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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珠 林听蝉 23181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寅时初,漆夜似墨,霜重如雪。

官道两侧的枯草凝着冰屑,马蹄声渐缓,风卷着湿凉的空气,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谢执砚垂眸,看向怀里熟睡的妻子,目光带着隐忍的侵略。

盛菩珠睡得熟,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睡相极乖,偶尔像小猫似的发出很轻的鼻音,风大,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软软的掌心还攥着他前襟,力道不重,却像出于身体本能的依赖。

谢执砚像是怕把她颠醒,不禁勒紧缰绳,放慢速度。

白日里明媚动人的小娘子,睡着后安静得像个雪捏的娃娃,月辉落在她挺翘的鼻骨上,唇珠饱满红润,映出一点湿湿的水光,肌肤细腻像上乘的薄瓷,稍稍用力便会被压出浅浅的印子。

马鼻喷出的白雾,发出很低的嘶鸣声。

盛菩珠蹙眉轻哼,身体扭了扭,因为不满,迷迷糊糊地咕哝:“吵。”

谢执砚抬手捂住她的耳朵,嗓音低低,像是随时能散在风里:“这样娇气,怎么养出来的。”

他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反而笑了声。

“再养得娇些。”

“也无妨。”

天幕沉在夜色里,将亮未亮,但隐隐可见些许鱼肚白。

明德侯府门前,灯火通明,簌簌冷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晃,朱漆府前,老夫人被两个儿媳一左一右搀扶站在阶上,怀里的暖炉早已凉透,她却无暇顾及。

这时,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众人神色皆是一振。

谢执砚勒马停驻,盛菩珠被他抱着裹在玄色大氅里,只露出半张睡得粉面桃腮的小脸。

“三郎。”

“这一路,可顺利?”老夫人声音沙哑问。

谢执砚翻身下马,视线扫过,最后停在老夫人忧心忡忡的脸上:“祖母放心,菩珠没事。”

“明淑和明雅呢?”二夫人庄氏,踉跄往前迈了一步。

谢执砚朝庄氏颔首:“我骑马带着菩珠会快些,盛二娘子和三娘子乘车。”

他见庄氏依旧忧心忡忡,便补了句:“安国公世子和陆寺卿在,不会出事的。”

老夫人念了声菩萨保佑,颤着手去摸盛菩珠的额心,触到温热才长舒一口气,眼眶微红:“回来就好,今日辛苦你,快带菩珠去歇着吧。”

谢执砚见老夫人精神疲惫,顿了顿:“门前雪大,您莫要伤了身体。”

“没多久的事,我不亲眼见着她们回来,心里怎么都不放心,眼下这个时辰就算回去,恐怕也不安稳,不如就在这等着。”

庄氏跟着点头,又叮嘱道:“你不必陪着我们,菩珠要紧。”

“睡前记得先给她用热水泡泡澡,夜里风大,难免寒气入体。”

正说着,一辆马车自昏暗中驶近,两匹骏马一左一右跟着,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祖母,母亲。”

车帘子掀开,盛明雅率先跳下马车。

等走了两步,她又想起自家姐姐身体弱,恐怕需要扶一扶,赶忙匆匆忙转身,没想到直接和身后的傅云峥撞了个满怀。

还是当着所有长辈的面。

盛明雅捂着鼻子,眼睛倏地红了一圈,不是委屈,是痛的。

傅云峥手忙脚乱要哄,但又实在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老夫人捂着心口,正犹豫要不要骂。

二夫人庄氏眼前一黑,嘴唇翕动根本不知要如何开这个口,还是丈夫盛延璋往前一步:“今日傅世子辛苦,天冷,不如留下喝些热茶再走。”

这个时辰喝茶,只要脑子正常的都不会留下,分明是在逐客。

偏偏傅云峥就是那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他悄悄往盛明雅那看了眼,嘴角翘了翘:“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盛延璋:“……”

他虽然感激对方保护女儿的安全,但至于是厚礼或是别的感谢,当然也要等到天明再议,这半夜三更,把人留在府中,传出去像什么话。

读书人的内敛,像是一座沉重的山,话已出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收回。

盛明淑掀起车帘,见父亲拧着眉心,妹妹捂着鼻子满脸委屈,祖母和母亲一夜未睡,面色白得都吓人。

她望着车辕下的被夜露浸湿的青砖,暗自叹了口气,罢了,正要自行跳下马车,忽见一只修长的手破开夜色,递至她眼前。

“盛二娘子,若不介意。”

“我扶你。”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竟像是鼓足了勇气。

眼前这只手,生得前所未有的好看。

骨节分明如竹节,冷白肤色下隐见淡青脉络,手腕内侧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疤痕,窄袖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露出一截朱砂红的里衬。

雪肤红衣,不似人间客。

盛明淑鬼使神差搭上去,指尖触及掌心的刹那,她蓦地睁大眼。

她以为像陆寺卿这样的男子,应该是冰冷无情的,可掌心下的那只手,烫得像刚在热水里洗过。

干净、熨帖,隐在幽深的浓夜里,无端让人心软。

还未回神,盛明淑已被他稳稳扶下马车。

那双看似单薄秀致的手,掌心力道竟是那样的不容抗拒。

“陆寺卿,要不留下一起喝茶?”

盛延璋见傅云峥已经大摇大摆进了明德侯府,于是很顺带地朝门外问了一句。

“好。”陆舟渡顿了顿,没有拒绝。

盛延璋嘴角抿了抿,看了两人好一会儿,目光复杂难辨。

更是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古板,如今长安城的郎君都这样的不矜持?

傅云峥在玉门关待久了,书读得少,有时脑子不太正常,盛延璋觉得自己能理解,但是陆舟渡他可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寺卿啊。

平日同僚之间不要说喝茶了,这位寺卿除了查案,除了杀人不眨眼,除了能夜止小儿哭啼,他还是三年前圣人钦点的探花郎。

这样读圣贤书长大的郎君,难道也近朱者赤,和傅云峥一样脑子不清楚?

*

天色将明,谢执砚带着满身寒气推开院门。

屋子收拾过,炭盆也是新置的,浴间备了热水,伺候的下人早就依着吩咐退远。

盛菩珠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忽地用手推他:“郎君不要,太多了。”

“什么太多了?”谢执砚低头凑近,生了胡茬的下巴,没忍住在她脸颊碰了碰。

“唔。”

也就轻轻一下,果然就叫她哪怕是睡梦里,也恼得皱起了眉,一身肌肤养得娇贵,稍有一点点不适都难以忍受。

谢执砚走到屏风后,单手解开大氅,动作不敢太大,生怕把人给闹醒。

浴间,竹帘低垂,水汽朦胧似云雾。

盛菩珠闭着眼睛泡在浴桶里,她依旧睡得熟,仰着颈,脸颊被水汽熏出一层潮红,一截细白的颈子露在水面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珍珠。”谢执砚低声唤她,嗓音微哑。

她无意识“嗯”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寻着声音,往他怀里贴了贴。

盛菩珠睡着后,有一个不太好的小习惯,她总想抓住点什么,才会觉得安心。

混乱中,她小小的手在浴桶里胡乱抓了抓,指尖忽然蹭过一团灼热,不太能握得紧,比水还烫些。

掌心用力。

“珍珠,松手。”谢执砚猛地绷紧腰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一向平和的眸内,起了动荡,声音沙哑,不成样子。

“不要。”盛菩珠迷迷糊糊反驳,她甚至不自觉用拇指蹭了蹭,像在安抚不听话的小动物,然后——抓得更紧。

扑面的水汽,像是要把一切都浸透。

谢执砚背部抵着浴桶,用尽了生平的镇定:“不要便不要吧。”

