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谢执砚唇角笑意加深,幽静的帐内只余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翌日。
盛菩珠转醒,慢悠悠伸懒腰。
“嬷嬷,马车套好了?”
“一早就准备好了,按着娘子的吩咐准备了各式点心装在食盒里,还有盛四娘子爱吃的松子糖。”
盛菩珠点头,快速洗漱用过早膳,还不忘去两位长辈的院子里请安。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夫人笑着把人拉进怀里拍了拍,“早些去,不必在我这里耽误了时辰,错过了好的位置,下回要看状元郎和探花郎游街,那可
要再等三年了。”
盛菩珠杏眸含笑:“我可是成了婚的女郎。”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成了婚的女郎,作为长嫂带着家中妹妹们出门玩闹,总归挑不出理。”
盛菩珠出门,身后还带着两个小尾巴谢令仪和谢令晞姐妹俩。
马车特地绕了一大圈,去明德侯府把盛家的三位妹妹也接门,一共两辆马车热热闹闹前往端阳长公主半个月前就定好的酒楼。
“表嫂。”长宁郡主萧月殊是最早到的,笑眯眯上前拉着盛菩珠的手。
“菩珠姐姐。”宋竹宜跟在萧月殊身后,依旧是很乖巧的模样。
几人相互见礼后,没多久端阳长公主也到了,她身后还跟着魏沅宁。
雅间很大,八人正好围坐一桌。
盛菩瑶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踮着脚尖往下看:“状元郎怎么还不来,都一刻钟过去了。”
端阳长公主大笑:“哪有那么快,高低还得一个时辰呢。”
“我们来得早是怕马车堵在半路上,左右不过是闲来无事,先用午膳,再等状元郎也不迟。”
说到这里,端阳长公主一叹:“也不知今年的状元和探花郎,到底谁生得好看些。”
几人正说着,雅间的门被人敲响。
杜嬷嬷开门出去,不多时恭敬迎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郎进来。
“姑母。”
“你们有这等好事情,怎么不带上我一起。”萧鹤音也不见外,笑吟吟在盛菩珠身旁寻了一个绣凳坐下。
一行人连忙起身行礼,萧鹤音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我只是凑个热闹。”
“鹤音怎么知道我们杏花楼?”端阳长公主问。
萧鹤音挑眉,她也没有瞒着:“九郎带我出宫,他在杏花楼约了几位同窗好友看热闹,我听见姑母的声音过来了。”
听见太子萧长岁也在,魏沅宁率先红了脸颊,她紧张地捏着手里的帕子,有些好奇地抬眸,又很快低下头。
盛菩珠笑吟吟打量魏沅宁害羞的模样,又笑着朝萧鹤音点了点头:“殿下也是来瞧状元郎游街的?”
萧鹤音叹了声:“可不是。”
“洛阳裴郎,我不得好生瞧瞧清楚。”
盛菩瑶不解,圆溜溜的眼睛张得大大的,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要吃:“状元不是还未游街吗,殿下怎么知道是洛阳裴郎?”
萧鹤音眨了眨眼睛:“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按理说,他三年前就该参加春闱,不知是什么原因,病了许久。”
“整个大燕年轻郎君里,单论学识。”萧鹤音声音微微一顿,“恐怕只有菩珠家的三郎,能与他一较高低。”
盛菩珠笑了笑,白皙的小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那我还是觉得家中三郎厉害些。”
萧鹤音闻言哈哈大笑:“如此大方自信的女郎,不愧是盛大娘子。”
第86章
盛菩珠被萧鹤音这样夸赞,她没有羞涩反而是大大方方受了,杏眸微垂透着浅浅的笑,温和的语调清晰地展现出一种坦诚的自信。
“贵主过誉。”
盛菩珠笑眯眯站起来,举着手里的酒盏,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窗外语气里染上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我并非虚妄,谢氏三郎之才,与状元相比,只多不少。”
而且,她笑了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维护夫君,理当如此。”
“哈哈哈,说得好。”
“表嫂往后唤我鹤音便好,不必如此见外。”
萧鹤音是直来直去的性情,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她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日头渐高,杏花楼热闹非凡,珠帘半卷,窗外可望见宽阔的朱雀大街此刻已人山人海。
盛菩珠眼中笑意加深,因为饮了酒的缘故,颊边泛起一抹极其诱人的红,极盛的容貌,颠倒众生。
雅间里热闹,盛菩珠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晰,悄然无声地顺着门窗落到雅间外,蓦然停下脚步的谢执砚耳中。
今日太子做东,他来得晚,因听到熟悉的声音便下意识停了一瞬,没想到能亲耳听到妻子说出这样一番话。
雅间相隔的走廊光影昏昏,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雕花门扇上。
她是在夸赞他吗?
谢执砚准备推门的手悬在半空,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一种极为奇特的暖意,突然漫上来,是滚烫的,竟让他一时愣住,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预想中,他的妻子或许会如寻常女郎那般谦逊推辞,或者腼腆安静,独独不曾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没有半分犹疑的认可。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那温软嗓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骄傲,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心里掀起阵阵涟漪。
雅间内。
盛菩珠对门外的男人毫无所觉,只是垂眸很开心地抿了杏花楼的招牌,杏花饮。
杏子味的果酒,微甜,泛着淡淡的果子香,口感看似不烈,但极易醉人。
“菩珠醉了吗?”端阳长公主问。
“没有。”盛菩珠抿了一下被酒水浸得水润的唇,脸上笑容更盛。
端阳长公主摇头,朝萧鹤音解释:“她酒量极差,基本一杯就醉,不过酒品极好。”
门外,谢执砚本准备收回手的,但他听见里面的人好似醉了。
就在犹豫的时候,对面雅间的门被人朝外推开。
“三郎。”
萧长岁一愣:“我见苍筤在酒楼,却迟迟等不到你,正准备让人去寻。”
对门的雅间女郎们的说话声陡然一静。
谢执砚朝太子颔首,指了指:“吾妻醉了,我得去看看,失陪。”
谢执砚推开门,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盛菩珠身上。
他眸色极深,仿佛要将她方才温软的夸赞,一字不差地印在心底,在齿间细细研磨。
谢执砚?
