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
谢既言的轮椅停在五步之外,银白的狐裘大氅,膝头盖着绒毯,上面搁着一个竹编的食盒。
他朝她行礼,恭敬又克制。
盛菩珠停下来,微微颔首后,屈膝还礼:“三叔。”
谢既言清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一下,随即松开,他脸上是平静得体的浅笑:“嫂嫂是来探望母亲?”
“嗯。”
“伯娘生病,我作为晚辈理应探望。”盛菩珠点了点头,视线礼貌落在谢既言膝头的食盒上,并未直视他的面容。
“劳烦嫂嫂挂心。”谢既言的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小心翼翼抬眼,又迅速落回她裙裾下方露出的一点绣鞋,鞋面坠着的珍珠上。
“雪天路滑,三叔小心。”盛菩珠见单独一人,善意提醒一句。
谢既言闻言,搭在绒毯上的掌心重重压在膝上,胸腔像是被堵着,喉咙灌满了苦涩。
若当年他没有一意孤行去了玉门关,若两年前他没有重伤濒死,是不是在兄长定亲前,他能先一步去求祖母同意。
一旦这种想法从心底生出,就像针一样,猝不及防刺得他悔恨又不甘。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这些求而不得的念头,不过是他痴人说梦的幻想罢了。
“前些日,母亲糊涂做了一些荒唐事,希望嫂嫂莫要放在心上。”
谢既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关切。
相隔五步的距离,已经是他能做到的,离她最近的一次。
禁锢他的不光是残破的身体
和身下的轮椅,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是百年谢氏的宗族礼法。
“劳三叔挂心,我并未放在心上。”盛菩珠微微侧过身体,让出身后的路,朝后方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既言喉结滚了滚,咽下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嫂嫂为何不放在心上”。
他指尖紧攥住膝上的绒毯,与谢执砚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依旧是温润君子的模样。
掌心用力握紧轮椅两侧,肩膀和手臂用力,轮椅朝后方退了退,然后侧拐到道路一侧:“多谢嫂嫂关怀,请嫂嫂先行。”
“有劳。”盛菩珠应了一声后,便不再多言。
她带着杜嬷嬷从他身侧走过去,襦裙拂过青石板,鞋面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步伐,如同蝴蝶翅膀一晃一晃,显得格外的灵动。
谢既言没有回头,苦涩如同涟漪,几乎将他淹没。
直到盛菩珠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垂花门尽头的回廊时,谢既言才微微侧过头,视线贪婪而无声地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窈窕倩影。
午间明亮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杏色的襦裙,貌美窈窕,连发髻上的簪子,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端庄秀美,是连老天爷都偏爱的女郎。
“咳咳咳。”谢既言捂着心口,将所有的情绪压抑,然而压抑得越深,就越发滋养出极度的钦慕与渴求,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痛苦与绝望。
他轮椅扶手上那只苍白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筋,微微颤抖。
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
单单只是这样,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笼罩在冬日的冷意里,与身下冰冷的轮椅融为一体,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老天爷。”
“郎君,您怎么独自在这里,您身边伺候的小厮呢?”王嬷嬷从秦氏院子出来,转过回廊就看到唇色苍白闭着眼睛,好似已经被风雪冻住的谢既言。
“嬷嬷。”
“不必惊慌,我有些累了,在此处休息而已,死不了。”谢既言睁开眼睛,苍白的唇勾了勾。
“您吓坏老奴了。”
“郎君既然来了,可要去看看夫人?”王嬷嬷壮着胆子问。
谢既言面无波澜:“母亲用膳了吗?”
王嬷嬷当即笑道:“刚用了汤药,在暖阁休息,正准备用午膳呢。”
“郎君不如一同?夫人定会高兴。”
“不了。”
“我陪母亲说一会儿话,说完就走。”谢既言指了指身后,“劳烦嬷嬷推我过去。”
他藏于袖中的一双手,实在抖得厉害,以至于能稳住身形端坐,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已经用了他全部的毅力。
王嬷嬷没看出端倪,只笑着应下。
算起来,谢既言与秦氏已经快半年未见,自从谢既言重伤后,他在府中就像透明人一样,时常以养病为借口,拒绝任何人的探望。
“既言。”秦氏看着半年未见的次子,刹那红了眼眶。
“天冷,你怎么身边也没跟个人,万一摔了,伤了可怎么办?”
屋里未开窗子,气流不通,弥漫着浓而苦涩的药味。
谢既言朝秦氏行礼,皱了皱眉:“儿子知晓,下次会注意。”
秦氏叹了声,然后又觉得这样不好,赶忙勉强笑了一下:“身子可有好些?”
“前些日我让嬷嬷给你送的那些名册,里边可有你喜欢的女郎。”
“若是有喜欢的,我不日就给你把亲事定下,也免得我日日操心你的婚事。”
谢既言神色很淡,语气更是沉冷:“母亲不必费心,儿子如今已是废人,若是娶妻,无非是连累别人。”
“这怎么能说是连累!”秦情绪上来,哽咽一声,紧紧抓住谢既言冰冷的手掌心,“我的儿,当初你若不跟着执砚和你祖父习武,若是你能好好听你父亲和兄长的话,认真读书,何至于此!”
谢既言闻言,好似在笑,可眼底并不见半分笑意:“母亲是在怪祖父?”
“还是在怪执砚?”
“为何母亲要觉得儿子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是别人之错,若是执砚没有把我从玉门关的黄沙里挖出来,母亲今日还能见到活生生的儿子吗?”
秦氏所有的不满堵在喉咙里,她死死咬住牙:“我知道你受伤怨不得谁,我……我就是心底难受。”
“好了,不说这个了。”
“我知道你敬重执砚,比起明宗,从小到大,执砚才像是你真正的兄长,容不得我抱怨半分他的不好。”
秦氏擦了一下眼睛,勉强让自己语气温和一点:“既然册子里的小娘子你都不喜欢,那我再想办法给你问一问。”
“正好过几日冬至,明德侯府二娘子生辰正巧赶在冬至当天,你嫂嫂方才也给我递了请柬,到时我在给你打听打听。”
“好孩子,你到时与我说说,你喜欢怎么样的女郎。”
谢既言呼吸顿了顿,不动声色把身体往前靠了靠:“明德侯府?”
