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让。”谢执砚眸光转深,他抽回手,满不在意道,“离那些衣服穿得少,娇柔作态,嗓子发腻的郎君远些。”
第105章
马车停下,随行的杜嬷嬷掀开车帘,盛菩珠从车厢里弯身探出,手里亲自拎着一只精巧华美的食盒。
杜嬷嬷站在车辕前,朝她挤眉弄眼笑得热切。
盛菩珠一愣,抬眼望去。
只见暮色中,靖国公府大门前,一道挺拔俊逸身影负手而立。
昏蒙的淡金色和晃动的灯辉相互交织,柔和光晕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漫不经心的眸光微抬,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不是谢执砚,又还能是谁?
盛菩珠微微一怔,提着襦裙裙摆走向前。
“郎君今日怎么这般早下值?”
“可是等得久了?”
谢执砚神色从容,自然而然接过盛菩珠手中食盒,语气淡淡道:“刚回府,并未等多久。”
盛菩珠偏头打量他,似笑非笑,但并不戳破:“端阳姨母府上新来了一位江南名厨,糕点做得尤其好,刚巧明日中秋,她就让府里厨子现烤了许多月团饼,所以我们走时,一人分了一食盒。”
“我吃着味道好,母亲应该也会喜欢的。”
谢执砚点头,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牵过盛菩珠的手:“姨母府上好玩?”
盛菩珠嗯了声:“赏花、喂鱼,加之人多有趣,长安城里各色八卦,我也头一次听到这么多奇闻趣事。”
“是吗?”谢执砚笑了笑,“那府里那些郎君,可有对夫人献殷勤?”
“特别是那个叫雉奴的郎君。”
“啧,衣裳穿得薄,嗓子黏得发腻,实在是有伤风化。”
盛菩珠大惊,好家伙,连名字都打听清楚了。
她自然赶紧否认,睁着迷蒙无辜的眼睛,眨了眨:“郎君说的是谁,雉奴是谁?”
“嗯。”
“妾身从未听过呢。”
谢执砚:“……”
夜深。
盛菩珠坐在镜前,她刚沐浴过,周身透着潮潮水汽,她状似无意道:“今日在端阳姨母府上,我倒是瞧见一桩趣事。”
“嗯?”谢执砚抬眸看她,下一刻视线又重新落在手里的书册上,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询问。
盛菩珠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满头青丝如同瀑布落下:“四妹妹清姝也在,是安王妃带着一同去的,而且安王还让人送了新鲜的鹿肉,萧叙安亲自相送,我瞧着,安王世子和姨母竟是十分亲厚。”
谢执砚这才放下书卷,漆黑的凤眸静若幽深的湖水。
“夫人怎么对安王府的事,突然如此上心?”
盛菩珠抿了抿唇,她心底一直压着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觉得谢执砚不可能猜不到,只是不想吓她罢了,不然祖母也不会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宁可断药身故,也要促使谢氏分家。
“对于安王,难道您就不上心?”盛菩珠反问。
谢执砚闻言笑了笑,伸手揽过她,把人抱在怀里:“其实这事不算稀奇。”
他声音淡漠道:“端阳长公主、安王还有宁王,皆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妹,虽然安王出生后,一直养在太后娘娘膝下,但也是已故刘太妃的骨血。”
盛菩珠愣愣啊了一声:“安王也是刘太妃所出?”
“嗯。”
“皇外祖母是先帝继后,除了我母亲寿康公主外,并没有别的孩子,那时刘太妃生下宁王没两年,又生了安王,于是安王被抱养在外祖母名下。”
“虽然安王是外祖母养大的,但因为和当今圣人有过夺嫡之争,才渐渐从宗亲中淡去存在感,端阳姨母与两位王爷之间的手足之情,自然非寻常宗亲可比。”
盛菩珠眸中露出些许讶异,有些不解地问:“我见过长宁郡主的阿耶宁王,虽然只比安王虚长两岁,但瞧着精神尚可,人也年轻,安王作为先帝幼子,怎么老成这般模样?”
谢执砚微笑着,语调看似平淡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安王原先是身体在几个活到成年的兄弟中,算是最康健的,只不过后来圣人登基,他大病一场,这些年反倒成了最孱弱多病的,几次风寒命悬一线,宫里太医都叫准备棺木了,又被他硬生生熬过去。”
“那可……真能活啊。”盛菩珠感慨。
谢执砚虽然没说话,但颔首表示认可。
他声音顿了顿,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补充道:“如今朝局未明,漠北各方部族蠢蠢欲动,端阳姨母府上……往来人员繁杂。”
“日后若无必要,夫人暂且还是少去为宜。”
盛菩珠仰起头,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还是从谢执砚郑重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好,我记下了。”
初秋,露重,虫鸣已无,只余清冷月色透过菱花窗,在屋中一角,撒落冷白的幽色。
长夜幽静,叫人不敢高声言语。
“菩珠。”
“醒醒。”
睡梦中,盛菩珠忽觉身子被轻轻推了推。
她应了声,迷蒙睁开眼。
纤浓的长睫颤了颤,等适应屋中亮得刺眼的烛光后,才依稀看清已经把她半抱起来的谢执砚。
“郎君,怎么了?”盛菩珠思绪还是昏沉的状态,刚睡醒的嗓音,软糯透着不解。
“宫里出事了,圣人口谕,宣你即刻入宫。”
谢执砚俯身,把人抱坐起来,拿湿帕亲自给她擦脸。
盛菩珠眨了眨
眼睛,半晌没有反应。
“是太子妃?”
“还在太子殿下?”
谢执砚背着光,面容隐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沉凝:“是太子殿下,中毒。”
“中毒?”
盛菩珠呢喃重复一句。
下一刻,寒意从她脊背窜起,一身冷汗涔涔而下。
谢执砚取来衣裙,动作利索帮她穿戴整齐。
他眼尾堆积着阴影,神色晦暗:“问题出在端阳姨母府上的中秋月团饼上。”
“但送到东宫的月团饼是长宁郡主今日亲自提到东宫,送给太子妃的。”
“那月团甜腻,太子妃害喜严重,并未食用。”
谢执砚双眼微眯,更显得不动声色的凌厉:“太子只吃了半块,等到夜里忽然呕血不止。”
盛菩珠心下大震,用力握住他的手,急切道:“让人去问问母亲,她可还好。”
谢执砚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没事的菩珠,已经问过了,母亲没事,不要紧张。”
盛菩珠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那月团,是不是除了东宫那一份,我们都没有中毒?”
谢执砚点点头,目光沉得可怕。
盛菩珠只觉双耳轰鸣,当即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月团出自端阳长公主府,送到宫里的那份,又是出自长宁郡主之手,而是今日小聚,请的都是与太子妃多少都带着些交情的女郎。
不说这事是冲着她来的,但她们今日所有人,肯定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谢执砚替她拢好最后一件外衫,眉眼柔和下来,缓缓道:“马车已备好,我陪你一同入宫。”
“莫怕。”
“事情尚未到最坏的地步。”
盛菩珠深吸一口气,渐渐镇定下来,眼中除了怒意未消,并无更多情绪:“郎君,我不怕的。”
“好。”
谢执砚点点头,不再多言,为盛菩珠披上挡风的斗篷,夫妻二人快步走出韫玉堂。
国公府二门,马车已早早等候。
月亮隐入云中,浓墨一样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如同压不住惊涛骇浪。
脚步声凌乱,马儿嘶鸣,这是注定不会平静的长夜。
马车车厢里,盛菩珠紧紧握着谢执砚的手。
寿康长公主就坐在两人对面,面色端凝,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漆黑屋脊。
良久,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执砚窥探不出丝毫情绪的脸上。
寿康长公主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冷硬:“三郎,你与我说实话,九郎他目前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好了?”
