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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珠 林听蝉 21901 字 4个月前

盛菩珠挑开帐幔,想着已经天亮,要不就硬撑着不睡,去给各房长辈请安,等晌午后再躲懒也不迟。

但谢执砚不愿她费心,也知自己昨夜过分,若是强势把她摁回榻上,也不一定能安稳睡着,他干脆含了半口冷酒,对着那红润的唇渡过去。

男人的吻来得实在突然,盛菩珠根本没有反应,就被他舌尖搅着,嘴唇被咬开,哪里经得住他如此肆无忌惮的撩拨,不过眨眼工夫就乖乖把东西咽下。

酒液在唇齿间化开,混着彼此的鼻息,烫得她眼尾发红。

心跳轰鸣,醉意渐渐上涌。

盛菩珠盯着他微抿的唇,湿漉漉的眼睛,像含了春水:“我咽下去了,郎君为何还亲。”

谢执砚嗯了声,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再次低头,这次却温柔了些,小心翼翼往更深的地方试探。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吻她,但却是以口渡酒的方式,伸了舌尖。

他从未想过,接吻不止是按照书上说的碰一碰唇就好,原来还可以这样,那书上说的其他东西,是不是能有更深的见解?

若是可以更过分些呢?

谢执砚喉咙滚动,他从身后拥着她,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是期待。

盛菩珠渐渐坚持不住,绯红的眼皮抖了抖,视线涣散,终于在极致漫长的吻中,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梦乡。

谢执砚站起来,动作轻柔掖紧被角。

离开前,他指尖漫不经心点在盛菩珠的耳垂上,又顺着颈线滑下,指尖蹭过锁骨那一片深浅不一的齿痕,今日他终于得到期盼已久的满足。

天色大亮,众人在颐寿堂陪老夫人用膳。

“菩珠呢?”寿康长公主问。

谢执砚接过帕子擦手,凤眸微眯,看不清其中:“昨夜醉得厉害,还在睡。”

谢怀谦两口咬掉一个肉包,直言道:“这酒量,你得带着得多练练。”

寿康长公主狠狠捶了丈夫一下,无语道:“你当人人都是你手底下的兵,不行就多练练。”

“三郎别听你阿耶胡说,菩珠不善饮酒,你得上点心。”

谢老夫人吃了口燕窝,让人把嬷嬷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封给众人分下去,单独收起盛菩珠那一份,瞥了眼谢执砚,算是敲打:“下回你可不许哄着她多喝。”

“昨日团圆宴,你偷偷换了她的茶水,别当我老眼昏花没瞧见。”

“也就菩珠那个孩子心善,以为是自己拿错酒盏。人家一个擅长拨珠的小娘子,你非得用战场上那套诈她,我可不许你胡来。”

谢执砚被长辈点破,反而十分沉得住气,只是无声笑了笑:“祖母教训的是,孙儿下次谨记。”

老夫人一愣,见如冬雪一般清冽的长孙端坐着,微勾起的唇,俊雅的眉眼不见往日半分冷意,他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今日心情好?”

谢执砚嗯了声,点点头:“尚可。”

岂止是尚可,都跟吃饱打盹的虎似的,眼尾带着餍足的薄红,连

搁在桌面上的指尖,都是少有的放松姿态。

寿康长公主美眸从儿子身上掠过,在他后颈明显的抓痕上一顿,颇有深意朝谢执砚摆手道:“累了就回去睡,不必陪着。”

“儿子不累。”

夫妻感情好,长辈自然乐见其成,别说是点破,恐怕还要帮着遮掩。

早膳后,谢执砚要和谢怀谦去祠堂祭拜祖先,老夫人直接把厚厚的红封塞到他手里:“这是菩珠的压岁钱,今日她生辰你母亲本想着夜里热闹一番。”

“你倒是好,一点也不知收着。”

谢执砚唇角弯了弯,没说话,像是默认。

老夫人猜不透长孙的心思,又怕他不知收敛把人给伤着,放缓了声音叮嘱:“万事不可太过,也莫要逼得太急。”

“菩珠性子好,比一般人聪慧,心里又是有大主意的女郎,你记得遇事顺着她些,莫要强势,可不许叫她恼了。”

谢执砚也不知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他表情并无变化,只是淡淡颔首:“孙儿知晓。”

等人走远,老夫人长长一叹,又笑着摇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不应该太过操心的,只是百年谢氏,每代尽出疯子,看着越正常的郎君,疯起来只会更加不受控制,若说心疼,她其实更偏疼孙媳一些。

祭祀结束,谢执砚回韫玉堂。

他也不睡,随手抽了一张圈椅就坐在榻前,半张脸隐在阴影下,眸光像温柔的水,细细描摹淌过盛菩珠面容轮廓。

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缓,唇间偶尔溢出一两声咕哝。

他盯着她,想伸手碰,指尖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捻起一缕散落的发丝,漫不经心把玩着。

她的生辰,就应该全部属于他才对。

若不是顾忌她身体承受不住,他恐怕会从她生辰开始,一直到十二时辰结束,如果是这样,她就会完完全全独属于他一人。

不过也没关系,他们还有漫长的岁月。

谢执砚目光灼灼,浓深的眼睛如同胜利的将军在巡视疆土。

他并不觉得自己要心软,更不认同祖母所言“万事不可太过”,既然是夫妻,他要得到的不仅仅是她的欢愉,占有只是开始。

他不太能很好地理解这些异样,以至于让他时常失控的情绪,但他知道,既然是夫妻,那么他们就该一体的。

盛菩珠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又像没有完全清醒。

朦胧的光线里,她对上谢执砚如同有实质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硬生生把她从睡梦中拽出。

太累,身体明明被塞得很满,但人是昏沉的。

盛菩珠侧着脸,蹭一蹭柔软的锦衾,眼看又要继续睡过去。

她被谢执砚扶着坐起来:“先吃点东西?”

“好。”

并不算饿,而是根本没有力气拒绝。

至于是什么时候吃饱,又再次昏睡过去,盛菩珠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等彻底清醒,已经是翌日清晨。

夜里的无力招架,低泣求饶,混乱的生辰日,像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盛菩珠慢慢从锦衾里探出脑袋,双颊粉润,慢慢翻了个身,没想到直接撞进男人结实的怀里。

“夫人醒了?”

伴随问候而至的,是谢执砚很深也很重的吻。

盛菩珠渐渐喘不过气,一开始她还有心思推他,结果后面抱着他的脖颈,更像是求饶。

“郎君,今日我要回娘家。”

谢执砚明知故问:“所以?”

“若是留下印子,家中妹妹看到不好。”盛菩珠红着脸解释。

谢执砚伸手,手背在她白皙的脖颈肌肤贴了贴,假意体贴问:“夫人不也说过,留了印子,就是夫妻恩爱的表现。”

夫妻恩爱的表现?

