有规律地敲了敲。
盛菩珠心跳蓦地加快,止住脚步,不敢上前。
谢执砚抬头看她,目光带着一点笑,嗓音低而缓慢:“这布老虎是十多年前的旧物,祖母搁在箱子里,许久未晒过太阳。”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夫人若喜欢,不如让杜嬷嬷先拿下去洗干净,再晒过太阳。”
“夫人觉得如何?”
只是晒太阳吗?
“好。”盛菩珠暗暗松了口气,没忍住看着他问,“郎君不是说忘了吗?”
谢执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却又低了些:“之前是忘了,不过一想到夫人喜欢,突然想起来。”
他忽然俯身,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夫人玉骨冰肌,平日力道稍微大些,便要红一片。”
“重了要哭,轻了不满。”
“这样粗的料子,擦在夫人肌肤上。”
“会受不住的。”
他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谢……谢执砚!”
“现在是白日。”盛菩珠觉得他目光落下,一点点巡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哪怕隔着厚厚的冬衣,依旧灼人。
“嗯,我知道。”
“我只是关心夫人罢了,夫人不是要抱着睡觉?”谢执砚唇角翘了翘,漆眸幽深。
盛菩珠莫名被他这样理所应该的语气
,给烫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摸不准,他到底是何种意思。
“杜嬷嬷。”谢执砚喊人。
“郎君。”
谢执砚指了指软榻上摆着的布老虎:“拿下去洗干净,用炭火烘干,夜里就放回娘子床上。”
“是。”杜嬷嬷不敢耽搁,轻手轻脚进来,拿了东西又悄无声息退下。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盛菩珠抬头看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在男人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谢执砚眼眸微低,长长的眼睫拢着暧昧又缱绻的神色。
他唇很薄,鼻梁高挺,阴影交错,唇角的弧度仿佛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不经意一眼,却让她看得有些痴了,连呼吸都悄悄放轻。
“娘子。”
“大房的管事嬷嬷送对牌过来。”梨霜站在廊下禀报。
盛菩珠一愣,回过神,对上谢执砚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一种被窥视被抓到的别扭。
她赶紧站起来,走出去。
王嬷嬷笑着上前行礼:“娘子安康。”
“奴家姓王,是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
见盛菩珠含笑点头,王嬷嬷继续道:“这匣子里装的府中管事的对牌,奴家依着大夫人的吩咐,把对牌给娘子送来。”
“辛苦嬷嬷跑这一趟。”盛菩珠并不伸手去接,而是让梨霜端了茶水递给王嬷嬷。
王嬷嬷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又去看梨霜手中端着的茶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大伯娘的身子,可好一些?”盛菩珠问。
王嬷嬷脸上一苦,摇摇头:“悲伤过度,一时半会还下不来床。”
她说的是实话,不然以秦氏对管家权的看重,不可能这样轻而易举把东西交出去,除非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真的撑不住。
“所以,需要劳烦娘子一段时日,替我家夫人管家。”王嬷嬷把匣子又往前递了递。
盛菩珠依旧不接,眼底笑意一点没变:“既然的代管,那这对牌,就暂且由王嬷嬷替我收着。”
“这……这……这使不得啊。”王嬷嬷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慌了,瞬间觉得手里的匣子,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如何使不得。”
“嬷嬷是大伯娘身边得以重用之人。”
“暂且替我收着这些对牌,伯娘应该最放心不过才对。”盛菩珠似笑非笑。
秦氏会送对牌过来,一是迫于老夫人那边的压力,二来的确是身体吃不消。
但她也不想盛菩珠能这样轻而易举得到管家权,所以才想了这么一招,对牌交出去,账册不交,至于家中的人情往来仆妇关系,还有一应的采买要求,她是准备以生病为由,一个字都不打算说的。
只要盛菩珠接了对牌,这管家权一交。
到时候她不管不问,盛菩珠没人可使唤,只能两眼一抹黑,等她养好身体后,刚好就有万全的借口,重新拿回管家权。
可惜秦氏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盛菩珠根本不接。
坑都挖好了,可对方不跳能怎么办呢,那只能看着干着急。
见王嬷嬷脸上表情讪讪的,盛菩珠就端坐在椅子,手里端着一盏子霍山黄芽,不紧不慢似在细品。
“娘子。”
“那这对牌?”王嬷嬷着急问。
“自然是劳烦嬷嬷替我收着。”盛菩珠搁下茶盏,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看向躬身不敢吭声的王嬷嬷。
“可是奴婢身份卑微,不合规矩。”王嬷嬷双手颤抖。
盛菩珠声音温和,是端庄和善的模样:“嬷嬷的大伯娘的身边的人,深得伯娘信任,替我管着对牌,也是替伯娘管着。”
“伯娘病重不能管家,由我代劳,正好嬷嬷每日巳时带着匣子里的对牌随我一同去议事厅,我若是不懂,嬷嬷不是也能指点一二。”
王嬷嬷被堵得说不上话,她若拒绝那就是不愿意协助盛菩珠管家,但一旦答应,秦氏该如何想她。
“奴婢愚钝。”
“恐怕谈不上指点。”王嬷嬷满嘴苦涩,心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要怎么回去复命。
“嬷嬷。”盛菩珠声调软软的,音色轻柔,眸中笑容更是意味深长,“人贵在自知。”
王嬷嬷终于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盛菩珠含笑,让梨霜把人扶起来:“嬷嬷不必如此,嬷嬷只需安心管好对牌便可。”
“是。”
“奴婢知道。”
王嬷嬷刚退下,谢清姝就过来了。
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生得是鲜嫩的颜色,可惜她今日眼睛哭得红肿,身上衣饰也不见往日的精致。
“菩珠嫂嫂。”谢清姝哑着声音朝盛菩珠行礼,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
“清姝,坐吧。”盛菩珠温和笑了笑。
谢清姝不敢看她,过了许久才举起手里的篮子:“我……我今日是来给嫂嫂赔礼道歉的。”
“母亲因为兄长做了些糊涂事,我本不该来打扰嫂嫂清静,可若不问,我……”谢清姝一张脸涨红着,讪讪不知如何是好。
盛菩珠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盏,目光扫过谢清姝竹篮里的石榴,她平静看着她:“这话,不像是清姝妹妹平日能说出来的。”
谢清姝被戳穿,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握稳,砸在地上。
“谁教你说的?”