他怎么在门外。
盛菩珠就算醉了,脑子还留有半缕清明,她执杯的手猛地一颤,她脸颊不受控制烧了起来。
前一刻钟还坦荡大方的女郎,眼下恨不得挖个窟窿给自己埋进去。
背着人私下议论,结果被正主听了个正着。
背地说和当面说,这完全是牛马不相及的两回事。
也不知羞还是恼,但只要一想到刚才那一番话被谢执砚听到,盛菩珠算再怎么安慰自己,也觉得谢执砚的目光烫的。
她下意识想避开,眼睫在慌乱中垂下犹似受惊的蝴蝶,整个人娇得像是能揉出水来。
雅间内,一时静极。
有人笑作一团,也有人好奇地去看谢氏三郎的表情。
哪怕连太子萧长岁也都目光一顿,落在了魏沅宁身上。
“郎君。”盛菩珠站起来,不知该干嘛,慌乱不安的小手扯着肩上的帔帛。
谢执砚无视他人,慢慢走到她身前站定。
独属于他身上的侵略气息,盛菩珠能感觉到男人投下的阴影完全将自己覆盖,心跳已然不受控制。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楼下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锣鼓声骤起,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涌上来。
“是状元游街的仪仗!”
“后面还跟着探花郎。”
盛菩珠被楼下的动静吸引,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有机会摆脱眼前窘境的急切,侧过身便要撑着窗沿朝外看。
脚尖踮起,美眸中的慌乱一闪而过,准备假装无事发生去看楼下万众瞩目的热闹。
可她刚有动作,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男人的手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指尖甚至隐隐发颤。
谢执砚猛地将盛菩珠拉进怀里,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宽大的掌心近乎霸道地覆上了她的双眼,彻底隔绝了一切投向窗外的可能性。
眼前陷入黑暗,所有喧嚣似乎都被这只手隔绝在感知外。
唯
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谢执砚掌心的粗粝纹路和微凉的体温。
“郎君这是作何?”盛菩珠脑袋发懵。
“别看。”谢执砚俯身靠近,落在她耳畔的嗓音,似乎压抑到极致。
“好不好。”
他说的每一个字,更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浓烈到近乎阴郁的占有欲。
滚烫的气息,烫得她耳根酥麻,“为什么”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按照正常的反应她该问的,但是今日的状元。
洛阳裴氏五郎,她与他之间,实在敏感。
盛菩珠不禁怀疑谢执砚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柔软的身体僵住,眼睛看不到,呼吸间全是他身上令人心悸的柏子香。
“嗯。”盛菩珠小小声地应他。
温热的小手覆在谢执砚手背上,然后紧紧抓住,一切热闹像是与她无关。
谢执砚看着怀里不可思议乖巧的妻子,他一言不发把人带离窗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把盛菩珠打横抱起。
“抱歉。”
“失陪。”
谢执砚走得快,他觉得自己能把情绪克制得好,可当真的发生时。
他竟发现会如此嫉妒。
并不是对妻子的不满,而是对整个长安觊觎她的异性的不满。
更别说她今日要看的还是那位春风得意,打马游街,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哪怕只是一眼,也足以点燃他心底那头名为嫉恨的凶兽。
马车里。
“郎君要带我去哪里?”盛菩珠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美眸甚至含笑看向一言不发的男人。
车厢内光线晦暗,只余窗外极快掠过的影子,谢执砚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盛菩珠被他牢牢箍在怀中,方才窗外喧嚣鼎沸的人声,状元郎的风光,皆像是黄粱一梦,从未发生。
“到了夫人会知道。”
“总归不会把你卖了。”
黑暗中,谢执砚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声音依旧很哑,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的侧脸按回胸膛,似乎只有这样亲密无间,才能缓和他心底怒烧的情绪。
既然他不说,盛菩珠便不再问。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最终缓缓停下。
一个多时辰的距离,早已出了长安城,外头不再是朱雀大街的喧闹,而是另一种森严肃穆的寂静,偶尔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和更远处的地方传来的训练声。
谢执砚率先下车,随即不由分说地将盛菩珠打横抱下马车。
临近黄昏,春风带着凉意扑面。
盛菩珠下意识地攥紧男人的衣襟,抬眼望去,一边是旷野,另一边是高大的山林。
而驻于两种景色的正中,像巨兽一样匍匐在天地间的是连绵像望不到边界的军营。
辕门高耸,火把猎猎燃烧,映照着兵士如雕塑般挺立的身影。
门楼上悬着的巨大旗帜在夜风中翻滚,隐约可见一个凌厉的“谢”字,叫她连呼吸都如同忘了。
这里是——东郊大营,谢氏玄甲军驻扎的地方。
谢执砚抱着她,无视沿途兵士纷纷垂首避让,径直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营房,脚步沉稳,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最终,他在一处极高的瞭望台前停下,将她轻轻放下,却仍用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指向下方。
盛菩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不由得一窒。
只见下方巨大的校场上,火把如龙,成百上千的兵士正在夜训。
玄甲反射着幽冷的光,阵列变换如蛟龙翻滚,杀声震天,一股磅礴而凛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远比那状元游街的繁华喧嚣更令人心神震撼。
“这里。”谢执砚低沉的声音终于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和一种难以掩饰的、如同雄狮向伴侣展示领地般的傲然,“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幽深地锁住她仍带着惊诧的眸子,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她的心上。
“状元郎的锦绣文章,不过中看不中用。”
“我并不屑与之相提并论。”
“夫人日后莫要再提。”
盛菩珠不知是酒醒了,还是醉得更加厉害。
眼前沉金冷玉的男人站在那里,身前是铁血峥嵘的千军万马,怀里拥着却只有她。
无需再多言,那沉默而强大的存在感,那掌控一切的自信,只会把世界任何窥探的心思毫不留情面地碾碎。
他带她来这里,并非一时意气,而是用一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告诉她。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较量都是笑话。
第87章
清晨,盛菩珠在浑身酸胀中醒来,她盯着眼前熟悉的帐幔,脑子昏沉得厉害。
昨日在杏花楼,她吃了果子酒,状元游街,然后……
然后她做了什么?