表现个鬼啊。

盛菩珠感觉整个后腰都麻了,在家中和妹妹们玩闹的话,也不知他从何处听来。

“郎君莫要胡说。”硬着头皮反驳,她可不想承认之前的胡言乱语。

谢执砚今日明显对任何事都很宽容,他放她起身,亲自拿起春凳上已经提前搭配好的衣裳鞋袜。

杜嬷嬷听见起身的动静,本要进屋伺候,没想到才绕过屏风就看见谢氏这位最风光霁月的郎君,正蹲在地上,亲自给她家娘子穿鞋。

老天爷。

杜嬷嬷大气也不敢喘,飘魂一样飘出去。

盛菩珠不敢看他,视线又悄悄落在,他可以将她完全包裹的长指上。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双修长、有力,在某种特定的情事上,能掌控她所有情绪的手。

第67章

“锦袜在鞋子里,你……快些。”

盛菩珠拥着锦被坐在床沿,衣襟松松,露出一截泛红的颈子。

晨间的光线太好,就连她耳尖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偏那耳垂昨夜被咬得狠,此时泛着透明的粉,像两颗颤颤巍巍的樱桃,只要稍稍一含,便能流出汁液。

谢执砚闻言抬眸,目光在她绯红的耳尖转了一圈,伸手抚了抚,明知故问:“怎么如此烫?”

盛菩珠抿唇不答,但脸颊上的红润更盛。

晨光倾泻满室,柔柔的亮色,落在她不施粉黛的小脸上,颜如朝霞映雪,诱出的是独属于眼前男人无端的占有欲。

谢执砚耐性极好,他半跪在脚踏上,指尖勾着雪白的绫罗锦袜,执起玉足,轻轻放在膝上。

“嘶……”

脚踝被握住刹那,盛菩珠足尖蜷缩紧绷,水汽倏地浮上眼眶。

昨夜耳鬓厮磨,被他压着深尝的余韵,蓦地从身体里泛出来,特别是脚踝侧面被咬出的牙印,像是他唇舌的热,还留在那一片薄而白的肌肤上,挥之不去。

“别碰那里。”盛菩珠终于忍不住出声,嗓音还带着晨起的甜软。

“太娇了。”

谢执砚托着那还没他巴掌大的玉足,低头在齿痕上吹了吹,本就脆弱可怜的雪肤,经他一碰,粗粝的拇指抵在齿痕上,很轻的按了按。

虽不重,却像把她摁得像是要散掉。

一动也不敢动,骨子里积蓄的松懈,摇摇欲坠。

身体轻轻一抖,根本受不住他看似无意的撩拨,盛菩珠双手撑着榻朝后缩了缩。

“下次,我注意些。”

谢执砚贴近她,温煦文雅的外表,斯文清冷,说的却是最放荡不羁的言语。

“还有下次?”

盛菩珠声音不由高了些,泛着水光的眼睛懵了一瞬,忽然就恼了,彻底没忍住脾性,挣出一只脚,踹在谢执砚肩头。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

盛菩珠心虚,也知自己方才有些过了,自是不敢看他。

谢执砚抬眸,直视默不作声的妻子,似笑非笑:“昨夜夫人,不也同样‘咬’得重,都舍不得松开半点。”

“这会儿,怎么就恼了呢。”

“夫人可不能如此薄情,用完便弃之。”

“我没有。”盛菩珠反驳道。

谢执砚望着她泛红的杏眸,眼神深晦,掌心顺着纤细的小腿,一寸一寸上滑,然后停住。

“夫人昨夜,明明……”他声音顿住,意有所指,霁月风光的眉眼下是薄情的唇,就连那点微妙的弧度,都好似蕴藏着千万种优雅。

“喜爱至、深……”这四个字,像是滚着灼意,坚定而温柔。

啊!

他在说什么。

这是温润如玉的郎君能说的虎狼之词!

盛菩珠听见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本就热的脸颊

像是被火烧过,被他握紧的脚踝,像是要被烫得坏掉。

男人的视线落下,很重,像是有实质,就算隔着衣裳,也是难以忽视浓烈,只会叫她想起昨夜的失态,被他逼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只会一个劲地低泣。

最后,他简直是坏透了,一点一点地给,就像黑夜没有尽头,她也永远得不到。

盛菩珠被他喊了一夜的“珍珠”,直到崩溃的边缘,她完全没了矜持,软着声音求他。

谢执砚是慈悲的,但也同样残忍,他对她向来“大方慷慨”。

既然给出去,自然不能浪费,就算饱到根本吃不下。

昨夜种种,越是回避,就记得越清晰。

“你简直是……”

盛菩珠仰起头,她睁着湿漉漉的眸子直瞪他,声音还透着几分哑。

“简直是什么?”谢执砚低笑一声,自问自答,“是不知餍足的混账吗?”

他眼底浮出笑意,语调慢而缓,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愉悦:“夫人,不是很喜欢?”

盛菩珠不想承认,甚至觉得,谢执砚就是要逼着她认同那样的话。

虽然从一开始不太能接受他的凶狠,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得到了满足,在某种特定时刻,当情绪失控到极致,愉悦和汗水交织,连灵魂都在低吟颤抖,想要更多。

但这种感觉,她无法言说,更难以启齿。

只要想到,双膝不自觉地并紧,像是身体在渴求,清透无垢的杏眼,盛满了水光。

谢执砚指尖挑高她的下巴,拇指在嫣红饱满的唇珠上重重一碾,无声笑起来。

“我说的是这儿咬得紧。”

“夫人,是想哪里去了?”

“难不成,夫人想的是……”谢执砚凝了她片刻,眼中更是露出一些狡黠。

盛菩珠心口怦怦直跳,慌忙挪动身体去捂男人的嘴,就算是她想错了,也不能让他这样如此直白地讲出来。

鼻息滚烫,湿滑的舌尖擦过她掌心上的软肉,谢执砚伸看不清思绪的漆眸,沉静幽深,像是要把她变成珍珠,衔在锋利的獠牙上。

“我没有乱想,您不要误会。”

“郎君昨夜闹得实在荒唐,竟过分纵欲,不知节制。”

谢执砚低哑一笑,忽地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怀里:“好,我都听夫人的。”

他应得轻松利落,表情上却是没有半分要改的意思。

脚踏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何况还要抱着她。

以至于他只能屈起一条长腿,坐得勉强,明明不算端方的姿态,可他实在是生得高大,挺阔的肩背,随意搁在榻沿的手。

一切看似漫不经心,偏偏闲适又慵懒。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止是心情愉悦,更像是餍足。

盛菩珠没有再挣扎,反而是目光一顿,注意到谢执砚左侧肩膀,被她踹了一脚的位置,洇出一抹浅浅的红,有点像血迹。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断断续续的记忆涌出来,昨夜醉酒,被他哄着从床榻去了窗前,最后她受不住时,好像咬了他。

那时黎明已接近尾声,烟火与祈天灯交织,她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他肩膀攀上了巅峰,而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盛大而灿烂的生辰礼。

所以他刚刚说“咬得紧,”指的只是肩膀吗?

谢执砚察觉到她的目光,把唇贴得更近些,几乎压在她耳朵上:“夫人在看什么?”

明知故问,盛菩珠被他撩得后腰发软,又怕扯到他肩上的伤,只能一动不动坐在他怀里。

她侧过脸,只当没听懂,并不打算理他。

终归是心虚,觉得自己误会他,肩膀的伤又咬得重,盛菩珠穿戴整齐后还是去里间拿了伤药,亲自给谢执砚抹涂抹。

两人都没说话,但偶尔对视的目光,交缠、退缩。

摘得机会的人,自然会更过分地得寸进尺,而心虚的小娘子,只能被逼着,一退再退。

*

“今儿天不热,好孩子,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可有哪里不适?”

