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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珠 林听蝉 25600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盛菩珠在极短时间内精神状态经历数次的大悲大恸,加之连续十多日的奔波劳累,心神和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方才已是仅凭意志硬撑,此刻心神稍一松懈,那排山倒海的疲惫,像是要把她冲垮。

眼前一黑,甚至来不及说什么,盛菩珠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盛菩珠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幽幽转醒。

她慢慢坐起来,额间上冷汗涔涔,苍白的脸深深埋入微颤的手心里,只觉得胸口气息翻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不断上涌,迫使她不得不紧紧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干呕。

行帐内一片漆黑,持续心悸的感觉仿佛冰冷的潮水,身体里的血液如同凝滞一般。

直到外边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夹杂着兵甲碰撞的声响,甚至隐隐有火光透过帐布的缝隙,落在地上,人影晃动。

盛菩珠心下一凛,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

只见不远处的灵堂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厮杀声乱成一片。

越靠近,越是心惊。

原本肃穆庄严的灵堂,眼下已是一片狼藉,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而火光中央,傅云峥神色冷厉,正指挥着麾下亲兵,将几个挣扎不休将领模样的人,五花大绑。

“带下去审问,只要不弄死就行。”

“没有圣人旨意,傅云峥你敢!”为首之人目眦欲裂。

“我傅云峥有什么不敢的!”

“你既有胆量通敌,那就早该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那人还想说什么,直接被傅云峥狠狠一脚踹在心窝上,断了他所有的狡辩。

傅云峥这口恶气出得尽兴,一转头,诧异道:“盛大娘子,你怎么来了?”

盛菩珠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摇摇头,被扑鼻的血腥味呛得根本说不出话。

傅云峥脸上凶狠的情绪一收,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换了一副他自己觉得还算温和的神情:“盛大娘子暂避片刻,容我先抽空把这些渣滓处理干净。”

盛菩珠麻木点了点,尽可能忽略地上成滩的血迹,以及一块块尚未处理干净的身体碎片。

人被压下去,盛菩珠鬼使神差,朝另一侧略显偏僻的角落绕过去,越靠近,空气中血腥味便越发浓重起来,还夹杂着压抑的,令人牙酸的惨哼声。

只见不远处火把通明,几名被剥去甲胄,浑身血迹斑斑的细作被死死按在刑架上,已然不成人形。

傅云峥面色冷硬,负手立于一旁,亲兵正拿着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向其中一人的胸膛!

“滋啦”一声,伴随着皮肉焦煳的气味,和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血珠飞溅,血肉模糊。

盛菩珠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猛地捂住嘴,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带药香的手,遮在她眼睛上,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恐怖景象。

“别看了,菩珠。”

“这不是你该看的。”

盛菩珠低头沉默,泪水在瞬间浸湿沈策的手心。

许久后,她轻轻点头,任由沈策将她带离这片血肉横飞,宛若地狱的角落。

回到军帐中,盛菩珠脱力跌坐在简易的行矮榻上,只觉得精疲力竭,心口堵着,恶心的感觉再次漫上心头。

“方便吗?”

沈策站在行帐外,手里端着简单的饭食。

盛菩珠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沈策将食物放在小几上,声音温和:“从昨夜到现在,你滴水未进,多少吃点?”

盛菩珠看着碟子里干硬的胡饼和肉汤,下意识蹙眉摇头:“阿兄,我实在没有胃口。”

沈策看着她,语气虽平缓,却很强硬:“我知你心中忧惧,但是菩珠你得明白,玉门关外,大漠茫茫,若要寻人,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静静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若人还未寻到,你先倒下了,就算你不愿我也只能把你带回长安。”

盛菩珠闻言,猛地抬起头。

勉强吃下一块巴掌大的胡饼,小半碗肉汤,胃里依旧不适,但至少麻木的四肢,渐渐有了暖意。

“好好吃饭,这才对。”沈策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在盛菩珠脑袋上摸了摸。

等她放下碗筷,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松子糖递上前:“最后一颗,吃吧。”

这糖也不知沈策什么时候藏在身上的,从长安出发这一路上,每当她快倒下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塞一颗甜滋滋的松子糖给她。

“等糖吃完,我们就到了。”

永远吃不完的糖,和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行帐安静,沈策起身收拾碗筷,抬头看她:“细作找到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谢执砚的消息。”

“你好好休息。”

盛菩珠艰涩开口:“灵堂是傅云峥烧的?”

“嗯,是他。”

盛菩珠笑得勉强:“我虽然知道棺椁里面不是他,但依旧还是逃不开难受的情绪。”

沈策捏着眉心,走到毡帘边的时候停了步伐:“军中的事我不好说。”

“但半年前玉门关被攻陷,的确蹊跷事太多。”

“既然传出谢执砚战死的消息,必然是各方人马都想确认真假,那么只有乱了灵堂,火烧棺椁,才能逼得暗中想要一探究竟的人自乱阵脚。”

满地鲜血淋漓,未曾来得及收拾的尸块,再次浮现在盛菩珠眼前,她捂着唇干呕一声:“我知道傅云峥的用意,只是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

沈策点头表示理解:“不要多想,你已经是很厉害的女郎了。”

夜深人静,周遭的喧嚣渐渐平息。

盛菩珠睡在谢执砚的行帐中,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莫名贪恋。

闭着眼睛难以入眠,最终起身,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件玄色的大氅上,她走过去,将大氅取下,抱入怀中。

将脸深深埋进柔软厚重的大氅里,隐约还能闻到那一丝令她安心的清冽柏子香。

盛菩珠就这样紧紧抱着玄色的大氅,蜷缩在冰冷的矮榻,沉沉地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行帐外传来声响,紧接着,行帐的厚毡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他颀长高大的

身影走近,带着一身风尘,整个人如同浸透了夜色。

“菩珠。”

谢执砚低声唤她,暗沉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盛菩珠愣愣望着他,心脏骤然毫无预兆地绞痛,胸口发疼。

她挣扎着想起来,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谢执砚的脸,眼泪落下来,在她试图想要拉住他的时候,身体陡然朝下坠落,失重感令她头晕目眩。

“啊。”盛菩珠短促地惊叫一声,喘着气,睁开了眼睛,浑身冷汗,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件冰冷的大氅。

目之所及,只有烛影昏暗。

“菩珠,是不是梦魇了。”行帐外,沈策的声音随之传来。

盛菩珠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雷鸣似的心悸:“阿兄,我没事。”

天色尚未明亮,厚实的毡帘掀开,沈策手里端着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见盛菩珠满脸都是冷汗,沉默将铜盆放在矮几上,浸湿帕子拧干,递给她:“擦擦脸,会舒服些。”

“阿兄没睡?”盛菩珠颤抖接过帕子。

沈策在她身前坐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光洁的前额。

“睡了的,只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万幸,夜里没有高热。”

“时辰还早,继续睡吧。”

盛菩珠摇头:“不了,我不睡了。”

虽然困意依旧,但她根本不敢再睡,这些天入睡后,梦里梦外时常分不清楚。

她时常想起老夫人说的话,活着的时候,总因担心无数次梦到战亡,而离开的人,总会在梦里相见。

不可以这样。

她一点都不想在梦里见到谢执砚。

睁眼天明,直到行帐的毡帘被掀开,冰冷的晨风穿堂而过。

傅云峥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锐利惊人。

“盛大娘子。”

“问出来了!”