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掌心朝下捏住她的手腕,有些严肃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等

会儿累了,可不许松开。”

“也不许哭。”

盛菩珠也不知听没听见,她这一觉睡得沉,像是绷紧的情绪突然松懈下来,整个人陷在梦魇中,无法感知外界。

巾帕飘在水里,像一尾鱼似的上下摇曳。

宽大的手掌,包住盛菩珠柔软的小手。

浴间灯烛明亮,所有的一切都显得纤毫毕现,盛菩珠闭着眼睛,眼睫湿而浓密,她在睡梦中轻轻瑟缩一下,贝齿咬住红润的下唇,喉咙里哼了几声。

像是不满,又像是抱怨。

屏风上,两人的影子就像交颈的鸳鸯,长夜静谧,终有尽头。

许久,谢执砚平静下来。

而睡梦中的盛菩珠像是长了教训,累惨了,等到第二次,怎么哄,她都不愿去握。

雪白的巾帕裹住她柔软的手指,手腕连着掌心浸入热水中。

谢执砚洗得仔细,指腹轻轻压在已经红透的手心上,一根一根手指擦拭,就连指尖的缝隙都不曾放过。

洗净,将人塞进锦衾里,怕她冷,又拿了个汤婆子给她抱。

盛菩珠伸出手摸了摸,似醒非醒,嫌弃地往外推了推:“这个不好,我要刚刚那个。”

谢执砚呼吸一滞,眸色幽深。

本打算重新去洗冷水澡的男人,无奈叹了声,终究还是躺下。

她想要,他自然会大方地给。

汤婆子被随意搁在脚踏上,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透着同样皂角香气的身体,严丝合缝贴着。

盛菩珠感到开心,唇角翘起来,不安分的双手开始作乱,之前咕哝着汤婆子不要,等她摸到更烫的东西,又不太愿意了。

这一夜,谢执砚基本不太敢睡。

有庄氏之前的提醒,就算泡了许久的热水澡,他还是怕她夜里高热,基本一刻钟左右,他就要用掌心贴一贴她的额心。

一直熬到天亮,盛菩珠变得安静也不像夜里那样闹腾,谢执砚这才稍稍安心闭上眼睛,结果再睁眼,就发现怀里抱着的人,烫得吓人。

“菩珠,快醒醒。”

“嗯。”盛菩珠勉强睁开眼睛,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身体仿佛散架,从骨髓里翻涌出来的疲惫,叫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虚弱眨了眨眼睛。

她这是怎么了?

“不怕,我在,只是寻常高热,先把药喝了。”谢执砚扶她起来。

盛菩珠虚弱朝他摇头,她身体一直很好,基本很少生病。

他手里端着的药汁漆黑,一看就很不好喝,连吃零嘴都格外挑剔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咽得下那样看着就难喝的东西。

“乖。”谢执砚软了声音哄她,“我让太医加了饴糖,不苦,吃完汤药身体才能好。”

盛菩珠神色恹恹,只抿了半口,就用掌心捂着唇,想要呕吐的感觉几乎山雨欲来。

谢执砚单膝跪在榻沿,把她像个孩子一样抱起来:“我陪你喝好不好,这样我分走一半,就不苦了。”

盛菩珠因为已经烧迷糊了,她闭着眼睛用脸颊在他胸膛蹭了蹭,虚弱“嗯”了声,汤药苦涩,有人分担是好事。

殊不知,杜嬷嬷依着吩咐又端了一碗新的悄悄搁在一旁。

谢执砚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低声笑起来:“我的菩珠,真乖。”

偷偷两碗药汁混在一个更大的瓷碗里,谢执砚喝了一大口后把碗递上前。

“能不喝吗?”盛菩珠眉头皱起来。

“不行。”谢执砚看似纵容,一声声哄着,却绝不会允许她拿身体开玩笑。

在煎熬中,盛菩珠一小口一小口药汁咽下,她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被苦涩给泡坏掉。

“怎么还有。”

谢执砚吻她,同样苦涩的唇舌,亲密无间地诱哄她:“最后一口。”

“谁是天底下最乖的女郎?”

“自然是乖乖喝药的菩珠。”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最后一口,盛菩珠被他哄着,缠绵的话语,丝毫不保留地夸赞,她沉溺在苦涩与满足之间,最后沉沉睡去。

等再次睁眼,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身上发了汗,单衣黏腻贴在背脊上。

她听见外间有人说话。

“谢世子,良药苦口。”

“盛娘子这是忧思过重,加之受了惊吓寒气入体,才会突然高热。”

“重新开方子,把黄连和山豆根换了。”谢执砚抬手在药方上点了点,声音透着许久未眠的冰冷,“我知良药苦口,但内子娇养,受不得半点委屈。”

“还是换了。”

“郎君。”盛菩珠低咳看声。

“还有没有哪里难受?”谢执砚大步走上前,手背贴在她额头。

盛菩珠呼吸还是很沉,勉强打起精神朝他笑:“您先别告诉祖母和母亲,若是她们问起,就说我梦魇了,请太医来诊平安脉。”

谢执砚倒了一盏温水,喂了她喝了几口:“是怕长辈担心?”

“嗯。”

“母亲身子不好,祖母一夜未睡,我若再病了,她们只会更担心。”

“所以三郎,带我回家好不好。”

“家”这个字很重,像是把虚无缥缈摸不透的感情,变得有了形状和温度,而一声三郎,简直把谢执砚的心给叫碎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盛菩珠鬓角汗湿的碎发。

“好,我们回家。”

第72章

“怎会热成这样?”

“烫得像块炭,连头发都湿透了。”

谢老夫人看着盛菩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得眉心蹙起,就算面对长孙,语气也免不了重了些。

谢执砚一夜未睡,转过脸时,上午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极高的鼻梁上,显得他眉骨阴影愈深,喉结滚了滚哑声道:“是孙儿疏忽。”

老夫人摆摆手,也只自己关心则乱。

她见杜嬷嬷端着铜盆匆匆上前,正挽了袖子要亲自拧帕子,语调顿了顿,等再开口已经缓和许多:“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媳妇好端端地跟你出门,怎么就病成这样归家。”

“在大兴善寺出了一点意外。”谢执砚上前一步,神色如常截走老夫人手里的湿帕,冰水顺着他指缝滴落,双掌握紧,绞干。

他不常做这样的事,动作难免生疏,垂眸平静道:“事情已经解决,请您放心,我定不会让菩珠受半点委屈。”

老夫人面上并不见愠色,但冷哼了声:“我不管你是如何解决的,但妻子身子不适,便是你的失职。”

“我听跟车的管事嬷嬷说,你们从大兴善寺回来,还是骑的马?”

谢执砚站着,没有出声,但垂眸颔首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简直是胡闹。”

老夫人看他半晌,沉声训斥道:“丈夫对妻子纵容宠爱是应该的,但是你也不能任由她性子胡闹。”

“本就在大兴善寺遇着不好的事,你还不知轻重带她骑马,夜里风寒露重,从寺里骑马归家少说也得一个时辰,你当菩珠是你,铁打的身子骨。”

“她是娇养在内宅,花露做的女郎,被这般折腾能不高热吗?”