“嗯。”
“因为你嫂嫂的关系,我们靖国公府与他们是姻亲,到时候都要去的。”秦氏正愁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既不显得过分讨好,也不会失了脸面。
“母亲,儿子在府里待得沉闷,想要出去走一走。”谢既言往轮椅上靠了靠,漆眸压着淡淡的温和,看着秦氏。
秦氏先是一愣人,然后大喜,她顾不上多想,赶忙道:“正好明宗病着,你就代你兄长,与我一同可好?”
谢既言点头:“儿子听从母亲安排。”
“好。”
“是该多出去走一走,若是有喜欢的女郎,你只管与我说,我会请了媒人,替你说亲。”
等谢既言离开,秦氏连午膳都顾不得吃,满屋子乱转:“嬷嬷,你说明德侯府二娘子生辰,我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比较妥帖?”
比起秦氏的着急,王嬷嬷显得更加冷静一些。
她思索片刻,小心翼翼问:“夫人。”
“您有没有觉得,郎君看似,好像对明德侯府二娘子有些意思?”
“什么?”秦氏惊讶。
王嬷嬷压低了声音:“之前夫人要给郎君说亲,郎君哪次不是抗拒。”
“可方才夫人说起明德侯府二娘子的生辰,郎君明显愣了数息,然后改了主意。”
“可是,明德侯府二娘子是菩珠嫡亲的堂妹,一家的女郎,又嫁给嫡亲的堂兄弟,会不会不太妥帖?”秦氏一下子,想了许多。
王嬷嬷笑眯眯道:“哪有什么妥帖不妥帖的,夫人若觉得好,大不了聘礼多给些。”
“而且盛家教养出的女郎,定都是顶顶好的。”
“依老奴拙见,明德侯府二娘子才与长兴侯世子解除了亲事,若郎君真的对二娘子有意,又依着规矩难以说出口。”
“现在二娘子退了亲事,郎君一下子又转变了态度,这不就是对上了吗?”
秦氏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有道理。”
“可是二娘子她之前的事,闹得满长安城都知晓,虽然是长兴侯府有意栽赃,但……”
王嬷嬷笑眯眯道:“夫人,二娘子那些事,您是清楚的,不过是些流言蜚语,而且二娘子的性子,听人说只喜欢诗词歌赋,是府里性子最温和的女郎。”
“不是正好,般配?”
秦氏被说动了,觉得王嬷嬷的话十分有道理,当即吩咐道:“那冬至那日的生辰礼,按照最好的准备。”
第37章
冬月初九,恰逢冬至。
明德侯府门前的积雪早早就派了仆妇扫净,门楣上的灯笼,换成用金墨写着‘福禄’小诗的彩灯,阶前左右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特意用红绸系上早晨新折的梅花。
盛菩珠搭着杜嬷嬷的手,踩着脚蹬走下马车。
侯府前,早有得脸的仆妇站在檐下恭候。
“大娘子。”桂嬷嬷笑着迎上前。
先行礼,又恭敬伸手去扶人:“府里的各位小娘子们,一早就盼着您回来。”
盛菩珠搭着桂嬷嬷手,端庄浅笑:“劳烦你亲自来接。”
桂嬷嬷亲热道:“看娘子您说的,能来接娘子,是奴家的福气才对。”
说到这里,她往后头一看,略犹豫一瞬:“不知,郎君今日可会来?”
盛菩珠已经朝前走了两步,闻言轻轻抿了一下唇,淡声道:“嗯,郎君下
值后,会和陆寺卿一同来。”
杜嬷嬷墨默不作声,垂手跟在身后。
她有些担心,但又不知具体原因。
要说是夫妻闹矛盾,看着又不像,她家娘子掌家的第一日夜里,主屋的动静一直闹到天色渐白还未歇,等到次日,娘子就以要看账本处理家务为由,已经连续七八日拒了郎君回韫玉堂安置。
前几日,郎君还会差人来问,等到这一两日,她家娘子不给郎君好脸色就算了,郎君日日睡在书房,好似也歇了心思。
杜嬷嬷见盛菩珠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明里暗里都劝了,可惜她家娘子性子倔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
愁得杜嬷嬷已经好些日,吃不好睡不好。
唯一能叫她稍稍安心的是,盛菩珠依旧每日吃好睡好,还能抽空偷偷看一刻钟话本子,也就短短七八日,整个气色更好了,还胖了几两。
进了花厅,盛菩珠解下软毛织锦斗篷,露出里头烟霞紫勾勒宝相花绣纹的襦裙,裙头缀着的珍珠,珠子不大,但颗颗圆润,色泽清亮。
“我可算把阿姐给盼来了。”盛菩瑶穿着簇新的鹅黄绣折枝堆花襦裙,肩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双鬟髻两侧钗着碧玉玲珑簪,脖子上璎珞叮咚作响。
她怀里抱着狸奴,“嗷呜”一声扑进盛菩珠怀里。
桂嬷嬷在一旁笑着哄道:“大娘子正要去寿春居,给老夫人请安,四娘子可要一同?”
盛菩瑶把狸奴放在地上,点点头:“也行,今日府上人多,又都是贵客,我跟着阿姐一起也好,免得不懂事冲撞了。”
“给祖母请安。”盛菩珠行过礼。
盛老夫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去玩吧,不必在寿春居拘着,明淑姐妹二人带着几位小娘子,就在前头的花园里折梅。”
盛菩珠带着盛菩瑶又朝花厅里各位长辈福了一礼,这才抬步离开。
“你好福气。”
“府上的小娘子都教养得体,不像我府上,全都是一群的皮猴。”安国公府老夫人叹了声,有些羡慕看着盛菩珠离开的背影。
盛老夫人但笑不语,怎会不知安国公府这位老姐妹在打什么主意。
当年盛菩珠及笄,安国公府早早就求了宣老王妃保媒。
宣老王妃出身太原王氏,是当今太后娘娘嫡亲的堂妹,按理说宣老王妃这个身份,只要她出面,没有成不了的好姻缘。
可惜就可惜在,及笄那日,宣老王妃吃坏了肚子,没能赶得上及笄宴,等到三日后安国公府再求媒人上门,盛菩珠已经定下了亲事。
“皮猴怎么就不好了?”
“你们傅家的郎君,在战场上可都是有功绩的好儿郎,女郎也养得出色,怎么就羡慕上我了。”盛老夫人眯着眼睛道。
安国公府老夫人一摊手,似笑非笑:“我府上大哥儿都快二十五了,至今未娶妻。”
“你若心疼我,不如把家中二娘子给我当孙媳?”