他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已经大致确定三郎失联后,撤离的方位。”

“我们准备立即沿痕迹,搜寻过去。”

盛菩珠站起来,有些怔愣看着傅云峥,许久才问:“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她目光盈盈,带着恳求。

傅云峥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挠挠头:“行,那就一起出发。”

沈策得到消息时,很不赞成道:“关外那样的环境,随时可能有敌袭,你实在太莽撞了。”

盛菩珠低着头,不敢看他。

“阿兄,我实在寝食难安。”

“留在行帐中,我真的一刻也等不了。”

仲春时节的玉门关,全然不似长安那样温柔。

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广袤无垠的戈壁一片苍黄,看不到半点绿意。

天穹蓝得透亮,更显黄沙漫无边际,美得高远壮阔,同样空旷令人心慌。

烈日,寒风,以及随时铺天盖地的沙尘暴。

盛菩珠自幼在长安锦绣堆中长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她咬着牙,紧紧跟在队伍后面。

白日疾行,夜里休息,三天三夜,她就这样硬撑着在茫茫荒漠中艰难跋涉。

直到第三日黄昏,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驼铃声。

“是商队吗?”盛菩珠呢喃问,嗓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沈策凝神片刻,眉头缓缓蹙起:“不像,铃声太单一,没有大队商旅的嘈杂,而且,方向也不对。”

“沈兄之前做什么的?”傅云峥状似无意问。

沈策偏头,勾着唇:“郎中罢了。”

傅云峥明显不信,但也没有过多盘问,他朝身后打了手势,一行人呈戒备姿态,悄无声息地朝着驼铃声的方向包抄过去。

夕阳如血,将无垠的沙漠染成刺目的金红色。

沙丘下有水源,站着一匹孤零零的,看上去疲惫不堪的骆驼。

然而更让人心惊的是,骆驼的驼峰之间竟然横趴着一个人,身上布满暗褐色的污迹,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顺着风的方向,清晰闻见。

生死不知,如同被沙漠吞噬,只剩不多的残破躯干。

是谢执砚吗?

盛菩珠死死捂住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

“我去看看。”

傅云峥反手按住腰间佩刀,小心翼翼逼近,就在他指腹即将触到驼峰之间生死不知的人时。

异变陡生!

沙丘之下,竟毫无征兆蹿出一道形如鬼魅的黑影。

寒光眨眼闪过,快得只余一抹冷芒,看似悄无声息,却又角度刁钻狠绝无比,直刺腰腹要害,对方明显是抱着一击毙命的决心。

千钧一发之际,傅云峥腰腹猛地一拧,全靠着数百次生死瞬间攒下的经验,硬是险之又险地避开半分,刃尖擦着他腹部划过,明显是见了血的,但是不深。

“找死!”

傅云峥暴喝一声,掌心在黄沙中重重一撑,反手抽出腰间佩刀,以雷霆之势劈斩而下。

“傅云峥。”

“你真的太慢了。”黑影退远,漆眸微眯。

“谢三!”

傅云峥闻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真的没死啊。”

“你才死了。”

沙丘前,传来熟悉的冷笑,只是明显虚弱。

傅云峥转身,赫然是战报里可能已经命丧于回鹘王庭,“尸骨无存”的谢执砚。

挟裹着黄沙的风,吹得他猎猎作响,身姿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冷厉,面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唇瓣干裂,下颌带着血痕。

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看不清其中。

连续二十几日的精神紧绷,他以人为饵,就是因为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还好,傅云峥没让他失望。

谢执砚吐出一口浊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不动声色一蹙,目光越过傅云峥,他显然也看见了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骤然缩紧,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澜。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震惊、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两人之间无声拉扯。

“谢执砚。”

盛菩珠觉得自己不该哭,可还未开口,眼泪如同断线在珍珠,从眼眶滚落。

谢执砚目光重重落下,他知晓自己的死讯必然传回长安,但万万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片离家有万里之遥,危机四伏的荒漠。

盛菩珠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嘴唇张了张,喉咙哽得难受,根本发不出声音。

最终,还是谢执砚先开口,嗓音因长久的沉默变得粗哑:“菩珠?”

他眼睛黑沉,如幽深的湖泊,字里行间带着审视,更压着不易察觉的薄怒,眉宇间凝起寒霜,厉声道:“谁准你来此地的?”

“简直胡闹!”

盛菩珠指尖抖得厉害,微闪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心脏跳得很快,强撑着平静看他,却仍泄出些许极细微的颤音。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谢执砚,我不是来和你吵架。”

“我是来,与你和好的。”

“你不要凶我。”

谢执砚眼中戾色霎时凝住,转为一种更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不要生气。”

“该生气的是我才对。”

盛菩珠跌跌撞撞跑向他,形同溺水之人,双臂紧紧搂住谢执砚的脖颈。劫后余生,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来势汹汹,她哭得不能自已。

谢执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狠狠刺中心口,剩余那点薄怒顷刻间烟消云散,成了叫他自责悔恨的疼惜。

他不该那样凶,太急了,把她逼得紧,明明有错的是他。

谢执砚俯身,像抱孩子一样,把人打横抱起来,一只手轻轻拍着盛菩珠的后背。

“珍珠。”

“是我错了,不哭了好不好。”

“我不该生气,也不该欺瞒你。”

“我没有凶你,只是太紧张了。”

“不哭。”

怀里的人儿就如同易碎的珍宝,低沉的叹息声里,谢执砚已然拿她毫无办法,只剩无奈的纵容。

盛菩珠直到哭够了才点点头,她挣扎着要下去,却被抱得更紧。

“没关系的,再抱一会儿。”

“可是阿兄还在。”盛菩珠嘴唇动了动,咕哝道。

谢执砚低低一笑:“萧鹤音伤得重,你阿兄在替她诊治,没空管我们。”

盛菩珠目光抬起来,越过他,朝远处看。

“刚才那个人,是鹤音公主?”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声音涩然。

“嗯。”

“军中细作泄露了她的行踪,她被突厥人掠走,后来又置换给回鹘,一开始她和亲兵互换身份,他们并没有猜到是她。”

“后来是有人偷偷从长安送来了她的画像。”

“我这次带人前往大漠腹地,就是为了把她救出。”

“她身上的伤很重,随时可能没命,但我人多目标太大,权衡之下,所以才带她

先行。”

谢执砚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盛菩珠从腰上解下水壶递给他:“我喝过的,你不要嫌弃。”

“我何时嫌弃过你。”谢执砚笑了笑,意味不明,等仰头喝水,他又挑眉,“放了蜂蜜?”

“嗯。”

“阿兄给我加的,还放了一点点细盐在里面。”

“郎君知道长安细作是谁吗?”盛菩珠问。

谢执砚握着羊皮水壶的手骨泛白:“嗯,已经有线索,待我回长安,回禀明圣人。”他声音顿了顿,“祖母身体可还好?”