谢执砚缄口不言,站得笔直,握着帕子的手却微微一颤。

“你自己好好想想。”

“丈夫的职责,不只是对她好,而是要处处用心。”

许是老夫人没能压下怒意,质问的声音有些重。

盛菩珠不知何时醒来,玉似的脸蛋烧得通红,明明还虚弱着,潜意识里都想着为他辩驳。

“祖母,不关郎君的事,是孙媳任性。”

她满身热汗,青丝粘在脸颊和脖子上,一双透着水色的眼睛,因为高热的缘故,无法聚焦,轻颤的眼睫,就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脆弱,惹人怜爱。

老夫人叹了口气,又摸了摸盛菩珠滚烫的额心,湿漉漉一片,眼看锦衾下的单衣再次湿透,系带被热汗浸得发软,她随即吩咐:“你替菩珠重新换身衣裳,我先出去。”

等出了韫玉堂,跟在她身后的蒋嬷嬷不禁小声问:“您会不会对郎君太严厉了些?”

老夫人瞪了蒋嬷嬷一眼:“怎么,你也觉得我训斥过头了?”

她像是气笑:“有什么严厉不严厉的,我觉得这样最好不过。”

“你在我身旁伺候多年,难道还不知三郎从小是什么性子?”

蒋嬷嬷一愣,见她又笑起来,不禁有些糊涂:“三郎君自小跟块冰似的,就算在长公主娘娘面前也是冷淡,眼下世子夫人还病着,可您瞧着不像真的生气。”

老夫人目光扫蒋嬷嬷一眼,像是长长舒了口气,心情复杂得很:“你不觉得今日的执砚,瞧着多少有些活人的情欲?”

“往日别说是我,就算是他母亲生病,也不太可能从他脸上探出半点多余的情绪,但你看看菩珠躺在榻上,三郎他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半分。”

蒋嬷嬷皱眉想了许久,随即也反应过来:“世子今日看着,的确和往日不太一样。”

老夫人许久没有说话,一想到长孙自始至终没有从孙媳身上离开的视线。

他虽然掩饰得好,但实在太霸道了,隐着侵略的黑沉沉眸子,分明的头狼一样,圈着地盘,看似平静温和,实则只有他自己清

楚,那是一种怎样分毫不让的凶残和偏执。

回到颐寿堂,老夫人便有些精神不济。

她搭着蒋嬷嬷的靠坐在暖阁的榻上,见窗外天沉,又有落雪的趋势,不由想到去了博陵的大房一家。

不禁咳一声,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看开春,又过去一年,也不知清姝他们在博陵如何。”

蒋嬷嬷搬了把月牙凳蹲坐在榻前,力道轻柔替她捶腿,声音跟着低了下去:“博陵老宅热闹,人也多,以四娘子活泼的性子,必定不会委屈自己。”

老夫人神情淡淡的,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去摩挲榻旁一张偏矮些的案几。

紫檀的料子,年深月久,颜色变得更醇厚,在案几边缘接近拐角的地方,那里有道陈年划痕,并未修补,明显是刻意保留下来,值得怀念的痕迹。

“那年怀谦也才五岁吧,和举元就在这间屋子里打闹,不慎被这案几撞了脑袋,现在眉骨处还有一道疤。”

“举元作为兄长,虚长怀谦两岁,他把人抱在怀里哄,见他依旧哭得厉害,就偷偷拿了他阿耶的剑,把案几划了这道痕迹,说是要给怀谦出气。”

“那时我觉得有趣,还特地吩咐工匠把这道划痕留下来,也算是兄弟情谊的见证。”

暖阁未点烛,昏沉的光线下,老夫人指尖颤抖得厉害。

“阿芫,我是否做错了?”老夫人问了一声,接着又摇摇头,捂着心口接连不断地咳嗽。

蒋嬷嬷名唤蒋芫,主仆相伴近五十年,她陪在老夫人身旁的日子,甚至比已经仙去的老国公也还久。

颤颤的目光落在老夫人生满老年斑的手背上,蒋嬷嬷猝然哽咽:“大老爷只是一时糊涂,您莫多想,等入夏后,府里一家子团团圆圆办一场热闹的家宴,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血脉相通的手足亲兄弟,就算生了间隙,大抵不过是说开就好。”

“再说,不还有您在吗。”

“纵使大爷二爷这般年岁,他们一向孝顺,那就算顶破天能驳了圣人之意,也不敢驳了您的意愿。”

老夫人皱了皱眉,用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谢氏功高盖世。”

“我能有什么意愿,自他们阿耶死的那日起,注定是不死不休罢了。”

蒋嬷嬷没听清,弯着腰站起来,凑到老夫人身前问:“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那案几上的痕迹。”

“明日你叫工匠给补齐全些,免得日日见着,既碍眼又闹心。”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累到睡着。

*

韫玉堂内,替妻子换衣裳这种小事,谢执砚并不打算让杜嬷嬷等人插手。

他动作轻柔解开盛菩珠单衣前襟的系带,还未有所动作,就被一只滚烫的小手胡乱抓了一下手背。

盛菩珠烧得迷糊,力气其实不大,掌心软绵绵的,偏生她不配合地扭着身子,热乎乎的小手四处乱摸。

谢执砚怕她摔下榻,只能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去拿干净的衣裳,结果就在她翻身的刹那,手掌心抵在了不该碰的地方上,那一下,简直磨得他脊背绷紧,连呼吸都是蓦地一重。

“菩珠。”谢执砚嗓音沙哑,试图往后推开些。

“郎君,我好热。”盛菩珠反攥着他的衣襟,把滚烫的小脸贴上男人冰冷的胸膛。

高热难受,她就变得格外喜爱他温度偏低的身体。

汤药要喝,身体若再次受凉,高热只会一直反复。

谢执砚拧眉起身,并不打算纵容她为所欲为,直接从外间樟木箱底翻出之前那只被她藏起来的布老虎。

“用这个好不好?”谢执砚问。

盛菩珠眼神是散漫的,伸手拿过,抱在怀里。

她明显很喜欢,只是之前有一夜,她被他压在老虎上狠狠做了一次,他记得弄得很湿,后来她就悄悄寻了箱子藏起来。

眼下趁着她迷糊,用来哄一哄,还是不错的。

谢执砚见盛菩珠抱得紧,冰冷的指尖在她眉心不轻不重按着,像是要把她身上的难受抚平:“既然喜欢,那就不许再闹。”

“不然等你身子好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

“就算把衣裳哭湿,也不行。”

“呜……”威胁还是有用的,不管听没听懂,盛菩珠咕哝了声,鼻尖贴在布老虎的鼻子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常生病,所以这一病,断断续续反复高热,等身体大好,已是十多日以后,直接错过了最为热闹的上元灯会。

“若不是前日给你递帖子,我都不知你病了。”

长宁郡主萧月殊用手掌心撑着下巴,可怜巴巴坐在软榻前的椅子里:“早知你病得厉害,我该早些探望的,灯会哪有你来得重要。”

见了美色就移不开眼的长宁郡主,目光往魏沅宁那里看:“魏三娘子你倒是说说话呀。”

“还有竹宜,屋里又没有郎君,你脸怎么红成那样?”