脑海中记忆断断续续,只记得夜很黑,风很大。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
盛菩珠用手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因为酒意上头,强势把人的衣服给扒了。
“娘子终于醒了。”杜嬷嬷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
“嬷嬷有什么喜事,怎瞧着比我成婚那日还高兴?”盛菩珠撑着榻坐起来,有些搞不懂眼前的状况。
“娘子和郎君夫妻恩爱,老奴自然高兴。”
杜嬷嬷挤眉弄眼,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胡说!何时恩爱了。
杜嬷嬷莫不是今日劳累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盛菩珠乌黑的眼睫眨了眨,青丝披散在肩上,素白里衣滑落,露出锁骨上大片大片暧昧的红痕,就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当她余光终于捕捉到连脚踝这样隐秘的位置,都生了痕迹,更何况别处的肌肤。
更深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腰肢更像是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
昨夜种种混乱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谢执砚炽热的喘息,强势的禁锢,以及最后被他气息包裹,无尽索求……
她是入夜后,被他一路抱回韫玉堂的。
盛菩珠脸颊烧得发烫,只要想到在那隐秘的营帐里是她主动撩拨的,就羞得连指尖都在颤。
强撑着梳洗妥当,早膳后,还不忘仔细挑了一件能遮脖颈痕迹的衣裳,这才带着婢女去颐寿堂给长辈请安。
今日天气好,她的婆母寿康长公主也在。
老夫人正和窦氏说话,见她来,便笑眯眯地招手:“菩珠来得正巧了。”
“昨日状元游街,听闻热闹极了,外头都传状元郎生得比洛阳牡丹更盛,连今年的探花郎给比下去了。”
“你是觉得是探花郎生得俊俏,还是状元郎玉树临风?”
盛菩珠脸颊上刚褪下不久的热又‘腾’地涌了上来,连耳尖都是红的。
这个问题她要如何回答?
别说状元探花的容貌了,她连一片衣角都没扫到,就被谢执砚给强势带走了。
“回祖母……”盛菩珠湖垂下眼睫,很心虚道,“昨日人多,孙媳……并未看清。”
寿康长公主像是知道什么,慢条斯理搁下茶盏,凤眸微抬:“哦,本宫听闻端阳不是半月前就定了杏花楼的雅间。”
“状元游街必经之地。”
一旁的窦氏也跟着打趣道:“莫不是咱们菩珠害羞,我瞧着脸都红得滴血了。”
盛怕珠被几位长辈
连着调侃,笑得腼腆,声线几乎难以听闻:“不是的,是……三郎他,半途将孙媳带走了。”
“带走作何?”老夫人没明白。
盛菩珠咬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就是要表现得夫妻恩爱么。
她又不是不会演。
“三郎他不让我看。”
话音落下,颐寿堂倏地一静。
就连寿康长公主都没忍住,轻咳一声。
几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执砚这孩子。”寿康长公主怔了片刻,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终是忍住。
颐寿堂无人说话,谁都料不到像谢氏三郎这样的人,有一日也能做出争风吃醋这种事。
而此刻,始作俑者正在前院书房与人议事,神色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仿佛昨日那个因嫉妒失控,用尽手段把人骗走,还不忘以美色诱人的郎君,只是一场幻觉。
十日光景,转眼即过。
东宫大婚,太子妃耐成国公嫡女魏三娘子。
魏沅宁与盛菩珠也算得上是手帕交,加上礼冠出自琳琅阁,这般盛事,盛菩珠自然早早便去国公府观礼,顺便给魏沅宁添妆。
成国公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命妇贵女笑语嫣然,皆聚在闺阁围着新娘子说话。
魏沅宁应该是紧张的,紧紧拉着盛菩珠的手,直至吉时,太子迎亲的仪仗已至,鼓乐喧天,声势浩大。
“菩珠。”魏沅宁眼眶红红的,连声音都微微颤抖。
她嫁的是东宫,是大燕的储君,今日一去,往后与父母兄妹再见,恐怕就是再也回不到曾经。
盛菩珠拿帕子给魏沅宁擦眼睛,温声安慰:“皇后娘娘好相处,太后更是和蔼,我若有空也会时常进宫。”
“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你就让人给我递信。”
“好。”魏沅宁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有了底气。
家中的妹妹都未成婚,这是盛菩珠第一次送嫁。
前院热闹,人群如潮水,欲睹大燕储君的风采。
魏沅宁被兄长背在背上,盛菩珠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满堂喜庆,她都快忘了自己成婚那日,是否有这般热闹。
这时候,身侧有人避让,一道清润嗓音在不远的地方响起:“菩珠。”
盛菩珠本能回眸,对面的人含笑望着她:“又见面了。”
“嗯,真巧。”
裴叙之眉眼温润,唇角含着彬彬有礼的笑意,满身书卷气息,不就是十多日前从杏花楼打马而过新科状元郎。
他走近,眼中笑意加深,似乎想和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脑袋,终究是忍住:“多年不见,菩珠还是像当年那样不愿叫人。”
“裴五郎。”盛菩珠垂眸,唇角带笑,却处处都透着疏离。
“菩珠连一句阿兄都不愿叫了吗?”裴叙之目光很克制,但依旧掩不了失落。
盛菩珠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却冷冽骤然逼近。
谢执砚站在回廊另一头,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
他脸上的浅淡笑意没有半分变化,但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眸色深浓,千防万防,怎么也没料到两人还是见面了。
“夫人。”
谢执砚几乎是立刻把围着他的人打发走,面无表情分开人群,径直走上前。
裴叙之察觉到来人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凌厉,笑容微敛,适时地后退一步,松弛有度的姿态,无可指摘。
谢执砚看都不看,视线沉沉落在盛菩珠身上,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不由分说地拉到自己身侧。
“这位是?”明明把人给查了个底朝天,还要明知故问,“夫人难道不介绍一番?”
谢执砚声音平稳,甚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盛菩珠凝他,但还是很镇定道:“洛阳裴氏,裴叙之。”
“洛阳裴氏,听说书读得好。”
盛菩珠差点笑出声,这人简直够小心眼的,裴叙之作为十多日前圣人亲封的新科状元,他说出来,成了书读得好。
裴叙之神色一凛,深深看了谢执砚一眼:“不知这位是?”
这种时候身为妻子,还是打定主意必须要演夫妻恩爱,盛菩珠自然要给对方脸面:“忘了介绍,我家夫君谢执砚。”
裴叙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应该是心被挖了一块,或者说他的那颗心,在她离开的时候开始腐烂,后来伤口尚未愈合,又听闻她定亲不日便要嫁人。
转眼数年过去,他的心应该早就烂掉了吧。
“久仰大名。”裴叙之朝谢执砚拱手,情绪控制得好。
谢执砚目光很淡,好像根本没有看他,半晌他薄唇抿了抿:“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这种尴尬场面,盛菩珠一刻也不想待。
她点点头,神情一派轻松,美眸微抬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谢执砚看她,许久,像是给自己气到,偏生得压着怒而不发。
韫玉堂,盛菩珠揉着酸胀的背脊,朝杜嬷嬷抱怨:“成亲这样繁琐,那日我怎么坚持下来的。”
杜嬷嬷觉得好笑:“新妇嫁人难免紧张,娘子自然感觉不到难熬。”
“嬷嬷胡说,我怎么会紧张。”盛菩珠不认同。
杜嬷嬷打量了一圈:“怎么不见郎君?”