盛菩珠本是点头的,但还是轻轻摇了摇:“时好时坏,明明阿兄每三日给祖母诊一回脉。”

“我离家前,祖母安慰我,春日太寒,等入夏天气热起来就好了。”

“但我依旧不太放心,有让人去东宫和太子妃说了,她会每五日让人送云灯大师去府里。”

说到这里,盛菩珠眼眶不禁再次泛红:“听闻你战死的消息,母亲从宫里回来就病了,父亲不能离长安,我出发前,只和祖母一人说过。”

“长辈恐怕是要觉得我莽撞的。”

盛菩珠反而淡淡一笑:“不过没关系的,只要你活着,一切都好。”

“菩珠,对不起。”

他性子偏冷,很少说这样的话,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像被赋予了奇怪新的技能,明明还是强势的,语调听起来暧昧缱绻,每一个都像是情话。

夜色如墨,一行人悄无声息在隐蔽处安营扎寨。

萧鹤音伤得重,腹部被划开一刀,伤口极深,隐约能看到肠子,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伤口已经化脓,就算经过简单的处理,也因失血过多,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幸好有沈策,若再拖下去,恐怕真的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三日后。

众人在夜色的遮掩下,回到营地。

行帐内灯火通明,萧鹤音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她唇色苍白如纸,鼻息微弱,腹部的伤口不时有鲜血渗出,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一次伤药。

“除了必要的公主贴身嬷嬷留下,其余人等,暂且退至帐外等候。”

沈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瓷瓶,还有各种奇怪的工具,他面色凝重,冷声吩咐。

“这……男女有别。”

贴身嬷嬷显然在犹豫,傅云峥冷嗤一声:“这种时候还男女有别个屁,你们家贵主都要死了。”

生与死,总能让人快速做出决定。

等人都退出行帐,沈策看着已经准备好的滚水和纱布,还有烈酒,他从药箱拿出一把冒着寒光,锋利狭长只有巴掌大小的刀,在烛火上炙烤。

“摁住她。”

“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腹部的腐肉被硬生生刮下,伤口用针线重新缝合。

萧鹤音是被活活痛醒的,一睁眼,还以为这辈子杀敌太多,所以在十八层地狱受刑,所以见到了黑白无常。

“你是谁?”

“谢必安,范无救?”

“话本子少看,我是沈策。”

沈策是谁?

生得怪好看的。

萧鹤音痛得身体在抖,竟抿唇一笑,容色似春漪,叫人移不开眼。

沈策收拾好工具,洗净手,掀开毡帘走出去。

“怎么样?”傅云峥紧张地问。

“能活,只要熬过今晚。”

“好。”

盛菩珠同样跟着松了一口气,她和萧鹤音虽然交情不深,但两人在长安时打过马球,宫里也时常见面,也能算得上朋友。

松懈下来,她人也晕乎乎的,等回到谢执砚的行帐,才注意到里面水汽氤氲,他应该是在沐浴。

“郎君,怎么不喊我帮你?”

盛菩珠见谢执砚背对着她,身体浸在宽大的浴桶中,墨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

她说着,自然而然走上前,一开始语调还是轻快的:“你身上有伤,应该不方便,我……”

“菩珠,别过来。”

谢执砚背脊猛地一僵,声音隔着水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盛菩珠被他过于激烈的反应,惊得一愣。

空气中除了潮潮的水汽,似乎还飘着极淡的血腥味。

自从来了玉门关,她对这味道实在敏感,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又向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了?”

谢执砚将身体往水下沉了沉,试图避开她的探究。

“无事。”

“你先出去。”

盛菩珠没吭声,呼吸放轻了些,一步步朝他逼近。

“珍珠。”

“求你。”

这话,尾音拖得长,混了水汽,像是要把一切揉碎了。

“三郎。”盛菩珠眼眶通红,她经借着昏朦烛影,看清了他背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新旧叠加,皮肉外翻,最深的一道几乎从肩胛骨划至腰侧,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发脓,被水泡过后,伤口边缘泛白,最深的那道,狰狞恐怖仿佛随时会崩裂,涌出鲜血。

盛菩珠站在他身后,瞳孔骤然缩紧,大滴大滴眼泪砸下。

她并不是爱哭的女郎,今日像是要把后半生的眼泪流尽。

因为从未想过他竟伤得如此之重,这几日归途,他又是如何忍着这样的剧痛,在她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盛菩珠哭得哽咽。

“谢执砚你好能藏啊。”

“不是说好,和好的吗?”

“我真的生气了。”

谢执砚偏过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他似觉得不够,直接从浴桶里站起来。

他朝她伸出手:“我抱抱你,好不好?”

“不好。”盛菩珠语气冷硬,用力摇头,明明是在拒绝,却朝他伸出手。

谢执砚眸光一暗,不由分说俯身,一把揽过她的腰肢。

水声哗啦,漫出来。

谢执砚她紧紧箍在怀里,他身无寸缕,与她湿透衣裳紧密相贴。

“不要吵架。”

“也不要生气。”

他下颌轻轻抵在盛菩珠湿漉漉的发旋上,感受到怀中人在颤抖,只能哑着嗓音一遍遍地重复:“真的不疼,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痛得快要碎掉,盛菩珠得了机会就咄咄逼人,冰凉的指尖抚上他布满疤痕的背脊。

她仰起头,泪眼模糊望着他深邃的凤眸,声音在质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因为不够信任吗?三郎。”

不是不信任,只是怕她承受不住。

谢执砚下颌线绷着,喉结滚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盛菩珠气结,自然顾不了太多,有些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若守寡,一年内必定嫁人,实在不行,我就自立女户,买一处院落,把琳琅阁里貌美年轻的小郎君们全都接去陪我。”

“谢执砚,你活着我是你的妻。”

“你死了,我绝对不会为你守节。”

“盛珍珠!”

“说好了不吵架的,你何苦气我。”谢执砚双目泛红,猛地低下头,带着一股近乎凶狠的力道,狠狠吻住盛菩珠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沉默较量。

带着怒意,发了狠地碾磨着盛菩珠柔软的唇,甚至刻意用牙齿磕碰她滑腻的粉舌,竭尽所能,又深又重,仿佛要将所有霸道,粗暴地烙印在她身上。

两人谁也不服谁,隔着模糊的水雾。

盛菩珠眼中含泪,满是委屈,谢执砚漆眸深处,同样压着浓稠的嫉妒。

“珍珠。”

“是你先招惹我的。”

“你不能这样无情。”

盛菩珠节节败退,任由他吻着,眼尾洇红,唇也是肿的。

“谢执砚,我何时招惹过你,你莫要胡说。”

“怎么没有。”

谢执砚捏着她,似乎还笑了一声,薄唇吻过格外敏感的耳垂,沿着下方的小红痣,然后一口咬住那柔软易折的后颈,如同把猎物衔在犬齿间。

实在太重了,靡靡的语调,明目张胆的勾引,从唇开始。

“你有的。”

“一颦一笑皆是招惹。”

他好霸道,理所当然。

一次又一次的亲吻,不让她喘息。

这一生。

她只能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珍珠”。

衔在唇齿间。

舍不得,但全都要——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了,不知道七千五够不够弥补我的晚点。

不够我话,我明天再努力努力。

【今天晚上就没有更新咯,明天也会努力多写。】[彩虹屁][红心]

第102章

夜色如墨,几点昏黄的烛光,将人影投在行帐的毡帘上,模糊而缠绵。

暖融的气息,潮湿绵密的水汽,那些令人失神的混乱,是在一刻钟前结束的。

盛菩珠蜷着纤长细白的腿,坐在榻上,双颊红晕未散的红晕,如同染了胭脂,双唇更是被碾磨得嫣红泛肿,熟透了,汁水未净,随时能溢出来。

“还好吗?”谢执砚端茶给她,特地加了蜂蜜。

其实不太好,但她只低着头,不愿意说话,恐怕也不太能发出正常的声音。

端着茶盏的一双手,因为紧张与无措微微地颤抖,指尖是红的,柔软的掌心肌肤像是被很烫的东西灼过,火烧火燎的。

她甚至忘了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答应,谢执砚那样过分的要求。

安静许久,盛菩珠还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这张脸实在是过分俊美,他只要压低了嗓音,再求一求,或者稍加强势些,无声地引诱一番,她就能色令智昏,把底线和规矩抛到九霄云外。

一盏蜜水饮尽,盛菩珠空白的大脑终于渐渐恢复神智。

“伤口……”

“背上的、好像裂开了,要……咳咳……上药吗?”