盛菩珠明显瘦了一圈,精神状态瞧着还好,她伸出手,去戳萧月殊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你先替我哄哄菩瑶,已经哭了一刻钟了。”

“我最怕哭泣的小娘子。”

“让沅宁去吧,她比我有耐心。”

长宁郡主得知盛菩珠生病,想到大兴善寺里发生的事,她就去成国公府约了魏沅宁,等路过辅国公府时又把宋竹宜也顺道带上。

结果刚好又在半路上,遇着出门买书的盛明雅和盛菩瑶。

盛菩瑶年纪小,藏不住情绪,一双眼子兔子似的:“家中都不知你病,那日姐夫带你走得急,祖母只以为是靖国公府有事。”

“若不是方才在朱雀街遇着长宁郡主,竹宜姐姐她说漏了嘴,阿姐这是打算一直瞒着了。”

“莫哭,我只是寻常风寒,不是已经好了?”盛菩珠见她恼得厉害,笑着软了声音。

盛菩瑶气鼓鼓的,魏沅宁哄她,她就哭得越发委屈,怀里抱着一盘点心,默不作声地吃,一个劲流泪。

宋竹宜自觉闯祸,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盛家大姐姐,我不是有意说出来的。”

盛菩珠看她小心谨慎的模样,不由笑起来:“你不必自责,菩瑶好哄,等会她就忘了。”

宋竹宜这才暗暗松口气,慢慢走到盛菩瑶身前,和魏沅宁一起小声哄她。

两人性子都柔和,说话细声细气的,没一会儿,盛菩瑶就再不哭,用帕子擦过脸,打了个哭嗝,可怜兮兮道:“我好像吃撑了。”

魏沅宁低头一看,一盘子点心竟都被她赌气吃完,小肚子撑得鼓鼓的。

“我让杜嬷嬷去请郎中,给你开个消食的方子。”盛菩珠牵过盛菩瑶的手,捏了两下。

“菩珠姐姐,你若信得过我,不如我给个方子,你让嬷嬷直接去医馆抓药。”魏沅宁小声说。

盛菩珠先是一怔,有些惊讶:“魏三娘子会医术?”

魏沅宁腼腆道:“寻常治积食的方子而已,我平日不爱出门,觉得诗书无趣,所以喜欢钻研一些医方。”

“母亲见我喜爱,就特地请郎中上门,教我一些简单的望闻问切。”

“宫里会医的女子少之又少,就算有,贵人们信任能贴身伺候的尚宫,更别说长安城大家世族里的女眷。”

而且当初皇后给太子选妃,备选之人里好像有一位家世稍显普通的伯府嫡女,得了娘娘赏赐的玉佩梁

燕报春。

那日她无意中有听人提过,那位女郎的母亲出生在太原有名的杏林之家,祖上不光有人是宫中御医,更多是家中女子皆会医术。

盛菩珠眸底神色不禁深了深,她想到传言里太子一直都不太乐观的身体状况。

若太子身子真如传言所说,活不过而立之年。

可目前圣人除太子外,剩下那些尚未成年皇子,据说更为孱弱。

万一太子生了意外,那么萧氏一脉难不成就——

盛菩珠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圣人最小的弟弟安王,安王有一子名唤萧叙安,据说虽然书读得虽然不太好,但骑射了得。

若是宗亲过继,敲山震虎,盛家恐怕会是第一座被敲的山。

盛菩珠心脏跳得很快,明知这事不太可能发生,她还是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阿姐,可以吗?”盛菩瑶见盛菩珠半晌没出声,轻轻扯了她的衣袖。

盛菩珠回神,摇了摇头,赶紧把心里那些恐怖的念头给压回去,她温和朝魏一笑沅宁:“那就劳烦魏三娘子替菩瑶诊脉。”

“嗯。”

魏沅宁拿了纸笔,写下方子,朝一旁的嬷嬷补充道:“不用另外添糖,山楂有些酸,可以放些苹果干。”

“两碗水炖成一碗,等会子让菩瑶当茶水喝,能喝多少算多少。”

杜嬷嬷双手接过方子,恭敬退出去。

盛菩珠见盛明雅一直走神,今日话也少,便问:“怎么不见明淑?”

“啊。”盛明雅一下子紧张得挺直了背脊,笑容变得僵硬,她正打算胡乱想个理由,就见盛菩珠拧着眉盯着她。

“不许骗我。”

盛明雅忧心忡忡,捏着帕子的手用力握紧:“二姐姐病了,所以今日没出门。”

“是从大兴寺那归家那日?”盛菩珠拧眉。

盛明雅摇头:“不是。”

她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是前些日,有人买通府里的奴婢,给明淑姐姐送了一封信。”

“她被吓到了。”

盛菩珠见盛明雅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眼底透着浓浓的厌恶:“是一封血书,是长兴侯世子薛瀚文买通了二姐姐的贴身奴婢,直接送到了二姐姐面前。”

“他疯了不成?”

盛明雅不齿道:“好像是刘氏前些日出门,马车轮子上的桦木辐端了一根不小心从山崖翻下去,人倒是活着,就是摔断了一双腿,据外边传言说是治不好的。”

“因为我们府上的马车不久前才出事,薛瀚文以为刘氏的马车是家中哥哥派人动了手脚,他恼恨却不敢上门质问,就暗中买通了二姐姐的婢女丹荔。”

“丹荔背主,打着替二姐姐买书的幌子,把装了血书的信封夹在话本子里,带进府中。”

盛菩珠愣了愣:“丹荔?她从小跟着明淑一同长大,什么样的好处,能逼着她这样豁出去?”

盛明雅说不出口,觉得晦气。

还是长宁郡主反应快,骂了一声:“能有什么好处,无非就是收了做姨娘呗。”

“之前我母妃还活着时,我父亲就没少勾搭房里的婢女,丹荔会背主,恐怕早就和薛瀚文这渣男勾搭一起了。”

盛明雅白着脸点头:“丹荔比二姐姐长了五岁,那日祖母叫人把她捆在柴房里审了一夜,据她自己交代三年前就和薛瀚文好上。”

“薛瀚文许诺她只要事成,不光会给她老娘子一千两银子做聘礼,还会接她入府为妾。”

说到这里,盛明雅似恨极了:“所以上回二姐姐落水,也是丹荔暗中协助,薛瀚文和刘娇娥才会那样容易得手。”

盛菩珠目光逐渐冷下来,眼角堆积的暗色:“薛瀚文是不是准备参加今年的会试?”

盛明雅点头:“是的,到时阅卷,父亲会主动避嫌。”

“不过阿姐放心,兄长说他这两年心思没用在读书上,就算会试能过,也考不出什么好成绩。”

萧月殊跟着骂了声:“下回我若遇见这姓薛的,非叫人打他一顿不可。”

“夫人可在?”

外间传来动静,盛菩珠侧身一看,正巧和谢执砚目光对上。

他站在屏风外侧,唇角压着点散漫的笑,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着,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里间,顷刻间变得异常安静。

谢执砚往里走的步伐一顿,似也没料到屋中有女客,他定在珍珠帐帘前,正犹豫要不要走近。

“郎君。”

盛菩珠站起身,本是准备迎上去。

可谢执砚好像不太愿意她劳累,目不斜视大步上前:“夫人不必起身,坐着就好。”

第73章

早春的天,乍暖还寒。

窗外还是一片纯白的雪色,除了偶尔枝头几点零星嫩芽外。

盛菩珠仰起头,看着眼前实在是生得过于好看,高大挺拔的丈夫。

他今日穿了一袭冰台色圆领窄袖袍衫,领缘用晴山蓝的料子压了一圈,衣襟袖口全都用金银线绣了精美的宝相花纹。

“路过东市。”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杏黄色的油纸包被他拎在手里,显得格外的扎眼,细麻绳勒着玉白的掌心,留下一道浅红突兀的印子。

盛菩珠一时间愣住,竟忘了要伸手去接。

谢执砚将油纸包着的点心搁在紫檀八仙桌上,修长手指慢慢解开绳结,露出里头微焦的桃酥。

“我见你平日喜欢吃,这个与府里的做法有些不太一样,尝尝味道如何。”

“哦,好。”盛菩珠有些不敢看他,双颊微微泛红。

她无法想象,平日在外人眼中连走路仪态都入玉尺丈量的男人,路过东市去给她买桃酥的情景。

谢执砚漆眸微敛,显然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结果被一众女郎撞破,好在他素来控制得好,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很自然用帕子包起一块桃酥递过去。