“母亲为何这样问。”
寿康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眼底情绪波动得厉害:“你很少生气的。”
“若不是宫里传来不好的消息,以你的性子,怎么会让我也一起陪着菩珠。”
谢执砚抬眸,与寿康长公主担忧而清醒的视线,在半空中四目相对。
车厢内光线昏暗,加上马车速度十分快,摇晃得厉害。
矮桌子上,灯芒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谢执砚沉默了片刻,最终,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看似很轻的动作,却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明明才入秋不久,夜风透过车帘缝隙,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冷得寿康长公主消瘦的肩膀抖了抖。
盛菩珠面色同样不太好。
她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子若有不测,动摇国本,届时朝堂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那么谢氏、盛家,还有与端阳长公主府、宁王府,长安各府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盛菩珠简直无法想象,若储君之位空置,百年谢氏,在这场无形的较量中,又该如何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早有内侍等候在侧。
“世子爷,奴家福顺。”
“圣人今夜宿在紫宸殿,请世子爷和世子夫人随奴家过去。”
内侍弓着腰,见马车上最后走下来的贵妇,先是一愣,然后惊道:“长公主娘娘也来了。”
寿康长公主沉着脸点了点头,神色并不好。
谢执砚垂下眼,正好盯着福顺,深邃异常:“太子如何?”
福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回世子的话,御医和云灯大师都在东宫,奴家不知。”
谢执砚下巴抬了抬,冷冷道:“朝前带路。”
福顺不敢耽搁,愈发恭敬:“是。”
第106章
紫宸殿。
灯烛通明,低沉的气压却几乎凝结成实质。
盛菩珠垂首敛目,恭敬规矩跪在冰冷的玉砖上,就算低着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御座之上,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盛氏。”
良久,高坐上传来一道略显沉滞的声音,语调虽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长宁所献之饼,太子食后突发急症。”
“朕问你,那月团饼,可是你亲眼看着,长宁从端阳府上拿的?”
殿中跪着许多人,盛菩珠微微抬了一下眼睛,余光落在那抹明黄色绣着精致的龙纹的衣袍一角。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回圣人,的确如此。”
“哦,你倒是诚实。”圣人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说,凶手是谁端阳吗?”
盛菩珠摇头:“臣女不敢妄言,端阳公主所赠月团,臣女归家后,已与家人共食,换而言之,月团在呈至东宫前,任何人,在任何一个环节,皆有动手的可能。”
她声音顿了顿,沉冷道:“当然,这也包括臣女在内。”
殿中,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不可置信,也有人目含惊恐。
圣人像是也不曾料到,跪在地上,看着年纪轻轻的女郎,竟有胆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盛氏抬起头来。”
盛菩珠恭敬跪在地上,只觉得地砖一丝丝的寒意渗进膝盖中,不过瞬息,就蔓延至全身。
她抬眸,额心有薄汗,唇色略白,但一双眼睛清澈乌黑,没有半点虚心。
“长宁。”
“你来说,这饼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月殊掌心撑地,慢慢抬起头:“皇伯父,臣女真的不知那月团为何有毒。”
“明明臣女今日同样吃了不少。”
圣人面色沉郁,冰冷的长宁郡主萧月殊单薄瘦弱的肩头上:“那为何偏偏中毒的,是朕的九郎!”
萧月殊一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周遭视线,或明或暗,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做不到盛菩珠那样镇定,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睛肿得如同核桃,吓得只会重复说着冤枉,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既然是冤枉。”
“那你告诉朕,是谁?”
“是端阳,还是安王妃?”圣人面无表情,说得每一个字都叫人胆寒,他的目光倏地落下,“或者你觉得是三郎媳妇,盛氏?”
萧月殊哭声骤然一顿,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
“不可能是她们。”
“但臣女真的不知道是谁。”
圣人
不再看萧月殊,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一众女眷,在漫长的死寂中,像是要无声把人逼疯。
“来人。”
“把她带下去,关至偏殿,没有朕的允许,不许离开皇宫。”
“皇兄。”
“长宁是您嫡亲的侄女,从小和九郎一同长大。”
“端阳!”圣人目光如电,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你要替她求情前,你最好能想清楚,月团上的毒,究竟来自何处!”
圣人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寒:“九郎若有一个万一。”
“咳咳咳……”
守在一旁的大太监吓了一跳,正要端药上前。
圣人猛地挥手:“不必过来。”
咳嗽声压抑,圣人咬紧牙关,高大的身躯微微震颤,胸膛剧烈起伏。
除了谢执砚骤然拧眉外,并没有人注意到,圣人手掌心里一闪而过的素帕。
叠成比巴掌还小的方帕,掩住口唇,然而就在帕子被攥紧的瞬间,白如宣纸的绢丝上,染了几点芝麻大小的红。
高坐上的圣人,若无其事将帕子翻了一面,收进袖中。
他面沉如水,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声音嘶哑:“总要有人——给他陪葬!”
端阳长公主死死抿着唇,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候,殿外有小太监匆匆回禀:“陛下,宁王殿下求见。”
宁王来得不是时候。
圣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冷哼一声,听不出喜怒:“宣。”
“皇兄。”
宁王疾步踏入殿内,连前襟的玉扣松了一颗都未曾发现,可见来得极其匆忙。
“臣弟参见皇兄。”
“太子之事,臣弟刚刚听闻,惊惧万分,特来请罪。”
“月殊平日无状,但她与太子并无仇怨。”
“可否是弄错了?”
宁王弯着腰,也不知是不是一路小跑,脸颊晕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唇色反倒是苍白如纸,并不健康的身体,胸膛起伏喘气剧烈。
“弄错了?”
圣人神色并未因他的到来有所缓和,反倒是拧着眉,慢慢向后靠在龙椅背中,手指无意识在奏章上点了点:“你去哪里?”
宁王好色。
加上本就是无实权的闲散王爷,每日除了和府中妾室厮混,最爱的恐怕就是长安城各色烟花场所。
“臣弟,没……没去哪里,就是在长安城随意鬼混罢了。”
像是心虚,宁王还刻意在衣袖上闻了闻,脂粉味扑鼻,怎么也掩饰不住。
圣人静静打量下方看似不着调,只只玩乐的宁王,仿佛要透过那副被先天病弱和酒色掏空的皮囊,看清其下真正的心思。
“既然觉得弄错。”
“那难不成,下毒之人不是长宁,是端阳?”
宁王吓了一大跳,膝盖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他的害怕和震惊不像是装的,鬓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不过转眼背脊的一小片衣领就湿透了。
“皇兄明鉴。”
“绝不可能是端阳。”
“不是端阳,不是长宁,是你?”圣人忽然站起来,将手撑在书案上。
宁王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犯病了,他身体不受控制一阵抽搐,勉强弯腰匍匐,额头紧贴地面。
“臣弟不敢。”
“臣弟不过是酒囊饭袋的病体,只得长宁一女,无男嗣延续香火,早已无所期盼。”
“而且长宁与端阳,不过是弱女子,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情,想必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或是……”宁王声音顿了顿,极力维持着镇定,“或是被奸人利用了。”
他身体几乎是以极其卑谦的姿势,五体投地伏趴下去。
“臣弟对皇兄、对太子,天地可鉴,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若皇兄觉得臣弟有错,臣愿以死自证清白。”
圣人冷笑,并未因为这一番话,有半分的动摇。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淡淡道:“太后年事已高,身体也不舒坦,宁王从今日起,留在宫中侍奉太后左右。”
“至于何时离宫。”
“等太后身体康健。”
宁王不敢抬头,面容似乎有瞬间的扭曲:“是。”
只是殿中众人,一口气还未松完,圣人继续道:“还有端阳,也一并留下吧。”
“至于其他人。”
圣人捏了捏抽痛的眉心,他闭了闭眼,冰冷的目光扫过,最终却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寿康长公主身上。
他忽然开口:“寿康,你也留下。”
“陛下。”谢执砚骤然抬眸。
“三郎想说什么?”圣人忽然勾唇,太子眼下生死难测,他的冷静实在叫人感到害怕。
谢执砚尚未开口,就被寿康长公主不动声色握了一下手腕。
“皇兄,这是连臣妹也不信了?”寿康长公主直直迎向御座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唇角甚至漾起一丝极淡的、仿佛浑不在意的笑意。
“你们先退下。”圣人朝外看了眼。
等不相干的人走远,圣人才放缓了语气:“朕是孤家寡人,想你留下来陪朕说说话罢了。”
寿康长公主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兄妹间的玩笑:“你留端阳在宫中,难道还不够热闹?”