一个时辰而已,她连话都不太会说了,舌头不灵活得像是打了结,勉强拼凑出一句,还颠三倒四。

“菩珠,你看着好像不太好?”谢执砚语调关切,眼底压着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还……还好。”盛菩珠抿了一下滚烫的唇,喉咙咽了咽,声音很轻。

“那还有下次吗?”谢执砚明知故问。

猝不及防抬眸,眸底的水色像是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震惊说不出话。

这种事,他怎么好意思问出口,还问得那样耐人寻味。

“什么……下次?”

“你说呢?”谢执砚指腹抚上她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两下,意有所指。

“你不要说了。”羞耻心在这一瞬间,达到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会答应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谢执砚并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幽深的眸底带着狡黠:“那替我涂药好不好,伤口太深,疼得厉害。”

盛菩珠何曾听他说过疼,崩开的血痂已经有鲜红的痕迹渗出来,被水泡得发白的地方,实在触目惊心。

她没法拒绝,榻窄她占了大半,谢执砚只能把长腿支在地上,利落的五官轮廓微微绷紧,冷白的额心覆着一层薄汗。

之前被他蛮横撞散的心疼,铺天盖地涌上心头,只不过略微犹豫,盛菩珠就垂眸接过药粉。

她指尖颤抖得厉害,生怕再次弄伤他。

“疼吗?”

谢执砚能感受到她柔软的指腹,在背脊伤口周遭抚过,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并未回头,只低声道:“现在,不疼了。”

上药的动作生疏,药粉撒得并不匀,背脊还好,可腹部的位置也有一道很深的箭伤。

两人离得近,她屈膝跪坐在榻上,不受控制想到之前她被谢执砚哄骗做的事,不禁有些分心。

“菩珠。”

“我要被你勒死了。”

谢执砚勾着唇,声音沙哑,一算含笑的凤眼,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盛菩珠这才惊觉走神,手里已经缠了两圈的纱布,不慎被她扯得紧,腹部的伤口已经溢出血来。

“对,对不起。”

谢执砚一叹,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道:“我教你吧,好好学。”

粗粝的大掌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稳稳地包裹住那不住颤抖的指尖。

“这样……”

谢执砚放柔了嗓音,引导着她的手,重新蘸取药粉,均匀抹开:“手不能抖,药粉薄薄的一层,少了多了都不行。”

“菩珠手巧,这样聪明的女郎,学得会的。”

他把“手巧”两个字咬得重,目光如同有重量,先是在她唇瓣流连片刻,再次落在她粉玉似的指尖,目光晦涩:“菩珠应该有经验才对。”

上个药而已,被他撩拨得脸红心跳,盛菩珠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他包裹的手上,充满侵略性的气息,空气变得黏稠暧昧。

他极有耐心,握着她的手,动作有一种刻意的缓慢。

直到夜深,盛菩珠用剪子剪断最后一片纱布,打了个漂亮的蝶形结。

谢执砚毫不吝啬地夸赞:“菩珠学得真快。”

盛菩珠只当没听见,火速把托盘上的东西整理好,闭着眼睛躺下。

床榻很小,勉强能挤得下两个人,没多久,谢执砚熄灯,轻手轻脚从身后搂紧她。

盛菩珠不敢动,怕压到他身上的伤口。

“珍珠。”谢执砚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明明累及了,却不愿意睡。

“郎君想问什么?”盛菩珠低低应了声,眼中渐渐生出睡意。

一个晚上都很不对劲的谢氏三郎,终于露出他隐藏的獠牙。

嗓音低沉,轻似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盛菩珠敏感的颈侧,带着莫名的危险:“说说吧,琳琅阁里的郎君。”

盛菩珠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困意顷刻间散了,她把脸颊身上埋进锦衾里:“不说了吧,你恐怕早就派人查过。”

谢执砚没搭腔,只是吻得更重些:“要说的。”

白皙的后颈,肌肤娇嫩,稍稍用力便能留下痕迹,盛菩珠被他吻得发软,连脚趾都禁不住蜷缩起来,试图避开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拷问。

“能不说吗?”

谢执砚不依不饶,在她耳垂上留下一个很重的印子,语气霸道:“不行。”

“我想听你亲口解释。”

盛菩珠吃痛,窄腰绷出月牙似的弧度,很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等我说了,你又要生气。”

“生气是一回事。”

“听你解释,是另一回事。”

“我只想听你说。”

盛菩珠被他咬得眼睫湿浓,心跳、呼吸都很大声,他从后面抱紧她,寒冷的春夜,两人如同鸳鸯交颈,她根本猜不透他的情绪。

谢执砚的吻很重,气息灼热,固执地想要得到答案。

盛菩珠被他磨得没了办法,仰着颈,声音软得像一团面。

“其实也不算什么不好的事,他们都是我从平康坊救下的人,有些是妓子所生,有的则是混血异族,无容身之所。”

“琳琅阁从未强留过任何人,他们的卖身契我也一概未取,是去是留,从来都是全凭意愿。”

“已经很多年了,朔一是我救下的第一个郎君,我一开始是安置在庄子里,只是后来人渐渐多起来,我就算再生

在富贵之家,每月月例也有有限的,我才渐渐生出想要开一间铺子的打算。”

提及此,她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所以琳琅阁,他们只是留下帮我。”

“貌美多情的,留在琳琅阁里帮忙接待生意,内敛些的郎君我就安置在银楼,学上一门手艺,总之要活下去,会有很多办法的。”

盛菩珠眯着眼睛,声音更低些:“郎君别问我为什么没有女郎,你也知平康坊毗邻东市,南曲销金窟更是多不胜数,我有机会遇到能帮的,都已经成了我身边的贴身奴婢。”

“还有呢?”谢执砚闭着眼睛,其实这些他都知道,只是听她亲口说出来,总归不一样的。

“嗯。”

“别咬了,我都说了,你还咬。”

盛菩珠侧过头,避开些,声音发软:“所以婚后,你远赴边塞,我就真正动了要把铺子开起来的念头。”

“端阳姨母与我交好,珠宝玉石各种华丽的首饰正巧也是我喜爱的,她做了我第一单生意,后来又添了银子和我合伙。”

“毕竟嫁人有诸多不便,她要参一股我当然乐见其成。”

说到这里,盛菩珠微微恍神:“说起来,朔一他们还得感谢你呢,若您一直留在长安,这琳琅阁,我多半是开不起来。”

行帐内突然沉默,谢执砚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笑了,心头那点醋意依旧浓得厉害,他惩罚似的在她耳垂上咬一口:“按照夫人所言,他们岂止是谢我,都该给我磕头敬杯茶才对。”

盛菩珠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古以来,只有妾室入门才给敬茶。”

“郎君这是何意,莫不是气昏头了?”

何止是昏头,明知不该嫉妒,他依旧妒得发懵,更是强词夺理道:“琳琅阁是你的,你是我的,他们既承了你的情,自然该给我敬茶谢恩。”

“谢三郎,你真是好歪的道理!”

盛菩珠败下阵来,忍不住嗔道:“清贵入骨,风仪若玉的谢氏三郎,怎么私下,这般不讲理?”

