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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珠 林听蝉 23181 字 4个月前

“按照谢氏家规。”

谢执砚看着她,倏忽一笑。

他把身体压得更低,似乎再往前些,他就能吻上那两片饱满红润,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的唇。

马车静了片刻,谢执砚一字一顿,唇角似快意勾起,轻慢的嗓音透着冷酷:“丈夫失职,罚鞭二十。”

“……”

第76章

盛菩珠眼睛湿了,不可思议盯着他:“你疯了。”

“我没有疯,谢氏百年的规矩,从来都是如此。”

“为什么?”

盛菩珠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质问自己。

若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全大燕最貌美清俊的郎君,不光是她的枕边人,还愿意和她伪装成十分恩爱的模范夫妻,只是这样会不会有些太过了。

她受伤,他去祠堂领罚,这叫什么事儿啊。

总不能以后叫他每一顿打,都成了白挨。

他可是大燕最年轻的将军,在玉门关甚至比天神更令人信服的男人,一旦想到,他要是因为她受伤去祠堂受罚。

盛菩珠觉得自己真是该死啊,她可承受不住这样重的因果,往后还要长命百岁呢。

“夫人觉得是为了什么?”谢执砚目光紧锁着她,薄唇扬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这个问题实在太深奥,盛菩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水涔涔的杏眸像是雨水洗过,干净得只有浓黑的瞳色,泛着像琉璃一样的色泽。

她像抓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看起来很会爱人的女郎,花一样招人怜惜,有着颠倒众生的美貌,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喜爱”这两个字太过弥足奢贵,就像女郎的自由。

“我不知道。”

盛菩珠仰起来的脑袋重新垂下,脂玉似的后颈随着身体的动作,往后弯出一点月牙似的弧度,她渐渐变得冷静,条理清晰反驳。

“郎君护我,我自当感激。”

“您要让苍官跟着,是您一片心意,妾身无以回馈。只是鞭罚太过苛刻,您是世子,不该因为妾身而失了该有的体面。”

“所以鞭责一事,郎君下次不许再提。”

“妾身只当您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谢执砚像是被气笑,盯着那柔软好似随时能哭湿的眼睛,语调是冷的,不近人情道:“谢氏祖训,凡栋梁之材,必先正己身、和妻孥、睦宗族,宜尔室家,乐尔妻帑。”

“夫人如此,是叫我摒弃祖训?”

她如何敢。

盛菩珠受不住他沉甸甸的目光,身体无措地颤了颤,汹涌的情绪在眼里剧波动,无处安放的手脚好像僵住,谢执砚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炙热的气息,重重砸向她,避无可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夫人是什么意思?”

“我……”

盛菩珠张了张口,她觉得很懊恼,刚才不应该那样强势拒绝他,哪怕缓和一些也好。

可无论是该说还是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出口,她自然不可能再收回。

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她只能一言不发坐着,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谢执砚等了

一会儿,见她缄默不答,也不生气,反而是好脾气地勾了勾唇,低眸浅笑。

马车晃动,他依旧在看她,直白且放肆。

盛菩珠想要避开,可惜本来很宽敞的车厢,因为有他在,挺阔高大的身躯,修长屈起的腿,导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拥挤。

她坐得难受,又怕失了气势再次被他抓到把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掌心蜷了蜷,干脆撩开车帘去看外头热闹的街景。

不掀开还好,一掀开差点让她直接喘不过气。

“琳琅阁”三字大招牌,直接砸进盛菩珠的眼睛里,她惊了惊,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指尖像是被烫到,骤然松开。

“夫人瞧见了什么?”谢执砚单手支着下颌,只是侧过身重新把帘子挑高。

坊道拥挤马车走得并不快,他甚至不急不缓扫了她一眼,才把目光睨在琳琅阁那块十分显眼的木质招牌,眼睛微微眯起一瞬。

“也没什么。”

“只是刚才恍了神,以为见着熟人了。”

盛菩珠笑得心虚,贝齿轻轻咬着下唇。

“哦,夫人难不成在琳琅阁还有熟人?”谢执砚侧眸往下偏了偏,似笑非笑问。

“没有,绝对没有。”

“只是寻常的首饰铺子,我平日闲来无事会去逛逛。”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很生硬地问:“我听母亲说,您前些日去了博陵?”

谢执砚嗯了一声,等她接下来的话。

“博陵距离长安足有近千里路程,距您离家也才短短七日不到,您……”盛菩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犹豫很久还是没忍住问,“您不累吗?”

“夫人这是在关心我?”

盛菩珠点头,这是身为妻子的责任,她并不否认。

“不算太累,之前在玉门关有时军情险急,日夜兼程是家常便饭,我已经习惯了。”

谢执砚目光上移,细细地打量。

最先落进他眼睛里的,是她浓而密翅膀还在轻轻颤动的眼睫,瓷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唇不点而朱,娇艳欲滴,秾丽的五官,一颦一笑,哪怕蹙着眉心,也好看得让人不受控制地沉溺其中。

他明知她在生硬转移话题,非但没有出言点破,反而格外配合地回答。

提起玉门关,盛菩珠心里藏着很多好奇想问,可惜这时马车已经在端阳长公主门前稳稳停下。

端阳长公主的声音,始终如一,热闹非凡。

“菩珠。”

“本宫的小心肝哟,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你才来。”

“还不快下来看看,本宫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郎君,我到了。”盛菩珠站起身,小心翼翼看他,又指了指他身后。

哦。

原来是挡着她的道了,谢执砚坏心思地想,若他今日不起身,她被逼急的话,有没有胆量从他身上跨过去。

虽然这样想,但他还是很体贴地站起身,温和道:“不急,我先下去然后扶你。”

“哦,好。”

端阳长公主正笑吟吟站在马车外呢,结果车帘掀开,探出一只修长宽大的手。

她心底无端打了个突突,然后就看见谢执砚面无表情走下马车。

端阳长公主觉得天都要塌了,幸好老天爷救她一命,她没有想不开,让府里的面首们穿得花枝招展出门相迎。

“夫人。”谢执砚伸手,指节敲了敲车辕,掌心朝上做出邀请的姿势。

“有劳郎君。”盛菩珠垂眼,搭着他的手,一步步迈下马车。

“谢三郎怎么来了?”端阳长公主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悄悄把盛菩珠扯到一旁,只用两人能听得清的声音问。

“他要送,我拦不住。”盛菩珠也很无奈。

“我的祖宗,他可是活阎王呐,你拦不住也得拦住啊。”

“你亲姨母我可不想再去天长观小住,道观里的饭我都快吃吐了。”

盛菩珠:“……”

端阳长公主索性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算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盛菩珠做出很理解的表情,重重点头:“你放心,这回他要敢把你送天长观,我替你闹。”

话才说完,谢执砚忽然朝她看一眼。

盛菩珠明明知道离得远,他不可能听见她的话,还是吓得往端阳身后一躲,沮丧道:“天长观的饭菜味道不错,我也尝过。”

“实在不行,姨母委屈些?”

“滚。”

“老娘不吃。”端阳长公主看似咬牙切齿,实则宠溺去点她的脑门,“小没良心的,我平时白对你好了。”

盛菩珠笑嘻嘻要躲,脸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丰富。

谢执砚从苍官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郎君慢走。”盛菩珠收起情绪,规矩又端庄朝他那个方向,遥遥行了一礼。

谢执砚抿紧唇,身姿如松端坐在马背上,阳光从琉璃瓦间落下,在他肩上洒下斑驳的颜色,碎金似的光,说不出的俊美无俦。

“谢三郎走了吗?”