“他去书房了。”
按理说一起回来,这样时辰也该沐浴歇下了,杜嬷嬷觉得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盛菩珠见杜嬷嬷眼中有疑虑,她眨了眨眼:“太子大婚,我在成国公府和裴叙之说上话了。”
“哐当”杜嬷嬷手里的杯盏没抓稳,直接砸在地上。
“娘子。”
“这……”
盛菩珠慢慢抬起头,依旧在笑:“嬷嬷躲不过的,今年新科状元就是他,他既然入仕,那么当年的事就不可能瞒得下去。”
“裴氏族人虽远在洛阳,但是母亲嫁给父亲前,曾是裴氏三夫人,虽然和离后,一直对外宣称病故,可你别忘了我在洛阳时,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怎么说,该怎么说,我并不能阻止。”
杜嬷嬷白着一张脸:“万一像当年一样流言蜚语四起,夫人身体本就不好,娘子该怎么办。”
盛菩珠静了片刻,慢慢垂下眼眸,冷色道:“裴氏要敢说,那我只能撕烂他们的嘴。”
杜嬷嬷点点头:“郎君那边,娘子要怎么解释。”
盛菩珠声音有些飘忽:“要什么解释?”
“我都嫁给他了,那还要怎么解释。”
第88章
“娘子。”
杜嬷嬷看着她,十分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劝说:“您与郎君,如今是夫妻一体。”
盛菩珠动作微顿,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嬷嬷,洛阳的事都过去了。”
“就算在长安传出什么,那也是有心之人刻意散布的消息,再说那时我才几岁,他对我好,我只当他和家里的哥哥们一样,谁知道裴氏族人看中了我的身份,生出了别的心思。”
“再说我与裴叙之之间,清清白白,何须特意找郎君解释?”
杜嬷嬷叹了声,似陷入回忆里。
当年洛阳最大的商行之女沈渝,嫁入书香大族裴氏,是何等风光,一场姻缘她成了人人羡慕的裴三夫人。
只可惜好景不长,裴氏表面再风光,单论富贵自然比不上沈家一星半点。
在沈渝婚后诞下长子的次年,夫妻二人便了离心。
沈渝也从裴家人的只言片语中猜到,原来她能嫁入裴氏,不过是因为裴氏族人看中她丰厚的嫁妆。
丈夫婚后妾室成群,加上家中长辈不喜她的出生,沈渝忍无可忍之下提出和离,只可惜,嫁入裴氏容易,要离却是难上加难。
一直拖到长子三岁那年,沈渝买通了诊脉的郎君,对外宣称她因产子伤了身子,日后恐怕无法再孕,这时裴家才同意和离,而前提条件是沈渝不能带走任何嫁妆。
十七岁风光嫁人,二十岁孑然一身归家。
沈家二老再恨,他们那也只是一届商行,不可能与裴氏对抗,沈渝和离后一心替父母打理沈氏产业,只是谁也没料到缘分是如此奇妙。
在沈渝二十一岁那年,沈家的船要从登州出海,她在登州遇到了盛居庸。
已过而立之年的盛家长子,家中弟弟们已经全部娶妻生子,关于他成亲这件事,盛家长辈都以为他六根清净,可能哪天就要遁入空门,所以根本就没抱希望。
所以当盛居庸给家中去信,看中了沈氏商行的嫡长女,家里人一查,和离,还与前夫育有一子。
盛家老太爷盛柏涯一夜未睡,亲自赶赴洛阳。
后来没多久就传出沈家嫁入裴氏的长女不是和离,而是病故。
而沈渝成了沈家二老思女心切,重新认养为女儿。
沈家的根在洛阳,沈家商行下面养了成千上百的工人,不可能说丢就丢。
所以每年盛夏盛居庸以避暑为由,会带着妻女去洛阳小住月余。
至于裴氏那边,自从沈渝嫁入明德侯府,裴氏自然是改变了一开始的态度,恨不得把沈渝认成亲女儿。
沈渝在裴氏还有一子,自然不会与其撕破脸面。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两家相安无事多年后,裴氏胆子被愈发养得大,竟把主意打到了盛菩珠身上。
虽然裴氏五郎是个好的,但裴氏那乌泱泱一大家子人,心思坏的不在
少数。
想到这里,杜嬷嬷长长舒了口气,神情很是无奈道:“娘子很多事您不解释清楚,郎君只能自己去猜,若是猜错了,那不就变成更深的误会。”
盛菩珠皱了皱眉放下棉帕,白皙指尖按在太阳穴上,声音幽幽:“阿耶离世那年,外祖父祖母又相继去世,当初的那些困难我不是都自己熬过来了么。”
“至于洛阳的那些闲言碎语。”
“我嫁人时清白,郎君既娶我,他不问,我该如何开口解释。”
“强行去说,只会显得我心虚,而且母亲在洛阳的事,我并不想让他知晓。”
杜嬷嬷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处,犹豫再三后终是叹了口气:“老奴清楚,娘子心里护着夫人,只是有时候,夫妻之间也需要,理解和体谅。”
“只是毕竟以郎君的性子,心思深,您也难以猜透。有些事您觉得是清风过耳,可也许对郎君来说就成了一根扎在心底的刺,今日你与裴氏五郎是碰巧遇到,日后裴氏郎君在长安为官,总有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
“万一郎君吃醋,心里多想怎么办?”
夜色渐浓,窗子外最后一缕天光没入屋檐下,室内点了灯,散着昏黄的光晕。
盛菩珠卸了头上的珠翠钗环,任由满头青丝滑落,她沉默许久,温声反问:“郎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吃醋。”
杜嬷嬷见她恐怕是听进去了,赶忙添了把火:“老奴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不吃醋的郎君。”
盛菩珠垂下眼帘,眸色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幽深难辨。
她何尝不知杜嬷嬷的话并非无道理。
只是……一个人抗事太久,早已习惯了将委屈和是非一并压下,慢慢消化。
向旁人剖白心迹,尤其是向一个或许并不全然信任自己的夫君,去解释那些莫须有的糟心事,盛菩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连她自己都闹不明白的怯懦。
心里虽然这样想,盛菩珠还是笑了笑,像是真的把杜嬷嬷的一番话给听进去,软着声音道:“先沐浴吧,沐浴后我去书房。”
“嬷嬷只管安心,我会同郎君解释清楚的。”
“哎。”
“老奴这就去准备。”
杜嬷嬷喜滋滋地应下,赶忙吩咐小厨房准备热水。
盛菩珠慢吞吞沐浴,又借口累得厉害,让杜嬷嬷帮她按了一通,等把杜嬷嬷折腾累了,她才带着耐冬出门。
“娘子,还没到书房呢,怎么就……就回去了?”