“若是平日的清姝必定是要气呼呼来质问我,总不会是及笄了,小娘子就一夜之间长大了?”
谢清姝脸色骤变,她是秦氏最小的孩子,比起对长子报以的期待,对于幺女,更是恨不得天上星星都要摘下来的宠爱。
所以谢清姝性子虽不坏,但被养得很霸道,盛菩珠嫁入靖国公府两年,与谢清姝说上的话都没超过十句,她自然不相信,以谢清姝的性子,好端端会来赔礼道歉。
果不其然,谢清姝用衣袖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她倔强抿了一下唇:“不是我要来道歉。”
“是二兄逼着我来的。”
“道歉就算了,二兄还亲自把他院子里最红最漂亮的石榴都摘了,说要给嫂嫂道歉。”
“若不是二兄逼我,我才不愿意来了。”
谢清姝气鼓鼓道。
盛菩珠愣了一下。
秦氏的嫡次子,谢既言?
盛菩珠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她其实对谢既言并没有什么印象,成亲当日见过一回,然后就是每年除夕,大家一起守岁时,远远隔着饭桌见过,平日老夫人那边初一十五用膳,他从不出现,一直避居在靖国公府最西端的一座小院里。
这石榴,虽然冬日金贵,但她也不可能全部收下。
对于谢清姝这种被宠坏了的小娘子,盛菩珠并不计较,她走到她身前,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颗石榴:“那劳烦妹妹跑一趟,石榴太多,我也吃不完,一颗足矣。”
“剩下的,妹妹自己吃了吧。”
谢清姝有些着急,这石榴谢既言可是叮嘱过,一定要全部送出去:“嫂嫂就全部收下吧,哥哥说了这是给嫂子赔礼的。”
就在这时候,谢执砚慢慢绕过屏风走出来,嘴角微勾,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四妹妹。”
谢清姝看见谢执砚如同老鼠见了猫:“哥哥我,我只是来送了东西就走。”
谢执砚目光落在盛菩珠白皙小手上捧着的石榴:“你回去告诉既言,我替他嫂嫂收下了,剩下的你带回去自己吃了吧。”
谢清姝根本不敢反驳,抱着竹篮子,头也不回跑出去。
“郎君。”盛菩珠不明所以往后退了半步。
谢执砚伸手,从她手里小心拿走石榴:“石榴虽有生津润燥之功效,但夫人体质偏热,不宜过量食用。”
“这颗,我替夫人收起来吧。”
收起来?
盛菩珠眼睛瞪圆,就算不宜过量食用的,但是她一口都没有吃到啊,这怎么是不宜过量呢。
她就眼睁睁看着谢执砚拿走石榴,要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就回过身问:“夫人喜欢石榴?”