“端阳不及你贴心。”圣人深深看她一眼,这话听着似是感慨,却分明透着别样的深意。
谢执砚心中不安愈甚,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天子,罕见地用了一个更显亲密的称呼:“舅舅。”
“母亲近日身体虚乏,恐难支撑。”
“臣请命留下,陪舅舅说话。”
圣人并未应允谢执砚,反而移开视线,沉声道:“你去东宫。太子方才清醒片刻,指名要见你。”
气氛一时凝住。
盛菩珠跪在寿康长公主身侧,闻言立刻悄然握紧了婆母的手,低声道:“母亲,儿媳留下陪您。”
寿康长公主缓缓摇头,语气不容反驳:“不,你随三郎去东宫。”她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一步都不要离开他身边。”
这话看似是吩咐,实则是在圣人面前表明态度。
更是将盛菩珠彻底从紫宸殿这滩浑水中摘出,置于相对安全的东宫范围。
“我……”盛菩珠话没说完,被打断。
“不要多想。”寿康长公主温声道。
谢执砚与盛菩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圣意已决,不容再议。
就在这时,圣人忽然问:“执砚。”
“九郎中毒一事,你怎么看。”
端阳长公主还是宁王都被侍卫待下去,对外说是伺候太后,实则只会是变相软禁。
谢执砚闻声,声音清晰沉稳:“回陛下,臣以为,并非长宁郡主所为。”
“至于端阳长公主,和宁王殿下,臣不敢妄言。”
“好一个不敢妄言。”圣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更锐利了几分,“那你觉得,是端阳,还是宁王?”
谢执砚敛眸:“臣不知。”
“去吧,太子要见你。”
第107章
紫宸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圣人没有说话,只是好一阵后,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并不掩饰的疲惫,声音缓和。
“坐。”
“跪了这么久,想必朕的寿康也累了吧。”
内侍无声无息搬来一把紫檀圈椅,就置于御座之下。
寿康长公主却并未依言坐下。
“皇兄屏退左右,独留臣妹在此,究竟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圣人重复她的话,瞧不出喜怒。
忽然,他朝前倾了倾身体,一瞬不瞬盯着寿康长公主:“朕要三郎留在宫中……”
“皇兄!”寿康长公主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盯着龙座上的男人看,“当初三郎出生,您答应我,他留宫中由您亲自教养,但永远只能协助九郎。”
“朕是答应过你。”圣人冷冷一笑,“但那又如何。”
寿康长公主挺直脊背,目光冰冷看着高座上的兄长:“执砚他姓谢!不姓萧!”
圣人没有说话,微微弯曲的指节,重重敲在龙椅扶手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阿妩觉得,天下若没了谢氏,他又该姓什么?”
寿康长公主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尽。
“你拿谢氏威胁我?”
圣人笑了笑,捂着唇咳起来:“这不叫威胁。”
“当初三郎出生,你求我留谢怀谦一命,朕当初就不该心软。”
说到这里,圣人眼中闪过一抹极冷的讥诮:“至于姓谢?那又如何,朕根本不在乎他姓什么。”
近乎冷酷的视线落下,是上位者视规则如无物的漠然。
“朕总需要一个……足够优秀,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的继承人。”
“当年若不是你以命相搏,血溅宫闱,执意将他生下并记入谢氏族谱……三郎他早该认祖归宗。”
“而非如今,他就算对朕再亲,也只是一声‘舅舅’。”
“你疯了!”寿
康长公主脸色骤然惨白,她难以置信盯着龙座上流着共同血脉的兄长,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九郎还活着,他才是你的孩子。”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在昏黄的灯影下,变幻着莫测的情绪。
“朕知道,九郎还活着。”
这位被誉为大燕不到百年间,最圣明勤勉的君主,并没有因为寿康长公主的质问而动容,他深潭般的眼睛朝下看去,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但他终究不及执砚优秀。”
寿康长公主浑身一颤,猛地朝后退了一小步。
她凤眸圆睁,里面充斥着无法理解的惊骇:“那皇兄欲置九郎于何地?”
“又置东宫那些尚未出世的皇孙为何地,您这是要逼死已经身怀六甲的太子妃吗?”
“执砚他是人,不是皇兄的惦记而不得的物品。”
“这大燕的江山,您问过,他真的想要吗?”
“更何况……”寿康长公主忽地沉默,她并不想因此惹怒他,虽然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谢执砚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孩子,然而她的兄长,已然疯魔。
“更何况什么?”圣人冷笑一声,平静的视线带着残忍的意味,那并非是出于对太子的失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漠无情。
仿佛那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嫡子,并非他亲生骨肉,而只是一件未能达到他所期待的瑕疵品。
“朕从未觉得亏欠九郎。”
圣人起身,一步步朝前逼近,平静听不出喜恶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倦怠:“朕也曾对他抱有期待,给予他太子之位,将江山置于他眼前。”
“是九郎自己……”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大殿中摇曳的烛影,似有片刻恍惚,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语调:“是他自己,承受不起朕的这份期盼。”
“而朕的江山,需要一个足够强大、冷静,也足够……像朕的继承人。”
圣人已经走到寿康长公主身前,冷漠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妹妹,不容置疑:“我有一万种法子,逼你就范。”
“阿妩,你莫要逼朕。”
“这些年,你为了避开朕,宁可远离长安,避至天长观。”
“但那又如何,朕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一切,只有朕要不要,而不是想不想。”
“三郎是朕亲自教养出来,最适合的继承人,就算是你,也无法反驳。”
“你疯了。”寿康长公主呢喃自语,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来。
她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一日里起,他们兄妹亲密无间的感情,在他眼中竟是变得如此悖逆人伦。
身为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执念。
“我是疯了。”
“从父皇离世前,为你赐婚谢氏那一日,我就疯了。”
“你是朕亲自养大的妹妹,凭什么嫁给谢怀谦那样粗犷的武夫。”
“朕要他死,他却比任何人都能活,朕夜里只要一想到,朕就恨不得灭了谢氏。”
“你放开我。”寿康长公主把他推得踉跄,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厌恶。
圣人后退一步,眼神依旧像是要把她吞噬:“朕倾尽所有,只是想要一个健康强健的继承人,一个能打破我萧氏皇族百年来男嗣大多体弱早夭诅咒的继承人!”
“朕要这万里江山得以延续,社稷永固!”