耐冬性子是婢女几人里最内敛安静的,话少,自然好忽悠。
盛菩珠红润的唇抿了抿,压低声音笑道:“我这不是怕嬷嬷忧心么,才答应她。”
“可是嬷嬷的话也并无道理,娘子有时候脾气上来,性子倔强得很。”耐冬脸上表情皱巴巴的,“这话可不是奴婢胡说,家中老祖宗这样评价过您。”
盛菩珠没法反驳,只能软声解释:“只是你知我性子,自小骄傲,并不是赌气,而是我觉得就算是夫妻,也能有各自的秘密。”
“而且郎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吃醋。”
“我是不信的。”
夜深人静,谢执砚带着满身水汽进入里间。
他已经在书房沐浴过,眼间蕴着些许难以接近的疏冷,并未像往常那样先认真打量熟睡中的妻子,而是自行掀开锦衾一角,无声无息躺了下去。
盛菩珠尚未睡着,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床榻的下陷,以及男人周身那股挥之不去冷厉。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无法控制的心跳,一声声耳膜里。
忽然,谢执砚翻了个身,面朝她。
即使闭着眼,盛菩珠也能感觉到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悄然无声落下。
“夫人没什么要问,也没什么想说的吗?”他低沉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盛菩珠心口一紧,却逼自己镇定:“夫君想问什么,又想让妾身说什么?”
谢执砚忽地极轻地笑了声:“那方才夫人在书房外徘徊许久是做什么?”
“难不成是今日夜色好,所以特地寻了那处赏月?”
书房?
盛菩珠声音忽然一堵,在黑暗中瞪圆了眼睛。
她带着耐冬过去,怕杜嬷嬷怀疑,至少在书房前的回廊,来来回回走了数趟。
当时暮色已深,四下无人。
她以为不会有人知晓!
怎么!
他倒是好,竟然坐在书房里,看她在回廊像个傻子一样来回走。
盛菩珠一想到那画面,什么洛阳啊裴氏啊,通通都被她抛之脑后,感觉自己快气死,声音难免带了几分嘲讽:“那郎君呢,郎君又在书房赏什么?”
“妾身是个俗人,可做不到郎君这样的闲情雅致。”
谢执砚蹙眉。
他在书房为何待那么久,难道不是因为她么。
当时书童来禀报,他在书房里左等右等,结果都等不到她来。
出了书房一看,差点气笑。
人家不过是装装样子,等时辰差不多后,带着婢女转头就走,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留给他。
此刻,谢执砚也不太能压得住情绪,他闭了闭眼猛地支起手臂,翻身将盛菩珠困于身下,高大的身体根本不留给她任何挣扎的可能。
“那说说吧。”
“你和裴叙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菩珠轻轻咬住唇,半晌问:“能不说吗?”
她抬眸看他,两人目光在黑暗中对视,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只是她明显能感觉到,谢执砚身上的气息,在瞬间变得极具侵略性。
“我与他之间毫无瓜葛。”盛菩珠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发堵,她感到失落,觉得他并不信任她。
“毫无瓜葛?”谢执砚似乎有些生气,掌心微抬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脸,却又生生停住,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浮现。
“我听闻洛阳裴氏五郎,曾与你青梅竹马长大,春赏牡丹,盛夏泛舟游湖,难道这叫毫无瓜葛?”
“谢执砚!”
盛菩珠气得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你竟派人查我,我在你心里,难道就一点不值得信任?”
谢执砚僵着脸,一把攥住她胡乱挣扎的双手手腕,眼底一片赤红。
“我何时不信任你。”
“我只是不想除了我之外的任何男人靠近你。”
“我是男人,我也有情绪,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大度。”
盛菩珠怔住了,手腕上禁锢远不及他说的每一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
眼前的男人再也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的模样,深浓的眼底翻滚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她从未想过,他竟然会这样明晃晃地吃醋。
他这样,应该是吃醋吧。
盛菩珠又有些不太确定。
空气中的火药味尚未散去,却陡然混入一丝无法言说的涩然。
谢执砚胸膛剧烈起伏,低垂帐幔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急促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这是在吃醋。”
“对吗?”盛菩珠往上抬起脖子,只是想看清楚他脸上的神色,没想到力道过猛,柔软的唇擦过他的下巴,滑了过去。
谢执砚愣住,掌心力道松了些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那稍稍用力便能折断的手腕,他压低身体,吻她。
从一开始蜻蜓点水般的试探,到后来舌尖用力抵开她的唇齿,很深地吻进去,恨不得夺去她所有的空气。
“你先回答我。”谢执砚吻了一会儿,松开她,眼底浓烈的情绪缓缓退去,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更沉,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
漆深的眼眸里,全是明目张胆的近乎固执嫉妒,像火烧一般灼人。
“曾是青梅竹马又如何,我不在乎。”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那是你嫁给我之前的事,但往后,你不许见他。”
“珍珠。”谢执砚再次吻向那柔软的唇,从重重的吸吮,变成了很轻的啃咬,两人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盛菩珠眼睛很红,连自己什么时候哭的都不知道,直到谢执砚停下来,双眸凝着她:“还生气吗?”
怎么可能不生气。
她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样
哭过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浑身都是汗,他手臂抱得紧。
“是我不对。”谢执砚喉结滚动,语调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谨慎。
“不哭了好不好。”
“就算我有错,你也不许再见他了。”
盛菩珠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柏子香,心底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执砚以往的脾性,就算是天塌下来,眉头也未必会皱一下,在朝堂之上,他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逼得心如死灰,如今在她面前却失控如困兽般。
“郎君,你想要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在洛阳,还有登州。”
“我和他并不是外头传言的那样。”
盛菩珠主动握住他的手,刚哭过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第89章
谢执砚嗯了一声,垂着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盛菩珠觉得冷,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烛火噼啪,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对于过往,她其实不太愿意提,但这些被她深埋血骨的东西,已经发脓肿胀,随时会烂掉,就算藏得再好,也有被人血淋淋剖开的一天。
与其如此,还不如她自己亲手剜去来得痛快。
“我与他并不像裴家说的那样,小时候在洛阳,我只当他是哥哥。”
“哥哥?”谢执砚箍着她侧腰的力道微微一僵,眼尾阴鸷,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与他并无血缘,何来兄妹之称?”