明德侯府寿春居里,老夫人见盛菩珠脸上热意一直不散,不由出声问道。

“祖母,许是路上走得快,孙女休息片刻就好。”

老夫人点头,又吩咐人把茶水换成更温和的杏仁饮:“今夜可准备留下来,正好晚膳后一起打叶子牌?”

“嗯。”盛菩珠点头,“郎君说陪妾身在家中睡一夜,明雅她们方才约我明日去大兴善寺祈福。”

老夫人听着满意,又见盛菩珠唇红齿白,脖颈就算努力遮掩,也有零星一点红痕,能看出夫妻恩爱,不像是装的。

“明日初三,年节热闹,你们出门多带几个婆子,万事注意些可千万别冲撞了。”

该叮嘱的话说完,老夫人拿出年三十就准备好的红封,一共三个:“新年和生辰,你得两个,三郎一个,可不许偷偷私藏。”

盛菩珠被长辈调侃,唇角含笑:“是,孙女怎么会贪了郎君的压岁钱。”

“方才和阿娘用午膳,阿娘也是这样嘱咐我,闹得菩瑶一个劲地笑。”

老夫人听完大笑,把盛菩珠搂在怀里,亲昵道:“明儿出门,你多多注意,也警醒些。”

盛菩珠一听,当即打起精神:“您可是有事叮嘱。”

老夫人哭笑不得道:“明儿安国公府傅家的郎君也会去大兴善寺上香,明雅性子虽稳重,可也年纪还是轻些,我怕吓到她。”

盛菩珠听懂了。

明日除上香祈愿外,必然还有相看。

盛明雅新年十六,虽然明淑的婚事不急,但不能耽误明雅择婿。

只是经历过明淑那事,明雅的婚事就暂且不会放在明面上挑选,最好就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巧遇。

“明日的郎君,在傅家行几?”盛菩珠眉心微微蹙起来。

“傅云峥。”老夫人压低声音说出一个名字。

盛菩珠微愣:“会不会大了些?”

“是大了些,新年已经二十五。”

老夫人压着眉心,显得也不是很满意:“我们与安国公府也算知根知底,我本想傅家无论是二郎还是三郎都行,正好二十上下,婚事也不急这几年。”

“那是傅家不愿意?”盛菩珠不解。

老夫人摇摇头:“不是傅家不愿意,而是傅云峥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的厚脸皮,年二十九那晚独自来见我,话也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盛菩珠一听就愣住,觉得不可思议。

老夫人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拍着心口,荒谬道:“我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呢,结果他是想娶明雅。”

“说什么本该在明雅及笄就来的,又怕觉得突兀,才等到明雅十六后。”

盛菩珠听懵了:“傅家这位世子也太过巧舌如簧了些,明雅十五及笄,他不是还在边关。”

“您怎么不叫人直接给打出去?”

老夫人别开脸,哼了声,无语道:“四个婆子都拖不走他,我嫌丢脸,又不好叫你兄长来。”

“简直是牛一样的郎君。”

“这……”

“明雅那性子,可吃不消他这样的”盛菩珠直接气笑了。

“我自然是舍不得,所以托着他说明日去大兴善相看,那晚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只给他一次机会,若明雅不喜欢,那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老夫人捏着茶盏,半晌没喝,又搁回桌子上:“你也莫恼,傅云峥自己说的,只要明雅不应,他马上就收拾包袱滚玉门关去,明雅一日不成亲,他就一日不回长安。”

“呵,好大的口气。”盛菩珠冷笑。

“可不是。”

“我就是看在他敢作敢当的份上,给这一次机会。”

老夫人一开始也气,但想起傅云峥的性子至少坦坦荡荡,他忽然扑哧一笑:“你可记得当年你及笄,安国公府不是请了宣老王妃保媒?”

盛菩珠有点印象:“老王妃吃坏肚子那回?”

“可不是。”

“傅云峥走前还说,宣老王妃爱女儿红,他就托人送了一坛子陈年女儿红去宣王府。”

“宣老王妃吃醉酒,次日起不来,才说是吃坏了肚子。”

盛菩珠不禁也勾唇,低低笑出声:“简直瞎闹,他也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宣老王妃都敢算计。”

“可不是。”老夫人笑眯眯道,“你家三郎虽也是武将,比起他那可真是谦谦君子,雍容闲雅。”

盛菩珠被夸得心虚,正准备解释两句,就听见一道沉雅的声音问:“夫人在笑什么?”

谢执砚一个时辰前

被老太爷叫去书房问话,眼下得空才过来请安。

盛菩珠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让人给他上了茶和点心,正准备换一个话题。

老夫人心情好,加上又没什么顾忌:“我们在说菩珠及笄的事。”

“当初宣老王妃没来参加菩珠的及笄宴,恐怕是吃醉了酒。”

谢执砚目光落下,带着一些隐忍的侵略:“不应该是吃坏了肚子?”

“嗯?”盛菩珠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他怎么知道,那时他不是在玉门关吗?

谢执砚双手闲适压在椅背上,眸子里藏着异样的情绪:“我猜的。”

这种事,过了这么多年,说是瞎猜谁都不会信。

盛菩珠心口不由一跳,怔怔看着他,想问个明白。

谢执砚没有喝茶,端起的却是她喝过的那杯杏仁饮,微微仰头,一口饮净。

“方才经过珍宝阁,我见院子那棵石榴树的枝头,好像挂了果子。”

“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盛菩珠惊喜地站起来。

珍宝阁那棵不结果的石榴树,是盛菩珠的宝贝,她自然再没心思再想其他的事情。

她朝老夫人撒娇,亲亲热热挽着老人家的胳膊:“祖母,孙女去去就来,夜里一定陪您打叶子牌。”

“去吧,走慢些,可不要再跑急了。”

等夫妻二人走远,老夫人眸色微深,她朝一旁的嬷嬷吩咐:“让人去宣老王妃那问问,菩珠及笄那年,除了傅家小子往她那送的一坛子女儿红,可还有人给她送过东西?”

第68章

“郎君看到树上结了几颗石榴?”

盛菩珠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

谢执砚停住脚步,眸色浓烈深得好似化不开的墨:“只有一颗。”

“只有一颗吗?”盛菩珠觉得遗憾,因为不能分给菩瑶。

石榴风干能保存许久,若是一分为二,恐怕留不了许多日。

“慢些,别摔了。”谢执砚扣住她的手腕,宽厚的掌心缓缓用力收紧。

盛菩珠也只不能太急切,这样有失女郎的端庄,她慢慢调整呼吸,希望自己能平静下来,等在抄手游廊遇着垂眸退远的仆妇,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虽是夫妻,但也不该这样旁若无人地牵着手。

“郎君。”盛菩珠转过脸,视线落在两人交缠的衣袖上方,她示意谢执砚松手。

“冷吗?”