盛菩珠茫然不解:“嗯,因
为小时候阿耶在菩瑶出生时种了一棵,可惜多年未结果。”
“所以每年石榴熟时,阿耶会特意给我选一筐最红最大的回来。”
“是吗?”谢执砚掌心里,饱满的石榴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杍粒。
石榴多子,最宜赠予新婚的小娘子。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石榴。
谢执砚眸色沉了沉,拇指沾染石榴裂口处的汁水,涩涩的渗在指纹里,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第33章
初一,家宴。
靖国公府正厅,灯火通明,珍馐满案。
暮色初临,盛菩珠和谢执砚,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进花厅内。
盛菩珠今日梳了交心髻,发间一枝金累丝嵌红宝石步瑶,随着步伐轻晃,在雪白的后颈投下细碎的光影。
“祖母。”她眉眼温婉,朝老夫屈膝行礼。
“好孩子,你坐我身边来。”老夫人指了一下身旁刻意空出来的位置。
“是。”嬷嬷拉开圈椅,盛菩珠含笑落座。
花厅很大,因为只是家宴,男女都在一个厅里用膳,中间置一扇镂空的贝雕屏风,隔成男女两桌。
眼下人多热闹,又将厅内暖意烘浓了三分。
秦氏因在病中,连带着嫡子谢明宗,还有在坐月子的薛清慧,三人各自静养外,大房这边女眷这一桌倒是只有未出嫁的幺女谢清姝。
谢清姝坐在盛菩珠右手边的位置,接着是三房两个女儿,谢令晞和谢令仪,谢令仪是三房嫡长女,今年十七,尚未定亲,已经在相看,指不定年后就有合适的夫家人选。
谢清姝不敢看盛菩珠,反而拉着与她年岁相仿的谢令晞说话,谢令晞话少,大多时候都是谢清姝在说,她点头在听。
三房夫人窦氏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的位置,今日秦氏不在,她话反而多些,可惜性子还是过于内敛,并不能像秦氏那般,把老夫人哄得笑声连连。
宴席开始不久,花厅外忽然传来木轮碾过青砖的轱辘声。
珠玉隔帘一挑,先探进来的是只苍白的手掌,骨节分明手指死死扣着轮椅扶手,淡青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如藤蔓生长。
“既言,好孩子,你怎么过来了。”老夫人一愣,扶着嬷嬷的手赶忙要起来。
“祖母,孙儿不孝,许久未曾陪您一同用膳。”谢既言穿着羽扇豆蓝的圆领襕袍,领缘绣着银线卷草纹,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柄青竹折扇,一把寸许长的银色镶金匕首。
额前落有碎发,眉目清隽如墨,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消瘦的下颌线条如刀裁般锋利。
“父亲。”
“儿子给父亲请安。”谢既言单手控制着轮椅,苍白的指节抵在唇上轻咳。
谢举元看着许久未见的嫡次子,眉心微微一蹙,半晌冷漠道:“既是身子不便,你该在院中休养。”
热闹的饭厅,霎时一静。
谢既言抬起头,平静看向谢举元,淡淡道:“是,父亲说得没错,儿子自知是废人出行有碍,等陪祖母用膳后,儿子就回院中休养。”
“你……”
“唉、罢了。”谢举元虽然对次子的喜爱不如长子那般,到底这也是他曾经抱以希望的孩子,家宴人多,他不可能就这样落了儿子的脸面。
他摇摇头:“你母亲病重,用完膳后,记得去看一看她。”
“是。”谢既言垂眸应下。
等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探查不出任何情绪,他抬手微微侧身行礼:“兄长。”
“嗯。”谢执砚颔首,眼底情绪不明。
“既言,你过来,坐到祖母跟前来。”老夫人许久没见这个嫡孙,想念得紧。
男女分席,去女眷那桌并不太和规矩。
好在今日只是单纯家宴没有外人,加上谢既言久病,双腿残疾后多年未曾饮酒,只要家里的老祖宗开心,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愣住做什么。”
“还不快些过来。”老夫人着急道。
谢既言搭在轮椅上的手掌一紧,青白指节按在紫檀色轮椅扶手上,他本要推辞,余光却瞥见女眷席上那抹鹅黄色的倩影。
不敢过多表现出什么,心头那潭已经死掉的水,却克制不住泛起了涟漪。
今日他本不该出现了,但一想到被谢清姝送回去的石榴,那点不甘一点点蚕食他的仅剩不多的理智。
家宴而已,他也是嫡子,那为何不能出现。
“祖母。”盛菩珠和三婶娘窦氏同时站起来。
到底是窦氏快了一步:“母亲,儿媳去令晞那边坐。”
她说完也不等老夫人同意,就匆匆站起来,让席间伺候的婢女把碗筷挪过去,一点不带犹豫的。
盛菩珠抿了一下唇,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好孩子,既然你婶娘过去了,你就好好陪我用膳。”
“既言是你大伯娘的嫡次子,我记得你成婚时他正在病中,恐怕你是认不得人。”老夫人笑着同盛菩珠说道。
“嗯。”
“孙媳听郎君提过,只是认不得人而已。”盛菩珠温婉一笑,并不点出她在新岁家宴时见过谢既言。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那两年谢执砚不在长安,虽然大燕不讲究男女大防,但新妇和小叔子私下偶遇过,说出来总不太好听。
木轮碾过青砖的声响格外沉闷,谢既言双手控制着轮椅缓缓前行,从盛菩珠身后经过时带起一阵甘苦的药香。
他没有停顿,轮椅平缓驶过去,在老夫人左手边的位置停下。
“你看看,有什么爱吃的,让人给你夹。”
“若是没有,你就说说爱吃哪些,让大厨房重新做。”老夫人拍着谢既言的手,眼底是满满的慈爱,溢于言表。
谢既言只笑道:“孙儿没有特别爱吃的,也没有不爱吃的,该孙儿体贴祖母才对。”
老夫人无奈叹了声:“你别与你阿耶计较,他性子素来如此,你大兄这回犯错,他正在气头上,说话难免重一些,顾不上你的情绪。”
谢既言点头:“祖母放心,孙儿知晓。”
“阿兄犯错自然该罚,只是母亲糊涂了些,希望祖母原谅母亲这次。”
谢既言都这样开口,老夫人对于这个孙子的愧疚,怎么可能拒绝,叹了声:“我知你母亲性子,自然不会真的同她计较,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劝一劝她,莫要再钻牛角尖了。”
“嗯,孙儿会劝。”谢既言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并没有准确落在哪一处。
盛菩珠却无端皱了皱眉,也不知是不是她多想,总觉得他的视线最终目的是落在她身上。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这时候,有婢女捧着一篮子石榴上来。
个大鲜红的石榴,整颗放在篮子里,然后还特新放了一个白瓷碟,碟子里的剥开的,晶莹剔透如玛瑙珠子一般的石榴籽。
老夫人一愣:“今儿有石榴?”