对于谢执砚,盛菩珠觉得他看起来待她温和体贴,在长辈面前更是行止有度,可实际上他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斯文清隽的表皮下,藏着的是她绝对不敢挑衅的底线。
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他压着情绪时,就算偶然对视,也如同深渊一样,随时能把她沉溺下去。
盛菩珠轻轻叹了口气,望向他充斥着嫉妒与困惑的漆眸,声音可以放柔:“你虽查过我,但有些旧事,你若非刻意去查裴氏族人,应该是不知道的。”
“你说,我听着。”谢执砚声音很淡。
“嗯。”盛菩珠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斟酌如何用词,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母亲在嫁进明德侯府,其实是和离再嫁,她与前夫婚后育有一子,一直养在洛阳。”
谢执砚瞳孔骤然一凝,他情绪控制得好,就算是震惊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嫁的是裴氏?”
他之前让人去洛阳查她所有的过往,的确没有听闻过此事。
“是。”盛菩珠握着他的手,低低应了一声,“所以我一直都个同母异父的兄长,比家中嫡兄还要年长几岁。”
“当年母亲和离,裴家意图侵吞她的嫁妆,此事闹得极为难堪,裴氏为保全颜面,那几年一直对外宣称裴三夫人身子虚,需要静养。”
盛菩珠见谢执砚不说话,声音顿了顿:“母亲因孩子年幼,被裴家抓住七寸,在这件事上她不得不屈服。”
“只是后来,我父亲执意要娶母亲为妻,裴家见明德侯府势大,乐得顺水推舟,才对外宣称裴三夫人病故。”
“阿耶怜惜母亲待她极好,知她思念留在洛阳的骨肉,便每年允她带我去洛阳外祖家小住一段时日。”
盛菩珠声音变得有些恍惚,她似浸入一段有关曾经的回忆:“那时我年纪小,因着这层裴沈两家讳莫如深的关系,我那时并不知母亲与裴氏的过往,所以对于同母异父的兄长裴策,我是跟着裴大夫人娘家的侄女一同,唤他‘表哥’,至于裴叙之……”
谢执砚视线忽地变得锋利,他好像对这三个字特别排斥。
盛菩珠被他看得心虚,还是平静道:“他是裴家长房幼子,刚好裴大夫人姓沈,与我母亲同姓,我以为她对我这样好,是因为和母亲有亲缘,所以小时候,我对裴叙之自然就更亲近一些。”
“那时每年回洛阳避暑,裴家让人接我过府小住,我年纪还小没有男女大防,加上有杜嬷嬷跟着,母亲想着我能与兄长亲近是好事,自然也就没有反对。”
谢执砚眸色变得复杂难辨,盛菩珠说了很多话,本就哭过,声音就更哑了。
帐中忽然陷入安静,她却知道他的情绪,绝对没有表面上这样平和。
“在裴家那几年,可有过不开心的时候?”许久,谢执砚缓缓开口问。
盛菩珠被他灼灼目光盯着,竟然还能勾唇笑了声。
她很诚实地摇摇头:“不瞒您,其实并没有,我每年去洛阳,裴氏族人对我从来都是热情喜爱的。”
“若不是阿耶在登州出事,她们对我好恐怕能真情实感演上一辈子。”
世间法理万千,难敌年少真情。
谢执砚无法想象,要是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是不是根本等不到他求娶,她早早就与裴叙之定下婚事。
什么表哥表妹!
理智上清楚他不应该因为这件事生气,但那股灼烧肺腑的嫉妒,并未因这一番解释而湮灭,反而像是一点火星子,被突然浇上热油,噼里啪啦的火光中,几乎将他的冷静燃烧殆尽。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
但凡想到在他还不认识她的时间长河了,她所有鲜活的过往,都与他谢执砚毫无干系。
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冠冕堂皇地占据着“兄长”这个位置,他未曾见过的,懵懂鲜活的小珍珠。
这种认知的情绪,带着愤怒和嫉妒,堵在他喉咙里,就像一根无形的缓缓勒紧的丝线,痛得他甚至快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明知不该,也明知对于盛菩珠来说,对于裴叙之恐怕一直都是兄妹之情,但就是让他难以忍受。
“所以郎君是在吃醋。”
“对吗?”
盛菩珠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她再次反问。
好像这对她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也很固执必须得到的答案。
谢执砚看着她的眼睛,低下头,用唇贴着她的唇,吻了很久:“是,我承认,我是在吃醋。”
“因为裴叙之?”
“不。”谢执砚声音不带半点感情地否认,“不只是他,我也气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去见你。”
盛菩珠一愣,温软的身体依偎进他胸膛,第一次对他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其实也还好,十三岁之后,我就不曾踏足洛阳,家中长辈待我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偏颇,就算妹妹们表面上稍有微词,但实际上,在外边是不许别人说我一个字的不好。”
谢执砚没再说话,紧绷身体,手臂微微颤抖,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出他内心汹涌却无处宣泄的心疼。
他力气很大
,手臂把她侧腰箍得发胀,仿佛要将她捂化,彻底抹去旁人的痕迹。
盛菩珠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但至少,成婚这么久以来,她首次把他看作很重要的‘家人’对待。
外头天色似乎快亮了,天空泛着鱼肚白,有朦胧的光从窗子落进屋中。
“所以十三岁那年,很苦对吗?”谢执砚声音沙哑,只要一想到,十三岁对她来说是天地倾覆,更是至亲离散,哪里又是常人能轻易承受的。
“其实过了这么久,我已经不太能记起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盛菩珠失神地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五官轮廓,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安慰他:“不算很苦,像我这样的女郎,一向吃不得什么苦。”
所有的时间全部都对上了,谢执砚拥着她,力道不由自主地放缓,下颌抵着那柔软的发旋:“岳父任职登州,因水患时离世,那年你正好十三?”