看似玩笑话,用的却是慎重的口吻。
秦氏本在一旁喝茶,顿时一呛,赶紧道:“我记得二娘子也才十七而已,盛老夫人疼惜,多留府中两年,也不急这一时。”
安国公府老夫人意味深长瞥了秦氏一眼,又想到靖国公府已经娶了盛家大娘子,应该不至于再打盛家二娘子的主意。
当即反驳:“我十七那会儿,孩子都快生了,怎么不急?”
盛老夫人稳稳坐着,不动如山:“二娘子的亲事我做不得主,首先要明淑自己喜欢,其次是要她父亲母亲应允。”
虽然做不得主,但至少表示不反对。
秦氏转着手里的杯盏,心中闪过各种想法,也不知今日次子来明德侯府,能不能得到府中二娘子的青睐。
花园梅花开得正艳。
盛明淑踮起脚尖折下一枝红梅,雪白指尖被梅枝上的冰激得微微泛红,盛明雅在旁提一个藤编的小篮,篮子里已经放了六七根梅枝。
“明淑姐姐,这枝好。”长宁郡主巴掌大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扯着一个风筝线,一心二用。
“还有折枝。”宋竹宜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她跟在盛明雅身后,声音小小的。
盛明淑正要唤仆妇去搬梯子,忽听身后雪地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
“我来吧。”盛菩珠踮起脚尖,伸手把枝头最好看的一束梅花折下。
她身量比盛明淑要高一些,是那种五官明艳大气,身形高挑纤细的窈窕美人。
“长姐。”盛明淑眼中有惊喜闪过,又赶忙收敛情绪。
“生辰礼,不许嫌弃。”盛菩珠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二话不说塞到盛明淑怀里。
“是什么,我也看看。”
“哇。”
“好大一颗红宝石。”盛菩瑶看着那都快比鸽子蛋大的白玉嵌红宝石双结如意钗,眼底都快冒出小星星了。
长宁郡主好奇地凑上前,身后还跟着小尾巴宋竹宜,可惜她忘了手里的风筝,不小心绊了一下,结果缠在上方的梅枝里。
“怎么办?”
“我好像闯祸了,这个风筝可是明淑的生辰礼。”长宁郡主急得在梅枝下打转。
“看着缠得不紧,让人搬来梯子,我上去取下来”盛菩珠绕着梅树转了一圈。
盛临渊带着府中做客的郎君正巧去赏梅,远远瞧见一群女郎站在梅树下,打头之人赫然是家中最得宠的妹妹。
他无奈笑了笑:“家中妹妹们在花园里胡闹,我们还是莫要打扰。”
谢执砚如墨般眼眸沉静如水,薄唇微抿时,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
他今日穿着一袭品月色圆领袍衫,领缘一丝不苟压在喉结下半寸的位置,紧窄有力的腰上束着蹀躞带,乌皮六合靴踩过雪地,清冷如玉,仿佛要与雪景融为一体。
“三郎?”盛临渊见他眉心微蹙。
谢执砚朝众人一拱手:“抱歉,失陪片刻。”
他说完,大步朝梅园走去,穿过梅树时,大氅风领上沾着雪碎,衬得他面容愈发严肃。
盛菩珠刚够到缠在梅枝上的风筝线,忽觉背后寒意刺骨。
她似有所感,垂眸朝下看,没想到对上谢执砚透着冷意的寒眸。
他眉峰沉沉蹙着,压得极低,薄唇抿成平直的线条,表情很是冷峻。
“郎君。”盛菩珠心虚朝他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简直是胡闹。”谢执砚走到她身下,神色冷淡,也猜不透是在生气,还是别的情绪。
盛菩珠手上一松,发现缠在枝头的风筝线已经解开,正要高兴。
“啊!”
她足底在一处踩久了,枝干薄薄的冰融化,当即一滑,绣鞋掉了一只。
天旋地转间,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
谢执砚单膝跪在地上,掌心贴在她后腰的力度可以算得上凶狠,稳稳把她护在怀里,滚烫鼻息贴在她侧颈的位置。
盛菩珠惊魂未定,一双手紧紧搂在他脖子上,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他。
“为何如此莽撞?”
“梅树不高,地上有积雪。”
“摔了,应该也不疼的。”盛菩珠的嘴硬道。
谢执砚无奈叹了声:“就不怕刮花了脸?”
盛菩珠转过头,不打算理会他,毕竟她还在生气呢。
盛菩瑶几人眼睛瞪得圆圆的,长宁郡主伸手捂住眼睛,又透过指缝偷偷去瞧。
盛明淑也是后怕地拍了一下心口。
谢执砚倒是一点不在乎外人是怎么看的,反而神态自若伸手捡起地上的绣鞋,轻轻拍了拍,想也没想,众目睽睽下,亲手给她穿上。
盛菩珠脚心一趟,这才后知后觉红了双颊,她缩在他怀里挣了挣:“郎君放我下来。”
谢执砚嗯了一声,把人轻轻放在地上:“没有下次。”
盛菩珠不敢反驳,又碍于女郎
的面子,红唇抿了抿:“下回我会小心些。”
谢执砚一言不发,盯着她:“夫人确定还有下回?”
不知怎么的,他这样看着她的眼神,让她不禁想到七日前夜里。
他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把她摁在软枕上,掐着她的腰,看她被情欲浸透,偏偏他身上衣裳一丝不苟,连衣襟都没有乱一点。
她到最后,眉尖蹙着求他,眼尾红得像哭过,贝齿将下唇咬得泛白,整个人在他掌下细细地抖。
烛火晃动,她仰颈承受着,在激烈的渴求里,偏偏他半点也不给,硬是一点点把她磨到天色大亮,最后她还弄不懂他究竟在发什么疯。
七日前她做了什么吗?
盛菩珠根本想不起来,除了去看望病中的秦氏,她大半时间都在议事厅处理家务。
皱了皱眉,这一刻,谢执砚就是用眼神看她。
明明什么都不用做,淡淡眸光压下来,她身体就生出本能的反应。
分明就是她那里承受不了的,偏偏成了她惦记的饱胀。
盛菩珠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郎君貌美,世无其二,她被他勾得简直是色令智昏。
第38章
谢执砚的身影刚消失在花园的假山后方,梅花树下,七八个貌美的女郎,便犹似众星拱月把盛菩珠团团围住。
“谢家三郎生得可真俊呐。”长宁郡主感慨,漂亮的眼睛里是真心实意地夸赞。
“啧。”盛明淑用团扇掩着唇,似笑非笑。
她轻轻地瞄了一眼自家长姐已经红透了的耳廓,同长宁郡主低声耳语道:“可不是,方才他接人时,那臂膀的力道,恐怕是把我家阿姐的腰肢都给掐红了。”
长宁郡主顿时红了脸颊,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端阳姑母同我说,日后挑选郎君,就该相看那些身形高挑力道大的。”
“我之前以为姑母胡说呢,眼下看来是没骗人。”
“毕竟方才盛家姐姐从那样高的地方跌下来,谢三郎也能把人稳稳接住。”
盛菩瑶年岁最小,也最为天真:“怎么会掐红呢?”