蒋嬷嬷笑着拿了一小碟,放在老夫人面前:“您贵人多忘,难道忘了府上谁院中石榴生得最好?”
“你瞧我。”
“我真的差点忘了。”
老夫人大笑一声:“你这孩子,这是把院子里的石榴全摘了,孝敬我?”
谢既言垂眸,笑得有些腼腆:“孙儿这是借花献佛,也不知道祖母能瞧中哪颗,所以让人都全部摘下,让祖母在冬日也能尝个鲜。”
“这么多我一人可吃不完。”老夫人笑着尝了一粒。
酸甜适中,晶莹剔透的果子,剥开来一粒粒的,其实很方便。
“那就由祖母做主,分给府中妹妹们。”谢既言淡淡笑起来。
“嗯,那就分了吧,大家都尝一尝,也拿一些到执砚那桌。”老夫人朝蒋嬷嬷吩咐。
等说完,她拍了一下手:“对了,你菩珠嫂嫂最爱石榴,正好等分完有剩的,就让菩珠都拿走。”
老夫人笑着端了一碟子剥好的石榴籽,放到盛菩珠面前,笑容满面道:“菩珠怎么不吃?”
“既言院里的石榴每年结得都好,往年既言送石榴给我,我吃不完就各房都分一分,我记得独数你最爱。”
盛菩珠盯着白瓷碟里的石榴,眸色深了深。
她抬眸,对上谢既言看向她的视线,苍白的指尖搭在轮椅木质的扶手上,衣袖微微往后垂落,露出手腕上一道
异常狰狞的疤痕,看着不像刀伤,更像是什么动物撕扯啃咬的疤痕。
盛菩珠莹润指尖捏起一粒石榴送入口中,门牙轻轻咬破石榴籽,酸甜的汁水流出来,是记忆中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没有那么爱了。
她对石榴的执着,更像是阿耶种下的那棵一直没有结果子的石榴树,她觉得尝一尝,就像是吃过阿耶种的果子。
谢执砚手中端着酒盏,指腹沿着盏沿慢慢刮过,那里有一道并不明显的细纹,是他握盏时,没收住力气,不小心用内力震出来的。
盛菩珠吃了几颗,没有再吃,老夫人只当她是不好意思。
于是隔着屏风对谢执砚吩咐道:“三郎,你妻子冬日爱吃石榴,等会儿散席后记得替菩珠挑两颗大的带回去,免得菩珠脸皮薄,不好意思多拿。”
白日时,被他拒绝的石榴,现在大大方方摆在宴席上。
“嗯。”谢执砚眸色隐在阴影中,隔着幢幢的火光,与盛菩珠对视上。
两人隔空相望,一个眸色晦暗,另一个懵懂清澈。
谢既言望着对视的夫妻二人,突然捂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手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灯烛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眸底有暗潮涌动。
“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咳起来?”老夫人着急让蒋嬷嬷去请医士。
“祖母不碍事的,忍过这阵就好。”谢既言声音嘶哑道。
谢执砚却站了起来,他走到谢既言身后:“天寒,路远,孙儿送既言回去。”
谢执砚做事放心,老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对,天寒,他身子受不了一点。”
“你们兄弟感情好,恐怕也许久未见,不如一路上说说话。”
“等宴席散后,我让蒋嬷嬷送菩珠回韫玉堂。”
“三郎你不必担心。”
第34章
夜色如墨,风卷着碎雪扑进回廊,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沉闷。
谢既言搭在轮椅上的手指突然痉挛,苍白的掌心死死握成拳头,整条手臂青筋暴起,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急剧地抽搐着。
“腿又疼了?”