“嗯。”

端阳长公主欢呼一声,她可不管那些,赶忙挽住盛菩珠的手,开开心心道:“为了迎接你来,我让人把府邸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通。”

“还新添了几株山茶,就养在你常住的那处院子。”

“还有府里的厨娘,我新添了一位点心做得十分可口的婶子。”

端阳长公主絮絮叨叨一通介绍,等绕过影壁,两人相携进入花厅,她对着还在跳舞的郎君挥手道:“你们先散了,这里不必伺候。”

盛菩珠有些意外:“今日不让人跳胡旋?”

端阳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她一下:“好了伤疤忘了疼,跳什么舞。”

“你是不是傻呀,万一你夫君杀进来,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死?”

“嗯。”端阳长公主自问自答,“我觉得还是我死的概率大些,他舍不得动你。”

盛菩珠懵着一双眼睛:“应该不至于吧?”

“那只是你觉得不至于。”

“对我来说是要命的大事,我能不留个心眼吗。”说到这,端阳长公主拧眉,“你让人给我送的信里不是说三郎他不在长安吗?”

盛菩珠端起茶水润喉,用很遗憾的语气抱怨:“送信那日他的确不在长安,恐怕是今早我去找母亲请安,他才从博陵回来。”

“我要是知道,定不会贸然打扰。”

端阳长公主煞有介事地点头:“早知他在,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会让你来。”

“哎呀,不说这些,到时他若真的恼了,大不了你费心思哄哄,我们还是正事要紧。”

盛菩珠见花厅光线不好,方才舞乐乱糟糟的,香也熏得重,于是提议:“不如去书房。”

晌午的阳光,柔和温暖,就像不要钱的碎金,撒在地上。

书房宽敞,支摘窗子朝外推开,书案上有笔墨以及各类册子,紫檀桌面最中央搁着薄薄一叠宣纸,用镇纸压平。

盛菩珠白皙指尖,指着宣纸上的图画,动作轻柔点了点:“这是璎珞,我参考了书册上的敦煌壁画,链子用纯金,然后挂珠我打算加上琉璃、颇梨、美玉、赤珠以及琥珀。”

然后她又点了点单独画出来的两串珍珠链:“这个的后面加上的,从胸口位置往下,长度可以任意调节。”

端阳长公主点头,两眼放光,又从镇纸下抽出另外几张更小些的宣纸问:“那剩下这些?”

盛菩珠笑道:“这些是女郎们开春和初夏的部分首饰。”

“压襟虽然不常用,但可以有,还有簪、钗、臂钏、手镯、玉佩,这些都得赶制。”

“虽然特殊定制的饰品,我们已经有了固定的客源,大多数都是与您有交情的夫人们,我们不需要特地宣传,但大燕年轻女郎多,时兴的小玩意,她们还是愿意掏银子购买的。”

端阳长公主十分认同。

“虽然我们大燕长公主多,但又不是谁都养面首的,年轻的小娘子面皮薄,自然是平日穿戴的首饰更符合她们的心意。”

“只是来得及吗?”

盛菩珠想了想:“时间上是有些紧,只要不出意外还能赶得上春末。”

“行。”

“那就按照你图纸上的样式,璎珞不必着急,但春夏时节需要的饰品,我到时吩咐工匠先制出样品,到时候要怎么调整,我们再商讨?”端阳长公主问。

盛菩珠颔首,又有些忧心道:“目前我们之前重金购买的各类宝石还是够用,但等到下一季,铺子的库存恐怕就会跟着吃紧。”

“那让人再送一批?”

盛菩珠鸦羽似的眼睫眨了眨,斟酌许久

才道:“虽说现下太平,我们可以从胡商那里购买天竺和波斯出产宝石,只是价格实在抬得太高,中间要被狠赚一笔。”

“如果可以,我其实还是想自己去登州那边的港口走一趟。”

端阳长公主瞪大眼睛:“这可不行,太危险了。”

“别说三郎不同意,就算家中长辈知道,也不会同意。”

盛菩珠失望地叹口气:“我知道离家危险,可如果琳琅阁要做得更大,至少得有稳定的货源,而不是一直从胡商手里交易。”

“好菩珠,我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眼下这种情况,你若出事,第一个疯的肯定是三郎。”

盛菩珠才不信呢,她没有应端阳长公主的话,反而懒懒撑着额头嘟囔道:“长安我都快待腻了,小时候在外祖家那两年,外祖母说登州有港口,等商船靠岸,不光是珠宝玉石,还有许多大燕没有的舶来品。”

“若是运气好,还遇到出海的商船,从港口出发,去蓬莱只要三四天。”

端阳长公主顿时就乐了:“你让三郎带你去?”

盛菩珠差点把头摇成拨浪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两人商讨图纸,又做出细节上的改进,午膳对付几口,晚膳也是匆匆用完。

直到夜深,盛菩珠打了个哈欠:“图纸我依旧让人交给魏婶子,她负责工匠联系,若是魏婶子那边有事不能解决,我让她先到公主府寻你?”

端阳长公主笑道:“你只管放心,你那处工坊藏得隐秘,我也派人看顾,不会出事的。”

入夜,开春的风,凉的沁骨,寒露更浓,草地上已经起了霜。

盛菩珠缩在床榻上,怀里的汤婆子已经冷了,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在这同一时间,窗棂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谢执砚带着满身寒露,堂而皇之踏进内室,他蹑足行至床前,静静看着帐幔中熟睡的妻子。

春寒料峭,她软软的身体蜷成一团,跟猫儿似的乖巧安静,反倒是他压着情绪,辗转难眠。

谢执砚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黑暗里,他像盯着猎物的狼,锐利的瞳仁里藏着危险。

盛菩珠闭着眼睛浑然不觉,素白单衣领口散开,前襟滑至锁骨,露出大片雪白的香肩。

“夫人。”

谢执砚喊她,屈膝压着榻沿,看起来很君子的动作,实际上,更像捕食前的蓄力。

“嗯?”

盛菩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太清醒地看着他,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还是本能往里侧挪了挪。

“郎君,快睡。”她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潜意识里已经很习惯他的气息。

第77章

谢执砚在榻前站了片刻,抬手慢条斯理解开腰上束着的革带。

才掀开锦衾躺下,那角落里那具温暖柔软的身子,便循着气息滚进他怀里。

盛菩珠脑袋抵在他肩膀上,半梦半醒,觉得不太满意,伸手朝外推。

谢执砚气笑,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压低声音:“你自己滚进来的,现在又不要了。”

“唔,冷。”很嫌弃的语气。

盛菩珠鼻尖无意识蹭过他微凉的衣襟,秀眉轻蹙,显然非常不满他身上偏凉的体温。

谢执砚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手背贴贴她的脸,又吻了吻冰凉眉心,嗓音低沉喑哑:“抱紧,等会就不冷了好不好?”

“你骗人。”盛菩珠咕哝一声,柔软的小手自他腰间摸索,指尖划过袴裤正中的系带,用力扯了扯。

睡梦中,似醒非醒的女郎,没有耐心,她找不着想要的东西,急得鼻尖沁出热汗,两颊绯红愈盛,偏那袴裤上的带子纹丝不动。

“我的布老虎呢?”

“你藏哪去了?”

“坏蛋。”

盛菩珠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脾气很大。

黑暗里的男人呼吸骤然一滞,喉间滚出一声低笑:“谁是坏蛋?”