“二姐姐莫要胡说,小时候阿耶抱我,可是当成宝贝疙瘩,小心翼翼。”
宋竹宜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她胆子小,声音更小,虽然似懂非懂,但还是着急忙慌去捂盛菩瑶的嘴:“好妹妹,恐怕是不一样的,你快别说了。”
另外几位女郎里,也有刚成婚不久的,她们目光悄悄落在盛菩珠如白瓷一样的侧脸上,根本不敢想,她襦裙下的纤腰,若是被大手掐红,能有多美。
就算是女子,但凡一想那画面,都不由心跳加速。
盛菩珠恼得去掐盛明淑的腰,又得分神去捂盛菩瑶的嘴,一群女郎在梅花树下打闹。
天光映雪,梅香阵阵。
不知是谁先去摇梅枝上的积雪,七八个人跌成一团,梅枝不堪其重,簌簌的积雪落下,混着众人呵出的热气,倒像是一群生在锦绣堆里的仙女,无意间误闯凡尘。
“没想到谢家三郎,也有英雄救美的一天。”傅家大郎斜倚在廊柱旁,指尖转着随手折的梅枝,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谢执砚面不改色,朝众人颔首:“劳烦诸君久候。”
“至于傅郎所言。”他唇角微抿,文雅内敛的眉峰微蹙,声调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吾妻年少,天真烂漫,难免多看顾一些,这是尽心。”
“傅郎尚未娶妻,自然不懂,我能体谅。”
傅云峥面上那点揶揄当场僵住,他食指用力,梅枝‘咔嚓’应声折断。
盛临清无奈拍了拍傅云峥的肩头:“执砚性子如此,你好端端惹他作何?”
傅云峥淡淡道:“我何时惹过他?”
“之前在玉门关也是,莫名其妙找我比武,简直是全方面虐打。”
想了想,他又很没底气补了一句:“今年我若再未娶妻,我傅字就倒过来写!”
陆舟渡抱手而立,面无表情补刀:“痴人说梦,你来不及。”
“我怎么就来不及了,明天下聘,后天就成亲,大后天就当爹爹!”傅云峥底气十足道。
盛临清哈哈大笑:“傅郎你还是别发誓,眼下都冬至了,转眼就是新岁,来不及的。”
傅云峥简直要吐血,卷起衣袖,就要找盛临清单挑。
盛临渊作为兄长,一点也没有要当和事佬的打算,看着自家弟弟被打得抱头鼠窜,还笑着捶了一下谢执砚的臂膀:“家妹性子活泼,让三郎费心。”
“菩珠虽娇憨,不谙世事,却是全长安城最好的女郎,也劳烦三郎多纵容她一些。”
谢执砚目光偏过去,清凌凌的深眸映着廊下的雪色,俊美无瑕的下颌微不可察一点。
待众人散尽,廊下空无一人。
花园深处,传来轮椅碾压过雪地的响声。
谢既言苍白掌心压在毫无知觉的残腿上,厚重的绒毯上落了几朵零星的残花。
身后小厮低声劝道:“郎君,这梅树下寒气重,你连个手炉都没有,该回了,否则身子受不住。”
谢既言突然一阵猛咳,苍白的唇不见半分血色,远处隐约还能传来女郎们愉悦的笑声。
他从未有一刻这样怨恨过自己,恨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废人。
在不甘的同时,他又生出庆幸,反复的情绪,如同钝刀一遍遍凌迟着他几乎接近崩溃的心脏。
“走吧。”谢既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若再病,祖母该忧心了。”
“是。”小厮双手用力,正要推动轮椅。
忽地,身旁的梅林响起一阵清浅的脚步声。
谢既言抬眸,正巧撞上远处盛明淑惊愕的目光。
他先是一愣,‘嫂嫂’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是他马上发现,来人并不是盛菩珠,而是生得与她面容有三分相似的陌生女郎。
少女樱草色裙摆扫过积雪,怀里抱着几枝新折的梅枝,红唇微张,在轻轻地喘息,看样子跑得有些急切。
“抱歉吓到你。”谢既言偏转过视线,抬手示意小厮换个方向离开。
“不必。”
“郎君不必离开。”盛明淑指了指梅树下的装满了梅枝的竹篮。
之前她和盛菩珠打闹,把竹篮给忘了,半路想起,所以折回来取,没想到遇见了陌生的男子。
也不算陌生,毕竟今日宴请的宾客,祖母前些日就让人拿了名册给她瞧,若说行动不便需要轮椅的郎君,恐怕只有靖国公府大房那位在战场上伤了腿的嫡次子。
盛明淑俯身拿起竹篮,朝他略微屈膝福礼,而后快步转身离去。
“郎君?”小厮试探喊了一声。
谢既言回神,手臂用力撑住握紧轮椅扶手,他抬起一只手,压在眉心上,听不出喜怒道:“走吧。”
“不必去正厅,让人备车,顺便给大夫人递话,就说我身子略有些不适,先行离去。”
“是。”小厮点头,一点不敢耽搁。
冬至这场生日宴办得热闹,虽然天寒,但是还在水榭旁搭了戏台子,特地置了几处暖棚,地上把雪扫净,铺了厚厚的地毯,四角都放有炭盆,中间放着小炉,炉里烧着水。
有婢女斟茶,点心都是按照每个人的口味,做了许多不同的,加上宴请的人并不算多,都是私下关系亲密的人家。
女郎们有的围在一处看话本子,也有讨论首饰胭脂的。
郎君们不怕冷,还有人三三两两在湖畔钓鱼。
上了年纪的长辈爱听戏,总归是宾主尽欢。
就连今年盛明淑收的生辰礼,也不再是什么稀有的孤本诗词,有些体贴的女郎送的是自己亲自绣的帕子、荷包,也有像盛菩珠那样,直接送首饰的。
要说最大气的,那就是长宁郡主。
直接送了两个金元宝,豪气道:“我也不知该送什么好,手帕、荷包我绣不好,漂亮的首饰不知你会不会喜欢,往年的书册肯定不送了。”
“所以想来想去,干脆送钱吧。”
“自个缺什么,你就去买。”
盛明淑看着那两个都快都她拳头大的金元宝,
哭笑不得:“你既然送,那我便收下了。”
“也不跟你客气。”
等到黄昏,众人相继告辞离去,盛明淑站在影壁前送客。
这时候有一个嬷嬷匆匆道:“娘子,你要不先回内院避一避。”
“发生什么事?”