谢执砚推着谢既言穿过抄手回廊,他嗓音混着朔风,下颌处凝着冷意,灯影下的侧脸凌厉近乎透明,唯有眼睫在光晕中浓黑如墨。
他俯身去拾谢既言腿上滑落的绒毯,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膝头,毯下双腿僵硬如山石,因为难以忍受的痛苦,已经萎缩的腿部肌肉不受控制颤动。
“兄长多虑。”
“比起一开始的难熬,这点疼痛算不得什么。”
谢既言额角有冷汗渗出,袖下露出嶙峋腕骨,他咬紧后槽牙,舌尖已然尝到血腥气,脸上还是笑容淡淡。
轮椅猛地一顿。
廊下灯影忽明忽暗,谢执砚指节落在轮椅扶手上,两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声音淡淡:“冬日天寒,虽比不得当初玉门关冬日时的风寒入骨,但你若继续病重,家中祖母该担心了。”
谢既言微仰起头,盯着黑洞洞的夜空,身上每一处狰狞的疤痕都在叫嚣。
这一刻,他就好像再次回到两年前,玉门关的风沙几乎将他埋没,前有狼群,后有追兵,在他濒死之际,被人从黄沙底下拖出来。
当新鲜的空气灌入口鼻的那一瞬间,疼痛从身体每一个关节里生出来,断裂的腿骨,被撕咬得残破的身体。
“兄长当年就不该救我。”
“我若死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苟延残喘,求而不……唔。”
话音戛然而止。
谢既言受痛仰头,脖颈青筋暴起。
谢执砚伸手,冰冷的掌心摁在他膝盖上不露声色地用力,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慢条斯理替他拂去绒毯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求而不得?”
剧痛炸开的瞬间,谢执砚清润的嗓音很低,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那些刻意被掩藏的秘密:“呵,我竟不知你所求为何?”
谢既砚猛咳一声,眼底血丝密布:“若兄长大婚那日……知晓我在玉门关时与你说过的爱慕之人,便是……”
他声音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艰难道:“兄长可愿相让?”
相让?
一开始,谢执砚并不明白谢既言今日种种异常,但话已经说到这一步,他如何听不出来谢既言话中的深意。
“不会。”他没有犹豫,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眸色一暗,少有的阴戾情绪一寸一寸爬上眼底。
夜风骤起,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晃动起来。
谢执砚慢慢直起身,暗色笼罩在两人身上,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他侧过脸,眼底神色淡漠透着冰冷的警告之意,居高临下望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若有下次,我必不轻饶。”
谢既言苍白的指尖抚过轮椅扶手,他抿着唇,忽然低低笑出声:“兄长应该并不爱她吧。”
“毕竟全府上下皆知,她冬日最爱的果子是枝头上新鲜的石榴,您连这都不知,如何能谈得上爱呢。”
“既然不爱,为何不愿拱手相送。”
“您是君子,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不占他人念念不忘之物。”
谢执砚俯视他,眼底似有冷光:“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若我非要争一争呢?”谢既言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吼出来。
“做梦。”谢执砚轻嗤一声,无可挑剔的五官依旧挂着清润的笑。
没人知道这一刻,谢执砚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一双寒眸清冷傲然。
谢执砚踏进里间时,盛菩珠正斜倚在床上,半干的青丝撒在芙蓉红软枕上,帐中用香熏过,是鹅梨帐的清甜。
“时辰尚早,郎君怎么不多留一会儿?”盛菩珠慌忙去藏手里正看到关键剧情的话本子。
谢执砚沉静凝视她,半晌问:“夫人想让我多留?”
盛菩珠摇头:“也不是,就是他瞧着有些怪可怜的,若有人能陪着多说说话,应该会开心些吧。”
“夫人这是在心疼他?”谢执砚唇角勾起来,明明在笑,可他眼底却看不到半分愉悦。
盛菩珠微愣,有些不太能理解他这种异样,诚实点了点头:“也不算可怜,只是我没想到前些年从祖母那里得的石榴,都是他院子里分的,毕竟吃人嘴软。”
“对了。”
“方才宴席上,祖母吩咐你给我留的石榴呢?”
“方才人多,被几个妹妹盯着,我都不敢多吃。”
谢执砚忽然弯下腰,指腹摩挲在盛菩珠雪白的脚踝上,他力气不大,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夫人很惦记?”
盛菩珠用贝齿咬了一下红润的唇,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白日清姝提了一篮子石榴过来,你只给我留了一颗,结果我连味儿都没有尝到。”
“晚膳宴席上,只吃了几粒石榴籽,一直念念不忘的东西,但凡尝不到,只会成倍地惦记上。”
谢执砚稍稍偏了偏头:“是吗?”
“那便想法子忘了吧。”
屏风后方浴室内,水声渐。
盛菩珠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明明才把话说了一半,怎么转身就走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盛菩珠听着更漏声,抱着怀里的布老虎昏昏欲睡。
忽然,床榻微陷,她被冷冽水汽所笼罩。
谢执砚掌心箍住她纤细的腰,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膝盖顶了顶,带着潮潮水汽的布料滑出细微的摩擦声:“夫人。”
盛菩珠睡眼迷蒙轻哼一声,紧紧抱着怀里的布老虎,她无知无觉想要往锦衾下方缩一缩,却被谢执砚连带着锦衾一同抱了起来。
“郎君?”