桃酥的甜香混着他袖间清冷的柏子香,扑面而来,盛菩珠盯着他掌心里托着的干净帕子。

目光一颤,不禁又落在男人被黑色的革带缚紧,窄而有力的腰上。

他太高大了,一双凤眼平静直视她,微微抿紧的唇,勾着一点温和的弧度,那点微妙的弧度。

盛菩珠脑子一抽,被美色所诱,竟然忘了要伸手,恐怕是生病的这十多日被他喂药喂成了习惯,下意识张嘴咬下去。

屋子里,也不知是哪个女郎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十岁后,阿娘就不成喂我吃……呜呜……捂我嘴干嘛。”盛菩瑶在挣扎。

长宁郡主压低声音:“先闭嘴,先闭嘴,等会儿说。”

盛菩珠一口桃酥含在嘴里,舌尖抵了抵,也不知该不该咽下去。

她真该死啊。

当着所有女郎的面,让风光霁月的谢三郎给她喂零嘴。

“喝口水,润润。”好在谢执砚神色如常。

盛菩珠吞下桃酥,吃了茶水,满口清香,见他还要拿帕子亲自给她擦嘴。

吓得她赶紧朝后缩了缩:“郎君,妾身自己来。”

她可不敢再亵渎了,再让他亲力亲为那是要遭殃的。

谢执砚面色不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做这样的事,是理所应当的。

唯有在盛菩珠避开时,指尖不动声色蜷了蜷,泄出一丝不自在。

满屋的女郎们,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缩在一堆,也不敢说话,直到男人开口:“既然夫人有事,我便不打扰了。”

所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阿姐,桃酥好吃吗?”

“给我尝尝。”

盛菩瑶等谢执砚走远,她第一个站起来,撒着娇去拉盛菩珠手。

桃酥不过的寻常东西,不寻常的是这桃酥可是谢家三郎亲自提回来的,盛菩瑶怕死了这个看着清润但是不苟言笑的姐夫。

偏偏胆小又贼心不死,高低得尝尝桃酥的咸淡。

长宁郡主笑着去拍盛菩瑶肉嘟嘟的小手,含笑道:“这可是谢氏三郎给盛大娘子的心意,可不是我们能吃的。”

盛菩珠就算再大方,也不

禁被妹妹们闹得俏脸微红。

她让耐冬把桃酥装在瓷盘里:“都尝尝吧,我可不兴一人吃独食。”

盛菩瑶欢呼一声。

长宁郡主还想闹,被憋着笑的盛明雅暗中掐了一下。

盛菩珠感觉连耳朵尖都是烫的,她强作镇定想要以喝茶掩饰,却差点碰翻茶盏。

“表嫂是害羞了吗?”长宁郡主问。

就连最内敛温柔的魏沅宁,都没忍住用帕子掩了唇,悄悄在笑。

盛菩珠摇摇头不说话,又指了指桃酥,意思很明显了,请用吃的把嘴堵上。

起初,盛菩珠还觉得不好意思,等一盏子茶水饮完,她又想开了。

反正在他人眼中,她与谢执砚的夫妻,夫妻恩爱当然是好事,她作为妻子理应配合。

众人说说闹闹,也不知是谁提了魏沅宁与太子的婚事。

长宁郡主朝盛菩珠眨了眨眼睛:“我们也别说谢氏三郎对表嫂的心意了,我瞧着,太子哥哥对魏三娘子也同样心意不减。”

“月殊,莫要胡说。”魏沅宁要去捂长宁郡主的嘴。

萧月殊才不怕呢,她笑着往盛菩珠怀里躲:“我可没有胡说。”

“前些日我入宫给皇祖母请安,我听东宫司馔崔姑姑说,太子妃的礼冠不由东宫备制,因为魏三娘子喜爱琳琅阁的首饰。”

“所以太子哥哥准备用个人私库的银子,去凌琅阁专门给沅宁定制。”

琳琅阁?

盛菩珠一愣,她接连病了十多日,杜嬷嬷和耐冬她们全都在照顾她,已经许久没有去琳琅阁,那边的消息,除非是事态紧急,否则不会轻易与她这边联系。

盛菩瑶和明雅是知道凌琅阁是家中长姐的铺子,惊讶的同时,眨了眨眼睛,不敢表现太过明显。

大燕风气就算再好,也没有成了婚的世家贵女亲自做生意的,就算嫁妆铺面田地庄子,也全都是专门的管事负责打理。

魏沅宁双颊绯红,有些不敢看众人。

她叫着掌心里的帕子,小声道:“凌琅阁的掌柜珍珠娘子过于神秘,但听说已经接了太子殿下的单子。”

说到这里,她声音顿了顿:“殿下说,可能婚礼不会过于奢华,他已与圣人提议一切从简,所以礼冠就不必由礼部和东宫司馔那边出银子。”

“只是为了从简吗?”萧月殊明显不信。

礼冠若有礼部制作,只会依照祖制来,而若太子自己找人定制,那除了礼制上不出错,剩下的样式形制,那就全都能按照太子的心思。

太子如此费心,不就是希望魏沅宁喜爱么。

“嗯。”魏沅宁脸颊红得几乎快滴血了,湿漉漉的眼睛心虚地眨了眨。

盛菩珠盯着茶盏里的水,不由沉思。

琳琅阁生意好,多数来往的都是女郎们的生意,而且有端阳长公主负责首饰对外穿戴,长安贵女自然跟着追捧。

若是未来太子妃的礼冠是由琳琅阁制作,可想而知未来,郎君的娶妻,为了能哄妻子高兴,不也得在学一学太子,在琳琅阁定制一些珠宝首饰么。

想到这里,盛菩珠红润的唇不禁勾了勾。

笑眯眯拉着魏沅宁的手,问她喜爱什么样的首饰,又问了一些平日喜好,衣裳颜色,还有各种花纹,把魏沅宁问得脑子晕乎乎的。

“表嫂问这些作何?”长宁郡主不禁好奇。

盛菩珠朝她温柔一笑:“女郎马上要成亲了,自然得问一问喜好,好给沅宁添妆。”

“等你日后成亲,我也会问你的喜好,给你添妆的。”

一句话,把天不怕地不怕的萧月殊闹了个大红脸。

“我婚事还早,我现在还不想成亲,万一嫁个像我爹爹那样花心的郎君,我会被活活气死的。”

“莫说胡话。”盛菩珠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道。

天色渐晚,女郎们今日尽兴,一同起身告辞。

盛菩珠把人送出韫玉堂,脚步一转,去了老夫人的颐寿堂。

“天冷,怎么过来了。”

“身子可有好些?”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精神不太好,唇色也白。

盛菩珠快步走上前:“左右无事,孙媳来陪您用膳。”

“三郎呢?”老夫人问。

“郎君在书房呢,有公务要忙。”

老夫人微微一笑,拍着盛菩珠的手。

“我瞧着三郎近来对你,还算上心。”

“菩珠觉得如何?”

盛菩珠温婉一笑,瞧不出丝毫破绽:“郎君对孙媳一贯都是极好的。”

老夫人闻言,笑而不语,眯着眼睛看着灯下貌美的女郎。

她端坐绣墩,虽然刚病愈不久,但多了几分平日难见的柔弱,更添一抹风情。

流淌的光线,自琉璃盏倾泻而下,弥散在她柔美的侧脸轮廓上,黛眉,丹唇,微勾的杏眼,眸光清透皎若秋月。

生得这样美的女郎,本该是妩媚的模样,偏偏她一身雪肌,白得像薄薄的瓷器,生生压住了艳,反而浓淡皆宜,叫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女郎,不说是男子,就算是她这样的年岁,每每见着,都是心生欢喜。

“你与三郎聚少离多,不用日日陪我。”老夫人慈爱道。

盛菩珠坚定摇头:“您前日身体受寒,胃口也不好,三郎身强体健,可不需要我哄着吃饭。”

老夫人大笑了声:“难不成我就要你哄着用膳?”