“又有何错之有。”
他冷笑一声,目光里透着阴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凉得透骨的秋夜,紫宸殿后宫的门被人敲响,传来内侍跪地磕头的声音。
“陛下。”
“太子殿下他……恐怕是……”
东宫,灯火通明。
谢执砚被内侍直接引往太子寝宫,盛菩珠则去往偏殿。
太子妃魏沅宁正被一众嬷嬷宫女簇拥着,靠坐在软榻上,她腹部高高隆起,面色苍白如纸,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
“菩珠。”
“是我害了……九郎。”
见盛菩珠上前,魏沅宁仿佛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娘娘。”盛菩珠大惊,也不顾上如今身份有别,紧紧捂住她的嘴,“您不可如此说,若这话传到圣人和皇后娘娘耳中,他们该如何想您。”
“更何况,您腹中,还怀着殿下的孩子。”
两人交握的手,同样冰凉颤抖,魏沅宁眼中泪水瞬间决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她挥手让伺候的宫人退下,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那月团饼是长宁郡主亲自送来的。”
“我见做得实在精巧,就让宫人取出来摆在了白玉碟里,就算不吃,摆在一旁瞧着也算热闹。”
盛菩珠嘴唇动了动,她本想问,为何送进宫中的东西没有验过。
就听魏沅宁哑声道:“长宁郡主在东宫留了半个时辰,期间她还让宫婢取了一块月团饼随口吃了半块,她若真的知道下了毒,不太可能做得这样自然。”
说到此处,魏沅宁浑身都在抖:“所以后来九郎回来,我见他有些疲惫,便想着让他用些甜食宽宽心。”
“我就那么亲手……亲手递了一块给他。”
“我虽不信长宁会害我,但……但九郎如今生死难料,我真的恨。”
“我恨她,也恨我自己。”
“根本想不通,究竟是谁这样歹毒,那月团饼明明是冲着我和腹中的孩子来的,结果却……”
魏沅宁再也说不下去,紧紧抓着盛菩珠的手,无声哭得近乎昏厥。
“眼下情势未明,任何人皆有嫌疑。”
盛菩珠深深吸口气,脑海中瞬间闪过安王那张苍老的面容,但她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毫无证据之下绝不能多言一个字。
东宫寝殿,太子萧长岁躺在明黄色的锦衾下,唇色透着近乎透明的青白。
“殿下。”谢执砚双眸幽深。
“三郎,你来了。”太子萧长岁艰难地睁开眼睛,昔日清亮的眸子此刻涣散无光。
他喘息声很重,微阖的眼帘,许久才勉强看清眼前人影:“我可能不行了。”
“这毒太厉害,根本没想让我活。”
萧长岁扯出一抹极其虚弱的笑意,气若游丝:“其实我不后悔,那月团我若没吃,可能中毒的就成了吾妻。”
“可惜,我恐怕是看不到孩子出世。”
谢执砚单膝跪下,紧紧握住萧长岁的手,没有说话打断。
萧长岁眼神开始飘远,他歇了片刻,积攒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目光重新抬起来,声音带着遗憾。
“三郎…下辈子……”
“下辈子,我只想……当个无忧无虑,富贵人家的独子。”
“就像三郎你这样,从小意气风发就很了不起,还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不想读书了,想习武,阿耶能把我扛在肩头……”
“三郎,这些年谢谢你。”萧长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忽然抬起头,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让鹤音回来,我不放心她,谁说天下女子不如男……”
“让她回来,我给她留了信。”
谢执砚目光偏过去,缓缓点了点头:“臣知道。”
他还记得那年与萧长岁初见,他们都是孩童。
书读得不好要罚,写错了字要罚,先生严厉,而他总要暗中护着太子。
一晃这么多年,当初被御医断言恐怕活不过及冠的少年,努力了这么久,谢执砚以为找来云灯大师,命运总会有转机。
可终究,还是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寝殿一片死寂,谢执砚依旧保持着跪姿,脊背僵硬,唯有眼底一片猩红。
“去喊太子妃来。”
“是。”
盛菩珠劝着魏沅宁小半盏参汤,又守着她眯了一刻钟。
内侍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太子妃娘娘,殿下、殿下请您进去说话。”
盛菩珠闻言,猛地站起来,脸色也跟着白了数分。
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她几乎立刻猜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太子恐怕真的不行了。
魏沅宁几乎站不稳,全靠盛菩珠和身旁嬷嬷死死搀扶住。
“沅宁。”
“你来啦。”
萧长岁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温柔依旧。
他气息微弱,努力扯出一抹笑:“莫哭……”
魏沅宁的眼泪在瞬间决堤,她不顾已经显怀即将要生的孕肚,扑倒在榻前,紧紧握住太子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萧长岁嘴角动了动,不舍盯着妻子娴静的容颜,眼中尽是歉疚与不舍:“对不起啊沅宁,我恐怕要对你食言了。”
“当不了明君。”
“也不能再活很久。”
“而此生唯你一人,我……做到了。”
魏沅宁想到了定下婚约的那日宫宴。
处处是喧闹与恭贺,萧长岁寻了个借口,悄悄将她带到僻静的湖边。
他放了莲花灯,还许了愿,彼时的他,紧张得连牵她的手都会脸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太湖石很高,夜风很
凉,而她忐忑不安的心,却是热的。
谁又能想到,从锦绣盟约到生死诀别,其间不过短短两年光阴。
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将魏沅宁淹没。
她伏在榻边,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父皇呢。”
“父皇为何不来?”
萧长岁忍着痛楚,拼命把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咽回去,已经无法聚焦的视线吃力转向殿门方向。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嘴里轻声重复着话:“父皇……为……何不来?”
“父皇……他终究还是对我,失望透顶了……”
话音未落,那勉强抬起的手,终于无力落下去
萧长岁的眼眸,渐渐失去神采。
寝殿有瞬间的死寂,随即哭声接踵而至。
就在这片悲切声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跨过宫门。
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圣人望着榻上那具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闭了闭眼,一句话也没说。
恐怕除了寿康长公主外,并没有人注意到,圣人在皇权铸就的冰冷面具下,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随即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稳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远远看着,眼底深处有刹那失神。
这一夜,东宫灯火通明,太子丧礼的钟声敲响。
当夜,寿康长公主被以主持太子丧礼为由,变相软禁宫中,而本应丁忧远在博陵的谢怀谦,在某一日深夜,悄然出现在靖国公府谢执砚的书房,灯烛未熄,门窗紧闭,直至天明。
太子薨逝,国丧之礼浩大繁冗,半分错漏不得。
灵堂设于东宫正殿,素幔白幡,文武百官及内外命妇,皆需按品级轮番入宫跪哭守灵。
清晨至日暮,哭声不绝于耳。
守丧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许多人熬白了脸,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直到二十七日后,太子丧礼结束。
早朝。
沉重的气氛尚未散去,有言官出列,奏请圣人以江山社稷为重,尽早议定立储大事,以安天下之心。
然而,奏折虽上,满朝文武心中却一片清明。
太子骤逝,圣人膝下,已无成年且健康的皇子可立为储君。
第108章
太子丧仪结束,长安城内外仍残留着未散的悲凉。
夜深人静,唯有檐下素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满地凄清的残影。
谢执砚踏着月色回到韫玉堂,身上透着夜露的寒凉。
“怎么还没睡?”
垂帘被一只白玉似的手掌撩开,整整一个月未见的男人,大步走上前。
“嗯。”盛菩珠闻声,抬起头,眼中有惊喜,但依旧疲懒得厉害。
她精神瞧着不太好,没骨头似的倚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松松覆着一条薄毯,就着方几边一盏昏黄的灯烛,也不知在看什么册子。
“睡不着。”盛菩珠扭过身,懒懒打了个哈欠。
自从玉门关回来,盛菩珠好像就不爱装了。
人看着没精神,但比曾经相处更加随意许多,撒娇依旧不常见,但眼底的情绪总会明明白白告诉他。
谢执砚爱极了她这洒脱肆意的样子,至于礼数,现在他眼里根本看不到这些东西。
盛菩珠把手里的书册,往软榻上一盖,沉静的眉眼压着一抹忧色,柔软的灯影勾勒出她侧脸精巧的轮廓,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出一点点健康血气的脸颊,眼瞧着再次清减下去,下巴尖尖的,更显柔弱。
“我抱着你。”
“哄一哄,就睡着了,好不好。”
谢执砚直接俯身,手臂穿过那柔软敏感的膝盖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来。
深秋九月,夜深露重。
盛菩珠身上只穿着素白的单衣,被谢执砚抱在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衫下传来的,更显寒意的体温,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水汽。
“郎君洗冷水澡了?”盛菩珠将脸颊贴近他的颈窝,轻轻嗅了嗅,清爽澡豆气息混冷冽的柏子香,眼帘半垂,指尖冻得发红。
“嗯。”谢执砚低低应了声,平静无波的眼瞳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书房沐浴,能让我清醒冷静。”
从太子薨逝那一刻起,无论是在宫中还是朝堂,近一个月的周旋,几乎耗尽了谢执砚所有的心神,根本不容许他有半分的松懈。
深秋沐浴,唯有冰冷刺骨的井水,才能让他时刻保持警醒。
“郎君瘦了。”盛菩珠并未松开搂着谢执砚脖颈的手,柔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微紧绷的下颌,摩挲着那新冒出,有些扎手的青灰色胡茬。
烛光下,谢执砚眼底泛着的红血丝纤毫毕现,显然太子丧礼这段时日,他根本没有睡一个整觉。
“您心里,是不是还难受?”盛菩珠声音软下来,黛眉微蹙,显然是在关心他。
谢执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着她许久,把人小心翼翼放进床榻里侧。他低下头,冰凉的额心轻轻抵着盛菩珠的眉心,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声。
“其实,对于九郎的身体,我心中并非全无准备。”
“自我记事起,他就时常重病,直到近几年才健康许多。”
谢执砚抬手,将那软腻似无骨的身姿,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这样才能让他变得更好受些。
“先天不足,根基有亏,但就算那样,他也活得比任何人都认真,我只是没想到……”
谢执砚的话没有说完,不过是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盛菩珠在瞬间明白了他未言明之意。
比起宿疾缠身,药石罔效长逝,太子萧长岁以储君之尊,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毒杀,实在过于屈辱。
长久的安静,盛菩珠动了动,缩在谢执砚怀里,声音闷闷问:“那……长宁郡主在宫中,可还好?”