嬷嬷焦急道:“长兴侯世子来了,就站在府门前不走,说是给娘子您准备了生辰礼,需要娘子亲自过眼。”
“已经派人去请家主,只是长兴侯世子带得人多,一时半会赶不走,家主又在书房待客。”
“奴家怕冲撞了娘子。”
盛明淑面色陡然冷了下来,她以为退婚后,自然一别两宽,可没料到薛瀚文不要脸起来,竟然学会了死缠烂打这一招。
也不知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每隔几日就要来明德侯府闹一闹,若是听说谁家有意来明德侯府提亲,也非得派人去那不相干的郎君府前闹。
大家都是有头有人的人家,盛明淑虽然不在意自己在长安的名声,可家中还有妹妹,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这事,而耽误了妹妹们的好姻缘。
“我为何要避他。”
“你让人去请父亲,然后再找几个力气大的婆子,也不管长兴侯那边如何,只管让人烧了开水,泼下去。”
“他这人虽不要脸面,却把他自己那张脸看得重的。”
盛明淑冷静朝婆子吩咐:“只管是滚水,不要犹豫,大胆朝他泼过去。”
“我就不信!”
“他能不躲。”
盛明淑这招果然管用,本来如何也赶不走的薛瀚文,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提着木桶。
府门前也不知是谁喊了声:“哎!快让让……”
“开水咯。”
婆子手里的桶子还没有提起来,薛瀚文就已经捂着脸朝后躲。
婆子一见这个法子管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只管按照盛明淑的吩咐,劈头盖脸就泼过去。
天冷,虽然烧的是滚水,但从厨房提过来,已经不算烫人了,但薛瀚文还是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水泼到地上,一会儿就结了冰,冰面湿滑,周围又有积雪,泼了水的那一块地方根本站不了人,薛瀚文带着人,连滚带爬,摔了又起,起了又摔。
盛菩珠绕过影壁,见盛明淑指挥婆子继续倒水,她也是哭笑不得:“进去吧,叔父来了,这事交给长辈处理,今日是你生辰,莫要看这种脏东西,伤了眼睛。”
两人正要往回走,结果迎面同正要出府的陆舟渡差点撞上。
“陆寺卿。”盛菩珠点了点头。
“陆寺卿。”盛明淑也跟着喊了一声。
陆舟渡冷白的面容,明显愣了一下,他颔首,停下来,薄薄的唇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又尴尬站在原地。
还是盛菩珠先回过神,拉着盛明淑的手朝侧边让了让,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舟渡今日穿了一件窄袖圆领袍,很深的墨蓝色,人看着是不爱笑的模样。
“盛二娘子。”
“生辰快乐。”
陆舟渡像是不会说话一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
第39章
寿春居,暖阁里。
博山炉内放了香丸,青烟袅袅,白釉莲瓣座烛台上灯影明亮。
盛老夫人倚在紫檀木嵌云母的西施榻上,身上盖着红锦团丝薄被,紫檀小桌上搁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霍山黄芽。
盛明雅坐在一旁,气鼓鼓道:“方才外边的嬷嬷来回话,说长兴侯府薛家的郎君还堵在府门前,当真是好生不要脸面。”
盛二夫人庄氏冷笑一声:“母亲,我们退婚后也算是仁尽义至,念着薛家那位表妹腹中有孕的份上,不想做有损阴德之事,便不曾去官衙里告她推人行凶。”
“他们家便认为我们明德侯府作为清廉文臣,没了脾性,三番五次在外边诋毁我儿的名誉。”
盛二夫人气得眼眶通红,见盛明淑从外边进来,哽咽一声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安慰:“你莫气,你爹爹已经回来了,有他出面,总能狠狠治那恶人一番。”
“母亲莫哭。”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才退婚不久,我也不着急相看,若是体面明事理的人家,真诚心求娶,自然不会顾及外边流言蜚语。”
“二妹妹说得没错,婶娘莫要气坏了身子。”盛菩珠边说,边吩咐嬷嬷去拧来干净的帕子,“他们长心侯府无非是心有不甘,郎君名声坏了后,干脆破罐子破摔。”
“虽说不必怕他们这样死缠烂打的手段,但是君子坦荡,小人阴诡,家中妹妹们日后要出门,还需留个心眼多带些人,才安心。”
盛老夫人点头:“他们家小人作态,防不胜防,这段时间若没有要事,还是尽量少出门。”
盛二夫人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先这样了,总归薛瀚文那人再卑鄙无耻,可身份摆在那里,我们总不能把人打死。”
“虽然明淑眼下婚事不急,但若有好的郎君,你也不妨看一看有没有满意的。”
“今儿生辰宴,哥哥叫了好些郎君进府,我也都远远瞧了。”盛明淑扯着手里的帕子,垂着眼帘有些无奈解释,“生得俊美的郎君不少,可我才被薛瀚文骗了一回,眼下瞧着所有的男人,我都觉得心思难猜,倒是有些怕了。”
“那这可怎么办?”盛二夫人一听,当即被吓了一跳。
“安国公府那些郎君呢?你们也算是一同长大,与你年岁相仿的足有四人,安老夫人说了,只要你能看得上的,就随意挑选。”
盛明淑沉默摇头。
“不喜欢?”盛二夫人问。
盛明淑嗯了一声,表情有些茫然:“也不是不喜欢,郎君性格难测,又是武将,万一把我骗了去,打不过怎么办?”
“老天爷!”
“谁家女郎嫁人,是为了夫妻打架的?”盛二夫人蹙起眉。
盛明淑只好耐心解释道:“阿娘,就算不打架,但我想了许久,至少在郎君面前我得有自保之力,最好能寻个脾气性子都温和的,身体弱些也无妨,只要看起来我能打得过就行。”
盛老夫人被逗笑了:“傻孩子,女郎力气小,去哪里给寻力气更小的郎君?”
“母亲!”
“别说,还真有。”盛二夫人仔细想了许久,斟酌问,“今日生辰宴,靖国公府大夫人好几次提起明淑。”
“母亲你说,会不会是为了给家中次子相看?”