谢执砚冷哼,手臂收得更紧。

他似乎一点都不想装了,喉咙发紧,语气很偏执发狠道:“不重要的。”

“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没有道理可言。”

“菩珠,我就是这样霸道,以前不说,是怕吓到你。”

“现在就不怕了吗?”盛菩珠转过身,下巴微抬。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他的眼神依然很重,像一头随时能把她吃掉的豹子。

“已经吓过了。”

盛菩珠一愣,这才想起来,恐怕是他战死的消息传回长安。

生与死就好像是一道边界模糊的线,斩尽她,曾经对他的任何不期待。

山河远阔,春风不度,衔珠为契。

*

半个月,转眼过去。

萧鹤音经历几次生死,终于在十日前被沈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盛菩珠该动身回长安了。

“阿兄,贵主就交给你了。”马车里,盛菩珠有些不放心朝外边道。

沈策点头:“等公主身体康复,我自第一时间回去。”

马车碾过戈壁的沙土,盛菩珠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匣子,她收回视线,又恋恋不舍望向更远处的大漠孤烟,眼底思绪沉沉。

玉门关遇袭,加上萧鹤音失踪,事情处理清楚,有傅云峥在,谢执砚并不担心。

此番回长安,除了面圣述职外,他还想暗中试一试安王的底细。

小满刚过,马车抵达靖国公府。

盛菩珠见早已等在门前,神色焦急的杜嬷嬷,她抱着怀里的匣子,掀开车帘小心翼翼跳下马车。

“娘子,您可算是回来了。”杜嬷嬷忧心忡忡。

“怎么了?”盛菩珠觉得杜嬷嬷脸上情绪不太对。

杜嬷嬷深吸一口气,颤着声音道:“老夫人恐怕是不太好了。”

“怎么会。”盛菩珠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郎君呢?”杜嬷嬷朝后看,勉强笑了一下,“老夫人身体坏得很突然,一个月前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长公主娘娘就让人往玉门关送了消息。”

“娘子恐怕是和递消息的人错过了。”

盛菩珠双腿似灌了铅,紧紧握住杜嬷嬷的手:“快,寻个人,把郎君喊回来,郎君方才在城门外,就被圣人口谕宣进宫中。”

“是。”

“老奴这就去。”

踏入内室,屋里点了香,但依旧挡不住浓重汤药味。

床榻上,老夫人双目紧闭,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

“为何会这样?”盛菩珠胸腔一滞,背过身去,赶忙用帕子捂发红眼睛。

守在一旁的蒋嬷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跪了下去。

明明出发前,老夫人精神虽不济,但并非眼下药石无功的景象。

“祖母。”盛菩珠轻轻喊了一声。

屋里安静,老夫人苍老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菩珠,你回来了。”

她笑起来,伸出手。

盛菩珠赶紧握住,眼眶酸胀,声音也是哽咽的:“您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

老夫人喘了口气,很艰难地抬起头:“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您这是何必呢。”

“明明云灯大师说了,您好好养,还有很多年寿数。”

“不了,我活够了,也该走了。”

“既然要走,那就死得其所。”

“那个不孝的孩子,我再帮他一回,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命数。”

“祖母,那您也不要孙媳了吗?还有三郎。”

老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叹息道:“百年谢氏不能葬送在我手中,烂掉的根,要切掉的腐肉,都该尽早除去。”

“死了也好,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阋墙。”

“等我一走,谢氏丁忧,他们要替我扶灵回博陵守孝,至少三年无法归长安官复原职。”

“三年时间,应该够改变很多事情。”

盛菩珠明白了,老夫人自行停药,是想借丁忧之制,再拉长子最后一回。

要用她的死,让谢氏尽早分家。

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长房的野心已不可逆,烂透了根茎的大树,若不断臂求生,只会拖着整个家族一同腐朽殆尽。

“不要难过。”老夫人笑得慈祥,“我这一生并不算太多遗憾。”

“上不愧对天地祖宗,下不亏欠子女。”

“生为赵郡李氏最娇宠的女儿,出嫁前得双亲宠爱,出嫁后与丈夫恩爱,唯一不足就是他先我而去,未能白首。”

老夫人见盛菩珠哭得厉害,有些茫然想了一会儿:“为何哭呢。”

“莫哭。”

“玉门关可好,风沙是会不会吹得脸颊生疼,长河、大漠、孤烟……是书中描绘的样子吗?”

“嗯,和书里说得一样。”盛菩珠想到什么,急急道,“杜嬷嬷,我方才带回来的匣子,你取来给我。”

匣子里放着两个水晶瓶子。

盛菩珠抖着手递上去:“您要闻闻吗?”

“我临行前,在最高的沙丘装的,是玉门关的风。”

“祖母,您看。”她感觉自己难过得要碎掉,却努力笑起来,“还有这里,是玉门关的黄沙,三郎亲自放进去的。”

“咱们说好了的,不留遗憾。”

细腻干燥的沙粒,像流淌的碎金,带着边关的风尘与远阔,缓缓落在老夫人微凉的掌心上。

她呢喃一声,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指尖颤抖,仿佛透过这来自遥远关外的黄沙,看到了那片埋葬着丈夫忠骨的地方。

风沙是有温度的,像是烤得金黄的胡饼,带着独一无二的麦香。

就像她念了大半生,也怨了大半生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啊,战五渣的速度,阿蝉我真的尽力了。

第103章

“三郎。”

“我的三郎呢?”

老夫人猛咳一声,忽然涌

出许多血来。

她的呼吸已极其微弱,干裂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唇微微张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浑浊的目光缓慢移动,最终艰难定格在盛菩珠脸上。

“祖母,三郎进宫面圣,已经让人去请,很快就回。”

“您不要说话,蒋嬷嬷重新熬了汤药,喝下去,就能好起来。”盛菩珠强忍鼻尖酸楚,喉咙发紧道。

“好。”

老夫人闻言,灰败的眼底竟缓缓漾开一丝笑:“那我喝药……等、等三郎回来……”

手上的帕子全是血,根本擦不净,一碗汤药,勉强喂进去小半碗,结果混着红褐色的血,大半又全部吐出来。

老夫人根本感觉不到,她摇摇头,极轻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缥缈如丝:“菩珠,我都喝药了,你怎么还哭。”

“好孩子,莫哭。”

“祖母,我没有哭。”盛菩珠笑得勉强,手里的帕子换了好几轮,依旧擦不净她唇角沾着的血。

老夫人眼睛闭上又睁开,她涣散的视线落在跪在榻前的蒋嬷嬷身上:“举元呢?”

蒋嬷嬷一抖:“大爷就在屋外跪着,您不见他,他不敢进来。”

“嗯。”

“怀谦和序章,也都……在吧?”老夫人继续问。

蒋嬷嬷跪得近些,点点头:“都在的,这几日都是二爷和三爷夫妻轮流守着您。”

“可要叫他们进来?”

“不了。”

“三郎怎么还不来?”老夫人气息奄奄,唇色渐渐从苍白变得有些血色,两颊也漫出两团不正常的嫣红色。

蒋嬷嬷面色大变,怕是猜到,这已然是回光返照之态。

“去请了。”

“郎君马上就来,您应该好起来才对。”蒋嬷嬷哭得跌在地上,脸色苍白,像是即将凋零在风中的枯叶。

“恐怕是好不了的……”

说到这里,老夫人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紧紧抓住盛菩珠的手腕,挣扎着要起身:“菩珠,你要记住。”

“祖母……托付你,谢氏三房,唯有执砚……堪当大任。”

“谢氏门庭……日后……你要多看顾。”

“心善……是好事,但不要心软。”

“等我走了,你们就分家,我已经和你父亲还有公主娘娘交代过,大房和三房都搬离靖国公府,不要……不要牵连……”

“三郎呢……”

老夫人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晰,接连的咳嗽,鲜血从喉咙里呛出来,汤药已经无力吞咽。

“祖母。”

“三郎来了,您快抬眼看看。”盛菩珠大喊一声,再次把老夫人已经涣散的思绪拉回来。

大开的屋门,明明已是盛夏,空气却是凉的,每吸一口气,肺部像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刮过一样。

她气息已微弱如游丝,一次又一次地望向门帘的方向。

直到——

门帘被猛地掀开,颀长挺拔的身影带着满是寒霜与风尘,骤然闯入。

是谢执砚。

他身上衣袍未换,发冠微乱,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眼底布满血丝。

“祖母。”

“是孙儿不孝,来迟了。”

谢执砚甚至来不及看清屋内的人,疾步行至榻前,重重跪下去。

“是执砚吗?”