盛菩珠点点头,脸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有力的心跳,这让她有了更多的勇气。
“嗯。”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年母亲诊出有孕,所以我独自前往洛阳外祖家。”
“外祖父从洛阳出发,最后一次带队出海,欲开拓新的商路航线,却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海啸,消息传回时,登州已是汪洋一片,海水倒灌冲垮堤坝,引发巨大的山崩。”
盛菩珠的手很好看,指尖像盛夏的荷花,带着粉润的色泽。
然而此时她手指紧紧地攥着谢执砚的衣襟,仿佛能让她摄取一丝暖意:“阿耶当时任职登州转运使,他为了抢在第二次山崩前疏散最后一批灾民,最后没能逃出来。”
谢执砚沉默地听着,他看过卷宗知道那场水患,当年朝堂为此争论不休。
“我当时在洛阳。”盛菩珠睫毛颤得厉害,“原本已收拾好行装,只等外祖父出海归来,沈氏商行迁至长安,没想到却等来了父亲和外祖父的噩耗。”
“外祖父葬身大海,没几日外祖母受了打击一病不起,半月不到,也就跟着去了。”盛菩珠闭上眼睛,身体不住地发抖,她觉得冷,像浸在水里,喉咙里说出的每一个字依旧透着茫然与绝望,“沈家商行本就没有男丁支撑,外祖父外祖母一去,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亲自然一拥而上,将家业瓜分殆尽。”
谢执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无法想象,一个骤然失去所有至亲庇护,离家在外还未及笄的少女,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是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亲眷,又是何等孤立无援。
而且不止如此,盛菩珠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谢执砚骤然冷了眸色。
“沈氏族人变了,裴家自然也不再是以前的裴家。”
盛菩珠冷嘲一声,“没了父亲的威势,他们将我软禁在裴宅后院,美其名曰照顾孤女,实则是想逼我应下与裴叙之的婚事,好名正言顺地将沈氏所剩不多的产业一并吞净。”
“而且她们知道我与裴叙之自小亲近,除了钱财外,更大的目标当然是与盛家联姻。”
“洛阳裴氏自视甚高,族中子弟不事生产,早就坐吃山空已有没落之态。”
“软禁?”谢执砚的声音陡然沉下来,箍着她的手掌心发紧。
“嗯。”盛菩珠闭上眼,“他们将我关着,除了送饭的婆子,谁也不许见,说是为我安危着想,只等盛家长辈来接我归家。”
“可惜我那时候还是太小了,若是已经及笄,她们恐怕会换一套更恶毒的法子。”
谢执砚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似有疯狂的情绪泛上来,眼底赤红一片:“那后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是兄长。”盛菩珠提到裴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当时远在书院进学,是裴叙之让人给他递了我出事的消息。”
裴叙之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谢执砚眸光微闪。
“兄长趁着夜翻入裴府,暗中把我救出。”
“我跟着他一路从洛阳出发,直到半月后进入登州地界。”
那段逃亡一般惊心动魄的记忆,并非全都是苦难,盛菩珠舒出一口气:“我马骑得好,恐怕是从洛阳去登州近千里路,从一开始会害怕,渐渐也就习惯,马背上吃睡都成了家常便饭。”
内室在这一刻,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执砚心中的嫉妒早已被一种更沉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滔天怒火,对她过往伤痛的心疼,还有裴氏无耻行径的憎恶。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无尽怜惜与后怕。
“往后,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
“今后,一切有我。”
第90章
立夏,一场大雨刚过。
檐下卷帘低垂,竹篾边缘水珠滴滴答答砸落石阶上,天光昏暗,适合午歇。
“娘子,该醒了。”
碧纱橱内,梨霜半蹲在软榻前,声音低低唤道。
“什么时辰?”盛菩珠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问。
“未时三刻。”
“娘子再不醒,就该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来不及吧,我再睡一刻钟。”盛菩珠小手胡乱摸索,抓起软枕旁一册书,直接往那张生得极其明艳夺目的小脸上盖,试图阻隔光线与人声。
“娘子不愿起,这可怎么办?”梨霜眉头皱着,急得在榻前团团转。
“你先在这守着,我去找杜嬷嬷,娘子这赖床的毛病也只有杜嬷嬷能哄得住。”耐冬叹气,赶紧转身出去。
软榻上陷入梦乡的人儿,乌发如云,只松松绾着一支累丝嵌玉的蝴蝶簪,鬓角几缕发丝潮潮地贴在泛红的腮边,像极了开得绚烂的人间富贵花。
榻上堆着海棠红的织金锦衾,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堆在榻尾,勉强一片被角盖住小腹,大半落在地上,修长笔直的腿微微蜷紧,玲珑纤细,莹白似霜。
杜嬷嬷果然有办法,不过是让人在外间重新煮了一壶霍山黄牙。
紫砂泥炉上水开后咕噜作响,壶嘴不断喷出滚烫的白雾,与窗外涌入的雨后空气两相纠缠,沸水冲泡,茶香肆意,碧纱橱内恍若仙境。
闻着清雅的茶香盛菩珠醒了,她懒懒撑着手坐起来,也不知扭到身上哪处轻轻吸一口凉气,才慢慢抬脚,用脚尖去勾地上缀满珍珠的软底绣鞋。
林嬷嬷端茶上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快挤在一处,慈爱道:“奴家的小祖宗,待会大房一家回府,您就算心里不愿意过去,但也不能连见都不见。”
“再说了,寿康长公主娘娘等老夫人寿辰后就要回天长观,大夫人在博陵养好了身体,眼下回来,正好有精力接手管家事宜。”
盛菩珠抬起头,脸上笑容很淡:“之前我本想着大夫人归家,管家的事还是交给她,现在嘛……”她顿了顿,接着说,“管家一事,我暂且自己带着人处理,左右也就一个时辰,最多月末时,清点账册要费些精力。”
盛菩珠会这样恼,是因为谢清姝提前给她送信,信里说谢举元私下给她定了一门亲事。
看完信件,盛菩珠觉得荒谬。
女郎亲事也是要相看的,她们这样讲规矩的人家,哪能随便盲婚哑嫁。
更何况谢举元定的郎君竟然是安王世子,只要想到这位据说骑射了得,但书读得不太好的世子,她就不禁想到太子稍显羸弱的身体状况。
谢举元若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那他未免也太舍得下血本去赌。
圣人还未到垂暮之年,太子新婚与太子妃恩爱,只要太子妃顺利诞下嫡子,想要宗亲过继,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太子——
盛菩珠神色变得严肃,赶紧把脑海中的荒谬想法掐断。
杜嬷嬷见她兴致不高,点点头:“娘子毕竟是世子夫人,一直让大房管家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两房积怨已久,大夫人倘若不尽心,时日久了,恐怕会埋下祸根。”
说到这里,杜嬷嬷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您也不必担心,自从太子妃大婚,琳琅阁的订单已经排至年末,寻常事情金栗她们能独当一面,而且长公主娘娘也说了,到时候会留两个管事嬷嬷由你使唤。”