盛菩珠闻言,眉心轻轻一拧,还未说话,就看到盛明珠指了指自己的膝盖问:“谢家大房的二郎君吗?坐轮椅的那个?”
“嗯。”盛老夫人疼爱孙女,凡事都会尊重她的意见,“你可喜欢?”
“若是喜欢,下回让你兄长把人请来家中小坐。”
盛明淑微怔,仔细想了许久,又看向暖阁里的每一个人:“我不知道。”
她有些迟疑道:“其实今日在园子里,恰巧遇着,是性子温和的郎君,我对他,倒不会像其他郎君一样感到害怕。”
“许是伤了腿的缘故,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怜。”
盛二夫人暗叹口气,提着的心松了几分:“比起其他人,你只是不怕他。”
“好孩子,你若不排斥,我夜里问问你父亲,过些时日,再请秦氏来家中小坐可好?”
盛老夫人端起茶盏,苍老的嘴角压了压:“也不急于这一时,谢家那位郎君虽然性子瞧着适合命数,但可惜伤了腿,恐怕日后不会有什么作为。”
“而且我瞧着我们明淑这性子,反倒要找个做事利落果断说一不二的,才能护住她。”
穿堂风掠过前庭的花木,枝叶交错发出“簌簌”的声响。
竹帘卷被人单手撩开,盛延璋携着满肩清寒踏入暖阁。
瞧着年近四十的男子,身形清癯如山中青松,靛蓝圆领深袍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鼠背灰兔毛披风,腰间蹀躞带只悬着一个荷包,和一枚成色尚可的玉佩,素简得不像朝中三品大臣。
“母亲。”盛延璋朝盛老夫人行礼。
“起来吧。”
“是。”盛延璋自顾搬了一张月牙凳,在西施榻前坐下,替了桂嬷嬷在一旁捶腿的活儿。
“你在幽州的事情办得如何?”盛老夫人问。
盛延璋神色恭敬道:“不负圣人信任,已经办妥了。”
“办妥便行,宫中圣人若给你批假,你就休息几日,若是不曾吩咐,你明日就去国子监当差,不可耽误。”盛老夫人指尖在榻沿敲了敲,声音不紧不慢道。
“是,儿子知道。”
“这段时日,倒是叫母亲替儿子操心了。”盛延璋愧疚道。
“有什么操心不操心的,明淑是你女儿,也是我的孙女,既然回来了,那么就快些把长兴侯府的事处理妥当,这事你父亲不好出面,你三弟一家又远在登州,只能你自己来了。”盛老夫人气定神闲吩咐。
盛延璋点头,温润的眼眸渐渐变得锐利:“儿子知道,定不会让明淑白受了这等委屈。”
“对了。”
“之前嬷嬷去书房寻我,说薛瀚文带着人在府外闹事,等我赶过去时,除了地上一滩新积的冰,倒是没有看到薛家那贼子。”
“莫不是,母亲已经让人打出去了?”
盛老夫人愣了愣:“我让菩珠去把明淑带走,倒是没管外边闹事的人。”
盛延璋握了一下拳头,冷笑一声:“那算他今日运气好。”
“吾女受了委屈,我身为父亲,只要不把人打死,就算他家告到陛下哪里,同僚们也只会说我护女心切。”
盛老夫人牵了一下嘴角,低头笑了起来:“你是文臣,打人能有多大力气,打不死的。”
*
“别打了。”
“饶了我吧……真的要被你们打死了。”薛瀚文被捆在麻袋里,他尽量把自己身体蜷缩成一团,口里吐出血沫子,声音奄奄一息求饶。
窄巷深处,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只有巴掌宽的一道长线,堪堪照亮青石板上血迹斑斑的红。
谢执砚负手立于墙下阴影中,玄色大氅沾了夜露,只露出侧脸凌厉的下颌。
麻袋里传来闷响,里面挣扎蠕动的东西,渐渐没了动静。
陆舟渡眼尾阴鸷堆积着阴影,抿紧的唇,给人一种骇人冷寒,他双拳紧握,苍白的肌肤被鲜红血衬着,更显得好似杀人无情的疯子。
他靴头碾过地上的血泊,苍白的指节蜷了蜷,终究是忍下那股杀意。
“可以了,留口气。”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谢执砚突然开口,他抬手接住天穹飘落的一片雪花,似笑非笑看向陆舟渡。
“我心里有数,死不了。”
陆舟渡甩了甩手上的血水,对着巷口吩咐:“把人送回长兴侯府,告诉刘氏,薛瀚文不小心在大理寺门前摔了,我们也算好心施救。”
“是,属下遵命。”
脚步声混着更遥远的梆子声。
谢执砚踩着月辉不疾不徐走出巷子,月色终于完整照进他眼底,那里头沉着比夜更浓更深的东西,叫人连探究都觉得是亵渎。
“娘子可要先睡?”杜嬷嬷轻手轻脚进屋,给盛菩珠换了一盏热茶。
“也好,明日还要早起回去。”
盛菩珠把手里的话本子递给杜嬷嬷,慢慢伸了一个懒腰,想了想,她又吩咐道:“劳烦嬷嬷去把厢房也收拾出来,如果郎君回来,你就说我睡了。”
“这……”杜嬷嬷欲言又止,“娘子和郎君一同归家,若是夜里睡厢房被老夫人知晓了,又该忧心娘子与郎君不和。”
盛菩珠一想到还在生谢执砚的气呢,若是今日同床,明日回府她就没有理由让他去睡书房了。
于是半点也不容拒绝,半是命令半是撒娇道:“不行,好嬷嬷你去收拾吧。”
杜嬷嬷无法,只好转身出去。
凉夜,亥刚过。
谢执砚站起屋前,漆黑暗色里,唯余廊下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郎君……”杜嬷嬷守在门前,声音发虚,“娘子已经睡下了。”
“嗯。”谢执砚抬眸,深邃难测的目光。
杜嬷嬷无端抖了抖:“娘子说,给郎君收拾了厢房,请郎君去厢房安置。”
“是吗?”谢执砚抬手,指尖在门上叩了叩,笼在阴影下,看不清神情的模样。
“你退下。”他嗓音微沉,听不出喜怒,如墨的眸子沉静如水。
盛菩珠根本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很清晰地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他大步走进屋中,玉带解开,衣裳落下的声音,几乎在她耳边响起。
没多久,脚步声似乎离得远些,然后浴室有水声响起。
可是浴室里根本没有准备热水,这样冷的天,盛菩珠想一想心脏都在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带着冷意手探进滚烫的锦衾,准确捉她白皙纤细的脚踝,紧紧握住,嗓音低哑含笑。
“夫人。”
“装睡是否有趣?”