“走近些……这屋里太黑,也不点烛。”老夫人睁着眼睛朝前伸手。

灯火通明的里间,盛菩珠感到一阵凉意蹿至背脊,她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老夫人在慌乱中握着她的手。

“回来就好。”

“祖母就是想最后看看你,你是世子,谢氏百年……眼下也到了该分家的时候,不要拖,等我走……走了,就分。”

“您别说话,让云灯大师先给您诊脉。”谢执砚的声音沙哑不堪。

“不了。”

“六十多也算高寿。”

老夫人笑了声,呼吸渐渐平缓,涣散扩大的瞳孔变得清明,像是穿过帐顶的承尘,看到了遥远的大漠:“你祖父来接我了。”

“成婚时他不曾来。”

“我们第一个孩子出生,他也不在。”

“从前他每一次出征……我在长安遥遥相送。”

“这次,不一样,如今我要走了,是他来接我。”

老夫人呢喃一声,嘴角的笑意加深,如同梦呓:“到时候……”

“给我换身、颜色明艳些的衣裳……要那件绣着缠枝纹的,袖口有海棠花……再嫁他一回,我总要、穿得好看些。”

“等太久,不好。”

最后几个字,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老夫人闭上眼睛,唇边有淡淡的笑,仿佛真的看到思念的故人,正穿越茫茫黄沙与漫长岁月,如期而至,来接她回家。

谢执砚跪着,他眼中没有泪,甚至没有哽咽。

只是过于沉重死寂笼着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他的心脏残忍地碾碎,尖锐的痛楚,被压抑在看似平静的身躯里,漆眸猩红,唯有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屋门外。

三夫人窦氏最先哭出来,接着是大房秦氏,以及满地跪着的仆妇。

悲泣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盛菩珠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并不是哭的时候。

“嬷嬷,让小厨房准备热水。”

“把祖母生前交代要穿的衣裳找出来,灵堂要赶紧布置起来。”

“还有给各府的丧帖,要第一时间送出去。”

她有条不紊吩咐,眼眶里的眼泪,擦了又擦,不过很快,盛菩珠彻底镇定下来,没有情绪的视线,扫过大房和三房众人。

她不知道秦氏的悲切到底有几分真假,至于三房夫人窦氏,又是否在哀悼自己前途未卜。

谢执砚握着老夫人余温尚存的手,眼眶赤红。

良久,他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祖母生前遗命,各房分家,想必大家也都听见了。”

“等丧礼结束,就请大伯和三叔做主,尽快搬出去。”

谢举元面色骤变,然而对上谢执砚冰冷透着寒意的漆眸,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靖国公老夫人,先帝在世时亲封的诰命,丧礼极尽哀荣。

国公府目之所及,尽数换为素白,门窗上华丽装饰一一被取下,一派肃穆。

看着国公府内震天的哭声,盛菩珠不知为何,只觉一股深切的悲凉自心底涌起,难以抑制。

她所悲悯的,是像老夫人这样睿智慈祥的长辈,为谢氏百年,宁可用寿数相搏,既恨长子野心勃勃,又不忍亲眼看着兄弟反目,到了最后,也未能得个全然圆满。

肃穆的灵堂,白幡低垂。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皆身着素服,面带悲戚。

盛菩珠随女眷跪在一侧的蒲团上,听到奇怪的脚步声,下意识抬眸,只一眼,她便心惊。

安王妃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拄着拐杖,老态龙钟的老者。

鬓发斑白,面容枯槁,行走间步伐十分迟缓,需一旁内侍打扮的人尽力搀扶。

“王爷,您小心。”

王爷?

盛菩珠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老得都可以当安王妃父亲的人,竟然就是传言中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安王。

安王明明比圣人年纪还小,怎么就老成这般模样。

安王世子萧叙安,俊逸高大,朝气蓬勃,这般并列之下,不似父子,倒更像祖孙。

比起安王,更引她好奇的是安王妃的态度。

她看似恭敬跟在安王身侧,眉宇疏离与嫌弃毫不遮掩。

安王递香给她,安王妃并不直接去接,而是瞥了一眼身旁的侍女,直到侍女递上一方洁白的帕子。安王妃这才用帕子垫着手,隔着一层布料接过那炷香,仿佛怕沾染上不洁之物。

祭拜完毕,帕子被她随意弃置一旁,不再多看一眼。

反观安王,对王妃这样的态度是全然不在意,他浑浊的视线,偶尔落在王妃身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放任的平静。

安王夫妻离去,安王世子萧叙安带着谢清姝一同留下。

谢清姝的肚子已经显怀,秦氏

舍不得她跪,数次张嘴,都被盛菩珠面无表情忽略过去。

萧叙安身为丈夫,简直是半分体贴也无,根本不管妻子是否能坚持得住,反倒是仗着身份,背着手,溜溜达达四下晃动。

“他平日在家中也这样对你?”秦氏拉着谢清姝的手小声问。

谢清姝勉强笑一下,压着声音道:“我与他说不上话,他时常不在家,也寻不见人。”

“自从有孕后,婆母倒是对我极好。”

“他房里那些不干净的侍妾,婆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都打发走了。”

秦氏一边心疼,但一想到丈夫说的话,心底一片火热:“你要沉得住气,只要能生下身体健康的嫡长子,往后还有更富贵的时候。”

谢清姝垂眸点了点头,短短一年不到,她眼里的天真和骄纵,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干净。

头七过后,就是各房分家。

长房和三房并未搬远,而是买下靖国公府隔壁空置的院落,三家人,只隔着两道墙。

所以分家的速度很快,账册清点,该搬走的一应家私,还有一起过去的仆妇婆子。

秦氏哭了几日,很快就缓过来,倒是三房夫人窦氏哭得双目红肿,凄凄切切,不顶事就算了,还时常拖后腿,倒是谢令仪成长不少,带着妹妹谢令晞,还有幼弟谢晦之,冷静清晰的把事情吩咐下去。

窦氏哭得像是要死过去,一想到分家后,失去这显赫的门楣,往后女儿恐怕是说不上什么好亲事了,加上儿子读书不成器,科举无望,以往仗着国公府孙辈的名头还有些体面,往后又能倚仗什么。

更让她心如死灰的是,丈夫需要丁忧,跟随兄长举家返回博陵守制。

长安的繁华,各府的人脉,三年之后,恐怕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有的子孙里,也只有谢执砚得圣人特旨夺情,须留在军中驻守,不必丁忧。

至此,偌大的靖国公府,只剩寿康长公主镇守,盛菩珠身为谢执砚的妻子,因有圣人特许所以一并留在长安。

*

半个月后,各房去向尘埃落定。

一连多日的守灵悲泣,还有分家,再加之此前边关跋涉,彻底耗尽了盛菩珠所有的心力。

葬礼的凄哀彻底沉寂下去,盛菩珠强撑的那口气,也随之泄了,她当日夜里病倒,人便如山倾玉颓,疾风骤雨。

这场风寒,又急又凶。

盛菩珠浑身滚烫,唇色惨白,偶有呓语,也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

汤药端到唇边,连吞咽的力气都无,银勺撬开牙关,浓黑的药汁便顺着唇角淌下,丝毫喂不进去。

“我现在入宫,去请云灯大师。”寿康长公主站起来,也顾不上宵禁的时辰。

里间,灯火昏暗。

盛菩珠闭着眼睛深陷在锦衾中,呼吸轻得听不见,毫无血色的双颊,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骨瓷娃娃。