屋里还未摆冰,雨后空气里泛起潮气。
盛菩珠平静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去接檐上滴落的水珠子:“管家的事我倒是不担心。”
嬷嬷慈爱的目光落在她愈发娇美的小脸上,笑呵呵道:“老奴瞧着您近来气色越发的好,闲暇时还去望仙门给郎君送饭。”
“您与郎君变得亲近是好事,所以烦心费神的琐事娘子尽管交由我们处理。”
盛菩珠轻
咳一声,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她谢执砚的关系的确相处得很舒适。
自从那晚她和他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们夫妻之间,无形中少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对于婚姻,她从不抱有太大的期待,想必他也如此认为,左右不过是打理内宅,侍奉长辈。
他若体贴,她自然尽心些。
眼下这种相处方式对她而言,已经很是满足,少了疏离,渐渐默契变得亲近,比起她一开始预想的假意恩爱形同陌路,已经好过不知多少倍。
就像现在,谢执砚依旧忙碌,但回府的时辰尽可能提早,偶尔会过问她的起居,目光落下时,那沉沉的墨色里,多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曾经藏在记忆深处,一直不太愿意回忆的过往,因为一场宣泄般的倾诉,让她在一夜之间像是拥有了无限的勇气。
这个和她共守秘密的枕边人,正直端方,有勇有谋,和她有着殊途同归的利益纠葛。
盛菩珠眼睫眨了眨,试图否认,可微微翘起的唇角却还是泄露了她变得愉悦的心情。
“时辰不早,我该换身衣裳,去颐寿堂给祖母请安。”盛菩珠逃也似的留下一句话,甚至不敢朝后看。
林嬷嬷既欣慰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跟上去。
*
穿过廊庑,初夏的风已带上燥热的暖意,拂过前庭栽种的新竹,吹得枝叶沙沙作响,然则这份难得的静谧,被提前归家的大房一家骤然打破。
“简直是胡闹!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老夫人气得摔了手上的茶盏。
谢举元之前因太子良娣的事,在祠堂领罚鞭刑,不久后就被遣回博陵老宅思过,本该立夏动身,芒种后才回到长安的大房一家子,竟不声不响提前了大半个月。
本来这是小事,老夫人寿辰临近,大家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事过去,结果谢举元人还未归家,次女的婚事就急赶慢赶拍板定下了,定的还是安王世子。
今早媒人带着消息上门恭贺时,老夫人已经气过一回,眼下当着大房一家子的面,显然再次气狠了。
安王是何等身份,圣人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兄弟。
虽非一母同胞,但当年先帝在位时,亦差点成了圣人问鼎储君之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只不过安王身子骨实在太弱,好几次重病都以为活不成了,结果就算一口气吊着,还是被他活生生熬过那几次。
这些年看似闲散,圣眷却始终优渥,圣人像是早已忘记曾经兄弟之间的争斗。
靖国公府本就势大,在朝中姻亲盘根错节,谢萧两姓联姻,无异于虎口拔须,是在试探龙椅上那位天子的底线。
况且安王世子萧叙安何许人,仗着是独子又是嫡出,简直可以说是长安的纨绔之首。
及冠后无所事事就在军中挂了个闲职,每日溜溜达达去兵部点个卯,剩余时间不是在招猫逗狗,就是流连烟花场所,只要是与吃喝玩乐有关的,他都是无一不精。
这位世子除了安王的百般宠爱,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深得圣人喜爱,虽然没有放在身边亲自教养,但宫里有任何赏赐,圣人也许会忘记安王,但绝对不会忘记安王世子那一份。
这样的人,别说是议亲了,长安的世家贵女都恨不得避而远之,没想到谢举元是要把嫡女往火坑里推。
颐寿堂内,气氛凝重。
老夫人砸了茶盏,眉冷冷地盯着谢举元:“与安王府结亲,兹事体大,你可想过其中关系利害!”
“母亲息怒。”
“儿子让清姝嫁入安王府,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安王妃性子和善,在长安城素有贤名,清姝嫁进去既没有妯娌要处也没有小姑子需要费心来往,她只要与世子过好日子,就不可能受半点委屈。”
“所以儿子觉得,安王世子算得上清姝的良配。”
“这就是你的深思熟虑?”老夫人气得直喘,“你可有为这个家想一想,为靖国公府想一想。”
谢举元笔挺站着,身上有身为文官的固执,不过短短半年未见鬓角已经生出白发,人看着消瘦,棱角分明的五官多了几分阴郁。
他并不是回答老夫人的话,而是慢慢眯起眼睛,撩起袍子在老夫人身前慢慢跪下来。
“当初儿子给既言议亲,三郎一句不妥,母亲直接反对,如今清姝议亲,母亲也不愿。”
“儿子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儿子觉得好的,母亲都要阻止。”
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蒋嬷嬷一个劲地给她顺背。
谢举元语气僵硬,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儿子身为您的嫡长子,这么多年了,就没有哪一件事是顺心的。”
“清姝嫁安王世子,难道不是门当户对,光耀门楣的好事,母亲究竟是觉得哪里不妥?”
谢举元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一直冷冷看着他的谢怀谦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执拗:“次子的婚事我做不得主,难道我连女儿的婚事,也说了不算?”
“母亲心里若不满,只管惩罚儿子。”
“只是清姝与安王世子早就换了八字庚帖,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不可能再改。”
哐当一声巨响。
谢举元话音才落下,就被人重重挥了一拳头。
他就算生得高大,那也比不过武将的体力,身体一歪,直接摔在地上。
谢怀谦沉着脸大步走上前,伸手揪起谢举元的衣襟,面无表情把人拖起来,再次狠狠一拳挥下去。
颐寿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一时竟无人反应要上前阻止。
直到谢举元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木愣愣的秦氏终于回过神,尖叫一声:“别打了,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谢怀谦双眼刺红:“我知你这些年的不满,是因为我,因为次子袭爵,执砚又被封为世子。”
“但是你想过没有,父亲为何偏偏要越过你,把爵位请封给我。”
“读书明理,观史知今,辨别是非,而不是像你一叶障目。百年谢氏,跟着太祖一同打下大燕的江山,你连谢氏身为武将世家的根都忘了,你还想袭爵?”
谢举元大喝一声,掰开谢怀谦的手,他连嘴唇上的血都不擦,只是冷笑:“你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清姝的婚事定下,她要么嫁给萧叙安,要么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
盛菩珠静静坐在寿康长公主身旁,眼眸低垂,手指摩挲着青瓷盏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甚至能分心去数,谢举元究竟挨了多少拳,又吐了几口血。
至于谢清姝的婚事,她并不想贸然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