谢执砚像是没看懂似的,慢条斯理解了大氅,递过去:“冷就披在身上。”

盛菩珠一双美眸盯着他,伸手把大氅推开些,娇俏十足的语调:“我不冷,杜嬷嬷给我准备了斗篷。”

“好。”谢执砚微微一笑,“冬寒风大,眼下已经过了石榴的季节,夫人还是快些。”

盛菩珠心思全被石榴勾着,果然忘了要他松手的事。

心口不一的男人,薄唇压着的阴影弯了弯,容色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深冬的珍宝阁并不萧条,青翠松枝,水仙和月季开得正盛,唯一光秃秃的,反倒是院子里那棵被精心照料的石榴树。

枝丫上覆着未化净的雪,唯有一颗还不足鹅蛋大的石榴,外壳裹着晶莹剔透的冰晶,呈现出一种比琥珀更深的红。

盛菩珠踮脚去够,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果皮,便听咔嚓一声轻响。

半风干的石榴泛着波光粼粼的晶莹,落下来,滚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像一份礼物,是故人所赠。

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盛菩珠浅浅地‘呀’了声,是那种巨大惊喜下,忘了呼吸的气音。

她倏地回头,正对上谢执砚深浓的目光。

“郎君,这是阿耶给我的礼物。”盛菩珠将石榴捧高些,泛红的指尖衬着深红的果皮,不像在人间,犹似明堂莲花座上拈花的菩萨。

“那夫人喜欢吗?”谢执砚几步走近,带着寒气的手裹住她的,像是把神明拉住了,只能留在凡间。

“嗯,喜欢。”

盛菩珠笑起来,明眸皓齿,那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夜里打叶子牌的时候,盛菩珠明显心情很好。

她怀里抱着钱匣子,珠玉算盘用红绳穿着,不用时就挂在腕子上。

盛明淑和盛明雅输惨了:“长姐怎么不玩,算账哪有叶子牌有意思。”

擅长拨珠的小娘子可不管妹妹们如何激将法,只把那钱匣子晃得哗哗作响:“怎么没意思,这里头可都是妹妹们的压岁钱。”

盛菩瑶输光了,又不敢和谢执砚赖账,非要闹着赌上怀里的狸奴,还是老夫人看不过眼,去接过她手中的叶子牌。

谢执砚靠在椅背上,眸色淡淡,他慢条斯理抽出一张牌,丢出去。

盛菩珠扫过他手里剩下的叶子牌,意味不明笑了笑。

果不其然,一轮过后,谢执砚输了,输得很体面,老夫人赢了十多颗小金豆。

一连输了三轮,这牌实属打得费尽心思。

要赢能轻而易举,想输却得机关算尽,盛菩珠匣子里的宝贝一点点减少,眼看她连自己的压岁钱都要搭进去,不得不叫停谢执砚。

“郎君累了吧,妾身给你捶捶肩。”

“或者喝口茶歇一歇?”

谢执砚直直看向身后的妻子,目光坦然:“不算账了?”

都快倾家荡产了,还怎么算。

盛菩珠挑了下眉,没有搭腔,而是把匣子塞进他怀里:“不了,我得赢钱。”

老夫人哈哈大笑,出手更是大方:“明日你们去大兴善寺上香祈福得早起,再玩半个时辰,就各自回屋吧。”

半个时辰后。

盛家三姐妹全都在盛菩珠手里败落,老夫人把匣子里剩余的钱,分作四分:“都拿去,买糖豆吃,可不许说我小气。”

盛菩瑶欢呼一声:“谢谢祖母。”

谢执砚单手晃了一下装着各种宝贝的匣子,气定神闲从身上掏出三个红封:“压岁钱,一人一份。”

看着很薄的红封,盛家三姐妹恭敬伸手接过。

盛菩瑶忍不住好奇,悄悄打开凑近看了眼,薄薄的一张纸,也就是——一百两银票。

竟然是一百两!

谁家好人给压岁钱,给一百两啊!

“谢谢姐夫。”盛菩瑶脆生生道,就差给人来个稽首礼。

谢执砚眼中笑意浓了些,淡淡颔首道:“不用谢。”

回珍宝阁的路上,盛菩珠没忍住嗔了他一眼。

“郎君可真大方。”

“菩瑶要是把那一百两都拿去卖糖吃,祖父该喊你去书房问话了。”

她生得本就美,一双含情的杏眼微微上挑,凝向他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魂给勾出来,介于天真与娇媚之间的神态,隐在廊庑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叫人怜惜的欲。

谢执砚明知她没有那个意思,但还是对着那红润的唇,吻了下去。

“?”

盛菩珠是懵的,腰被扣紧,脚尖因为挣扎不了的力道,微微朝上踮起来。

谢执砚的吻,很深,很重。

并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浅尝辄止。

他把她压在怀里,高大的身体罩住她,手臂很用力地收紧,在昏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没关系的,一百两面值太大,要换成银子得去钱庄。”

“很麻烦的,若是出府,还需要同长辈报备,她们应该一时半会用不上。”

盛菩珠听完他的解释,像是丧失了思考能力,唇被顶开,连反驳的声音都被他吞咽殆尽。

“夫人还觉得有哪里不妥?”

谢执砚含着她下唇,舌尖慢条斯理地描摹唇珠形状,不紧不慢问。

盛菩珠被吻昏了头,谢执砚就仗着身高的优势,更加肆无忌惮。

前往大兴善寺的马车内,盛菩瑶扯了一下盛菩珠的衣袖。

“阿姐在想什么?”

“想一百两银子。”盛菩珠双手托着脸,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姐难道没有压岁钱吗?”盛菩瑶小心翼翼从腰间荷包里掏出银票,很是纠结道,“若是阿姐没有,菩瑶就分你一半吧。”

盛菩珠长睫一颤,终于回神。

她心虚低下头,想到昨夜睡前,谢执砚往她的宝贝匣子放了一个厚厚的红封,比起妹妹们得到的一百两压岁钱,她的红封里,足足放了十张银票。

“不用,菩瑶自己留着自己用吧,但是不许买糖吃。”

盛菩瑶乖乖点头,还认真分析道:“一百两都买了糖,我会被祖父罚抄书的。”

“阿姐,你的唇怎么看着像是肿了?”

盛菩珠白瓷似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有心掩饰,身体朝后靠了靠:“涂了口脂,你别胡说。”

盛明淑话虽不多,但永远一针见血:“嗯,看着像是姐夫吻的,谁家铺子的口脂能有这样的效果。”

“昨日一百两银子,还堵不住你这小女郎的嘴。”盛菩珠恼得就要去抢盛明雅腰上系着的荷包。

盛明淑只好连连求饶:“好姐姐,我错了,你放过我还不成。”

“我原先也不懂的,谁让姐姐总是叫我多看话本子。”

盛明雅拿了颗蜜饯含在口里,含糊道:“长安城的话本子写得再好,也没有前日夜里的烟火和祈天灯浪漫。”

盛明淑往盛明雅身上一靠,连连点头:“可不是。”

“那晚我和明雅守岁,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长安城的烟火给闹醒了,还有漫天的祈天灯,往少了说恐怕都有数千盏。”

“也不知是谁家的郎君为了讨好小娘子,可真是费尽心思和手段。”

盛明雅连连点头:“日后谁为我放祈天灯,我就嫁给他。”

盛明淑抓住机会,凉凉敲打道:“不要恋爱脑,郎君还得看脸的。”

盛菩瑶似懂非懂点头:“二姐姐说得没错,还得看脸。”

“可惜那日我早早睡下,没见着祈天灯,也没见着传遍长安城的盛大烟火,要不明雅姐姐还是嫁人吧,嫁人我就能看到了。”

这时候马车被人从外边轻轻敲了两下,只听见一个很沉的声音底气十足道:“盛三娘子,今日本世子就给你放祈天灯。”

“明日我去下聘,后日我们就成亲。”

盛菩珠嘴唇动了动,有些无语。

她不禁感慨祖母说得没错,傅家大郎君就是头牛,没救了。

盛明雅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慢悠悠挑开车帘,笑吟吟望向骑马不远不近跟着的傅云峥。

“傅世子。”

傅云峥驱马上前:“不知三娘子有何吩咐?”