“珍珠、玉……”

“什么玉?”谢执砚放下药碗,屈膝跪在床榻上,把人抱起来。

盛菩珠烧得神识模糊,只觉得耳边声音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喉咙很苦,有东西被一点点逼进去,咽不下,舌尖往外推,却又被一个更湿濡强势的东西抵住,唇贴着唇,拒绝不了,只能本能地吞咽药汁,长睫轻轻颤着,犹似蝴蝶的翅膀。

“郎君。”

“娘子恐怕是在找这个。”杜嬷嬷站在屏风后不敢近前,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两样东西。

谢执砚抬手:“拿过来。”

“是。”

一个是他熟悉的白玉算盘,另外一个则是一串珍珠,隐隐有些熟悉,就是不知在哪里见过。

杜嬷嬷小声解释:“白玉算盘是娘子习惯把玩的,心情不好时,她总喜欢握着。”

“这珍珠串,老奴只记得是娘子出生那年,贵人所赐。”

“当年大夫人生娘子时,胎位不正,双脚朝下十分凶险,后来运气好,遇到了一位会扭转胎位的孙嬷嬷,才逢凶化吉。”

“所以每回娘子病重,大夫人就会把珍珠缠在娘子的手腕上。”

“祖母。”盛菩珠呼吸急促,像是被梦魇压得透不过气。

白玉算盘被她握住,珍珠链也缠在手腕上,连生病时也不忘拨珠的小娘子,可见是有多爱。

谢执砚勉强用口渡了半碗汤药进去,然后拿起浸过温水的巾帕,仔细为她擦拭脖颈上的冷汗。

盛菩珠下意识偏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含糊不清。

谢执砚立刻俯身,凑近听。

“痒。”

“别亲。”

谢执砚轻轻吻了一下她滚烫的额心:“嗯,不亲。”

盛菩珠病得糊涂,似乎并未听清,又或许是不信,只是身上实在难受得厉害,唇瓣逸出两声幼兽似的呜咽。

“苦的。”

“要饴糖。”

谢执砚没给,反倒是给她喂了一点掺了蜂蜜的温水。

蜜水是甜的,虽然不及饴糖,但也让她迷迷糊糊醒来。

半睁着眼,模糊的视野里光影晃动:“三郎。”

“嗯,我在。”谢执砚眸光一暗,把人往怀里颠了颠。

“我的珍珠呢?”盛菩珠恍惚问。

“珍珠在哪儿呢?”

谢执砚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放软了声音哄:“珍珠在手腕上,菩珠睁眼看看。”

眼睛睁不开,如同压着很重的铅块,盛菩珠蹙着眉,在梦魇和现实中挣扎,半敛的杏眸,漾起水色,眼睑烧得通红,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我梦见祖母了。”

“她说……说……郎君不要难过。”

“不哭,不代表不心痛。”

“祖母说,她看见郎君的心在流血。”

谢执砚不动如山,挺直的背脊却陡然一颤,薄唇抿成苍白锐利的直线,下颌紧绷,久久未动。

第104章

长夜寂寥。

盛菩珠陷在梦魇中,反复的高热使她神识涣散。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盛夏,眼前的一切不再熟悉,漫无边际的江面,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站在甲板上,朦胧的雾气里,衣袂被风吹得拂动。

“珍珠。”

“海上风大,冷不冷?”

“阿耶?”

盛菩珠怔怔望着,喉咙里的酸涩漫上来,几乎是本能地摇头:“不冷。”

盛居庸望着看似平静的江面,自顾自地颔首:“夏日里,是好一些。”

“阿耶……”盛菩珠呢喃着,想要走近一步。

盛居庸朝她挥了挥手,和煦道:“莫要往前了,回家去。”

话音未落,方才还平静的江面陡然掀起狂风,白浪滔天,冰冷的海水裹挟着寒意,眼前景象骤然模糊变幻。

海上风浪实在太大,盛菩珠什么也听不清,她看到海水倒灌,看到山崩,滚滚而下的泥石流,像是要把天地都淹没。

海浪混着泥土,扑面的咸腥,像是要把她淹没。

盛菩珠仰起头:“那阿耶呢,要去哪里,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盛居庸声音变得轻,眼神愈发温柔:“不了。”

“他来接你,你回家去吧。”

他?

盛菩珠茫然四顾,四周只有茫茫潮雾:“谁?”

盛居庸手臂抬起,指向一个地方:“你家三郎。”

盛菩珠顺着那方向远眺,仿佛透过迷雾,看到了巍峨高耸的长安城,在虚幻中勾出模糊轮廓。

“回去罢。”

盛居庸的身影像是要融在雾中:“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海潮退下,盛菩珠感觉自己好像被风吹了起来,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觉得热,像被烤在火里,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还不时发出破碎呓语。

“别走……”

盛菩珠醒了,在黑暗中浮沉不知多少时日,漫长的跋涉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勉强睁开眼帘,但视线是模糊的,人影晃动,也不知是谁喜极而泣。

意识初初回笼,她最先感受到的是挣扎不开的闷热。

帐子里汤药味很重,周遭像是拢着一团驱不散的躁意,带着暑气的风,拂过皮肤,非但没能带来

凉爽,反而更添黏腻。

“热。”盛菩珠咕哝一声,扭着腰想起来。

身上滚烫覆着薄汗,小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十分难受。

只可惜实在躺得太久,手脚都是僵的,略一动弹,身体里的每一寸骨头酸软如同被抽去似的。

手腕很重,应该是缠了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虚弱的脉搏上。

盛菩珠偏过头,视线望过去。

圆润莹白的珍珠链子,正绕了几圈静静贴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珍珠大小均匀,泛着月辉似的光泽,无端令她心安。

这串链子,盛菩珠再熟悉不过。

自有记忆起,每一次病得厉害,阿娘就会把珍珠链缠在她手腕上,好像这样,她就能得到神明的庇护,岁岁安康。

盛菩珠望着手腕上的珍珠链,怔怔出神,苍白的唇勾了勾,她想伸手去摸,才稍稍抬起来,就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握住。

“乖,不要动。”

“云灯大师在替你把脉。”

盛菩珠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站了很多人,杜嬷嬷和耐冬她们抱头痛哭,寿康长公主眼睛也是红的,阿娘和家中婶娘,还有祖母、兄长以及妹妹们都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

盛菩珠说不出话,几番睁开眼睛,又累得像是随时能再次昏睡。

云灯大师重新写了方子,交给一旁的严嬷嬷,道了声佛号:“盛娘子是有福之人。”

屋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寿康长公主什么也没说,只是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等人都离开,谢执砚在盛菩珠榻前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屈膝,把人扶着抱起来。

他照顾人的经验已经十分丰富,力道正好,动作也轻柔,盛菩珠浓密的长睫颤了颤,因为睡得太久,杏眸里雾气弥漫,是茫然的模样。

“我好累。”

“从登州回长安,路途实在太远,你把我抱在马背上,颠得好难受。”

谢执砚声音压得极低:“菩珠醒了吗?”

盛菩珠眨着眼睛望着帐顶的承尘,呆愣许久,像是终于才发觉自己还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并未完全抽离。

她抓住谢执砚的衣襟,软弱无力的嗓音:“醒了的。”

“梦见登州了?”谢执砚问。

盛菩珠指尖用力,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道:“嗯。”

“梦见阿耶了,还有许多人。”

“你来接我,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走。”

“谢执砚,你好凶啊,在梦里我都看不清你的脸。”

谢执砚凝视着盛菩珠苍白如纸,脆弱如薄瓷一样易碎的身体:“委屈了,你就凶回来好不好。”

“怎么样都可以。”

盛菩珠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身上难受,我想沐浴。”

大病刚醒,实在不适合沐浴。

谢执砚没有心软:“沐浴不行,我替你擦擦?”

