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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嘉宾 秦淮洲 19828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交接仪式

温度降下去以后,牛肉变得很难解决,口感跟味道都不好,甘浔本来是不想吃的。

她低着头,身体四处的绷紧耗费了她太多力气,连吃东西也觉得累,只能勉强地吞咽下去。

喝了一口果汁。

胃里又开始难受,绞痛着,让她有想离开现场的冲动。

抬头。

赵持筠被紧紧环住,手臂都无法抬起,所以看上去并没有去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这让甘浔有好受一点。

对方的拥抱太过热烈了,赵持筠可能担心站不稳,戴着一条金色手链的左手按在了餐桌上,指尖微微内陷进桌布。

想必她神思一片凌乱,才会有这些小动作。

甘浔不知道前因后果,眼前的人也没对她做过自我介绍,但女人的第六感是伟大的。

它能让你在面对危险和未知的气息时,抓住关键地方,找到撕裂的创口。

两个女人的相拥也不奇怪,但在度假用餐的地方,两个漂亮过分的女人长时间的拥抱,则显得不合时宜。

甘浔默默地接收着路过食客和其他桌客人探究的目光,安静地坐着,不希望自己露出任何被人看出情绪的表情。

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笑得再高兴一点,演出她们三人现在是朋友见面,太过高兴的场面。

不过这难度太高了,她只能想想,一点也做不到。

在漫长的拥抱礼过后,她们终于愿意松开。

赵持筠几乎喜极而泣,一直紧盯在李姝棠脸上。

似乎在看她有没有变化,又担心这是场幻觉,美好的事物叠加以后,变得越发不真实。

对方则满眼是她,并把精致名贵的手帕递给她,用甘浔也能听见的声音安抚说:“不要哭,也别害怕,以后一切有我了。”

好像赵持筠现在遇到了什么危险,正被人挟持,而她从天而降来拯救。

好像这是交接仪式现场。

赵持筠没有忍住的两滴泪被含着香气的手帕巾吸收,她将其捏住了,看向甘浔。

甘浔也就顺势起身。

赵持筠跟李姝棠说:“介绍一下,她叫甘浔,是我……”

随着赵持筠的转头跟开口,对方像才看见甘浔一样。

并打断了赵持筠的话,伸出手,微笑道:“甘小姐您好,我是持筠的旧友。”

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了,但李姝棠并没有提到这件事,似乎甘浔在她眼里只是个背景板,没什么巧不巧。

她打招呼打得很礼貌,透着股公事公办的敷衍气息,没有多余情绪。

这个场景好像在提醒甘浔,这里不需要你了。

握手礼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不常见,甘浔不是很喜欢这种假装熟悉的肢体接触。

她简单地碰了一下就松开。

李姝棠也并未在意,又看向赵持筠,“你们吃好了是吗?”

“嗯。”

“甘小姐,我跟持筠许久未见了,这些天的情况我想向她了解一二,我能与她单独聊聊吗?”

她语气很客气。

甘浔沉静地与她对视。

她跟赵持筠来自同一个时空,说话间韵味很像,但气质却不尽相同。

赵持筠一派华贵,郡主派头看上去麻烦又娇气,笑容不盛时显得疏离淡漠,不怒自威。

实际上她通情达理,共情的能力跟强,属于外端内热的类型。

李姝棠则恰恰相反,她不像表现得要更像现代人,几次见面都没有让甘浔看出熟悉的破绽。

待人还算彬彬有礼,同一个露天抽烟会询问女生想法,在机场会等甘浔挂断电话再开口,现在也会征求她的意见。

但还是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气质很冷淡,有压迫感。

比如她虽然是询问的口吻,但眼神并没有在等甘浔的答复,而是淡淡的,像体面的打发。

似乎在跟甘浔说赵持筠偶尔爱说的那句“下去吧”。

赵持筠帮忙回话,“她跟着我便是,不会影响我们谈话,她什么都知道的,包括我们的身份。”

李姝棠闻言蹙眉,不是非常痛快的样子,诧异之下又看甘浔一眼,好像才打算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人物,可不可靠。

她对赵持筠说:“你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只是我如今身份跟情况复杂,不好对外人语,我想先与你说。”

对赵持筠而言,甘浔与她亲密无间,但对李姝棠来说,甘浔确是个外人。

赵持筠深知其中的道理,与甘浔相视,想看她的意思。

甘浔笑了一下:“既然都这么说了,你们就去聊,我本来也想回房间休息的。”

“也好,你回房补个觉,等我找你。”赵持筠轻声说。

甘浔笑道:“好。”

她往餐厅外走,步伐稳健而自如,还看了几眼手机,随手回起工作消息。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不清楚赵持筠她们是有在看她,还是在她转身后,迫不及待地从餐厅另外的门离开。

她们很开心吧,久别重逢,又称得上患难与共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里,见房间已经被打扫整洁了,想到出门前赵持筠认真收拾现场,还把垃圾袋都系起来。