盛明雅执盏,倒茶,然后朝外——泼。

利落干脆的手法,泼完直接放下车帘,还不忘压了压鬓角一点也没乱的发丝。

“你们看着我作何?”盛明雅一抬眸,三双眼睛都盯着她看。

“你和傅云峥很熟?”盛明淑问。

“不熟吧。”盛明雅否认。

盛菩珠歪了歪头,肯定道:“那就是见过咯?”

“呃……见过的。”盛明雅含含糊糊。

只有盛菩瑶满脸天真:“三姐姐,壶里明明烧了滚水,你换什么冷茶?”

“呵……我拿错了。”盛明雅心虚不敢看她。

“说说吧,怎么回事?”盛菩珠心里压着疑问,面上依旧表现得很自然。

盛明雅只好老实交代:“之前有次悄悄出府买话本子,因为只带了一个嬷嬷,所以我过于小心谨慎把傅世子当成了登徒子,泼了一身蜂蜜水。”

“结果我回府的路上遇到了真的登徒子,还是傅世子不计较之前的误会,出手相救。”

“然后呢?”盛明淑偏头,肯定道,“我冬至生辰那回,瞧着你和他就不太对劲,就因为救过你?”

盛明雅埋着头,沉默半晌才道:“当时我不是泼了他一身蜜水吗,后来听说他被蜜蜂蜇了。”

“我怕被祖父知道偷偷出府,要罚去祠堂抄书,就偷偷让嬷嬷给傅世子送了两罐子药膏,求他替我保密。”

“所以你们一来二去就成熟人了?”盛明淑冷声笑道。

盛明雅连连否认:“那没有,除了冬至生辰,我拢共就见他三回,每回我还避着他,就怕被长辈看出不妥。”

“那大兴善寺还去吗?”盛菩珠端着一盏茶,也不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盏边敲了敲。

“为什么不去,不是说好来祈福的吗?”盛菩瑶反问。

盛明雅只好如实道,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我约你们今日陪我祈福,是因为要与郎君相看,但我不知道相看的人是傅世子。”

“那还是去吧,你若是不想见他,我们避开就好。”盛明淑略微沉思后,很理智做出决定。

马车在大兴善寺山门前停下。

新年初三,香火旺盛。

因为给的香油钱足够多,身边带的仆妇婆子也多,一行人很快被小沙弥请到更为幽静的禅房小憩。

盛菩珠围着禅房走了一圈,没见傅云峥跟来,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盛家大娘子呀。”

许久不露面的长兴侯夫人刘氏,身后还跟着挺着孕肚的刘娇娥。

刘娇娥作妇人打扮,模样比起之前白胖不少。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盛菩珠暗道倒霉。

这时候,盛明淑开门从禅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滚水,朝刘氏的方向晃了晃:“我身子虚,手也不稳,若是离得近泼在身上,夫人可莫怪我。”

刘娇娥是被盛明淑扇过耳光的,她还是很怕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盛家二娘子,苍白着小脸,双手紧紧护着腹部:“母亲,我们还是走吧。”

刘氏也不敢去赌,刘娇娥肚子里怀的可是她家金孙,虽然憋屈,还是拉着刘娇娥骂骂咧咧地走了。

盛明淑哼了声,拉过盛菩珠的手:“阿姐别理她们,真论起来,我能看清楚长兴侯府一家子,还得感谢刘娇娥呢。”

盛家姐妹四人,在大兴善寺用过午间的斋饭,又去正殿一人请了一个平安符,正准备离开,就见守车的嬷嬷匆匆赶来,白着脸道:“娘子,停在寺庙外的马车坏了。”

“好端端怎么坏了,出门不是检查过?”

守车嬷嬷战战兢兢道:“是,出门前奴婢认认真真查过的,并没有问题,车夫说,像是被人故意弄断了车轮近牙端的一根桦木辐。”

“山道危险,这车就算能用,为了娘子们的安全着想,奴婢也不建议再乘。”

盛菩珠很镇定点头:“我知道。”

“你先派人给家中递个消息,告诉祖母不必急,今日上香的人多,若是遇着相熟的女郎,我们会搭她们的车回府。”

等管车嬷嬷离开,盛明淑皱起的眉头半天也没松开。

“大姐姐觉得会是谁?”

“不好说。”盛菩珠神色不虞,低头轻轻扯了一下裙摆上压出的褶痕,“今日香客多,明雅之前泼了傅世子满身水,我们又与长兴侯夫人不对付,加上临近开春后的殿试,从各地赶来,在大兴善寺祈愿的学子也多。”

“人多了,事就变得杂,难免有人会想在暗中浑水摸鱼。”

“阿姐,那现在准备怎么办?”盛菩瑶小声问。

盛菩珠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一揉。

“没关系的。”

“刚才在正殿请平安符,我好像看到了成国公府魏三娘子。”

盛菩瑶:“是大燕未来的太子妃?”

“嗯。”

“我们去问问她,正巧我与成国公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她人是极好的。”

能让盛菩珠诚心夸赞一句“极好的”,那就说明成国公夫人能信。

姐妹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69章

“菩珠,

早知你今日来,我们就该一起出发,路上也有个伴儿。”

成国公夫人宋婉,一如既往的体贴温柔。

盛菩珠带着家中的几位妹妹们上前行礼,语气多了几分亲昵:“上元节有灯会,到时我给三娘子递帖子。”

宋婉微微一笑,自然是应好,又分别把盛家几位小娘子夸了个遍,拉着盛菩珠的手道:“我家沅宁性子闷,你们若愿意带她一起出门热闹,我自然是千百个愿意。”

“等日后成婚,她就算想再自由肆意些,恐怕是不行的。”

魏沅宁与太子的婚事,定在上巳节后,那时正值春夏之交,是难得的好日子。

盛菩珠自然能听出宋婉十分希望她能与魏沅宁交好,不管是出于谢执砚和宫里的关系,或者只是作为长辈对她单纯的喜爱,她都不会拒绝。

太子是圣人唯一成年的皇子,她的祖父是太子之师,叔父是国子监祭酒,这就已经注定了盛家与东宫密不可分的关系。

而她若与东宫太子妃成为挚友,对双方而言,只会有利无弊。

盛菩珠红润的唇抿了抿,笑容明媚道:“您说笑了,三娘子静雅天成,气质如兰,是连皇后娘娘都夸赞的女郎。”

宋婉用帕子压着唇,缓缓叹了口气,把盛菩珠拉近些问:“好孩子,今日寻我可是遇着事了?”