盛菩珠微微一笑:“蒋嬷嬷说我若陪着你,你总能比平日多用半块点心,我可不能偷懒。”

当然,这也不全都是盛菩珠的借口,她因为某些想不清楚的情绪,想避开谢执砚是其一,剩余的原因的确是老夫人年后身体一直不太好。

太医说是风寒,但她看来,可能还是心病。

“行吧。”

“那晚膳陪我一同吃,就不管三郎了?”老夫人问。

盛菩珠点头:“小厨房备了晚膳,可饿不着郎君。”

老夫人笑着摇头,正想说什么,就听到一道清浅的男声:“祖母,书房用膳难免清冷,孙儿来陪祖母。”

盛菩珠僵着脖子转头,就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迈进屋中,他慢条斯理走近,眉眼含笑,目光不轻不重落下。

第74章

象牙筷碰着瓷盏,发出很轻的声响。

盛菩珠用筷尖戳了一下碗底的胭脂鹅脯,余光悄悄往旁偏,忽地一顿,又赶紧收回视线。

他在看她,目光灼人。

隔着满桌珍馐,就连老夫人都看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三郎,今日菜色可是不合胃口?”

“不会。”

谢执砚面上仍噙着温和笑意,偏那双眼在烛火的映照下,幽深难以捉摸。

“既然不会,那便多用些,莫要盯着菩珠碗里的。”老夫人执筷,笑着亲自给他夹了一片胭脂鹅脯。

谢执砚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吃了。

正当盛菩珠暗暗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忽而抬眸,直直看向她红润的唇,数息后又慢慢上移。

四目相对,他问:“这鹅脯,夫人不喜欢?”

盛菩珠心跳骤然变快,眸里像是有什么在晃,重得她快接不住。

“没,没有。”

老夫人从不厚此薄彼,也笑着给她添了一筷子菜:“菩珠前些日生病,瘦了许多,也该多吃些。”

“好,谢谢祖母。”盛菩珠低头认真吃菜,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借着同老夫人说话的姿势,避开那道灼人的注视。

但谢执砚并不打算放过她。

八仙桌下,他长腿忽伸,膝盖很轻微地在她腿侧擦过,像是不小心的动作。

盛菩珠身体微僵,悄悄动了一下,很自觉往离他更远些的椅子边缘挪了挪。

才吃两口汤的功夫,谢执砚伸筷夹了一颗素烩三鲜丸,桌面碗碟微动,他的膝盖竟又再次擦到她腿侧。

很轻的摩擦,触之即离。

可被他若有若无碰到的地方,像被沸水烫着一样,那点热意隔着衣裳凝在腿侧肌肤上,越发有燎原的之态。

盛菩珠不敢往下看,下意识抬了一下腿,柔软的掌心借着袖子的遮掩,还未往下探去,倏地被一只更大更宽的手掌心给牢牢抓住。

“夫人,用膳不可分心。”谢执砚目光平静,嗓音听不出半分异样。

却吓得盛菩珠倒吸一口凉气,蓦地手腕一抖,差点连筷子都拿不稳。

罪魁祸首,恶意在她柔软的手心重重一按,似笑非笑。

盛菩珠被他视线灼得发热,勉强稳住心神。

“三郎,你莫要吓她。”

“菩珠吃得少,再

给她夹一块点心。”老夫人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意味不明点了谢执砚一句。

“是。”谢执砚给她添了一块点心,可偏偏他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实在太近,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几乎把她罩住。

小小的一块桂花糖蒸栗糕,被轻轻放在眼前的白瓷碟里。

盛菩珠却看向碗底那片胭脂鹅脯,不知何时已经凉透,凝出细碎油花。

失了美味,卖相也不如之前,她吃东西一贯挑剔。

盛菩珠眉心不由一皱,但当着长辈的面,她不吃完就显得不太礼貌。

不承想,下一刻。

“凉了伤胃。”

谢执砚忽然抬手,在老夫人错愕目光中,径直夹走盛菩珠碗里剩的那片胭脂鹅脯,面不改色吃掉。

她指尖还维持着执筷的姿势,一缕鬓发散在耳边,随呼吸轻轻颤动。

“你……”盛菩珠对上他意味不明的深瞳,绯色从耳尖漫到脖颈上。

谢执砚下巴微抬,搁了象牙筷,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手。

“胭脂鹅脯,凉了油腻,我替夫人解决。”

盛菩珠脸颊红了,眼睫湿润,平日温柔贤淑的小娘子,今日连谢谢都忘了说,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老夫人半晌才回过神,眼底震惊难掩,“这道胭脂鹅脯,三郎若是喜欢,我让人再上一盘新的?”

“浅尝即可。”谢执砚修长指节,搭在青瓷茶盏边缘,闻言指尖一顿,琥珀色的茶汤映出他眼底晦暗的流光。

老夫人懂了。

不是喜欢,只是菩珠碗的那片,比起旁的都好吃。

“啧。”老夫人没忍住,像是被气笑,无奈摇摇头,叮嘱道,“菩珠性子软,你可不许欺负她。”

“孙儿心里有数。”

谢执砚长睫在烛影中投下浓深的影子,并不掩饰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她执筷的指尖,轻颤的睫毛,以及因低头而露出的那截雪白后颈。

盛菩珠被他看得不自在,只能咬住唇,比起被长辈调侃,她更受不住他的凝视。

像谢执砚这样清冷持重的人,往日在长辈面前虽不至于过于冷漠,但也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泄露情绪,他现在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暗色汹涌。

哪里是用膳,分明是要把她当前菜。

这一顿晚膳,吃得盛菩珠心惊胆战。

等回到韫玉堂,她整个人就浑身没骨头似的往圈椅上一歪,深感绝望。

“嬷嬷,我要沐浴。”

盛菩珠把声调拖得长,顶着一张夺目晃眼的小脸,有气无力吩咐。

杜嬷嬷喊了声祖宗,端了消食的茶汤上前:“耐冬之前去书房送晚膳,青士说郎君陪你您去颐寿堂膳。”

“怎么不见郎君?”

盛菩珠摆摆手:“我累心,嬷嬷莫要提他。”

杜嬷嬷知她性子,只得软声哄道:“我的好主子,这是与郎君闹矛盾了?”

“您前些日病着,郎君衣不解带照顾你,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眼下夫妻感情正好,可不兴突然间使性子。”

盛菩珠惆怅叹了口气,一想到他对她的照顾,焉哒哒的身体更加往椅子里缩了缩:“我知郎君对我好。”

可是这几日的好,难免有点太重了,她无法回应。

也不知是不是从小独立惯了,她每当受了什么恩情,总会想方设法还清楚,谢执砚越是这样,她越是混乱还不清。

盛菩珠声音有气无力:“不必留灯,宫里有事,郎君方才被圣人宣进宫中。”

“哎。”

“那奴婢伺候娘子先沐浴,夜里给娘子灌汤婆子。”

杜嬷嬷见她眉心依旧蹙着,又轻轻压低声音:“琳琅阁旁的文墨坊又出了几册新的话本子,前几日就派人送来,娘子睡前还能看上几页。”

盛菩珠的心情果然好了一些,单手撑着脸颊,任由杜嬷嬷伺候,一截低垂白得近乎透明的颈项,落下灯影下,纯洁无瑕,很招人怜爱的模样。

翌日清晨,盛菩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不用去议事厅管家,更不用早起给长辈请安,她像猫儿似的伸懒腰。

杜嬷嬷见她精神足,脸颊红扑扑的,正准备稍稍松口气。

可等用完早膳,盛菩珠懒洋洋倚在软榻上,话本子也不看,零嘴也没见她尝一口,还时不时出神。

杜嬷嬷看着眼里,一颗心急得都揪起来,私下问耐冬和清客,两人也是摇头不解。

“昨儿夜里看话本子时还好好的,今儿怎么用过早膳又失了精神?”