盛菩珠摇头不语,半张脸都陷在软枕上,帐子里荡着清甜的鹅梨帐香,像吸饱了晨露的花木,她再次睡熟,掌心软软下搭。

玉兰似的手指,干干净净,靠近指甲盖的指尖圆润似珠贝,雪白中又透着淡淡的嫣粉色。

看似很乖的小手,其实一点都不听话,安静不过一刻钟,她又开始窸窸窣窣的到处乱摸。

寂静的春夜,如同谢执砚无声的纵容,一直解不开的系带,悄无声息散开,密不透风的锦衾下,软软的小手,被指引,被默许。

她轻车熟路找到了被藏起来的“布老虎”,老虎的脑袋太大,一只手根本不够。

“找到了。”

谢执砚冷白的脖颈后仰,喉结剧烈滚动一瞬。

他任凭那只柔若无骨的手,隔着衣料,肆无忌惮抚弄老虎嘴上的胡须。

“菩珠。”

“你真的坏透了。”谢执砚眼底一片暗红,单手掐着那软而薄的腰,把每一个都说得旖旎。

盛菩珠因不满而抿紧的唇渐渐翘起来,轻蹙的眉心也被那团热意抚平,她把脑袋深深埋谢执砚怀里,然后很满足地喟叹一声。

就像她此时所处的梦境,很大的雾,高耸入云的青松,鼻尖轻嗅,到处都是柏子淡雅的松香。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但“老虎”丢了,必须得找到,可松林太大,没多久就下起了很大的雨,刺骨的寒意,在一片冰冷的水雾中,地上忽然长了许多蘑菇,她用指尖在蘑菇伞盖上点了点。

然后蘑菇“砰”的一声,突然涨大,越长越高,像一个威武的巨人。

盛菩珠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蘑菇,她踮起脚尖嗅了嗅,接着伸手去抱。

风停了,雨也消失,白雾蒙蒙的松林里,她怀里的蘑菇滚烫炙热,一切都变得暖乎乎的。

“娘子,该起了。”

杜嬷嬷轻手轻脚挑开帐幔,声音压得低,笑吟吟朝里喊。

盛菩珠闭着眼睛,半张脸埋在锦衾下,鼻息轻轻,还陷在睡梦中。

“娘子,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长公主等着您过去呢。”杜嬷嬷叫人把梳洗用的铜盆端来,正要伸手去拧帕子。

盛菩珠终于懒洋洋翻了个身,像是在说梦话:“嬷嬷,我不要起,我要吃蘑菇。”

杜嬷嬷一愣,转而失笑,知道自家主子恐怕还迷糊着,一面替她擦脸,同时把人扶起来:“奴家的祖宗哟,眼下这个时节老奴就算是有通天的手段,也寻不到蘑菇呀。”

“北郊的林子还冻着,连岸边的垂柳都才将将抽芽,哪来的新鲜蘑菇。”

“好吧……”盛菩珠还闭着眼睛,语气遗憾,“我梦里吃了一个很大的蘑菇,可惜就被嬷嬷喊醒了。”

杜嬷嬷失笑:“那是老奴的不是,扰了您的清梦。”

盛菩珠脑袋一点一点的,整个人眼看又要歪回床榻上,那点飘忽的睡意,终于在杜嬷嬷给她擦手时散了个干净。

“嬷嬷,我的手怎么了?”

盛菩珠举着一双手,杏眼瞪得圆圆的,表情格外震惊。

柔软雪白的掌心,偏偏双手手心正中的位置红了一片,她不在家中,怎么会有这种暧昧的痕迹,看着就像……那几次被他按着做那种事留下的痕迹。

可是这次痕迹不深,和之前又不太一样。

“应该是不小心压着了。”

“疼不疼?老奴给你找药涂一涂。”杜嬷嬷对于那点红痕,倒没觉得太奇怪。

毕竟盛菩珠一身雪肌养得娇贵,别说压着了,就连帕子不够柔软,或者力气大些,也能红上一整片。

“可是我觉得不像压着。”

“倒像是……”

盛菩珠拧眉坐在榻上,她说不出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她自认为睡觉一直很规矩,究竟要怎么睡,才能把自己一双手压着这样?

盛菩珠心里忽地咯噔一声。

糟糕!

她不会在睡梦里折辱了陌生的郎君吧,若说在别的地方,她不至于这样想,可现在她在哪里,她可是在端阳长公主的府邸啊。

“嬷嬷,昨夜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盛菩珠眼神躲闪,一点都不坦荡。

杜嬷嬷给她涂药,听了这话,无奈笑了声:“娘子,昨日老奴不放心,带着耐冬还有金栗,我们三人亲自守的夜。”

“您屋里别说是奇怪的动静了,就算连只蚊子都不可能进去。”

盛菩珠对上杜嬷嬷信誓旦旦的表情,她长长叹口气:“我总觉得怪怪的。”

杜嬷嬷安慰她:“也许是娘子认床,等住上几日就习惯了。”

“是这样吗?”盛菩珠不确定。

杜嬷嬷忙不迭点头:“您这院子是长公主特地挑的,僻静不说,平时前院当值的郎君们更不会来这里。”

盛菩珠盯着手掌心的红痕一头雾水,她勉强安慰自己,也许可能,真的不小心压着了。

膳厅。

端阳长公主眼睛笑眯眯叫人上菜:“快来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我方才听杜嬷嬷说,你这个时节想吃蘑菇?”

“找不到新鲜的菇子,但去年夏秋留了一些晒干的竹荪菌,我让人给你炖了一道竹荪老鸭汤。”

盛菩珠面前的白瓷碗里装着撇净油花清汤,汤里泡着一颗完整的竹荪菌,比起她梦里的蘑菇实在小太多,但是卖相看着不错,于是浅浅尝了口,很清甜的味道。

“好喝。”

“劳姨母费心了。”

端阳大笑:“这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不过是吩咐厨房去炖而已。”

“昨日我们谈论的图纸,今儿一早我就让人给魏婶子送去,她说许久不见你,本该在新年给你请安的,没想到却你病了。”

“对了,魏婶子私下问本宫,你什么时候得空,她要亲自感谢你。”

盛菩珠并不是琳琅阁明面上的东家,一般想见她,也就是传言中的珍珠娘子,那得消费到一定的银两,才能有机会上铺子的三楼。

所以琳琅阁除了有一个明面上的管事娘子外,剩下的就是店里负责售卖饰品的貌美小郎君们,账本主要是清客带着耐冬几人负责,而这个魏婶子是在端阳长公主府还有坊市之间当差。

魏婶子与胡商打得交道多,更是在三教九流里混迹,她认识的人不少,就像上次盛明淑出事,也是由魏婶子帮忙找到刘娇娥的住处。

“她感谢我作何?”

“当初我帮她和离解决那个人渣,她这些年帮我管理工坊,我与她签订雇佣的契约,若是没有她尽心尽力,我还不知要出多少麻烦呢。”

端阳长公主点了点盛菩珠的额头:“你倒是健忘,魏婶子家的大郎君赵良宵今日会试,要考三日,魏婶子是等着出榜要感谢你呢。”

“会试?”

盛菩珠惊呼,她完全忘记这事。

端阳长公主笑了,无奈摇摇头。

盛菩珠对人好,帮得人也多,时常像个散财童子似的,有时连自己也不太记得。

“你三年前救了魏婶子,又见君赵良宵书读得好,给他了广文馆的举荐信,人家今年参加会试,不管名次如何,到底这书也算是读出来的。”

“魏婶子这些年恨不得把你菩萨似的拱起来,你倒是好,完全忘了。”

盛菩珠夹起竹荪菌,对着它圆圆的脑袋咬了一口,舌尖抵了抵小声道:“祖母说了,大恩不谢,赵良宵书读得好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至于举荐信我也是问家中长辈要的。”

“而且工坊那里人多又杂,若不是魏婶子的泼辣性子能压着,我恐怕是要伤透脑筋的。”

既然说到会试,盛菩珠眼中露出几分好奇:“什么时候出榜,到时街上是不是很热闹?”