“方才你身边的嬷嬷来过来,我瞧着神色有些不对。”

盛菩珠点头,美眸中有冷色划过:“我们停在大兴善寺山门前的马车,被人恶意毁了一根车轮近牙端的桦木辐。”

宋婉闻言,眼里露出几分严肃:“好恶毒的手段。”

“若是跟车的婆子不细心检查,山路险峻,马车失控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你们可知道是谁做的手脚?”

盛菩珠小声说了一个名字:“我也只是猜测,不太能确定。”

她抬起眼眸,望向宋婉,平静的目光像是做什么都胸有成竹。

“只有千日作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我想把这个人给揪出来。”

宋婉眉头轻轻蹙起,眼中有意外一闪而过,随即她又弯眸笑起来:“你需要我怎么做?”

“既然要处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我想把家里的妹妹先送回去,就是不知您府上的马车可有空余的位置?”

盛菩珠淡淡开口,声音更是轻柔。

宋婉先是惊讶于盛菩珠的魄力,最后又不得佩服她的冷静自持。

想了想,有些为难道:“恐怕最多只能再乘两人。”

“今日上香,我是带沅宁来还愿的,巧就巧在路上遇到了辅国公府家的小娘子和长宁郡主,她们马车坏在半路,我便顺带捎了两人一同前往。”

长宁郡主萧月殊是太子堂妹,等魏沅宁嫁入东宫,她就成了长宁郡主的堂嫂,有着这层关系,几人自然亲近。

盛菩珠一叹,并没觉得太意外,初三香客本就多,若每人都单独乘一辆马车,通往大兴善寺的山道只会堵得水泄不通。

她当即有了决定:“那就要麻烦您,把我家中两位妹妹送回明德侯府。”

宋婉本就觉得过意不去,当即点头:“有何不可的,你若信得过我,我身边那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留下来给你使唤可好?”

盛菩珠没有拒绝,笑着应了。

“阿姐,我不走。”盛菩瑶眼睛红红的,含着一汪眼泪,委屈地捏着帕子。

盛菩珠把妹妹往宋婉面前一推。

“你同宋夫人回去,赶紧让祖母派人来接我们,若是耽误了时辰,我恐怕要在寺庙里留到天黑了。”

“眼下时间紧迫,你可不许再闹小性子。”

盛明淑和明雅见盛菩瑶乖乖上了马车,两人往后躲了躲。

“大姐姐,我和明雅都留下来,让菩瑶先回就好。”

盛菩珠张口欲劝。

盛明淑坚定朝她摇头:“大姐姐不必多说,四妹妹年纪小,我和明雅都及笄了,不能事事都躲在姐姐身后。”

“而且山道崎岖,再添人也危险。”

盛菩珠犹豫一下,也同样想到成国公府的马车本就不大,半路上又捎带了长宁郡主和宋竹宜,多一个菩瑶还好,倘若再挤一个人,的确不安全。

“也行。”

盛菩瑶一听,急得大哭。

恰好去寻长宁郡主的嬷嬷,带着人回来了。

“表嫂,我听嬷嬷说,你的马车被人弄坏了?”

萧月殊人还未到,声音已经远远传来,她怀里抱着一堆的平安符,少说也有二十几个。

盛菩珠朝她微笑:“没有关系的,寺庙有禅房,大不了我就留宿一夜。”

萧月殊把平安符往嬷嬷怀里一塞,很果断地决定:“那我留下来陪表嫂吧。”

“反正回府也无趣,不如和表嫂一块儿玩。”

能有什么好玩的,盛菩珠头痛不已,就听见胆子一直都很小的宋竹宜气喘吁吁跑上前:“我……我也留下来。”

魏沅宁走在最后,左右看看,很义气道:“那我也……”

“你们都给我回去。”

“夜里的寺庙能有什么好玩。”

盛菩珠眼疾手快先把魏沅宁往马车里一推,又去牵宋竹宜的手,眼睛看的却是萧月殊:“不要胡闹,你们帮我照顾好菩瑶,等我什么时候得空,再喊你们来府里做客。”

等马车从大兴善寺出发,其实时辰已经不早。

盛菩珠眸色冷冷望着寺庙的山门,神色依旧镇定:“不要怕,有我在,夜里我们三人就睡一间屋子,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盛明淑垂眸,有些自责道:“可能是我连累了你们。”

“瞎说,姐妹之间能有什么好连累的。”

“就是。”盛明雅小拳头挥了挥,“我们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

日暮西垂,天色只余一层薄薄的金色。

盛菩珠晚膳用了半碗斋食,杜嬷嬷从食盒里拿出,出府前就备好的素点心:“娘子夜里若饿,暂且用点心垫一垫肚子。”

“嗯,嬷嬷别只顾着我,点心你拿一半走,和院子里伺候的婶子们分了。”

杜嬷嬷没应,反而是有些忧心道:“奴婢方才一路过来,见前院人多,许多来寺里祈愿的读书人,没能订到厢房,许多都是在偏殿的蒲团上席地休息。”

“娘子,老奴不知为何,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守车的方婆子做事一直很细心,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

“男客那边虽然不至于影响到我们女眷休息的禅房,可到底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就算读的是圣贤书,但保不齐有浑水摸鱼的宵小之徒。”

杜嬷嬷担心的,自然也是盛菩珠心里悬着的事。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反而是笑着安抚道:“我们人多,宋夫人还留了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给我使唤,夜里大不了警醒些,只要熬到丑时后,府里来接我们的马车就该到了。”

等杜嬷嬷忧心忡忡退出去,盛菩珠朝明淑和明雅交代道:“我晚膳吃得有些多,绕着禅房走走消食。”

出了禅房,盛菩珠绕着这座僻静的佛寺小院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几乎是两三步就要停下来四下打量一番,或者沿着墙根看一看周围的植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直到她不紧不慢走到一棵几乎需要两人才能围抱的榕树下。

盛菩珠抬脚在树干上踹了踹,冷声问:“傅世子,树上风景如何?”

死寂一片的榕树枝,只有风吹咯树叶的声音,看似根本没人。

盛菩珠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听说玉门关风水养人,傅世子夸下海口,是准备明天就收拾包袱滚去玉门关了?”

“去去去,去个屁。”

傅云峥从枝丛里探出一个脑袋,冷着一张脸:“说吧,找本世子什么事?”

盛菩珠朝他高深地笑了笑:“难道不是该我问,傅世子鬼鬼祟祟跟着我们姐妹几人作何?”

从小在安国公府能翻天的傅云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不至于做跟踪那种混蛋事。”

“我只是见你们马车迟迟不走,所以才留下来的。”

傅云峥声音一顿,又补了句:“今日各地来长安的人多,大多是来祈愿开春殿试的学子,夜里不安全,我真没骗你。”

盛菩珠朝后退了半步,认可地点头。

“我知道不安全。”

“我也知道傅世子没骗我。”

傅云峥见盛菩珠这样坦荡,他反而笑得讪讪的:“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胡说的?”