谢执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宫里那种地方,要折磨人有千万种办法,更何况长宁郡主从小养尊处优,即便太后娘娘心软,母亲在宫中也能看顾一二,但境况也绝不会好过。”
盛菩珠感到难过,她虽能笃定长宁郡主绝不是下毒之人,但她身后有宁王、安王,如今就连端阳长公主,她恐怕都不敢完全信任。
谢执砚伸手,在她紧皱的眉心上抚了抚,声音压得更低:“下毒之人手段高明,圣人震怒之余,总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若是一直查不出真凶,那么长宁郡主作为亲自把月团饼送入东宫之人,她只会成为圣人宣泄仇恨的替罪羊。”
谢执砚神色平静,盛菩珠却听得背心一阵发凉,柔软的身体慢慢蜷缩成一团,更紧地抱住他。
谢执砚低下头,寻到那饱满的唇,并非带着情欲,而是以一种慰藉的方式,轻轻地吻了上去。
少有的温柔克制,交织着难以言说缱绻。
一吻结束,谢执砚并未离开,他用食指勾着盛菩珠的掌心,胸口起伏:“幸好,你没事。”
短短五个字,压着太深沉的情绪,当初太子中毒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反应是查探睡梦中睡熟妻子的脉搏。
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惧,理智摇摇欲坠。
谢执砚根本不敢想,他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盛菩珠听懂了,心底软成一片,主动仰起头,下巴一抬一抬,并不算熟练,但少有的主动。
是安抚,也同样无声告诉他。
她一切都好。
越来越重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气,渐渐将她纤薄的脊背抵在冰冷的紫檀床柱上,下颌却被谢执砚冰凉手指轻轻捏住,动弹不得。
盛菩珠白皙的脖颈后仰,承受着,灵巧的舌撬开她毫无防备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纠缠,呼吸被全然掠夺。
一吻结束,两人都同样喘得厉害。
“那日太子妃问我,觉得下毒之人是谁。”
盛菩珠舔了舔唇,身上捂出了些许薄汗,她将晕乎的脸颊贴在靠近谢执砚心脏的位置,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是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我不知怎么的
,想到了宁王。”
“但又觉得荒谬。”
顿了顿,盛菩珠下意识地咬了一下红肿的下唇:“长宁郡主是宁王唯一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真有那份心思,他真能狠心让自己唯一的骨肉,去顶圣人的怒火?”
谢执砚望着她,粗粝的指腹在盛菩珠下唇刮了刮:“松开,再咬出血了。”
“就算不是宁王,也必定与他逃不脱干系。”
“大理寺已经查到一些证据。”
盛菩珠微微一愣:“和宁王有关?”
谢执砚视线垂下,语调淡淡道:“不,这个证据是和安王有关。”
“想必等明日,会有一个结果。”
“至于宁王。”谢执砚忽然冷笑,“有些时候,并不是人人配称之为‘父亲’的。”
盛菩珠心头猛地一悸,巴掌大的小脸仰起。
微肿的唇抿了抿,她终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换了一个问题:“母亲,何时才能从宫中回来?”
“再过几日,等事情尘埃落定,我会想办法接母亲回府。”
谢执砚眼中闪过凌厉之色:“菩珠,近日若无必要,切勿出府。”
“即便是端阳姨母那边,也暂且远着些,莫要过分亲近。”
盛菩珠听了这话,没有犹豫点点头:“好。”
沉夜,因为过于沉重的话题,两人一时睡意全无。
紧紧相拥的身体,谢执砚的手掌牢牢握着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力道之大,只隔着单薄的里衣,依旧透着凉意的手掌心,反倒令她侧腰那一块肌肤如同被火燎过。
纤薄的肩膀不受控制颤了颤,不是因为抗拒,而是源于同样的渴求。
好在两人理智尚存,无论是国丧,还是守孝,任何逾越礼制的行为,都不是眼下该有的。
拥吻成了唯一的宣泄,在激烈近乎凶狠撕咬的深吻中,气息靡靡,所有的更进一步,都止步于唇齿之中。
许久,盛菩珠瘫软在谢执砚怀里,眼睫湿漉漉的。
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着情动后的沙哑。
“眼下东宫空置,朝臣纷纷上书奏请从宗室择贤过继。”
“圣人,会同意吗?”
其实这才是盛菩珠真正担忧,叫她这一个月来辗转难眠的问题。
本该一开始就问的,但脑子里压着的事实在太多,而且萧氏皇族,真正算得上血脉相连的,恐怕只有安王之子萧叙安。
谢执砚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静默片刻,声音低而缓慢道:“无论圣人是否会同意。”
他握住她的手,狭长的凤眸微眯:“谢氏与盛家,绝不会同意。”
盛菩珠暗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她下意识追问:“除了萧叙安外,萧氏可还有别的男嗣?”
谢执砚摇头:“没有,都死了。”
“宫中传言里,那些养得谨慎小心,见不了风的皇子,根本就没有活下来的。”
盛菩珠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她就听见谢执砚陡然压低了声音:“九郎临走前……塞给我一样东西。”
“是什么?”
谢执砚笑了笑:“是一封信,他在信中……求我最后一事。”
盛菩珠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看向他。
谢执砚眼神变得锐利,带着叫人不敢直视的冷:“萧鹤音,已经暗中动身回长安。”
“无召回长安?”盛菩珠喉咙干得厉害,上抬的眼睫一颤一颤。
萧鹤音是圣人唯一的女儿,与太子一母同胞,而她自小被送往玉门关,加之拥有兵权封地远在鄯州,无诏不得归长安,这乃是铁律。
正因为这样,她连太子丧仪,都未曾归家。
“郎君你的意思……?”盛菩珠深吸一口气,她不敢想,但胸膛似燃着一团火。
谢执砚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不管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但绝对不能是安王之子——萧叙安。”
这个名字被他念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忌惮与排斥。
盛菩珠像是明白了,又像不太明白。
从太子离世那日起,她就已经明了谢举元把次女嫁给萧叙安的用意,圣人没有男嗣,萧氏皇族除了萧叙安外,根本无人可选。
看似无法破解的死局,但是谁也想不到。
靖国公府能破釜沉舟,选了最不可以,但又最名正言顺的萧鹤音。
这绝非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一步险棋,甚至可能……得到了太子临终授意!
盛菩珠心跳如鼓,紧紧攥着谢执砚的衣襟,作为独立的女郎,她并不觉得荒唐,只是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一旦想了,她根本无法阻止内心的澎湃:“圣人知道吗?”
“圣人……”谢执砚抬手熄灭里间的灯烛,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他并不需要知道。”
“眼下只等太子妃腹中孩子平安降生,那是九郎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
“若是男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嫡系血脉延续,稳定朝局,若是公主。”谢执砚在黑暗中,眼睛如同藏了星辰,他淡淡道,“公主也无妨。”
盛菩珠用唇,轻轻吻住他微微凸起的喉结,脊背渗出细密的寒意,不确定地问:“您觉得天下人会认可吗?”