盛菩珠从睡梦中惊醒,谢执砚的唇正碾在她颈侧,他单手扣紧她两只手腕,一并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正慢条斯
理地解她单衣的系带。
“嗯。”
“夫人醒了?”谢执砚忽然咬住她的耳垂,掌心从屈起的膝盖一路往下,落在她纤细的脚踝,忽然用力往上抬了抬。
“郎君在做什么?”屋里还点着明亮的烛火,映得谢执砚眼眸微深,并不掩饰其中的欲色。
但他只是伸手抱紧她,连她身下紧紧裹住的锦衾都没有松开半点。
不像之前敦伦,他吹烛之后,会让她平躺在床榻上,一点一点极有耐心褪去她身上的衣裳。
可今夜完全不同,屋中灯火通明,可以把她脸上每一个表情都照得分毫毕现。
“把灯烛吹了好不好。”盛菩珠挣扎着去推谢执砚,足尖却不慎踢到他小腹的位置,惊得她浑身一颤,玉色的小衣从肩头滑落,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
心口起伏,鼻息渐重。
“夫人。”
“忘了石榴,吃点别的好不好?”谢执砚忽然伸手,把床榻上粗麻布所制的布老虎塞进盛菩珠怀中。
粗粝的布料,正好蹭过去那个地方,黑玉所制的眼睛,冰凉圆润,与同样的圆润相触,看似无意之举,却又刻意擦过数次。
盛菩珠倒吸一口凉气,扭着腰要躲,然后谢执砚力气大,他低低笑了声:“夫人不是说要夜里抱着睡觉?”
盛菩珠压抑呜咽一声:“我……我不是要这样抱。”
“呢怎么抱?”
“这里吗?”他笑着一只手松开些,布老虎往下掉落数寸,冰凉的虎眼朝下,正死死抵在她最敏感的肌肤上,脚趾蜷缩,惊喘着弓起腰。
“你……”
“混账!”
“怎么可以这样。”
盛菩珠茫然睁大眼睛,羞愤伸手要把腰上的锦衾扯高:“谢执砚你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呢?”
谢执砚没有说话,反而更加沉默地做着他想要做的事。
盛菩珠感觉自己要疯了,是被他过分的隐忍,和过分孟浪的手段逼疯。
明明他沐浴后,身上单衣整齐,连系带都没有歪半分,可是就一双作乱的手,这样大胆又过分地戏弄她,一点一点像是要把她推到最高的云端。
盛菩珠红唇微张,眼底似有泪花。
她被谢执砚托了起来,在酝酿一场云雨。
“夫人体热,不宜多食石榴。”
“日后若是想吃,我给你去摘好不好?”
盛菩珠眨了一下湿漉漉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她情绪被勾着,高高挂在云端上,想要一场热烈的雨,他却连一滴都不愿施舍。
她脑子哪里还有什么石榴,全都含苞的花,可是不下雨,花是不会盛开的。
“郎君。”
“我不要石榴。”
盛菩珠仰着头,雪白的脖颈靠在谢执砚肩头,两人如同交颈的鸳鸯一般,随着他一点点加重,又忽然放轻的动作,她数次差点喘息不上气来。
“不要石榴。”
“那夫人想要什么?”谢执砚垂下眼眸,唇贴在她漂亮的耳廓上,轻声问。
盛菩珠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觉得身体里空得厉害,这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那点被他指尖碾压过的痒痛。
“我不知道。”她双眸湿透了,薄薄的汗不知在什么时候,湿透了身上的衣裳。
“说吧。”
“夫人一定知道的。”谢执砚突然压低身体,看着她迷蒙水润的眼睛低笑,被礼教深藏在骨子里的坏,一点点抽芽生枝。
“我想。”
“想要郎君给我下……”
“一场雨。”盛菩珠呜咽一声,不光是眼睛,就连怀里的布老虎都湿透了。
谢执砚指尖划过她绯红的脸颊,在热潮里,嗓音喑哑,似笑非笑。
“夫人。”
“石榴哪有为夫好吃。”
“求而不得,念念不忘才是笑话。”
第35章
盛菩珠伏在锦衾间,青丝如瀑,掩不住白皙脊背上像花一样的痕迹,她指尖无力地揪着布老虎的耳朵,整个人还陷在未散的余韵里轻轻发颤。
犹带春色的小脸,唇瓣绯红,水光潋滟,纤长浓黑的眼睫,细微地颤抖,犹似蝴蝶受不住风的猛烈。
“还吃‘石榴’吗?”男人听起来暧昧又缱绻的嗓音,如夜风撩过。
“不……不吃了。”盛菩珠脸颊贴着锦衾,眼尾淡淡的红如同被揉碎的胭脂,薄汗浸湿碎发软软地贴在鬓角,她在被填满,被一次次抛高的求而不得里,压抑着渴求,将那点不堪承受的情动,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闭着眼眸呓语,瘦薄的肩膀微微瑟缩,一次又一次地低泣,她被他击得一败涂地,哪怕是在睡梦中,他都成了那个绝对的掌控者。
晨光渐盛时,盛菩珠终于睁开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娘子,该起了。”杜嬷嬷端着铜盆站在廊下,小心翼翼往里边看了一眼。
“嗯,我醒了。”盛菩珠拥着坐起来,她拢了拢衣襟,企图把锁骨下方那些实在羞人的痕迹遮掩掉。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屏风上,梨霜跟在杜嬷嬷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盛菩珠接过帕子擦手,目光落在食盒上轻轻一扫便移开了。