盛菩珠脸颊鼓了鼓,抿了一下唇,在害羞和难受之间纠结片刻,勉为其难答应:“嗯。”

谢执砚从浴间端来温水,盆沿搭着雪白的巾帕,铜盆就放在榻旁的春凳上。

帕子浸湿,拧得半干。

等擦拭完毕,谢执砚取了干净的单衣为她换上,看似平静的神色,唯有微滚的喉结,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时辰还早,困吗?”

“嗯,还是有些困,好像怎么也睡不够。”

盛菩珠往床榻里侧挪了挪,很大方地让出一个位置。

谢执砚在她身旁躺下,长臂伸过去,小心把人搂进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郎君。”

“近来很辛苦对不对?”

盛菩珠抬起手,动作很轻很慢,她一点点抚过谢执砚利落的眉眼轮廓,指尖肌肤犹如一片初融的雪,带着未褪的病气,最终停在他下颌新生的青灰胡茬上。

那触感粗粝,微微刺痒。

她像是被吓到,蜷缩一下,又缓缓贴上去。

沿着谢执砚紧绷的侧脸,极轻地向上攀移,完美无瑕的眉峰,高挺的鼻梁,纤长浓黑的睫毛,最后冰凉的指腹,落在那两片总是紧抿着,看着很是薄情的唇上。

“郎君怎么不说话?”盛菩珠像小动物一样,在他颈间嗅了嗅,是澡豆的淡香,他应该是替她擦身后,去浴间沐浴过,只是来不及把胡茬刮干净。

盛菩珠感到心疼,祖母离世,他只会比她更难以接受。

她学着谢执砚之前吻她的样子,在他脸颊亲了亲,似乎觉得不够,又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很快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痕。

“可以这样吗?”盛菩珠下巴抬了抬。

谢执砚依旧没答,只是呼吸骤然一窒。

他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触碰,像初冬的雪,清晨的露,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近乎醉人的馥郁芬芳,能把人浸透。

喉结剧烈地咽了咽,压在他唇上,并未离开的指尖。

谢执砚几乎是本能地,抿了一下,然后将那根惹得他呼吸不畅的玉指,一点点地含进口中。

盛菩珠眼睛似猫儿一般眯起来,指尖在他唇舌上颤抖,却没有收回。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难以开口,但同样说不尽的情愫。

谢执砚只是把人抱紧些,松开口,用唇轻轻碰了碰盛菩珠的指尖,郑重如同亲吻。

“你好坏啊。”

“菩珠。”

语未尽,意已深。

明明是责备,但字里行间全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盛菩珠仰着脸,一双含情的杏眼,因久病初醒显得格外乌黑湿润,眸子雾蒙蒙的,像盛着春水,一晃一晃的:“哪里坏了?”

“哪里都坏。”

“要我的心肝,要我的命。”

谢执砚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但也谢谢菩珠。”

谢谢你醒过来,谢谢你变得健康,也谢谢你没有不要我。

谢执砚这样想着,唇角阴影渐深,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旋上,深吸一口气,他漂浮不定的心,终于落地。

盛菩珠微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谢执砚笑了声,脸颊埋在她发间,语调深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震出来,“没有抛弃我。”

“嗯。”

“不客气的。”

盛菩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困意袭来,本能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眼皮沉沉阖上。

两人相拥着,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度醒来,已是翌日清晨,窗外天光大亮,盛菩珠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转眼七月末,暑气正盛。

天气闷热,一丝凉风也无,庭院里的芭蕉叶子都被太阳焦得卷了边。

盛菩珠大病初愈,屋里不能放冰,杜嬷嬷就和清客几人轮着替她打扇。

正是午后慵懒的时辰,外头有婆子站在门外,低声禀道:“娘子,雍州来信了,是谢大姑娘遣人送来的。”

“送信的人,可有交代什么?”盛菩珠闻言抬眸。

婆子摇头:“只是匆匆把信塞给守门的小厮,人就跑了。”

盛菩珠让杜嬷嬷接过信,她拿起来看了许久。

信笺拿在手里颇有分量,厚厚的一叠,封口处用深红色的蜡仔细封好,只留了“母亲亲启,清婉留”几个秀娟的小楷。

大房长女谢清婉嫁在雍州,嫁的是雍州节度使之子罗显。

罗家虽比不得谢氏尊贵,但在长安也算得上望族。

只是老夫人去世,家中去雍州报丧,按理说谢清婉作为长孙女,她应该回娘家奔丧才对,可雍州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若说是路途遥远消息耽误那也不可能,因为连远嫁魏州的姑母谢韵都到了,雍州离长安快马加鞭也才一个多时辰而已。

若说另有事情耽搁,那也该早早派人来说,而不是等了将将两个月,才给家中送信,难不成她连自家父母一并去了博陵守丧,也一概不知。

盛菩珠眉心拧着,不管如何,这信……

她略微一沉吟,朝外头吩咐:“把这信妥善收好,即刻派人送往博陵老宅,务必亲自交到大夫人秦氏手中。”

顿了顿,盛菩珠叮嘱道:“途中谨慎

些,莫要经他人之手。”

“是。”

杜嬷嬷在一旁压着声音道:“谢大娘子才来信,莫不是不晓得府里的变故?”

盛菩珠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以秦氏对子女的上心程度,只要把信送到博陵,自然有秦氏自己去想办法,她并不想参与大房这一滩浑水。

于是淡淡道:“总归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谢大娘子的信既然送到我这,我只管把信送到秦氏手里。”

日头西斜,暑气稍减。

谢执砚下值回府,换了常服便径直入碧纱橱。

“今日感觉如何?”

“可有哪里不适?”

他行至纳凉的矮榻前,很自然探手碰了碰盛菩珠的额心。

“除了热得慌,其他都好。”

“要不郎君让人送些冰放在屋里,我就哪儿都好了。”

谢执砚想也未想,直接拒绝道:“不行,云灯大师说了,你身子骨亏空,吃穿用度都得尽心,用冰是万万不行的。”

“郎君。”

盛菩珠声音软得像是能挤出水。

谢执砚不为所动:“撒娇也没用。”

“好吧。”盛菩珠放下手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书卷,“半时辰前,端阳姨母派人来说,等我身子再养一段时日,中秋前一日想邀我去府里一叙。”

谢执砚洗手,用帕子擦干净指尖的水渍,接过杜嬷嬷手里的活儿,亲自替盛菩珠剥葡萄,半晌没有说话。

“我知道郎君的顾虑,并非设宴,也不饮酒玩闹,只是端阳姨母做东,邀请了几位相熟的女郎聚在一处说说话罢了。”

谢执砚闻言,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挑了一下眉梢,状似不经意问:“夜里可回府用膳?”

盛菩珠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这个男人可怖的占有欲,随着两人关系亲密,越发嚣张。

她故意慢悠悠笑一下,红润的脸颊像是涂了胭脂,语调也轻缓。

“自然是要回的,免得郎君摒弃端方君子仪态,翻墙爬窗。”

“总归妾身脸皮薄,怕被长辈笑话。”

谢执砚长腿支在地上,指尖拈起一颗饱满晶莹的葡萄,他目光幽深,稍一用力,柔软的葡萄皮破裂,甘甜的汁水溢出,沿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骨蜿蜒而下,留下诱人的水痕。

“尝尝。”

谢执砚将葡萄递至盛菩珠唇边,指尖却并未离去,反而就着那点滑腻,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柔软的下唇。

盛菩珠眼睫轻颤,就着他的手含住葡萄,语调含糊:“郎君不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