谢执砚躺着没有动,一只手抚上那柔软的脸颊:“比起生灵涂炭,世人想要不过是安康富足。”
“至于认不认可。”
他忽地冷笑一声:“萧鹤音说了,既然九郎不在,那就杀尽所有的萧氏皇族血脉。”
“都杀干净了。”
“那么,只能是她。”
盛菩珠紧绷的身体,在瞬间放松,这的确是萧鹤音能做得出来的事,她心跳很快眼睛眨了眨:“郎君的打算,家中和我祖父知道吗?”
“嗯。”
“不要担心。”
“家中一切有我。”
谢执砚目光牢牢在黑暗中锁住她,语调笃定。
与其说是安抚,实则更多是隐晦的贪欲和占有,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撕开平静的伪装,他要得简单而直白。
第109章
翌日。
早朝刚过。
盛菩珠在花厅用着早膳,因为还在丧期,所以小厨房准备的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再配一碗牛乳蛋羹。
食物卖相是好看的,只是滋味清淡,加上秋燥,牛乳蛋羹只用了几口。
“世子夫人。”
苍官跟在杜嬷嬷身后,站在门外行礼。
盛菩珠执箸的手一顿,抬眸示意杜嬷嬷让人进来。
苍官躬身入内,不敢抬头,低声道:“世子因军务在身,要赶赴雍州,让属下回府同世子夫人禀报。”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盛菩珠问。
苍官摇头:“属下不知。”
他顿了顿,谨慎朝四周扫了一眼。
盛菩珠摆手:“除了杜嬷嬷外,你们先退下。”
苍官这才暗松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世子夫人,宁王在宫中畏罪自尽了。”
盛菩珠一愣,掌心按在桌子上:“什么时候的事?”
“回世子夫人。”
“大理寺今早早朝,才呈上些许线索,指向宁王与安王殿下与太子中毒一事或有牵连,谁
知才不出一刻钟,便传来消息,说宁王以更衣为借口,在净室悬梁了。”
盛菩珠感觉手心都是冷汗,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又擦,仿佛要借此动作压下心头震惊:“那长宁郡主呢?”
“郡主无事,只是听闻宁王噩耗后,当场便晕了过去。”
苍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宁王死前在净室的墙上留下血书,承认太子中毒出自他一手策划。”
“至于缘由,只因嫉妒圣人有太子这样优秀的子嗣,而他仅有长宁郡主一女,心中积怨难平,故而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盛菩珠静静听完,擦拭手指的动作早已停下,帕子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晨光透过菱花窗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但未免来得太快,也过于凑巧,仿佛宁王的死,是一开始就注定的。
宁王一死,大理寺查出的线索自然变成死无对证。
盛菩珠只觉得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滚,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声音里带着涩然:“那……长宁郡主她会被如何处置?”
苍官低着头:“回世子夫人,因太后娘娘和寿康长公主娘娘求情,长宁郡主被圣人贬为庶人,即刻遣往边陲,永世不得归长安。”
盛菩珠勉强扯了一下唇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朝苍官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娘子。”
“老奴扶您去里间躺躺?”杜嬷嬷小心翼翼走上前。
盛菩珠脸色有些白,紧紧握住杜嬷嬷的手:“我没事,只是一下子不太能接受。”
昨夜夜里谢执砚明明说的证据恐怕指向安王,却没想到与安王一母同胞的兄长宁王竟会挺身而出,担下所有的罪名。
她只要一想到安王那副病骨支离,仿佛风干树皮一样的模样,只觉一股恶寒顺着脊椎骨,悄然上爬。
“嬷嬷。”
“你暗中打听清楚长宁被流放到何处,然后无论是银两还是别的东西,派几个人一路护好她。”
杜嬷嬷一愣:“娘子,这可是圣人的旨意。”
盛菩珠勉强笑了一下:“圣人留长宁一命,就是不想她死得太快。”
“悄悄帮衬就好,给多了她也不一定能护得住。”
杜嬷嬷谨慎点点头:“是,老奴这就去。”
盛菩珠在软榻上没什么精神地躺了半日,午膳也没怎么用,莫名其妙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拧着眉心,一件件梳理心里装着的事,如今谢执砚不在宫中,长宁郡主被贬,安王完美隐身,萧叙安成为圣人过继的唯一人选。
“嬷嬷。”盛菩珠倏地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忽地停下,声音少有的急迫,“母亲可曾回府?”
杜嬷嬷被问得一怔,忙躬身回道:“娘子,寿康长公主娘娘尚未回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盛菩珠咬咬牙,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巨大的恐慌笼罩住她。
“备车,我要即刻入宫。”
盛菩珠以探望太子妃的名义,很快去了东宫。
见到魏沅宁的那瞬间,盛菩珠心头一酸,急急走上前。
她没问魏沅宁好不好,只是紧紧握住对方消瘦的手。
短短一个月,本因有孕丰腴不少,可眼下整个人瘦削得几乎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因过于清瘦而显得沉静坚韧。
夸张凸起的腹部,在她单薄的身躯衬托下,如同一座山似的沉重。
盛菩珠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半晌才道:“你不要担心,有什么事,让人去靖国公府说一声,我一定会想办法。”
魏沅宁摇摇头,平静道:“我知道。”
“没什么不好的,等孩子平安出世,若是男孩,也是希望。”
她沉默许久,重新抬起头艰涩道:“万一是女孩,也没关系。”
盛菩珠嘴唇动了动,眼帘低垂,用很轻的声音说:“女孩也没关系,沅宁你要相信我。”
魏沅宁似乎想笑,但神色有些勉强:“菩珠,谢谢你,听说长宁出宫去了?”
“嗯。”
“流放,我也不知会被送至哪里。”
魏沅宁抚着夸张凸起的肚子,手掌心忽然用力,坦然承认道:“其实这事,她同样无辜。”
“但我终究没法不恨她。”
“若是没有月团饼,没有她的父亲,太子他……也许就不会死,我也不用面对这般的境地。”
魏沅宁眼中似有绝望闪过,声音沙哑:“不过虽然恨她,但我依旧狠不下心,你想办法帮我送些银钱给她,告诉长宁好好活着,就当是赎罪吧。”
她捂着唇,小声咳嗽,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自从九郎离世,我日日夜夜,无一时敢放松警惕。”
“这孩子,是九郎唯一的血脉,我便是拼尽性命,也是值得的。”
字字句句,并无抱怨,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凉的无奈。
盛菩珠探望过魏沅宁,一点也不敢耽搁,匆忙去往皇后所居的长兴宫。
长兴宫依旧富丽堂皇,却笼着一层怎么也挥散不去的哀伤。
昔日雍容丰韵、仪态万方的皇后娘娘,如今凤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眼底的悲痛依旧,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皇后生于并州江氏,性子是少有的温和宽容,她见宫人禀报说靖国公府世子夫人求见,先是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抹意外。
“让她进来吧,刚好陪本宫说说话。”
“娘娘。”盛菩珠跪地行礼。
皇后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
“起来吧,不必多礼。”
“赐座。”
盛菩珠望着皇后憔悴的容颜,心中忧虑更甚,索性开门见山道:“娘娘,妾身冒昧请安,是因为婆母寿康长公主一直未归家。”
“昨夜执砚说母亲今日该要回府,可妾身一直等到此刻,仍未见到人,宫中亦无消息传出,实在放心不下,才特来向娘娘请安。”
皇后闻言,脸色陡然一变:“寿康没回去?”