“莫不是身子还没好清楚?”

金栗小声道:“方才太医来诊脉,说娘子已经大好,只需再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梨霜胆子大:“不如我去问问娘子?”

杜嬷嬷想了想,也觉得可行:“记得莫要胡说,娘子若愿意说,你就听着,娘子若心绪不佳,你可不许僭越。”

梨霜点头:“我知道的,娘子疼我,她若愿意说我自然听着。”

谢执砚自从那日夜里入宫,便再无消息。

盛菩珠每日除了晚膳时分去陪老夫人用膳外,白日就去望月阁陪寿康长公主说话。

期间,婆媳二人还抽空进了趟宫,太后身体依旧不太好,连午膳都没留,只是赏了好多东西给。

“郎君没在宫中吗?”盛菩珠就算心里再忍着不去想谢执砚,难免还是好奇问。

寿康长公主略微一琢磨,淡声道:“应该是回了博陵,他怕你祖母心里难受,所以说是进宫。”

盛菩珠微愣:“博陵?”

寿康长公主点头:“嗯,过些时日是他祖父忌日,博陵埋的虽然只是衣冠冢,但每年这时候,他不是在玉门关,就是回博陵。”

盛菩珠垂眸没再说话,夜里她把之前画的首饰图稿拿出来,细细研究后,又重新画了一版,还在胸链中央最红的宝石下方加了一条金链子,链子前端缀着大小不一的珍珠,像天上的星辰。

搁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

“嬷嬷,我明日要出府。”

杜嬷嬷点了点头,又忧心道:“万一郎君回府?”

“嬷嬷莫要担心,郎君去了博陵,恐怕一时半会是不会回长安。”

“我明日就和母亲说,想去端阳姨母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杜嬷嬷一边替她解开发髻上的珠翠,依旧发愁道:“娘子,万一郎君回来,您不在府中。”

盛菩珠浅浅一笑,盯着铜镜里自己无可挑剔的五官。

她闭了闭眼,镜中人双颊微红,眼底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慌乱,只要提到他,她便失了冷静。

这场婚姻,明明只是适合,家世正好的匹配,虽然两人都没有挑明,但她也只是假装恩爱做给外人看的。

可是自从十多日前她生病后,谢执砚的眼神一日比一日露骨,不光是霸道,更是强势的侵略,仿佛随时会失控。

就像前几日祖母的颐寿堂里,他竟当着长辈的面,吃了她碗里剩下的,那般自然的动作,恐怕就是恩爱夫妻,也做不到他那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盛菩珠指尖蘸了桌面已经冷掉的茶水,轻轻按在发烫的耳垂上,他演得太好,好到她快要分不清真假。

最好能避开他一段时间,她好好想一想,未来这段关系,她与他该如何相处。

盛菩珠摇摇头,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没

关系的,刚好琳琅阁那边事情也多,端阳姨母府上小住,正好是个完美的借口,只要母亲那里知晓我去了哪里就好。”

杜嬷嬷也知琳琅阁的重要性,她没再劝,反而是叫上耐冬,赶紧把这段时间要穿的衣裳鞋袜还有各类琐事整理好。

翌日,天明,盛菩珠早早就醒了。

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然后去寿康长公主院子。

婆媳二人一起用过早膳,盛菩珠才提出想去端阳长公主府上小住的想法。

寿康长公主只是笑了笑,很和蔼道:“你与端阳关系好,想去便去,不必特意同我说。”

“东西可懂准备好?”

“还有什么缺的,我让嬷嬷尽早备好。”

盛菩珠吃了喝了一口茶,温声道:“没有,母亲我都准备好了。”

“那行,就早些去吧。”

“刚好执砚回府,就让他送你过去。”

回……回什么?

回府?

盛菩珠许久都反应过不过来,就见外间帘子掀开,谢执砚大步走进,他身体高大,影子几乎罩在她身上。

“郎君?”盛菩珠喉咙发哑。

谢执砚笑吟吟看着她:“夫人,走吧。”

第75章

“去去去……去哪里?”

那一瞬间,盛菩珠身体绷得像弦一样,她紧张得站起来,僵硬扯了扯唇角。

谢执砚闻声眯了眯眼睛。

他走得很快,晨光浮动,高大挺拔的身影越过门阶迈进屋中。

“去端阳姨母府上。”

“夫人不是准备小住一阵吗?”

盛菩珠指尖掐进掌心,被他一双漆眸盯着,心跳鼓动,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一种早春特有的凉意,从地砖往上蹿,背脊发寒,全身都是冷意。

“若郎君觉得不便,我……”她声音顿了顿,压低了些,又坐回圈椅里,“我也可以不去的。”

廊下起风了,吹得珠帘微晃,谢执砚浑然未觉,大步走向她。

在他眼中,妻子披着色泽柔软的浅杏色斗篷,脖子上一圈毛茸茸的围领,风鬟雾鬓,唇红齿白,分明是娇弱乖顺模样,偏那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双眸清浅又怯生生地透着几分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无非是知道他不愿她与端阳过多往来,言语上看似小心谨慎,实则心中恐怕早就恼了,又不想叫他瞧出异常。

这样的小性子,也不知谁给惯出来的。

“几日不见。”

“夫人瞧着像是不认识我了。”

谢执砚绷着下颌眼中神色意味不明,他眉骨略高,目光中带着冰凌似的锐色,更像是不动声色地审视。

盛菩珠被他这样面无表情看着,也知自己无法像他那样风轻云淡,只得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她要出府,还是去端阳长公主府邸小住,他知道了怎么可能不生气,只是掩饰得好,就算心中不满也不至于在长辈面前表现出来,落了她的体面。

哼。

这个男人,可真是把“体贴入微”装得越来越像,连她都差点信了。

心里憋着一口气,盛菩珠有些不太想搭理他,可是寿康长公主就在一旁坐着,她不好做得太过。

等谢执砚行至身前,她才慢腾腾站起来,微微屈膝,低声说:“郎君安好。”

“夫人不必多礼。”

谢执砚看了她好一会儿,朝她走得更近些,直到衣裳几乎贴住那柔软的膝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甜香。

盛菩珠避无可避,明知他故意离得这样近,然则毫无办法,只能装作害羞的模样,贝齿轻轻咬住唇。

谢执砚看她一眼,只见红润饱满的唇被牙齿咬住挤压,在瞬间变成格外诱人的形状,就像是熟透的樱桃,这是她生气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果然还是恼了。

谢执砚皱了皱眉,就算要哄也不是现在,他让自己尽量表现得淡漠些,语调也是冷的:“那走吧。”

他话题转得实在太快,盛菩珠像是反应不过来,圆圆的杏眼睁着,无辜眨了眨:“嗯?”

“去端阳姨母府邸。”

“夫人不是想去,那还犹豫什么?”谢执砚笑了声,意有所指问,“还是夫人觉得我不会同意?”