盛菩珠“哦”了声,很是坏心思地挑眉道:“年二十九深夜,你敢跪在我祖母面前,说想要求娶明雅为妻。”

“啧,谁家好人年二十九去给长辈磕头啊,至少说明你傅云峥光明磊落。”

傅云峥啊了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眉头更是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这种丢人的事,盛老夫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讲。”

盛菩珠凉凉一笑:“祖母只同我说一人说过,但我不介

意告诉明雅。”

傅云峥一听,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树上跳下来。

“你别说,可千万别告诉盛三娘子,日后有什么难办的事需要我出手,只管吩咐我。”

盛菩珠嘴角翘了翘,心想傅云峥这人真是有意思。

她沉默半晌没,意味不明笑了声:“巧了,我今日正有事要求你呢。”

“留下来,保护你们?”

“这事不算,我今夜本就没打算先走。”

盛菩珠看他一眼,沉吟道:“也不算什么麻烦事,就怕傅世子好面子,心里不愿意。”

傅云峥冷哼:“能有什么不愿的,你尽管说。”

盛菩珠笑起来,又怕自己表情太嚣张,赶紧轻咳一声道:“我希望傅世子能扮成女郎的模样,躲在我们姐妹三人那间禅房,睡一夜。”

“嗯。”

“想必就像傅世子说的那样,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睡一觉而已,我们还准备了点心和茶水,世子还未用晚膳吧?”

傅云峥:“?”

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堂堂傅氏儿郎,怎么可以扮成女郎的模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杀了他,也别想他扮成女郎。

傅云峥正准备开口拒绝,下一刻,禅房的院门被人推开,盛明雅亭亭玉立站在门扉前,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柔的金辉。

“傅云峥,真的不行吗?”

“不就是扮成女郎。”

盛明雅歪着头,声音甜糯,巴掌大的小脸微微仰起,目光盈盈看向他。

哦!

她不光喊他傅云峥,她还朝他笑了!

傅云峥觉得脸颊上刮过的风,都带着香甜的气息。

“行!”

“怎么不行,我现在就去换衣裳。”

傅云峥生得高大,盛菩珠几人的衣服他是穿不了的,只能找嬷嬷们把备用的衣裳剪开,重新拿针线缝了拼凑出一身。

梳了女郎新年最时兴的发髻,也不知道是不是盛菩珠姐妹几人的恶趣味,还给傅云峥上了全妆。

他只要不站起来,远远看过去,只会给人一种高挑貌美的女郎形象。

“明雅觉得如何?”问话的是盛明淑。

盛明雅很难被人察觉的耳尖红了一点:“杜嬷嬷头发梳得好,世子的唇上的口脂太艳了,不如擦掉一点。”

傅云峥抬手要抹,盛明雅赶紧拿出帕子拦住他:“别把妆搞花了。”

傅云峥只好把腰弯下去,任由她拿帕子轻轻在唇上擦了擦。

隔着帕子,很软的指尖,淡淡的香,视线下女郎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

傅云峥涂了粉的脸,泛出一层粉粉的红。

至于女装打扮。

他不禁安慰自己,反正除了盛家女郎外,谁也不知道他穿了女装,就没有比这今夜更值得的事了。

第70章

夜深。

幽静的禅房和白日香火热闹的寺院相比,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盛菩珠带着妹妹和嬷嬷们,就躲在与正房只有一门之隔的东侧小茶室里。

屋里人多,只留一盏豆大的昏烛,灯影摇曳,地上放着蒲团,一群人三三两两分作几堆,又把盛菩珠三姐妹围在最里的位置。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勉强算作武器的东西,有禅房后院的烧火棍,也有烛台或者也不是谁从墙院撬下来的砖石,盛明雅唯独盯上了莲花台上,那个有十来寸高的白瓷观音像,神态庄严慈悲的观音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怎么看都不能算是趁手的工具。

大家都尽量放低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有正房传来傅云峥啃糕点喝茶的声音,不像演的,他真的吃得很尽兴。

约莫半个时辰后,傅云峥吃饱,又在正房里晃荡一圈,然后熄灯。

更漏将尽,禅院死寂。

盛菩珠就坐在临近窗子的位置,若说不怕,那肯定是假的,她就算表现得再镇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害怕,指甲陷进掌心里,直到有些痛了,她才反应过来要松手。

她觉得困,可又不敢真的睡过去,只能眯着眼睛靠在杜嬷嬷肩膀上打瞌睡。

“咯吱……”

很轻的声响,但是一声接着一声,一点点逼近。

今日没下雪,但夜里风大,若不仔细听,其实更像是树叶在枝丛上晃出的动静。

直到那声音忽然停住,就像猫踩在青砖上,或者是枯枝被吹折,皎月的冷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泄出来,几道狰狞的影子骤然投在窗子上,悄无声息,像鬼魅一样。

盛菩珠吓得捂住唇,后颈寒毛倏地竖起。

“娘子莫怕……”杜嬷嬷白着脸,刻意压低声音微微颤抖,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条从春凳上拆下来的木头凳腿。

“嘘。”盛菩珠咬住唇,朝众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摆放在地上的残烛,豆大的火光突然“噼啪”一声灭了,小小的茶室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

就在这刹那!

正房关紧的门被人用巧劲推开,一层层的黑影漫进屋中,不止一人。

“动作轻些,别吵着里头熟睡的小娘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首的人压低声音。

其中有一个略微年轻的声音紧张地问:“大哥,真的可以吗?”

“若是被发现,我们就完了。”

说话的人被狠狠扇了一下脑袋,为首的人显然不是很有耐心:“怕什么,她们那车又不是我们弄坏的,今日寺院人多,等把人搞到手,黑灯瞎火谁猜得到我们。”

“啧啧,只是不知道这长安城的小娘子,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这等福分让我们遇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纱帐被粗暴掀开的刹那,寒光乍破,为首的男人话音戛然而止。

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横在他喉咙上,凉得男人只觉得冷汗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这黑灯瞎火的,帐子里的小娘子到底有多美,能让你移不开眼?”

尖锐带着杀意的薄刃,鹰一样锋利的眼睛,有血从皮肤上渗出来,男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不敢动,也不能动。

帐中的确有温香软玉,只不过那块“软玉”生得实在高大,淡紫色襦裙,胸前绣着精美的竹叶梅花,美人粉面红唇斜倚在锦衾间,手执长刀,笑得如同半夜索命的阎王。

“滋味?”傅云峥慢条斯理起身,刀背在为首的男人脸上拍了拍,“断头酒的味道,想尝尝吗?”

“哐当!”

盛菩珠只听见屋子内一声轰然巨响,像是硬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又是哐当几声,好像是桌子翻倒了。

“靠,老子还没吃完的点心。”这是傅云峥骂骂咧咧的声音。

盛菩珠也不懂,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心疼地上的点心,没多久,哐哐哐,很像拳头砸在脑袋上的闷响。

盛菩珠听得一阵牙酸,沉默片刻问:“傅世子,你还好吧?”