盛菩珠一抖,猛地睁眼。
月色融合了烛光,撞进他深似无边的眼眸。
谢执砚忽然倾身,薄唇贴在她耳廓上,牙齿用力一咬,如同惩罚。
第40章
“唔。”盛菩珠惊了一瞬,闷哼出声,慌忙用手去推他的肩膀。
下一刻,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清冽冰冷的怀抱。
谢执砚宽大掌心托住她后颈,唇抵在柔软耳垂下方那颗鲜红的小痣上,慢慢用力碾下去,仿佛要把她吃掉。
“夫人,白日莽撞,总是不长记性。”
“你说该不该罚?”
“罚……罚什么?”盛菩珠饱满的唇抿出一道浅浅的湿痕,散落的长发有几缕挡在额前,呼吸越来越急。
因为忐忑不安,嗓音反倒是软得没了丝毫底气,尾音拖得长,困顿中带着睡眼惺忪的懒。
半敛的杏眸,像山茶,更像盛水中的皎月,轻盈、秾丽,又过分的绚烂,偏偏明眸皓齿藏着无辜的模样,反倒容易让人生出一种要把她狠狠欺负的卑劣欲望。
“夫人不妨猜一猜。”谢执砚低笑,用齿尖轻轻含住耳垂末端柔软的小红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眼底是摄人心魄的贪婪。
“痛。”盛菩珠挣了挣。
“不痛夫人怎么长记性?”谢执砚略微侧过身体,手臂托起她微蜷的腿弯,稍一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他脚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手把人禁锢在怀里的姿势,像是要把她永远藏起来,揉进身体里。
“谢执砚。”
“你做什么?”
盛菩珠惊慌之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背脊紧贴着冰凉的墙面,足尖悬空,她被他放在离地足有五尺高紫檀花几上。
无法借力,双腿晃晃悠悠荡在半空中,整颗心也跟着悬起来。
谢执砚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抬起她的下巴,他指尖冰凉,居高临下看人时,眼眸里透着些许不近人情的冷漠。
“谢执砚,你放我下去。”盛菩珠声音发颤,仍旧强撑着不甘示弱。
“夫人连梅树湿滑危险,都能肆无忌惮。”
“怎会怕这小小花几的高度?”谢执砚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反而沉了声音,语调中透着危险的沙哑。
“不一样的。”盛菩珠偏过头,掌心压在花几两侧,她指尖软得几乎握不稳。
“怎么不一样?”谢执砚俯身,眼底暗色更浓,冰冷的指腹贴着她滚烫的耳垂,漠然问。
盛菩珠耳尖还残留着被咬过的酥麻,花几狭窄,她不得不并紧双腿才能勉强坐稳。
这个高度,在昏蒙的夜色里,足以让她感到紧张,更何况眼前男人,分明是一副要她好好长一回记性的模样。
“梅树下是雪地,就算摔了……应该也无大碍。”盛菩珠背脊抖了抖,她喉咙发紧,闻到对方身上柏子香混着皂角的气息,这让她莫名感到紧张。
“夫人可知,谢既言的腿是如何伤的?”谢执砚忽然逼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瓣上。
垂眸看向她修长紧绷的一双腿,更是恶劣往前迈了一步,就那么堂皇而之挤开她的双膝。
盛菩珠用力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谢执砚故意放缓了声音,看着她微颤的瞳孔,一字一句道:
“因为敌袭,他没了退路只能从大漠的沙丘滚下去,结果绊到枯枝,折了腿。”
屋内静得可怕,盛菩珠不敢乱动,背后是冰冷的墙,身前是男人宽阔挺拔的胸膛,她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急促的心跳,混着谢执砚清浅的呼吸声。
“我找到他时以为只是寻常腿伤,军中有医官,接骨是常见的手段。”
谢执砚略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和小巧的下巴上,嗓音顿了顿,沉声道:“可惜医官治好了他的腿,但依旧走不了路。”
“因为他被藏在黄沙下的尖石,刺穿了后腰。”
“梅园有雪,看似柔软,总有未清理干净的碎石和枯枝。”
“郎君我知错了。”盛菩珠呼吸放轻,因为害怕,她本能伸手想要搂住他的脖颈。
谢执砚并未让她如愿,反而往后拉开距离,就这么冷静自持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训诫:“所以我希望夫人能好好记住这一次。”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毫不留情伸出手,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就势往后一推,连反抗的机会都被他扼杀在刀刃一样锐利的视线下。
“啊……呜呜。”盛菩珠惊呼,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跌下花几的刹那,腰间却骤然一紧,被男人如铁箍般的手臂牢牢锁在怀中。
谢执砚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抚上她因为受惊而绷紧的颈线,指尖往上轻抚半寸,湿润的眼泪,争先恐后揉进他粗粝指腹里。
盛菩珠唇间溢出很小的呜咽声,透着无尽的委屈。
她眉心蹙着,眼尾洇开薄红,贝齿将下唇咬得泛白,整个身体他掌心下不受控制地颤栗。
“生气了,对吗?”谢执砚手掌顺着她腰线滑下,停在膝头,他语气终于不再严厉,但眉心依旧蹙着。
盛菩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时间各种委屈涌上心头,思绪有些不太清晰,又更迫切地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安全感。
她并不是爱哭的女郎,紫檀花几也不算很高的地方。
可是被他这样冷酷地对待,就算本意是希望她能好好保护自己,但关于女郎的颜面与骄傲,让她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一旦坚硬的外壳被破开后,内里的柔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叫她溃不成军。
“我没有生气。”盛菩珠否认。
“那为什么哭?”谢执砚问。
“我也没有哭。”盛菩珠的眼睛更湿了。
“怎么养得这般娇气。”谢执砚俯下身,声音里压着淡淡无奈。
他是被谢氏严苛家规教养长大的,对于妻子的莽撞,其实已经选择了一种在他看来最为温和的方式。
“那不哭了好不好。”
“我给你道歉。”
谢执砚很轻地叹了声,手掌握着盛菩珠纤细的手腕,拇指摩挲在那跳动的脉搏上,忽然低头,神色严肃认真道:“夫人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不立危墙。”
“我总有不能及时赶到的时候。”
“嗯。”盛菩珠声音闷闷应了声。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拉他,像是一种无声的服软:“郎君放我下来,好不好?”