“嗯。”
“本宫今日受执砚所托,亲自送寿康出宫,按理说……”
她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虽然逼迫自己不该往那方面想,但是皇后的脸色依旧在顷刻间变得惨白。
“快,派人去兴庆宫问一问,就说本宫寻长公主殿下有事相商,看她是否在太后宫中说话。”
“是。”宫婢不敢耽搁,赶忙转身退下。
皇后笑得很是勉强,她端起茶,手抖得茶水溅出来都毫无知觉。
盛菩珠见皇后表情不对,悬着的一颗心,也沉沉下坠。
长兴宫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宫婢去而复返。
“回娘娘。”
“兴庆宫的嬷嬷说,寿康长公主娘娘,今日并未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哐当。”皇后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茶盏,雪白的骨瓷砸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她的脸色,也随着这一道如同撕裂的声音,彻底失去了血色。
“既然不在兴庆宫,那会在哪里。”
皇后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头顶,头皮炸开,她好一阵喃喃自语后,才手脚发软地站起来:“走,去紫宸殿。”
盛菩珠是被皇后在慌乱下紧紧拉住手腕,一行人疾步穿行过宫道,半点也不敢耽搁。
“娘娘。”
“圣人有令,今儿谁也不见。”内侍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让开。”皇后声音冷厉,眼中怒容明显。
“奴才不敢。”内侍动也不敢动,拦在殿前。
就在皇后准备带人强闯的时候,盛菩珠听见紧闭的殿门内,传出“哐当”一声巨响,似瓷器玉器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压抑着极致愤怒的女声穿透殿门,清晰可闻:“萧寿山,你简直放肆。”
没过多久,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在每个人耳朵里。
守在紫宸殿外的那名内侍,身体一抖,直接瘫软在地上。
“皇后娘娘。”他声音颤抖,近乎卑微地乞求,“请娘娘先回去。”
皇后只是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准备把拦路的内侍拖走,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抬高了声音道:“陛下,臣妾有要事求见。”
殿内,霎时一静。
“滚!”隔着一扇门,是圣人的怒喝,也不知是对谁。
终于,去紫宸殿沉重的雕花红漆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寿康长面无表情抬起头,她鬓发有些乱,原本一丝不苟的宫装也压出了些许褶皱。
“你来了。”她朝皇后颔首,不紧不慢揉着明显泛红的手掌心,眸底充斥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漠然,仿佛刚才她在殿内与圣人之间的冲突,从未发生。
“你还好吗?”皇后是语调同样漠然。
寿康长公主,勾了勾唇,冷淡道:“死不了。”
她面颊白皙,脸上妆容精致,只是下唇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咬痕,此时还渗着血,触目惊心。
殿外,空气仿佛凝固。
寿康长公主与皇后目光短暂相接,看似疏离,又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带菩珠出宫。”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皇后袖中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哪怕背脊寒毛一层层立起来,她声音反倒是变得冷静坚定。
“好。”寿康长公主的目光越过皇后,落在后方。
“母亲。”盛菩珠长舒一口气,走上前,紧紧握住寿康长公主的手。
“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寿康长公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两人朝皇后行礼,正转身要走,殿内传来一声暴喝:“寿康,你不要逼朕。”
盛菩珠视线不禁透过那扇洞开的门扉,望进了幽深的紫宸殿,一片狼藉中,那抹立于大殿中央的明黄色身影,格外显眼。
一扇临窗的窗子朝外推开,正对着御案的方向,盛菩珠目光微微一凝,无意中余光透过那扇窗,恰好看见紫宸殿后方的偏殿一隅。
那里应该是谢执砚之前带她去过的,他这十多年间,在宫中留宿暂居的地方。
盛菩珠不由想到,贞德九年的宫宴,谢执砚带她去偏殿小憩,无比简洁的殿内,临窗的位置有很突兀地摆了一张紫檀圈椅,而那扇窗子却被人由外朝里,严实封死。
当时盛菩珠虽好奇,但谢执砚没有主动解释,她自然不会问。
可现在。
盛菩珠身体一僵,杏眸微微睁圆,若是偏殿那扇窗子若没有被封死,正对是,应该就是御案正前方。
也不知是不是她此刻神色过于震惊,殿中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穿过人群,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温度,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目光接触的刹那,盛菩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下,四肢百骸皆是冰凉。
盛菩珠被圣人透着毫不掩饰杀意的神慑住,本能后退一步,就在她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寿康长公主侧过身,用身体挡住那道来殿中的冰冷视线,她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走吧,跟母亲回府。”
“是。”
盛菩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
靖国公府,望月阁花厅。
严嬷嬷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退远。
寿康长公主坐姿优雅抿了口茶:“菩珠有什么想问的。”
“趁三郎不在,你都可以问。”
盛菩珠虽然是家中娇养的女郎,但性子一向沉稳,言行进退有度,此时她指尖冰凉,捧着温热的茶盏好像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红唇张了张,声音干涩得厉害:“圣人他……对您?”
悖逆人伦的猜测,她根本不知如何开口。
寿康长公主面色平静,放下茶盏,眼神清澈不见任何回避:“嗯,就是你看到,也是你想的那样。”
“兄长对嫡亲的妹妹,存了龌龊不堪的心思。”
寿康长公主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捏住手里的帕子,幽幽开口:“那个男人,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不过没关系,他再权势滔天又如何,在我这里,从来讨不到半分真正的便宜。”
盛菩珠闻言,手腕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置信自己亲耳所听到的。
“三郎,他知道吗?”
寿康长公主叹息一声:“我不会让他知道。”
“大燕建国不足百年,天下安定才堪堪几十年而已,以三郎的性子,看着是立身行己的君子,可他从来对人都狠,我不敢赌他是否会不顾一切杀掉那个男人。”
“兄长和妹妹……”寿康长公主咬着这几个字,见盛菩珠脸色白得吓人,她说笑一般,“好孩子吓着你了,是不是?”
“说起来是丑闻,不过这些年好在一直有皇后娘娘在其中周旋,用了一些小伎俩,他并未真的对我做过什么。”
第110章
盛菩珠的眼睛很黑,长睫下垂,挡住了眼瞳里的翻涌的情绪。
许久后,她缓缓坐直身体,抬起头望向寿康长公主那双几乎和谢执砚一模一样的凤眸,幽深沉静,一眼望不见底。
“那圣人。”盛菩珠背脊挺直,目光很坦荡:“会顺从朝臣之意,过继安王之子为嗣吗?”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长房与他们不和,可能从很早的时候,谢举元就已经和安王共谋,若不是老夫人强行分家,谁也无法预料靖国公府会不会折在这一场,相当于是豪赌的算计中。
“菩珠,你怎么看?”
寿康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甚至是很随意地用手支着脑袋,慢悠悠反问。
与聪明人说话,无需过多迂回和铺垫。
盛菩珠听懂了,手掌心无声握紧又松开。
圣人对寿康长公主的兄妹之情是扭曲偏执的,他若真误以为谢执砚非谢氏子孙,那么在失去太子后,圣人相当于得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在圣人的认知里,恐怕谢执砚身上流着最纯粹的萧氏血脉,又自幼被召入宫中亲自教导,在他那扭曲的认知里,甚至把寿安长公主唯一的孩子,当作了某种意义上完美无瑕的“继承人”。
天时地利已有,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推波助澜,给寿康长公主换一个新的身份,眼下所有的一切就会变得合理起来。
但凡是人,就不会允许任何人的觊觎。
至于萧叙安,谁又能说他不是一块完美的试刀石呢。
“儿媳觉得不会。”盛菩珠皱了皱眉,声音笃定。
“你看得很透,立储之争,绝不会像朝臣所希望的那样简单。”寿康长公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淡淡补充道:“安王谋划多年,连最亲手足的性命都可以牺牲,太子中毒圣人连你都宣进宫中,唯独放过安王。”
“他不是不动安王,而是需要借用安王之手,逼我屈服。”
说到这里,寿康长公主忽然冷笑一声:“萧氏近百年笼罩不散的诅咒,便是子嗣不丰,且多有早夭体弱之症,无论是圣人,还是安王,他们真正需要能为此屈服的是,拥有一个身体健康能稳固大燕江山继承人。”
“太子能勉强一用,但在萧氏族人眼中,他并不是完美的储君。”
“那……”盛菩珠深吸一口气,这一颗心跳快得像是随时会停止。
一个极其可怕,令她遍体生寒的念头骤然冒上来,连声音都在颤抖:“那太子殿下中毒,背后是否有?”