端阳长公主点头:“能不热闹吗,多少人就盼着这一日呢。”

她目光斜了斜,对上盛菩珠跃跃欲试的神态:“会试没什么好看的,你又不常出府,依我的意思,不如等到春末的殿试。”

“等那时状元游街,才叫热闹。”

盛菩珠掐着手指算时间:“那还要一个月后呢。”

“怎么,一个月你都等不及,你这成了婚的小娘子也想榜下捉婿?”

“怎么会,我可没那样的胆子,姨母你别莫误会。”盛菩珠闹了一个大红脸,只能心虚地垂眸喝汤。

一顿午膳,她只用了半碗粳米饭,糕点没吃多少,整个人懒洋洋的,还是不是走神。

端阳长公主见她安静,亲自夹了一筷子时蔬,递上前:“我瞧你精神恍惚,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盛菩珠摇头:“夜里睡得还行,只是一直梦魇,恐怕是许久没来有些认床。”

“我让雉奴给你捏捏?”端阳长公主随口一问。

雉奴听见主子吩咐,自然屈膝跪下,仰着头道:“夫人哪里不适,奴家为您舒缓。”

他朝盛菩珠摊开手,能看出是很有力气的一双巧手,指尖雪白,指节微微弯曲,一节一节的,甚至看见淡青色的筋脉。

盛菩珠吓了一跳,脸颊通红,声音都在抖:“不必了,你去伺候端阳长公主吧。”

雉奴膝行上前,波斯猫似的蜷在盛菩珠脚旁,可怜兮兮问:“夫人不喜欢奴家吗,奴家的胡旋舞跳得好,你之前不是喜欢?”

端阳长公主大笑:“你回来,莫要把本宫的菩珠给吓跑了。”

雉奴委屈地眨眼睛,乖乖挪回端阳长公主身旁,垂眸替她捶腿:“奴家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瞧着世子夫人不太喜欢奴家。”

端阳长公主拍了拍他的手:“你做得很好,本宫喜欢,世子夫人也喜欢你,是她夫君不太喜欢你,所以不敢同你太亲近。”

雉奴就表现得更委屈了:“夫人,真的是这样吗?”

盛菩珠真是怕了这些仗着貌美,就格外会撒娇的小郎君。

她倒不是真的怕雉奴,只是现在草木皆兵,随便看哪个郎君她都觉得不太对劲,手掌心还红着,就算涂了药膏恐怕也要很久才能消。

万一她这种美色上头的脑袋,夜里梦游怎么办。

盛菩珠暗中悄悄扯了一下端阳长公主的袖子,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说,我……”

“嗯,我只是提前假设。”

“万一我背着谢三郎,折辱了别的郎君,他会不会用谢氏家规罚我?”

“然后把和离书丢我脸上?”

“怎么?”

“你睡了谁?”

要不要这么直白,盛菩珠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捂死端阳长公主:“没有,我只是预判一下。”

“您小声些,万一隔墙有耳,我就完蛋啦。”

端阳长公主忽地朝她诡异一笑

:“小菩珠,应该没有人告诉你吧。”

“告诉我什……什么?”

“告诉你,谢氏没有和离,只有丧偶。”

盛菩珠:“!!!”

第78章

“谢氏没有和离,只有丧偶?”

盛菩珠呢喃重复了一句,痛心疾首捂着心口,大为震惊。

“对。”端阳长公主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问,“怎么,你都嫁给三郎了,心里还想着和离?”

盛菩珠浑身无力,勉强用手撑着脑袋,然后哼了声,理所当然认为道:“也对,谢氏家规,别说是二十鞭子,就算是一鞭子,我的小命也要完蛋。”

“二十鞭子,我都能见盛家祖宗八百回了。”

端阳长公主挑眉,满腹狐疑道:“你怕啥,打的又不是你?”

“怎么不是我。”

盛菩珠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连刚才吃下去的午膳都变得没那么可口,她苦恼道:“殿下,谢氏族规少说也得二十鞭子起步,我这养得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受得住。”

端阳长公主好一阵无语,又见盛菩珠模样实在可怜,才于心不忍问了句:“你难道不知道谢氏家规第八条,夫为妻纲,有过同当,而妻之失,夫之过也。”

“什么?”

“夫为妻纲还能这样用?”

盛菩珠听完目瞪口呆。

她刷的一下站起来,有些不太确定抬手指了指自己,十分不冷静问:“姨母您的意思是,我若犯错,无论什么错,都是夫君替我受罚?”

“啊,对对对,孺子可教也。”

“所以本宫的小菩珠在怕什么,谢三郎生得那样高大,别说是二十鞭了,二百鞭也不在话下。”

端阳长公主笑得花枝乱颤,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慢悠悠抵着下颌,她风情万种嗔了盛菩珠一眼:“你瞧瞧,谢氏不愧是百年谢氏,放眼整个大燕五姓七望,除了谢氏,就找不出第二个能为妻子担责的世家大族。”

说到这里,端阳长公主轻飘飘叹了句:“啧啧,不过这些规矩,也不知是谢氏百年前哪个痴情的老祖宗定的。”

盛菩珠不可思议听完,实属松了口气,但又不解地问:“您怎么了解得这样详细?”

端阳长公主嗯了声,姿态轻慢,下巴骄傲抬了抬:“当初谢举元不是想求娶本宫吗?所以就顺便了解一下。”

“您这也叫顺便?”

“呃。”端阳长公主被问住,她支起身子,凑到盛菩珠耳边,小声说,“我皇姐在三郎之前不是落过一回胎吗?”

盛菩珠点头,这事她有听长辈提过。

端阳长公主继续道:“也就是那次,三郎他父亲被老国公爷押到祠堂打得半死,据说手腕粗的刑杖直接打断了两根,叫他以此为戒。”

“我当时就想,以我这样的脾性若真嫁给谢举元,那他还不得天天被打死。”

盛菩珠听得又是一阵咋舌,佩服道:“百年前谢家那位老祖宗,可真是有远见呐。”

“那可不。”

两人正说着话,守在膳厅外的雉奴弯了弯腰:“贵主,前边的守门的婆子说,魏婶子求见。”

端阳长公主一听,笑眯眯站起来。

“先把人请去偏厅,本宫稍后就来。”

魏婶子没有等久,不多时就听见端阳长公主热热闹闹的声音。

“啧,这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本宫府上来了?”

“本宫瞧你过来是假,见菩珠才是真吧?”

魏婶子赶忙站起来,笑着朝二人行礼:“贵主安好,世子夫人安好。”

“行了,不必多礼。”

“坐。”

魏婶子应声坐下,小声道:“贵主您说笑了,奴家一来是给您请安,二来也是感激世子夫人。”

“还有今早府上送来的图纸,奴家已经寻人安排下去,等第一批样品出来,奴家再拿来请二位主子过目。”

端阳长公主挽着盛菩珠的手,眯着眼睛瞥了魏婶子一眼,笑得十分不着调:“你这张嘴,还是这样能说会道。”

“图纸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时间上来得及吗?”