甘浔说阿姨会来收拾的,她说一片狼藉,岂不是羞死人了。

甘浔解释:“阿姨们可比你见多识广。”

赵持筠还打了她。

现在她独自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水。

海变得乏味,浪花做着不断重复的动作,她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手里拿着的纸条,是赵持筠昨天晚上写给她的,字迹洒脱,一看就是临时起意。

昨晚她洗完澡后清醒很多,擦干头发坐在床边才看见,读完这张纸条时,她悄无声息地趴在枕头上哭了一场。

应该是酒精的催发作用,和昨天一整日的假期约会,让人变成脆弱的动物。

旁人不会知道,甘浔从来不敢奢望赵持筠期待她们的以后,她们只有当下没有未来。

可赵持筠书写下告诉甘浔,她也想把今朝给无限延长,想有共同的将来。

这样的时刻没有铺垫,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甘浔控制不住眼泪,哭完擦干净眼睛,到镜子前,发现喝完酒后脸红红的,现在眼睛周围也红红的,看上去更像外国人。

于是把房间里的灯调暗了,不想暴露自己。

必须要瞒着赵持筠,她这么容易落泪的事实。

不然赵持筠又不明所以,每次看电影,音乐声稍微带点情绪,甘浔就忍不住落泪,赵持筠都要目瞪口呆。

更重要的是,甘浔不希望她觉得,自己把这些浪漫跟情意看得太重,割舍不下的那种。

怕她心有负担,就不敢再对自己好了。

现在被毁掉假期的甘浔倒是一点不想哭,她有无数的经验,在不安时,安静是最好的应对。

甘浔读了无数遍这张字条,反复告诉自己,这纸上的每一个简体字,都不掺虚情假意,没有伪装的必要。

赵持筠会喜欢跟她在一起,满意她们一起度过的生日。

她不该怀疑这一点。

但是她不能阻止自己想到赵持筠看向对方的眼神。

复杂里透着无法言喻的喜悦与期待。

她又想到那回在公园里,赵持筠说似乎见到了一个熟人,那副怅然若失的表情,让甘浔暗自心疼与紧张。

当时甘浔还问过她,是谁,她没有说就是她的相府小姐。

甘浔在阳台上坐到了三点,终于觉得海风开始变冷,她又累又困,于是上床睡了一觉。

她没有定闹钟,认为赵持筠应该吃完晚饭再回来。

两个人这几个月都受苦了,经历了这么多的奇事,一定会有说不完的话。

只要赵持筠夜幕之前回来,都是人之常情。

甘浔也生出很恶劣的后悔,如果今天再多睡一会,不去餐厅就好了,错过就好了。

随即她就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好笑,李姝棠的身份应该不会住这个规格的酒店,她就是特意来找赵持筠的。

这些人都有通天的本领,从那天在机场听见名字开始,那边应该就开始查了,然后在她们最快乐的时候,抓住她们。

不由分说带走了甘浔的旅伴。

等赵持筠把她喊醒时,阳台外面的天色还没暗下去,但因为天气,天幕比昨天逊色很多。

她睡得又沉又懵,看见笑语盈盈的赵持筠坐在一旁,弯着腰轻声问她:“你睡了多久?消息也不回我。”

闻见她风衣里陌生的香气,甘浔清醒过来,“没看时间,我不知道。”

赵持筠笑得温柔,伸手将她眼睛附近的发丝拨到一旁,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跟脖子。

她才从外面回来,手指冷,嘴唇薄凉,甘浔有颤抖的冲动。想回应,赵持筠离开了。

赵持筠起身脱了外套,去挂起,又去盥洗台前洗了把脸,才走过来。

她情绪没有甘浔想象的雀跃,甘浔没办法安静,主动问她:“你们去哪聊的,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都不请你吃饭吗?”

赵持筠说:“去了她下榻的酒店,离这里不远,她是要安排晚餐,还说让司机来接你过去。我告诉她,我们俩在旅行,我想跟你单独吃饭,就先回来了。”

甘浔有了一种慢慢活过来的感觉。

赵持筠道:“反正她也住在镜城,明天回去了,什么时候见都可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吃饭。”

甘浔半个人又沉下去。

“原来她叫李姝棠,名字好听,人也好看。”

赵持筠以前的眼光就很好,那个人的外形一点也挑不出错,但凡是个长得普通的,甘浔都会忍不住刻薄两句去雌竞。

赵持筠闻言淡淡笑了一下,坐在床旁的沙发里,“她在这里清爽多了,镜国的装扮在她身上反而拘束。”

像在点评一位熟悉的老友。

甘浔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今天很开心吧?”

赵持筠手机震动,低头回了消息,然后认真地看着甘浔,“他乡遇故知,自然是开心的。”

“那你有跟你的故知说,我们在恋爱吗?”