盛菩珠语速很慢,却不敢把话说全,那双压着惊色好似会说话的眸子,已将未尽之意表现得明白。
太子中毒,是不是圣人默许,甚至是纵容?
寿康长公主顿了一下,难得变得沉默。
既然在盛菩珠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寿康长公主才微微把身体前倾,语气复杂难辨:“应该不是。”
“那个男人,他虽然是个执念深的疯子,但是对九郎……从出生的那一刻,还是寄予过厚望的。”
寿康长公主在心里叹口气,很浅地笑了一下:“九郎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子,亲手扶上储位的继承人,即便体弱,令他时有失望,但虎毒……尚不食子。”
“当年鹤音那样小的年纪,就被他不留情面送往玉门关,无非是钦天监算出,鹤音与九郎一母同胞但八字相克,想要九郎活得长久,公主不能留在长安。”
“皇后在紫宸殿跪了整整三日,也未能求他回心转意。”
这并非寿康长公主为那个男人开脱,而是基于对那扭曲人性最后的仁慈,太子之死,或许让他做出某种决定,但真要毒害亲子,不可能等到现在。
盛菩珠绷紧的背脊,渐渐放松,但红润的唇依旧抿得紧。
寿康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等夜里回去,让嬷嬷给你炖一碗安神汤。”
“执砚不在,你可不能再病倒,之前好不容易养得健康些,这一个月间又清减不少。”
盛菩珠很乖巧地点头:“母亲放心,儿媳心中有数。”
寿康长公主眼中的慈爱几乎溢出来:“执砚他待你不同,或许一开始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她说着,视线落在盛菩珠腕间那串光泽莹润的珍珠链上,语气也柔软下来:“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串链你还一直戴着,可见是真心喜欢。”
盛菩珠闻言,眼中露出些许不解。
寿康长公主见状,微微一笑,捏了一下她柔软的脸颊:“你肯定不记得,这串珍珠链是你刚出生的时候,从三郎手里抢的。”
盛菩珠感到震惊,暗暗叹了声,她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指尖下意识在那微凉滑润的珍珠上摸了摸,眼中流露出困惑。
这串链子自她有记忆起就经常戴着,每次病中醒来总在腕上,但母亲未曾提过它的来历。
寿康长公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那一年,你母亲怀着你,在天长观山脚下的别庄静养,谁知还未足月,便突然发动,加上胎位不正情况一度十分凶险。”
“恰巧那年我正好经过,听闻有妇人难产,而我身边随行的宫人里,正有一位极擅此症的嬷嬷。”
寿康长公主语气淡淡,但掩不了对盛菩珠的喜爱:“当时你出生,那么小一点点,被裹在襁褓里抱到我面前,但实在是玉雪可爱,比寻常新生儿不知俊俏多少。”
“我瞧着喜欢,便想着该赏你些稀罕玩意儿,才算不辜负你这般的好模样。”
盛菩珠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懵懂问:“真的很好看?”
寿康长公主忍不住轻笑出声,指了指那珍珠链:“要是不好看,我就不会从嬷嬷手里接过你,抱给执砚看。”
“当时他也才三岁,听见是个妹妹,就踮着脚拉我的袖摆。”
“你呢,一点都不认生,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结果一下攥住了他腕子上这串珍珠链,抓得死紧,任嬷嬷怎么哄都不肯松开。”
盛菩珠身体不自觉动了一下,懊恼一笑:“原来我那时就好霸道。”
寿康长公主非常认可地点头:“那串珍珠链,原是我送他的生辰礼,喜爱极了,从来不许人碰”
“结果你抓着,三郎他竟破天荒地没有闹脾气,只是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安安静静自己解下来,送你了。”
盛菩珠彻底怔住,指腹摩挲着手腕上挂着的珍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潮热。
脸颊滚烫,垂下眼睫不住地颤抖,盛菩珠感觉自己声音是软的:“郎君从未与我提起过此事,只是我这段时间精神不济,时常把玩这串珍珠链,他有时会静静看着,比往日更专注些。”
寿康长公主眉眼弯弯,却也不直接点破谢执砚的心思,只是带着几分感慨道:“三郎的性子,看似沉静克制,实则心思执拗。”
“自从他祖父走后,执砚这些年变得愈发寡言,便是对他父亲,也未必肯吐露半分心里真正的想法。”
“他私下是有问过我一回,只不过那时候你病得重,汤药难进,他守在你榻前,几乎是慌了神。”
言尽于此,寿康长公主收起笑容,很郑重道:“近来风波未定,你且安心在府中把身体养好,便是端阳那边,也暂时不要与她往来了。”
盛菩珠目光骤然一缩。
她自然明白端阳长公主与宁王、安王乃一母所出,关系非比寻常,寿康长公主不会无故做这样的提醒,只是有些话,若是没有证据,不好明说。
三日后,夜深人静。
谢执砚带着一身夜露悄无声息回到韫玉堂。
外间留了几盏灯,守门的婢女行礼后,悄无声息退下。
盛菩珠闭着眼睛,呼吸清浅。
谢执砚褪去外袍,站在榻前站了许久。
睡梦中,盛菩珠好似听见水声,她微微蜷缩的身体骤然颤了颤,也不知梦到了什么,饱满湿润的唇忽然微微张开,嘤咛一声。
浴室水声停了,谢执砚披衣出来,缓缓俯身将她连人带锦衾一起揽进怀中。
盛菩珠舔了舔唇,纤长的睫毛微湿浓黑。
在梦里,有人在吻她。
起初是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渐渐地,唇上的力道变得凶狠急切,撬开她毫无防备的齿关,纠缠索取。
“醒了?”谢执砚问。
盛菩珠依旧迷糊眨了眨眼睛,又重新闭上,咕哝道:“好端端的,怎么做春|梦了?”
谢执砚意外挑眉:“看来没醒。”
秋夜过于静谧,里间只剩时轻时重的轻吮声,津液潺潺,吞咽的气音刮在人耳廓上,空气是潮热的,而谢执砚的吻,是不愿克制的。
盛菩珠扭了一下纤细的腰肢,控诉道:“郎君就算在梦里也好霸道。”
谢执砚膝盖点在榻上,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身下耳朵被吻得发红,眯着眼睛,软成一团的妻子。
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竟还缠着那串莹润的珍珠链,甚至连入睡都未取下。
“怎么睡得这样沉?”谢执砚捏了捏盛菩珠的食指指尖。
目之所及,柔软细腻的手臂内侧肌肤,已被圆润的珍珠压出一道浅浅的,但十分诱人的红痕。
他眸色一暗,低头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在那些痕迹上压过,声音因情动而沙哑:“不难受吗?”
入睡前,盛菩珠喝了一碗安神汤,就算醒着,也不太能分得清虚实,她只觉身上被撩得燥热难耐,手腕处被抚过的地方,更是传来异样的酥麻。
她下意识地顺着谢执砚的话,软软地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带着委屈的撒娇:“难受的。”
谢执砚俯下身,欲伸手解下珍珠链。
谁知盛菩珠仰着一张红透的脸,喘着气,却把手腕往怀里一藏,不让他碰。
“不是难受吗?”谢执砚低头咬了咬那不配合的小手。
盛菩珠睡眼惺忪,仿佛仍陷在光怪陆离的春|梦里,贝齿在下唇用力咬一下,用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坦诚道:“是身体难受……唔,想……”
想什么?
自然是想他。
谢执砚听懂了。
他眸光倏地暗沉下来,高大的身体逆着烛影,将她笼罩在只属于他的气息里。
直白的倾诉,即便是将梦境与现实搅散,但还是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真的想?”谢执砚蓦地笑起来,眼中有欲望,把引诱的手段当作理所当然。
最后……
盛菩珠手腕上的珍珠链依旧缠着,只不过是从一只手,变成了两只。
几番要醒来,又数次在谢执砚霸道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夜露是满的,梦颤要淹没她。
至于别的。
在梦里,谢执砚的唇很软,抿着的时候水光潋滟,他手里雪白的帕子擦了很久,依旧擦不净指尖上温热的湿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