魏婶子点头:“两位主子交给奴家的事,只管放一万个心。虽然时间上会有仓促,但是之前有一批学徒已经能单独制作,只是速度上慢些,其他倒是不打紧。”

“行吧,你自行安排,若是缺了什么只管来寻本宫,至于靖国公府,暂且若无紧急的事情,先莫要去打扰菩珠。”

魏婶子垂眸应了,嘴唇翕动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福了福:“世子夫人,奴家大郎良宵能参加今年的会试,全都是您的恩情。”

她说着,就红着眼睛要跪下去。

幸好盛菩珠早有所料,给杜嬷嬷使了个眼色把人扶起来:“婶子不必这般,赵良宵能有今日,那是他自己争气。”

魏婶子含泪摇摇头:“要是没有世子夫人您出手相助,奴家的良宵恐怕早就进了刑狱。”

盛菩珠想起三年前的那件事也不禁有些唏嘘。

魏婶子的丈夫是个屠夫,手中有闲钱虽然不赌但爱饮酒,每每喝得烂醉就对魏婶子母子几人拳打脚踢,次子病重时,男人有钱买酒,却拿不出银两抓药,等次子病死,他又盯上了年纪不足八岁的幺女,要把人卖到平康坊的青楼里。

才经历丧子之痛的魏婶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幺女被卖到那种地方,这和活生生要挖掉她的心没区别。

就在魏婶子谋算着该如何反抗的时候,长子已经把家里的杀猪刀磨得噌亮,准备趁着生父醉酒——弑父。

弑父在大燕可是大不孝的重罪,好在那日盛菩珠刚巧经过平康坊,她顺手把魏婶子家的幺女救下,屠夫也被她想法子丢长安城外偏远的庄子,弄了个守山的差事。

而那屠夫虽然被送远,但一直不安分,结果没几个月,夜里酗酒醉得不省人事,不慎冻死在去往长安的官道上。

至此,魏婶子一家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至于赵良宵去广文馆读书,不过是盛家长辈知道此事后,见赵良宵上进,书确实读得还不错,才让盛延璋给广文馆写了一封举荐信。

要论功劳,盛菩珠并不认为自己出了多大的力气。

“等赵良宵考上进士,婶子再谢我也不迟。”盛菩珠低头饮茶,眼中泛着淡淡的笑。

魏婶子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良宵今年才十七,第一次下场,奴家也不求他能有多好的名次,至少……至少奴家知道,这一辈子也算是有盼头了。”

十七岁,对于世家大族的郎君来说,其实不算小了,真正书读得好的天纵之才,十七已能登科及第。

但赵良宵读书晚,启蒙先生不过是私塾里的夫子,比起大多数普通人,在寻常百姓眼中十七岁就能参加会试,已经算得上很了不起的郎君。

人想要活下去,其实很简单,只要有盼头,但“盼头”二字谈何容易。

恰恰,盛菩珠她能给的,只有“盼头”。

“你这算好事,不许再哭了。”端阳长公主难得正了神色,她没有调侃,让嬷嬷给魏婶子装了包点心,“厨房今日刚做的花糕,带回去给你家小娘子尝尝鲜。”

“奴家谢谢贵主,每回都记着奴家家里那位贪嘴的小娘子。”魏婶子双手接过点头,行礼道谢。

端阳长公主无所谓笑了笑:“本宫没有子嗣,瞧着年轻的女郎们,难免多几分宠爱,不必放在心上。”

端阳长公主是寡居,虽然府中热闹,也不像外边传言那样乌烟瘴气,但魏婶子自知身份,谨慎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偏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袅袅茶香,叫人坐立不安。

盛菩珠见魏婶子神色变得拘谨,她略微一思量问:“魏婶子可有去大兴善寺替长子求高中的平安符?”

一旦提起赵良宵,魏婶子就变得不那么拘谨,她露出几分笑:“不是大兴善寺,是翠华山脚下的一处道观,长安城的夫人们都说灵验。”

“奴家十多日前去的,那日天气好,奴家下山时,还遇见贵人的马车翻在半道上,说是有人掉下山崖了。”

十多日前,不就是长兴侯夫人摔断腿的日子么,那可真是巧了。

盛菩珠笑了笑:“既然灵验,那等会试放榜,婶子记得去还愿。”

魏婶子眉开眼笑:“那奴家借世子夫人您的吉言。”

“对了。”魏婶子一拍脑袋,“贵主和世子夫人恐怕不知,方才奴家过来经过贡院,门前闹哄哄的,好像是有人作弊,被抓了。”

盛菩珠一愣,与端阳长公主交换神色。

在大燕律法中春闱作弊的大事。

若是官员被贿赂,无论轻重,皆是取消官职,贬为庶民。而考生作弊或是找人替考,轻则剥夺考试资格,重则发配边疆,更有甚者,连累全族,永不入朝为官。

这样严苛的律法,也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去查。”端阳长公主朝身后挥挥手。

不多时,嬷嬷匆匆上前,悄声耳语一番,长公主听

完挑了挑眉:“你猜是谁。”

盛菩珠好奇不得了:“好姨母,你就说嘛,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猜得到。”

端阳长公主朝她勾勾手,低声道:“长兴侯世子,薛瀚文。”

盛菩珠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人,有些意外,理智分析道:“他书读得不算好,家里又有爵位继承,作弊对他来说得不偿失吧?”

端阳长公主勾唇:“薛瀚文也是这样子辩解的,但贡院的官员就是从他身上搜出了许多舞弊的小抄,至于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了,本宫那皇兄,不就是差一个杀鸡儆猴的人吗。”

“薛世子这身份,最好不过。”

“当初你们在大兴善寺马车出问题,本宫就猜与他脱不了关系,眼下这就叫报应。”

盛菩珠不太相信有这样巧的事情。

那三名歹徒被陆寺卿押走后,就像石沉大海,可开春后长兴侯府接连出事,先是刘氏摔断了腿,长兴侯在朝中也一直被言官弹劾,现在薛瀚文又闹出会试作弊的罪名。

这已经不仅仅是长兴侯治家不严的问题,往深了说,圣人若真拿长兴侯府下刀,那恐怕是要夺爵罢官,全族驱离长安。

这样大一盘棋,明显是有心者为之。

盛菩珠捏着锦帕的指尖蜷了蜷,她想到了谢执砚,也想到了陆寺卿。

陆寺卿看起来沉默寡言,冷得和块冰没区别,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至于她的夫君谢执砚,表面清贵的端方君子,应该也不太可能因为她在大兴善寺的那一场惊吓,要把人全族,给连根拔了吧。

入夜。

盛菩珠抱着这样不太确定的疑问入睡,结果就是白日想谢执砚次数太多,夜里梦见的全都是他,偏凉的一双手臂紧紧箍着她不放就算了,还坏透了,要用身上最热的地方,帮她暖手。

与梦境斗智斗勇一个晚上的盛菩珠,翌日醒来。

手掌心还是红的,昨日涂的药膏,像是一点效果都没有,洗漱时,杜嬷嬷拧着眉心涂药,连说了几句不应该。

“莫不是屋里真的进了人了吧?”盛菩珠感觉天都要塌了。

杜嬷嬷吓了好一跳:“娘子千万别胡说,许就是您夜里睡觉不慎压出的痕迹。”

盛菩珠刚想反驳,结果视线往铜镜里一掠。

好家伙!

雪白的脖子,一片指甲盖大小红痕,她指着那痕迹:“嬷嬷你看,这里也有。”

杜嬷嬷手脚麻利替她脖子也抹上药膏:“娘子皮肤嫩,压出一点痕迹,不是大惊小怪的事。”

盛菩珠欲哭无泪,但又百口莫辩,以杜嬷嬷对她的用心程度,屋子里不太可能进人,难不成半夜爬床的是鬼啊。

盛菩珠抖了抖,白着一张小脸:“万一不是人呢,是鬼呢?”