谢执砚低笑,低头凝视她扯着他衣襟的柔软指尖,伸手把人往怀里压了压。
“我护着你,不会摔的。”
满室寂静,唯有他音色滚烫。
明明是拒绝,可那缱绻的语调,像是能把人给哄骗住,这一刻,盛菩珠觉得自己好似被他衔在口中的珠玉,柔软湿滑的舌尖,抵住、含在齿间,可以任意玩弄。
盛菩珠指尖动了动,因为哭过,身上没有半点力气,笔挺的背脊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绸布给罩住,湿淋淋的素绸,裹着露水的凉,又渗进她肌肤的烫,就像他身上的温度。
身体悬空,更像是要坠下去,然后被那只作乱的手,轻而易举稳稳托住。
“我不该莽撞爬树,我都认错了。”盛菩珠声音破碎,随时能散在空气里。
她细软的掌心扯住他衣裳,冰冷的素绸料子,被她掌心攥皱成一团,如同她紊乱的呼吸。
“这是取悦,又不是惩罚,夫人在躲什么?”系带松落的刹那,谢执砚顺势搂紧她的身体,两人之间再无间隙。
“这分明就是惩呜”盛菩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抖,又急忙咬住唇。
过于安静的长夜,她甚至能听到屋外花枝被落雪压断的声音。
而她面临的境况也同样如此,柔软失了力气的腰,就像花枝一样易折,只要这场雪够大,她就会陷在雪里,然后碎掉。
谢执砚俯下身,手掌落在她脖颈脆弱的肌肤上,只是轻轻碰了碰,并没有做更过分的事。
可盛菩珠紧绷的背脊,依旧一点点塌软下去,挣扎成了徒劳。
因为这场雪实在太大,她被他捧高,像是随时能够触到云端。
“这不是惩罚。”谢执砚接过她的话,用很幽深的眼神看她。
盛菩珠猜不透他眼底的情绪,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坠进那片不见底的暗色里,烛火和月色同时映他极深的曈仁里。
“谢执砚!”
“你从前并不是这样的。”盛菩珠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强自镇定道。
颤抖的语调,却在却男人长指微蜷的瞬间,陡然变得沙哑破碎,又像窗外柔软无垢,随时能化成水的雪。
偶尔漏出的呜咽声,不像不满,更像是发泄。
“嘘,紫檀花几朝窗,小声些。”谢执砚薄唇弯了弯,似笑非笑,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缄默片刻,又很认真看着她问:“那夫人觉得,我从前是怎样的?”
“我……”盛菩珠根本说不出口。
她被迫仰起头,明明他身上冰凉,她却在这寒凉的冬夜,被逼出薄薄的香汗,连眼角都渐渐控制不住漫出湿漉漉的潮。
看着像是哭红了眼,她知道那根本不是哭泣的泪水。
“嗯?”
“夫人不愿说?”谢执砚忍了忍,单手掐住她薄薄的腰,像是要把人提起来。
盛菩珠又羞又恼,偏生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罗袜包裹的足尖紧张地蜷起。
她睁着雾蒙蒙的眸子望向他,倔强咬紧唇,许久后,才用绵软无力的声音控诉:“你究竟从哪学来这些手段?”
殊不知这话,更激起他眼底的暗色:“学海无涯,书山有路。”
谢执砚手臂略微收紧,声音低低道:“君子好学,夫妻之义,是我之职责。”
盛菩珠看他额头几乎贴在她鼻尖上,混乱的灵魂好似飘在半空中,她像是忘记了可以挣扎,反而任由谢执砚胡作非为。
烛影微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今日取悦,夫人可觉得满意?”谢执砚声音喑哑,指尖划过她绷紧的背脊线条。
“我……”盛菩珠才说一个字,身体再次软下去,明明他身上衣裳规矩整齐,没有半丝皱褶。
可作乱的一双手,随时能榨干她所有的灵魂。
得到不是满足,而是更加空虚。
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给予什么,她能明显感受他极力的克制和隐忍。
那些与她的不契合,常在夜深人静时落下的倾盆大雨,或者是下雨前,若有似无的微风,或是惊雷。
“看来夫人今日并不满意。”谢执砚眯着眼,语调很慢地问。
“不是这样的。”盛菩珠感到不真实,身体突然怀念一开始并不让她喜欢的那些,还有一直以来难以承受的,他给她下的每一场倾盆大雨。
“这样并不公平。”她轻轻咬住舌尖,看着他,混乱中食指不小心抵在他唇上,灯火下,指尖映出一圈莹润的光。
“嗯,说说看。”谢执砚张口含住,用舌尖绕着指尖打转,直到听见一声压抑的喘息,泄了出来。
“我被郎君这样禁锢着,郎君占尽天时地利,能对我为所欲为。”盛菩珠抬起头,耳根烧得通红,像是在濒死的边缘又找回了理智。
“所以?”谢执砚眉梢微挑。
盛菩珠盯着他的眼
睛,心忽然没有预兆地跳起来,强撑道:“我与郎君换个位置。”
“郎君坐在花几上别动。”
“好。”谢执砚并不为难她。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换了位置。
可惜他一双腿实在太长,五尺的高度,他只要愿意,稍微往前一探,双脚就能落在地上。
盛菩珠站在花几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在高几两侧,仰起头,与更加高高在上的男人对视。
谢执砚意有所指:“也请夫人……”
他顿了顿,舌尖抵在牙上,透着深意:“对我为所欲为。”
情况比她预料的更糟糕,哪怕踮起脚尖,也只勉强到他小腹的位置,两人位置变化的瞬间,让她更处于劣势。
“我……”
“我累了,要睡觉去了。”
盛菩珠眼睫颤了颤,既然恢复自由,她就没打算乖乖听话。
她打定主意转身要跑,可就在她有所行动的瞬间,谢执砚早有预料一样,伸手扣紧她的手腕稍稍用力。
本就手脚发软的盛菩珠,被他一个用力扯了回去。
她哪里还站得稳,身体往前倾了倾,刚好撞在他小腹的位置。
后知后觉感知令盛菩珠浑身僵住,她心虚,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鼻尖萦绕着谢执砚身上的柏子香,而脸颊滚烫,鼻尖被撞了一下,不算很痛,就像撞在柔软的骨头上。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满室死寂。
两人同时一愣,时间已然静止。
窗外沙沙的落叶声,藏不住彼此压抑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