傅云峥甩了甩手:“我没事。”

“小娘子们还是先躲着吧,这里太乱,等我把这几个渣滓处理干净。”

他应该是去翻找绳索,黑暗中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三个贼人连话都没说上半句,迎接他们的就是干脆利落的暴揍。

傅云峥一边捆人,一边咕哝:“什么玩意,还砸坏了小爷我的点心。”

“我今天非得弄死你们不可,让你们知道

小爷我的厉害。”

第一次穿女郎的衣裳,襦裙宽大袖摆又长,实在不利于他打架,傅云峥把袖子往上扯了扯,正准备寻火折子。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忽觉后颈汗毛倒竖,像是被什么盯上,他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该死!”

“难不成还有后手!”傅云峥骂了声,不管不顾猛地向前一扑,凌厉剑风几乎是贴着他耳鬓擦过去。

傅云峥伸手在耳朵上一抹,好家伙,见血了。

“你是谁?”

刀与剑在半空中相撞,擦出火花,

傅云峥不敢掉以轻心,反手抽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朝后退了半步。

“让你死的人!”

谢执砚声音冰冷,下手毫不留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剑光如雪,招招直取要害。

傅云峥狼狈滚了一圈,若不是他速度够快,恐怕要当场被捅个对穿,结果一口气还没喘完,又被身上的襦裙绊了一下,刀背在青砖上擦出火星,对面的人依旧剑势不减,存了必杀之心!

“唉唉唉、等等……”

“你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老子是傅——”

话音未落,对方剑尖已刺向他喉咙。

“郎君。”

“郎君快住手,他是傅云峥。”

禅房主卧与东侧小茶室相连的门,被人猛地推开,盛菩珠手里举着一盏灯,暖黄光晕霎时照亮半间屋子。

剑尖凝在傅云峥喉前,几乎是贴在他皮肤上。

好险!

差点就死了。

傅云峥狼狈爬起来,刚才谢执砚的剑,但凡多进一寸,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今日夜里了。

劫后余生,他根本不顾上自己身上的装扮。

还是谢执砚提醒,居高临下,每一个字都带着戏谑的腔调。

“啧……”

“傅家大郎真是好兴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喜好。”

傅云峥闭着眼睛,有一种还不如刚才就死一死的无力感。

谢执砚面无表情看向傅云峥脑袋上高耸华丽的交心髻,又瞥了他身上明显不太合身的襦裙,描过眉,涂了胭脂,水润的唇,用的也不知是谁的口脂。

越看,眼底的冷意越浓,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他冷着脸收剑入鞘,又拿出帕子认真擦过手,才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妻子。

“珍珠,过来。”声音平静,甚至没有波澜。

只有谢执砚自己心里清楚,赶到禅房的那一刻,他听见傅云峥咕哝的那几句胡言乱语,当时究竟有多后怕。

“郎君。”盛菩珠仰头看他,双瞳剪水,干净清透。

“你没事就好。”谢执砚闭了闭眼,低低的嗓音,如同夜风撩过般沙哑。

盛菩珠尚未从惊讶中回神,便撞进一片宽厚的胸膛,他的心跳又急又重,隔着衣衫,震得她耳膜发颤。

谢执砚手臂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盛菩珠主动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一股子寒意,早晨才见过的男人,此时下巴已经冒出一点胡渣,浓黑漆深的眼睛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对不起,我来迟了。”

“是不是被吓到。”

谢执砚慢慢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像是得到了一些满足,又像是不够。

平日在外,从来都是束身自修的男人,他像是连规矩都不顾了。

盛菩珠觉得他视线很重,却无端令她感到安心。

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不知是他身上的冷意,还是事情解决后,她终于不必强撑着维持冷静。

高高悬着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彻底落回肚子,盛菩珠慢慢眨了眨眼睛,对他四目相对,她像是被蛊惑般主动踮起脚尖。

红润的唇在他颈侧位置很轻地蹭了蹭:“没有的,我不怕,郎君不必自责。”

她知道他今日出门,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办事,平日就算休沐,也有许多公务要忙,所以并不打算麻烦他,也从来没想过他会来。

这一切,并不是他的过错。

可谢执砚并不是这样认为的,他心底压着后怕的情绪,甚至极端得有些过头。

俯下身,掌心小心托着她的娇嫩脸颊,声音执拗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这次是我没尽到丈夫的责任。”

“你们到底够没够,管管我死活好不好。”

傅云峥跷着二郎腿,坐在这间禅房里唯一完整的那张床上,今夜被谢执砚爆锤,嘴角肿了一大片,脸颊也有伤,妆也花了不少。

谢执砚转过头,表情淡漠看他。

“这三个人渣,你准备怎么处置。”

傅云峥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女郎装扮了,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用脚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三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先关起来审,然后……杀了。”谢执砚眼神冷厉,泛着寒光。

傅云峥点了点头,问:“你杀,还是我杀?”

“先交给大理寺处置。”谢执砚解下大氅,把盛菩珠裹进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陆二来吧。”

“陆二?”傅云峥一怔,然后表情忽地变得狰狞,他僵着脖子慢慢扭头,朝外边看。

果不其然,陆舟渡背着手,不紧不慢跨进屋子。

他肤色依旧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白,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啧,傅云峥你这是什么鬼癖好。”

陆寺卿语调虽然很嘲讽,但是他的表情看不出半点轻慢的意味,甚至眼神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欣赏和佩服。

“你们真是……”

“该死啊。”

傅云峥长叹一声,扯了扯衣袖,又理了理凌乱的裙摆,他阴恻恻地打量陆舟渡,又咬牙切齿去看谢执砚。

屋子里三个男人各怀心思,只有盛明淑从盛明雅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小脸雪白:“陆寺卿怎么也在?”

半夜出现的男人,一点都不像秉公执法的大理寺卿,反而更像出门杀人,顺带毁尸灭迹。

陆舟渡那点笑僵在脸上,他怎么进的屋子,又怎么原路退了出去。

似乎怕把人吓到,还往更远的地方退了退:“三郎,明德侯府的马车已经到了。”

谢执砚点头,也不说话,不容拒绝把盛菩珠抱起来。

“郎君,我不想乘车,想骑马。”

盛菩珠身体还在轻轻地抖,她莫名想变得任性些。

“好。”

“那就骑马,我带你。”

冬夜,风凉。

盛菩珠被紧紧裹在玄色的大氅里,脸颊贴着男人的胸膛,手臂用力抱紧他的腰。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的,骑马,他带着她,她用这种姿势抱着他,也算正常。

“冷吗?”

谢执砚扯紧缰绳,抵在盛菩珠耳旁问。

未等她回答,男人带着薄茧的手已抵住她的后腰,把她往里推了推,更亲密无间地贴紧。

寒风呼啸,盛菩珠觉得脸热。

她仰头,就能触到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俊美如神祇一般的男人,此时目光淡淡地落下来,不笑时,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显一种山水冷淡的威严。

盛菩珠鼻子皱了皱,她在谢执砚身上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味,还混着泥土和皮革气息,他今夜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赶回来,只为确定她平安无恙。

风很大,但他胸膛宽阔,她在茫茫深夜里,像是忽然寻到一盏灯,就像风有了轮廓。

“谢执砚。”她鬼使神差唤他。

“嗯?”

“您今日和陆寺卿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谢执砚没有否认,声音有些沉闷,混着清脆的马蹄声:“本是准备去雍州处理一些事,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那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吗,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