“嘘,怪力乱神,娘子不许乱说。”

“嬷嬷我没有乱说。”

至于盛菩珠口中那位风光霁月,但半夜爬床的“鬼”郎君,正好整以暇端坐在大理寺刑狱内。

“薛瀚文还用审吗?”陆寺卿冷声问。

谢执砚抬眸,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盏茶,薄雾似的茶烟在昏暗的烛光下浮散,他冷笑,冰凌似的眼神:“不必审了。”

“直接认罪扣押,至于话多,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陆舟渡阴郁扯了扯唇:“我正有此意,不过长兴侯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谢执砚低下头,眸色突然变得很深:“之前和突厥一战,我们因为‘火雷’损失惨重,突厥从西域胡商手里购入火雷,长兴侯这些年在户部没少收受好处,暗中更是与胡商往来密切。”

陆舟渡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肌肤,眉心溅了一滴朱砂似的血迹,缓缓说出四个字:“叛国,通敌。”

谢执砚笑了,眼尾阴鸷,漫不经心道:“也不算冤枉他。”

第79章

早春,垂柳抽枝,嫩绿的叶尖儿凝着水珠,风吹过时,摇曳欲坠。

“嬷嬷你瞧瞧,这痕迹可消了?”

马车里,盛菩珠指尖在颈侧肌肤轻轻一压,指腹摁着的位置有一小片像是被虫子蜇过,留下极淡的绯色。

“老奴瞧着比晨起时,浅了一些。”杜嬷嬷重新给她上药,又见衣襟刚好压在那个位置,她凑近瞧了瞧,“娘子肌肤娇嫩,许是衣料磨的。”

马车一晃,渐渐停下:“世子夫人,到了。”

盛菩珠暗松一口气,接过杜嬷嬷递上前的幂篱戴好后,才扶着耐冬的手,慢腾腾走下马车。

琳琅阁开在平康坊内,位于朱雀街以东,靠近东市,是整个长安城最热闹的一座坊市。

“娘子。”

杜嬷嬷见自家主子仰起头,有些出神地看着琳琅阁精美的木质结构高阁,不禁忧心忡忡喊了一声。

“嗯,上去吧。”盛菩珠回神,点了点头。

“娘子可算是记得您还有间铺子,奴家日日守在这琳琅阁里,都快等得望眼欲穿。”整个琳琅阁最会撒娇的小郎君望六,笑吟吟走上前,可怜兮兮地小声抱怨。

“可不是,奴家都以为娘子忘了我们了。”朔一稳重,笑着端来茶水点心。

“娘子快夸夸念一吧,念一接待了一个很有钱的贵人,说是要定制一顶礼冠。”

“娘子……”

盛菩珠被一群貌美多姿的弱冠少年团团围住,一众人七嘴八舌,都想争当琳琅阁里最受珍珠娘子喜爱的小郎君。

耐冬朝前拦了拦,很是维护自家主子:“都别吵了,娘子前些日生病,可经不得你们这样吵闹。”

“有什么要和娘子禀报的,一个个来,每人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琳琅阁目前一共十二位侍珠郎君,以月的阴晴圆缺取名,分别是朔一、朔一,望六至望十,念一再排至念四,代表了不同的月相。

盛菩珠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前桌案摆了茶水点心,笔墨纸砚以及账册和白玉算盘。

等轮到念一,她抬眸,红润的唇压出一点淡笑:“不是说接了一个礼冠的制作?”

“怎么不说话啦?”

“奴家……”念一被她笑容晃到,双颊漫上一层极浓的粉色。

“快说吧,念二还等着呢。”盛菩珠一如既往温和好说话。

念一的脸颊就更红了。

盛菩珠巧笑嫣然,微微上挑的杏眸分明透着戏谑,她单手支额,纤细指尖夹着一枝秋毫,嗓音低低道:“念一,主子我还等着呢。”

念一终于回神,睁着猫一眼的圆眼:“回主子,是顶礼冠。”

“那贵人给了图纸,还提了许多的要求,而且要求珍珠娘子亲自接待,奴家不知主子得不得空。”

“万一我不得空怎么办?”盛菩珠逗孩子似的逗他。

已经收下定金的念一,眼睛一眨,委屈得差点哭出来:“娘子,奴家都应下了。”

不过十五六七的少年,面皮薄经不起逗,朱唇榴齿,吹弹可破的肌肤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鲜嫩。

盛菩珠扑哧一声,笑了,手中秋毫在账册上记上一笔,温和道:“我知道了,你同贵人约好时间,让人去端阳长公主府递句话。”

念一呜咽了声,委屈得很:“主子又逗我。”

盛菩珠嘴角翘了翘,显然心情极好。

看完账册,又让小郎

君们佩戴了一些首饰,眼下开春铺子里生意忙,不光是女郎的平日要用到的发簪珠串,琳琅阁一楼也售卖郎君日常佩戴的发冠、玉佩、蹀躞、扳指、香囊等一应饰品。

等一切忙完,已经到了下午近申时。

盛菩珠把手里的白玉算盘一扣,终于搁下笔墨。

她揉着发酸的腕子,抬眸忽见桌案边围坐着五六位锦衣小郎君。

有捧茶盏的,也有执扇的,年纪最小的念一守着琉璃盏刚洗净的早春樱桃,貌美出挑的少年们,个个屏息凝神,乖巧如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稚童。

“诸位这是……?”盛菩珠她失笑,指尖点了点窗下喧闹的坊市,“午膳用了吗?怎么不去楼下帮忙?”

“回娘子,已经吃过了。”

“朔一说铺子能忙得过来,让我们好好伺候您。”

盛菩珠指尖拈起琉璃盏中一粒樱桃,贝齿咬破,她漫不经心抬眸:“好了,不用伺候,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娘子不再多留一个时辰,等宵禁前再走?”念一耳尖泛红,小小声问。

“不了。”

“我与婶娘约了晚膳,不好耽误了。”

盛菩珠站起身,温和端方:“我方才让杜嬷嬷去隔壁的酒楼定了一桌席面,铺子可以提早半个时辰歇业,好好热闹一番。”

“是。”念一听到她要走,有些失落。

盛菩珠只是笑着无奈摇了摇头:“铺子里的事,清客她们若是不在,你们就让朔一做主,朔一做不了主的自会去请示端阳长公主那边。”

“等明年开春,我打算在登州开一间分店,长安的铺子离不开朔一,但登州的分店需要一个得力的掌柜。”

她言尽于此,众位郎君能留在铺子里当差,自然都不是蠢的。

“楼梯陡峭,娘子当心些。”杜嬷嬷小心翼翼扶着人,垂眸盯着地面。

盛菩珠点头,回眸朝身后的小郎君们挥挥手:“不必送,都各自忙去吧。”

她没注意前面,等耐冬要拉已经来不及了。

“主子,当心!”

话音未落,盛菩珠已撞进一袭竹青色襕衫里,脑袋稍稍后仰,头上戴着的幂篱,如流云般坠地。

耐冬和杜嬷嬷大惊,赶忙把她护到身后。

春光融融,琳琅阁一楼,似有穿堂风掠过。

裴叙之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远山黛眉,杏眸盈着水色天生含情,玉鼻朱唇,甚至比记忆中更加美得惊心动魄,衬得满楼灯火都黯然失色。

他从未想过,这些年里,连做梦都不曾出现的女郎,竟然以这种方式撞进他的视线内。

盛菩珠抬眸,浅浅弯了弯唇,莞尔一笑:“五郎,别来无恙。”

裴叙之瞳孔骤缩,手中的玉佩“啪嗒”掉在地上,他像是回不过神,喉咙堵得厉害。

“别来无恙。”

盛菩珠颔首,转身离开。

马车里,杜嬷嬷皱着一张脸,小心地替盛菩珠揉被撞后的额心:“娘子,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怎么就那样巧,撞到了裴氏郎君。”

“嬷嬷瞧着不太高兴?”