“郎君天没亮就差人送来的新鲜石榴,娘子可要尝尝?”梨霜笑着问。
“不必了。”
盛菩珠根本不敢直视,那一个个比拳头还大上些许,鲜红欲滴的石榴。
其中一颗还被人贴心剥开,颗颗饱满的石榴籽上沾着清晨的露水,简直像极了昨夜,他把她压在身下,一次又一次逼问她。
石榴多籽。
他不也同样多……
盛菩珠狠狠摇了一下脑袋,镜中那张漂亮的小脸霎时从耳尖红到颈项,连带着锁骨上那些未消的吻痕都愈发鲜艳起来。
什么念念不忘,什么求而不得。
她只知道,被他掐着腰,却始终不愿意给她一场雨,哪怕到了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陷在潮湿的褥单上,他手中力气像是要把她折断,但又明显压抑克制着。
终究他给她的“石榴籽”,只是让她薄薄的小衣彻底润透,滴出汁水。
“拿去……现在就拿去还给郎君。”盛菩珠恼羞喘了口气,强作镇定吩咐。
“是。”梨霜不明所以退了出去。
青士小心接过梨霜手里的食盒,轻手轻脚放在书案旁的方几上。
谢执砚手中笔尖微微一顿,目光晦暗落下:“夫人让人送来的?”
“是。”
“娘子说郎君的好意,她心领了。”梨霜弯着腰,头也不敢抬道。
“嗯。”谢执砚应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食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石榴,如早晨送过去那般,原封不动。
他指尖漫不经心捻起一颗,碾碎后,鲜红的汁液顺着指节滴落,像极了昨夜里,她无助咬着唇,哪怕把所有的呜咽吞进喉咙里,可那点湿意,是薄薄的衣料根本阻隔不了的。
求而不得时仰起的纤细脖颈,吞咽的喉结,到最后,她恐怕连自己的都不知道,哭着喊着,想要得到的只有他身上的东西。
想到这里,谢执砚眸色转深,舌尖抵着唇上一处并不明显的咬痕,弯了弯唇角。
靖国公府议事厅内,炭盆放得足,错金螭兽香炉青烟袅袅。
盛菩珠手边放着一把白玉算盘,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的账册,她端坐主位,杏色襦裙袖摆上金线绣的忍冬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左手边站着梨霜四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册子,单手执笔,动作利落老练,根本就不像这个年纪的婢女能有的老成。
王嬷嬷站在盛菩珠右手边的位置,心中暗暗咋舌,就算有心使绊子,可惜如今她负责掌管对牌,府里发生任何纰漏,她就相当于大房的秦氏的脸面,往破天了说,秦氏都得担一半的责任。
“明日姐儿的洗三礼可准备齐全了?”盛菩珠问。
王嬷嬷背脊一紧,赶忙点头应了:“回大娘子话,已经全部准备妥帖。”
“依着清慧娘子的意思,郎君和大夫人都在病中,不宜大办,就不对外宴请宾客。”
“只依着礼数,祭拜神灵,长辈添盆和沐浴祝词便可。”
盛菩珠嗯了声,冷
白的指尖点在一张单子上,细白雪腕上珍珠手钏发出清脆的声音:“过些时日冬至,府中不宴请。”
“但按照往年各府来往的礼节。”
“你今日让人把单子抄一份给我,我看看今年要如何添置,到时候再问一问老夫人的意见,就可以依着礼单安排,让人提前把各府的礼物准备好。”
“这……”王氏一哆嗦,冬至的礼单,按照秦氏的吩咐,本该好好折腾一通。
可她没想到,盛菩珠会直接过问老夫人的意思。
“大娘子,若是不懂,不如去请教大夫人?何必麻烦老夫人。”王嬷嬷试探问。
盛菩珠摇头,眼底透着淡淡的笑容:“祖母待我如亲孙女,怎么有麻烦一说,更何况大伯娘养病正是要静心的时候,我不必过多打扰才对。”
“至于后续的采买,还有灶上要准备的东西,嬷嬷尽管让人把往年的都抄写一份给我,我依着旧例准备,至于各处的增减,若是有不懂,就让人来问嬷嬷。”
王嬷嬷简直是有苦难言,都说新妇掌家,大多数都是脸皮薄,身边也都是年轻的婢女,根本没几个能用的人。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盛菩珠身边除了看似慈眉善目,实际上非常厉害的杜嬷嬷外,她身边那四个,生得比勋贵人家小娘子还貌美的婢女,竟然一个个都是手段了得。
识字不说,翻起账本来,一目十行,吩咐下面的婆子办事,每一件都是条理分明,不带半点耽误的。
“嬷嬷还有什么要问的?”盛菩珠晃了一下掌心上那个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白玉算盘。
王嬷嬷抖了抖:“没有,大娘子做得极好,老奴只觉得万分佩服。”
盛菩珠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大伯娘身子可还好?”