他居高临下站着,目光自上而下削下来,像是要把她整个罩住,盛菩珠不得不仰起头,后颈绷出弯月似的弧度,才堪堪与他视线相交。

只可惜,他眸色深浓如有实质,连蹙着的眉都丝毫不掩俊雅。

不过片刻,盛菩珠像重得接不住似的,不得不偏过脸,膝盖往后缩了缩。

“麻烦郎君退远些,妾身起身不太方便。”

谢执砚听见了,但他没动,更显出咄咄逼人的意味。

他令她无法直视的眼眸,一寸一寸下滑,很慢地从那颤抖的眼睫,行至饱满红唇,最后钉在盛菩珠因为紧张而攥紧帕子的一双玉手上。

直到寿康长公主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屈着指节在桌面敲了敲,像是警告:“三郎。”

谢执砚眸皱着眉,神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愠色,他沉默往后退开半步,让出一些距离。

盛菩珠感激地朝寿康长公主看一眼,双手撑着圈椅扶手,刚要起身,膝头忽地擦过一片温热。

她根本没想到已经退开的男人,突然又朝前迈了一步。

男人温润斯文的表象退去,就如同猛兽捕食前的蓄力,她这边根本来不及站直,就见眼前玄色的衣袍一晃,独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盛菩珠惊呼一声,眼眸深处的平静,碎成了惊慌。

后腰被箍紧,谢执砚手臂用力将她提高半寸,原地转了半个圈。

“你……”盛菩珠瞪他,指责的话还没说出口。

谢执砚理直气壮截她的话:“我不是让了?”

“夫人突然投怀送抱,若不是我扶着,恐怕是要摔伤的。”

简直不可理喻,盛菩珠气得磨牙,想咬死他。

谢执砚见她恼得连白皙的颈项都泛起烟霞似的红,心底那点不痛快顿时被抚平,鼻尖抵着她眉心,几乎是凑近在她耳边声音低低地说:“我知夫人舍不得我。”

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

盛菩珠恨不得他立刻马上去玉门关打两年战,这个男人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厚,倒打一耙更是用得炉火纯青。

“母亲还在,你快些松开。”

“这样不好。”

盛菩珠低声斥他。

“没关系的,我们夫妻感情好,母亲只会觉得高兴。”谢执砚薄薄的唇勾起一点弧度,愈发得寸进尺。

两人气息交缠,盛菩珠被迫踮起脚尖,小幅度的挣扎,绣鞋踩在他的靴面上,唇齿内压着的那句“放开”,霎时被他滚烫的呼吸灼成飘散的水汽。

好在谢执砚并不打算真的为难她,不过是把人扶稳,才慢慢松手。

盛菩珠忙不迭往后退,脸颊绯红,匆匆朝寿康长公主行礼,快步走出花厅。

“你吓到菩珠了。”寿康长公主等盛菩珠走远,她才温声开口。

“哪里吓到她了。”

谢执砚盯着那道远得几乎快瞧不清的倩影,缄默许久问。

“怎么没有。”

“不是你语气温和就行,你明知她在长辈面前一直都是重规矩的女郎,你非得与她那样亲密。”

“而且你……”寿康长公主声音顿了顿,补充道,“身为郎君你该心胸宽广些,她与端阳处得好,端阳府里养的那些郎君,平日最多也就饮酒舞乐。”

“女郎看舞姬跳舞,解闷而已,又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

“以你的性子,想来是没必要把这样小事放在心上。”

谢执砚抿紧唇,并不愿对这件事发表见解,花厅安静,母子二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寿康长公主似烦透他,正准备挥手叫他快些出去,别叫

盛菩珠等急。

“母亲这话,儿子定会一字不落转告父亲。”

“您若是喜欢,不如今日儿子就从端阳姨母府上借几个郎君,给您解闷。”

他把“解闷”两字说得重,用得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尾音拖着,分明的不怀好意。

寿康长一愣,眯着眼睛打量他:“生气了?”

“儿子没有生气。”

寿康长公主忽然笑了,很轻地哼了声,心情很好道:“退下吧,本宫瞧你心口不一的模样,和你父亲一个德行。”

“千万别把人惹哭,到时又哄不好。”

“你该好好认真反思一下,妻子不喜,不管有理还是无理,退一万步讲,你的问题肯定更大。”

“娘子为何走得这样匆忙。”

杜嬷嬷跟在盛菩珠身后,喘着粗气,忐忑不安问。

“再不走快些,就要被追上来。”

“我们先走,不必等他。”盛菩珠提着裙摆小跑,只嫌院子太大,游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她不想让谢执砚送她去端阳长公主府,这一路上只想着快点,又希望寿康长公主能留他多说几句话,可没想到气喘吁吁走到马车前,就看到宽肩长腿的男人,身姿清隽站在那里。

“夫人。”他朝她伸手,神情叫人猜不透。

盛菩珠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很是错愕盯着他:“郎君不是还在望月阁陪母亲说话吗?”

“嗯。”

“从望月阁过来,不费多少时间。”

谢执砚侧过身,骨节分明的手掀起车帘,似笑非笑:“夫人若不快些,午膳就要耽搁在路上。”

盛菩珠恼啊。

这人不就是仗着腿长体力好,可以为所欲为。

“呵呵。”盛菩珠笑得阴阳怪气。

杜嬷嬷心惊胆战站在一旁听着,不由感慨,自从郎君从玉门关回府,她家娘子的脾性真是越发渐长,之前还愿意装一装温柔贤淑的模样,现在有长辈纵容,郎君看似严苛,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

再这样下去,她不禁忧心忡忡想到,自家主子万一本性暴露,再也不装,往日夫妻间相处,保不齐要鸡飞狗跳,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夫人。”谢执砚朝她伸出手,很有耐心又喊了声。

盛菩珠不想理他,但车辕很高,她身上衣裳穿得厚实的确有些不太方便,她不情不愿道:“劳烦郎君。”

谢执砚把人扶上马车,也跟着一步跨进去。

驾车的车夫轻车熟路问守在外边的杜嬷嬷:“世子夫人是先去琳琅阁……”

“是去端阳长公主府。”盛菩珠急得干咳一声,斩钉截铁打断车夫的话。

“琳琅阁?”谢执砚侧眸。

盛菩珠双手撑在膝上,紧张到了极致,她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些:“郎君听错了,是去端阳长公主府。”

“琳琅阁是什么地方,妾身不熟。”

“不熟?”

谢执砚也不知信没信,但他看起来并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嗯,不熟。”

盛菩珠被他看得心虚,怦怦乱跳的心脏高高地悬起来,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人,随时都有失足掉落的危险。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谢执砚不再看她,冷白的指尖压在眉心上。

他好像很累,靠着车壁,笔挺的背脊随着马车一晃一晃,那双总是噙着锐利的狭长凤眸,此刻眼帘半阖。

车厢置有炭盆,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浓郁的柏子香,谢执砚就这样沉默地倚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玄色大氅微微敞开,下颌生了淡青色的胡茬,微仰着头,被玉冠束起的发丝一丝不苟。

从长安到博陵,短短数日他跑了一个来回,就算是千里良驹,那也得日夜兼程才能勉强赶上。

盛菩珠屏住呼吸,目光移不开,一点一点地从他无可挑剔的眉眼掠过。

直到男人喉结滚了滚,用很沉的声音问。

“夫人,看够了吗?”

她哪里有偷看他,盛菩珠不想承认:“郎君不要自作多情,妾身可没在看你。”

谢执砚笑了,眉眼浓黑,似化不开的墨,他掌心撑身侧,朝前俯身:“夫人总是心口不一。”

盛菩珠不应,视线转向一边。

谢执砚也不恼,冷白的指节在车沿敲了敲:“往后夫人出门,若我不在,就让苍官跟着你。”

苍官?

他的贴身护卫。

盛菩珠第一反应是拒绝。

谢执砚却像早就料到一样,没有要说服她的意思,而是很直白道:“大兴善寺的意外,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夫人往后再受伤,便是我的失职。”

盛菩珠呼吸微滞,无端感到不安,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收紧,眼底透着不解地问:“失职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