“祖宗,老奴能高兴么,老奴心里堵得慌。”

盛菩珠会遇到裴叙之她并没有觉得很惊讶,春闱后是殿试,裴叙之有状元之才他不可能不入长安。

唯一没想到的是,会在琳琅阁里。

“嬷嬷,不碍事的。”

“我与他自来都是兄妹相称,若不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我不会去洛阳,自然也不认识他。”

“再说了,我可是盛氏的明珠,何惧区区一个裴氏。”

杜嬷嬷叹了口气:“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嬷嬷在怕什么?”

杜嬷嬷摇头:“老奴怕家中郎君知晓,会不会误会您与裴叙之的关系?”

盛菩珠闻言,笑了声:“嬷嬷不说就好,今日的事发生在琳琅阁,不会有人传出去。”

“再说了,我只当他是兄长而已,哪有什么要顾忌的。”

杜嬷嬷心里还是不太踏实:“老奴见了他,就是觉得不太好。”

“裴家长辈做人太过,又万般计较,我只怕传出对娘子不太好的风评。”

盛菩珠表情一点没变,很镇静道:“当年我年岁小都不怕,何况是现在。”

“只可惜外祖父外祖母离世,不然依着阿娘的意思,是要把二老接来长安安享晚年的。”

回到端阳长公主府,盛菩珠用过晚膳,等沐浴后懒懒躺在榻上。

她怀里抱着锦衾,掀起帐幔一角问:“嬷嬷记得替我守好门窗,明日别太早喊我,我决定看话本子到深夜,非得看看是怎么压出的红印子。”

“是。”

“老奴一定带着人打起二十分的精神。”

“别说我人了,一只蚊子也不会放进去。”

事实证明,白日算账费神,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盛菩珠就抱着怀里的话本子睡得不省人事。

子时过半,窗子传来一声轻响。

盛菩珠比前几日都警醒,她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恍惚间似有冷风掠过颈侧。

“冷。”咕哝一声,她下意识往锦衾里缩了缩。

正准备继续安睡,怀里的话本子没抱紧,砸在榻上,动静有些大。

盛菩珠被吵醒,她幽幽睁开眼睛。

“你是谁……”话还没说完,唇舌便被堵住。

谢执砚单膝压在她榻边,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这几日夜里欠下的债务都讨回来。

“你说我该是谁?”他目光落下,格外锐利。

薄唇压着她下唇重重一吮,趁盛菩珠惊呼瞬间,长驱直入地攻城略地。

“呜呜……闹鬼了。”

盛菩珠吓得直喘。

等看清人,她又一愣。

这“鬼”生得也太好看了些,高大俊逸,墨色清隽,是叫人移不开眼的长相。

“醒了?”谢执砚稍稍退开,声音哑得不成语调。

“郎君,怎么是你?”

“不是我,夫人希望是谁?”

第80章

“呃……”

盛菩珠被问懵了,泛着水色的瞳孔里错愕难掩,她眼睫轻微地抖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来夫人心中,另有所‘期待’呀。”

谢执砚单手撑着榻,薄唇抿着,一双深目凝着叫人猜不透的锐色。

什么叫另有所期待?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就这样不留情面扣下来。

盛菩珠想反驳,偏偏她说不过,反倒是被谢执砚几句话唬得莫名其妙心虚。

短暂的沉默里,两人身体紧贴,擂鼓似的心跳声,那声音又快又重,交缠在这样的沉夜里,竟到了分不清你我的地步。

盛菩珠不自觉舔了一下被他吻得发烫的唇,因为身高差距过大,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是那种抱婴儿一样的姿势,额头刚好抵他锁骨上。

那样漂亮又独一无二的地方,像新月的弯出的弧,被薄薄肌肤包裹住的锁骨刚好两指宽,很适合放进嘴里,盛菩珠没忍住,鬼使神差用牙轻轻咬了一口。

“珍珠,松口!”

谢执砚没想到她竟这样大胆,嗓音里带着快克制不了的嘶哑。

盛菩珠并不知道她像这种如同引诱的举动,对一个健康且精力旺盛的成年郎君来说,需要多大的制止力。

甚至是无辜地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控诉道:“你凶我。”

谢执砚皱了皱眉,指尖在她湿漉漉的唇上刮了刮:“菩珠,这不是凶。”

“那是什么?”盛菩珠问。

“你觉得该是什么?”谢执砚膝盖微屈,宽厚的胸膛稍稍往上移开半寸,把身体重心全压在腰腹,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

严丝合缝的,紧贴。

盛菩珠脑子轰的一声,像是炸出了无数烟火,她不可置信盯着他,一颗心被高高悬在半空。

“感受到了吗?”

“这才是凶。”

“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哭得很凶。”

谢执砚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一如既

往平和,与他身体不受控制的帷幄之态,形成了两个极端。

盛菩珠怕了,小腹微绷,尽量让自己忽略那滚烫的异样触感,用尽所剩不多的勇气,可怜兮兮道:“夫君,我错了。”

她基本没有这样喊过他,求饶在清醒的时候更是不可能,所以不知道这几个字,无疑是火上浇油。

冰凉的唇,在瞬间落下,铺天盖地,她哪里受得住那样重的气息,身体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

“嗯,不必道歉。”

“多哭哭就好。”谢执砚在她下唇咬了一口,力道一点没收,沉黑的眸子紧盯着她不放。

“嘶……”

盛菩珠吃痛,恼羞成怒用手推他。

黑暗中,男人唇角轻勾,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一片被咬得微肿的下唇,他单手撑在她耳侧,饶有兴味问:“夫人怎么不说话。”

要说什么?

明明是他每日夜里悄悄翻窗,有错在先,让她误会。睚眦必报的男人威胁她不够,还咬了她,这会子怎么好意思逼问她怎么不说话。

盛菩珠心里藏着一丝不痛快,性子倔起来,干脆闭上眼睛不理他。

“生气了?”谢执砚低下头,不太确定地问。

“没有。”不问还好,此刻问了,盛菩珠气呼呼地喘着,很快否认,可脸上表情明显更恼了。

“看来是真的在生气。”谢执砚失笑。

盛菩珠哼了声,往床榻里侧挪,脸颊因之前的亲吻红晕未散,她扯过锦衾,蜷起腿,避开他的触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就算生气,也不能不理我。”

谢执砚力气大,拦住她纤薄的肩头,强势把人掰了个方向,一点也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盛菩珠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后背紧贴着床榻,气呼呼瞪他:“我累了,要睡觉。”

“郎君早些回去吧。”

“明日万一是让姨母撞见,您这样端方儒雅的君子,做出半夜翻墙这种事,脸面该往哪里搁。”

“那一起睡。”谢执砚指尖捏住盛菩珠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头,露出白皙脆弱,单手就能折断的雪颈。

“不了吧。”

“就算郎君不要脸面,妾身还是要的,长公主府的床小,可容不下郎君的身体。”盛菩珠依然闭着眼睛,让他直勾勾瞧着。

谢执砚笑了,见她装傻,也不生气,反而很有耐心地去吻她的耳朵,湿漉漉的舌尖,珠玉似的耳垂被他含进口中,时轻时重地啃噬。

盛菩珠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撩拨,她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气息渐渐不稳:“谢执砚,你做什么,我要睡觉了。”

“夫人,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谢执砚声音含糊,舌尖抵着那几乎滴血的耳珠上,漂亮到极致的小红痣,像是要被他咬下来。

“耳垂不行。”盛菩珠忍得眼眶都红,眼睫沾着水雾,她倔强抿紧唇,不让自己喉咙溢出的语调太过羞人。

难耐中,时间犹似没有尽头,身上的单衣什么时候被他褪去,竟一点没有察觉。

谢执砚吻得重,眸底透着令人不易察觉的笑,唇角勾出的弧度渐深。

“我想听夫人哭。”