“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还有些咳得厉害。”王嬷嬷真情实感叹了口气。
“可惜郎君还病着,至今都下不来床,大夫人一说到郎君便哭得厉害,老奴也不知该如何劝。”
王嬷嬷说完,自知失言,她小心翼翼看盛菩珠一眼。
盛菩珠微笑着,白皙指尖不轻不重在桌面点了点:“正巧,今日事儿不多,也忙完了。”
“我不如随嬷嬷一同,去看看大伯娘吧。”
王嬷嬷面色变了变:“大娘子,夫人……奴婢家夫人还病着。”
盛菩珠收了白玉算牌,拍了拍手:“正因还病着,我作为晚辈才该去看一看。”
王嬷嬷拦不住,又弄不清盛菩珠此行的目的,她又惊又吓。
等到大房的院子,她脸色还是白的。
“夫人,菩珠娘子来看您了。”王嬷嬷小声站在廊下禀报。
“进来吧。”屋里传来秦氏虚弱的声音。
“菩珠怎么来了?我屋里病气重,日日熬着药,味道也不好闻。”
盛菩珠对这秦氏行礼,不卑不亢:“我是晚辈,本早些来看您,又怕打扰您养病。”
帐子撩开,露出秦氏苍白透着病气的脸,不过短短几日,她已经瘦得两颊高高凸起,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虚弱靠着身后的软枕:“有什么打扰不打扰了,左右也死不了。”
“你坐吧。”
婢女搬来凳子,盛菩珠缓缓坐下:“大伯娘还是要保重身子。”
秦氏似笑非笑:“怎么的,你就不怕我养好了身子,要回你手里的管家权?”
她索性也不掩饰了,虽然依旧是刻薄的表情,倒是比起之前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病得可怜的原因,并不让人过于反感。
盛菩珠也不恼,微笑地看着秦氏一双无神的眼睛:“比起管家权,我觉得还是大伯娘的身子更重要一些。”
秦氏一愣,没想到盛菩珠能说出这样大度的话来。
“您也知我性子疲懒惯,比起管家,我更愿意把时间放在别的事情上。”
“但若是伯娘您一直病着,我作为世子夫人的职责不可逃避。”
“你莫不是唬我?”秦氏沙哑的声音,顿时变得尖锐。
她捂着心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盛菩珠摇头:“我本意如此。”
“郎君在外边的事,那是郎君的决策,但只是,在靖国公府的吃穿用度上,我觉得只是大伯娘并不是那般刻薄偏颇的人。”
“我言尽于此,也请您好好想一想。”
盛菩珠站起来,朝秦氏福了一礼,搭着杜嬷嬷的手转身要走。
秦氏在床榻上撑着身体坐起来,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能问出来。
“娘子真的不想管家?”
“还是因为可怜大夫人。”直到走远了,杜嬷嬷才把心底的疑问说出来。
见四周没人,盛菩珠也就直白说了:“我若接了这管家的活,我每日至少要减去一半时间,在内宅的琐碎上。”
“人各有所追求。”
“大伯娘因为不甘,管家权视作比命更重要的东西,于我而言,倒是成了麻烦,我不如主动些给她。”
“好嬷嬷,您就当我是性子疲懒,眼里心里都是琳琅阁的生意,铺子里许久都没有出新的首饰了。”
“我若再不想一想法子,寻些新鲜的花样。”
“唉……”
“恐怕是要生意惨淡了。”
杜嬷嬷其实很想问,寻什么新鲜的灵感,但是她根本不敢啊。
只要一想到,琳琅阁铺子里,还养着一群年轻鲜嫩的小郎君,她心口就突突地跳,根本不敢深想,万一哪天她家娘子这大胆又放肆的举动,被谢家郎君发现。
哎哟。
她家娘子那小身板,根本受不住谢家郎君的勇猛啊。
第36章
今日未落雪,阳光尚好。
府邸的回廊下种了成片的墨兰,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兰枝上,树丛里堆积着皑皑白雪,雪上映出枝丫摇曳的影子。
盛菩珠带着杜嬷嬷沿着抄手游廊穿过,行至通往韫玉堂方向的垂花门处,空气中残留着雪后特有的清冽草木香,又被廊下的微风拂面,裹着一丝清冷冷的凉意。
行至垂花门,枝叶簌簌盛中,夹杂了一丝细微的极有规律的轱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