谢执砚把掌心下像羽毛一样轻的丝绸料子,团了团,丢在榻旁的春凳上,紧接着视线低下去,目之所及皆是比月色更迷人的莹白。

如今在夫妻敦伦一事上,他不光是手段高明,更善于隐忍。

盛菩珠哪里是谢执砚的对手。

“你……”

“杜嬷嬷会听到的。”

“这样不太好。”

谢执砚没应,掌心托着她下颌微微抬起,拇指在那湿润的唇角重重一按,意有所指道:“实在不行,你咬我的手吧。”

盛菩珠盯着他指尖上挂着,像她哭过眼泪似的水迹,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夫人是在嫌弃吗?”谢执砚看着她,很轻地笑,明知故问。

“你……”盛皮珠眼睫轻颤,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休要胡说。”

谢执砚没有心软,在床笫一事上,他对她,只有偏执,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盛菩珠越躲,他越是强势,像是非要讨个说法,要争、要赢,要逼她屈服。

从一开始就注定输的小娘子被逼得节节败退,饱满的唇珠如同熟透的樱桃,给人一种很好亲,特别甜的错觉。

盛菩珠一双眼睛,湿得像是被水洗过,她终究是忍无可忍,用力咬住男人修长冷白的指尖。

谢执砚力气大,她咬得同样狠,尖锐的犬齿嵌进肉里,直到尝到腥甜的血味,也没有要松开的打算。

“你简直是……”

“是什么?”

“谢执砚,你是混账。”

“嗯,我知道。”谢执砚低头亲她,眉目深浓,很认真的说。

盛菩珠想推,奈何手臂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呜呜两声,眼泪就滚下来,哭得肩头轻颤,身上无论哪里都潮得厉害。

“夜里翻墙,您所奉行的立身行己呢。”

“简直是不成体统。”

“被长辈知晓,我要被笑话的。”

盛菩珠抽抽噎噎地控诉着,嗓音带着未褪的哑。

“翻墙而已,怎么就不成体统?”

“嗯?”

谢执砚伸手,将人眼尾挂着的泪珠抹去,却故意用了力,将那处本就泛红的肌肤擦得更艳。

盛菩珠动弹不得,虽恼他,但还算不上真的生气,掩耳盗铃一般去遮自己的眼睛。

今夜的谢执砚,他像是公平的判官,但又像慈悲的神明,给予大方的同时,索取的回报分毫不落。

屋子昏暗,只有很浅的月辉落在窗子上,映出盛菩珠哭红的杏眼,楚楚动人,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山茶。

谢执砚盯着她,心头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

“吾妻菩珠,真是十足娇气的小娘子。”

翌日清晨,客院笼着一层白雾。

紧闭的屋门终于“哗啦”一下,朝外推开。

谢执砚今日穿了一身圆领窄袖襕袍,清隽的白月色,肩宽,蹀躞带收束出劲瘦的腰身,领口是宝相花暗纹,露出雪白的缘边,行走间大方利落,如松覆雪。

他后颈有抓痕,下巴的位置有一道极小的齿痕。

杜嬷嬷听见声响,赶忙迎上去,结果才转过廊柱,就见门前站着一个极高的身影。

“这这这,娘子的屋里怎么会有外男……”

杜嬷嬷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短短几步路,她感觉自己像是死了无数回。

直到抬眼看清屋前站着的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荒谬。

“郎……郎君。”杜嬷嬷躬身行礼,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谢执砚见院子玉兰生得好,随口吩咐,“让人折两只,用玉瓶装好,放到夫人屋子里。”

“是。”

杜嬷嬷战战兢兢应下,见谢执砚站着没动,弯着腰连头都不敢抬:“不知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谢执砚深深睨了杜嬷嬷一眼,目光叫人不寒而栗:“嬷嬷今日瞧着,怎么有些心虚?”

杜嬷嬷吓死了,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扫向她,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去:“老奴,不懂郎君说的是什么。”

谢执砚冷冷勾唇似笑非笑,明亮的天光落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将他深邃的五官描绘,气势逼人。

半晌,他声音又恢复了往日平静:“夫人昨夜累得厉害,不用叫起。”

“是。”

等谢执砚抬步

离开,杜嬷嬷才发现二月末的天气,她整个如同脱力般,后背衣裳被冷汗浸湿,双手不受控制颤抖。

“嬷嬷。”临近午膳的时辰,盛菩珠嘤咛一声,终于醒了。

“娘子,老奴该死,之前守夜不曾尽心。”杜嬷嬷紧张站在帐子外自责道,她白着脸,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盛菩珠扶着她的手坐起来,无奈叹口气:“郎君擅武,大燕最年轻的一方悍将,以他的身手,嬷嬷带人守着发现不了,这是人之常情。”

“我如何能怪罪。”

杜嬷嬷尽心伺候着梳洗,半晌没声音,等梳头时又没忍住拧了眉。

盛菩珠见她满脸纠结,不禁笑问:“嬷嬷是不是也觉得郎君半夜翻窗,不太好。”

“这老奴不敢妄议主子。”杜嬷嬷抖了抖,声音显得很虚。

盛菩珠但笑不语,也不点破,等瞧见镜子里脖颈上的红痕时,不禁苦恼该如何遮掩。

午膳摆在小偏厅,这里玉兰开得好,又是正南朝向,洋洋洒洒落下的春阳,波光粼粼落在庭前的金鱼内。

“菩珠觉得这里如何?”

“我让人新挖的鱼池,春赏鱼,夏秋看荷,等冬日就叫匠人在池子里雕冰赏雪。”

端阳长公主夹了一块清蒸鲢鱼,是鱼腹最好的嫩肉放到盛菩珠面前的碗碟里。

“谢谢姨母。”

盛菩珠张口把鱼肉含进去,酱汁不小心沾了一滴在唇瓣,她拿帕子擦掉。

本就红润诱人的唇,被她轻轻一擦,那颜色变得更加秾丽,下唇有伤口,虽然涂了口脂遮掩,但用膳时难免会擦去一些。不

端阳长公主眼尖,见盛菩珠神态不对,先是盯着她的唇看,然后目光往上落在她锁骨上方的雪白脖颈,微眯的凤眼一顿。

“呀。”端阳长公主惊呼一声,搁下筷子站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本宫的小珍珠,真是好大的胆子。”

盛菩珠不明所以:“姨母?”

端阳长公主美眸飘忽,纤纤玉指指向小偏厅外那候着的一众等候吩咐的貌美郎君,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问:“你悄悄和姨母说,昨夜宠幸的是哪位郎君。”

“啧啧啧。”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嘴可真狠啊,那印子咬得深不说,形状还好看。”

“呃……”盛菩珠被鱼肉噎住。

她大惊失色道:“不不不……不是,我没有。”

端阳长公主哪里是好忽悠的,很笃定的语气:“你有。”

盛菩珠一想那些的画面,昨夜被咬的地方就烫得厉害,她脑子一片空白,实在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只能声音慌乱解释:“姨母,是压的。”

“我夜里梦魇,不小心把肌肤压红一片。”

端阳长公主笑得戏谑,用不太正经的语气说:“我的好菩珠,你学坏了,都知道撒谎糊弄本宫。”

“说说吧,是谁。”

“昨晚很激烈吧?”

“我睡的男人多,我说是吻痕,那就一定是吻痕。”

盛菩珠垂死挣扎:“能不说吗?”

端阳长公主乘胜追击:“我觉得不能。”

小偏厅阳光太好,把人晒得晕乎乎,盛菩珠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昨夜三郎翻墙进了我睡的那间屋子。”

“谢执砚翻墙?”

“本宫的府邸?”

“嗯。”

“……”

“翻了几次。”

盛菩珠简直难以启齿,很无奈道:“郎君他恐怕——夜夜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