甘浔忍不住问她,声音很轻。

第92章 暂停

流年无声,还未落入繁盛的暮色之时,海浪声阵阵,带着阴湿气息,凝结的秋露在昼光的羸弱中离得越来越近。

赵持筠被这个问题问得怔然,看着她的眼睛,施施然起了身。

她没有立即回答,并非因为心虚或不悦,只是没理清这个问题出现的原因,就给了自己一会思考的时间。

听到甘浔睡醒后的音色喑哑虚弱,她绕过床去,在水吧给她拿了瓶水,走回来说:“我……”

在下一秒,甘浔抢先说出来:“我是随便问问的,没有也没事。”

居然就已经提前原谅了她。

本来还没打算多想的赵持筠这下笑了一声,把水递给甘浔,“就随便问问?”

甘浔拧开,喝了一口水,喉咙舒服很多,从闻见赵持筠身上陌生香味开始产生的焦躁感也渐渐褪下。

“嗯。”

她对赵持筠说:“我是想解释,前两天在机场,我给你打电话问要不要咖啡的时候,她路过,听到了你的名字。她很敏锐,向我打听你,发现我不配合,当时她时间紧张,就想先加我的联系方式。”

赵持筠弯眸而笑,“倒是真巧了,镜城的铺展在天上看一眼无边际,你们二人却时时碰面。”

我跟她要什么巧,甘浔心里吐槽,宁愿从来没见过,算了算了,这样想对赵持筠不公平。

“当时觉得她人很奇怪,也不喜欢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就说……我女朋友的名字不需要告诉她,没加她联系方式。”

看了眼她的表情,见没有变化,甘浔才安心说下去,“那时候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你们有可能认识,否则就跟她说了。”

“我提女朋友,是想快点打发掉她,不觉得以后还会联系。没想到她会是你的熟人,我说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困扰是什么意思?”赵持筠立即问。

海浪声坚持地往楼里灌,带来被阳光晒过的咸湿味道。

见甘浔有些走神,赵持筠开口先说:“我是有问她怎么找到我的,她说在机场路过,听到我的名字,虽然不一定是,但她心中有强烈的预感,就让人查了一下。”

“她刚好来这里吗?”

“不是,她今天特意从镜城赶过来的,明天一早就走。”

特意赶来。

急着确认是不是本尊,连一天也不愿多等。

赵持筠坚持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担心我困扰?”

甘浔下了床,舒展了一下腰身,这个觉睡得浑身都累。

然后对着赵持筠通情达理说,“因为,毕竟感情是隐私,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让她知道,我们在恋爱的事情。”

赵持筠似懂非懂,认可地点点头说:“你现在可以确定了,我当然有告诉她。”

甘浔一顿,忍不住追问:“她是什么反应?”

想了想,赵持筠摇头,“我们说了很多话,提到这个,她并不曾有大的反应,只如常地问了些我们的情况。”

那就挺反常的。

赵持筠对此有自己的推断:“实不相瞒,她是传统思想,曾经很反感同性关系。兴许她听了不舒服,心里不满我,但是又不想在重逢的时候跟我闹别扭,所以忽略过去。”

“这样啊。”

甘浔心里想问,有多反感。

又没能说出口,怕揭破她的伤疤,听到她在人家那吃过的暗恋苦头。

“倘若她待你冷淡,你不要往心里去,你可以把她看作是我的阿姐,见我坦白有违常情的事情,她自然不会高兴。”

说完,赵持筠漫不经心笑了一下,“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亦不会退让就是了。”

“我们同道。”甘浔总结。

笼罩她一下午的阴霾,就这样散去了不少。

赵持筠揽着她的腰看她的神色,眸光流转,笑盈盈道:“床都同了,道岂能不同?”

甘浔问:“在跟我开荤腔吗,这是哪个星座爱做的事啊?”

“跟星座没关系。”

赵持筠凑近她,在她唇边啄一下,“跟爱有关系。”

甘浔被迷得神魂颠倒,抱她陷进沙发之中,满心痴念地吻一个自称不退让的同道之人。

脑海里闪现着她们的初见,暧昧,和确定心意的过程,又被回应着,被牵动着,似乎在被夺取出更多的爱。

赵持筠领口周围始终有陌生的香味,那香气很高级,经久不衰,让人觉得自己黯淡和乏味。

甘浔不是很喜欢,就帮她把上衣给脱了。

停下来,看见锁骨下方几道浓郁的印子,还未消散,一时间有些心虚,就没再怎么样。

赵持筠还在愣怔,似乎没做好准备就发现衣服没了,低头看了一眼,对甘浔说:“你干的好事。”

甘浔于是把自己的衣服也解开,给她看,“你不是礼尚往来了。”

笑容绽开,赵持筠又过去抱她,嘴上还说着:“少来,没法比。”

“冷不冷?”甘浔问。

“有点。”

“去洗个澡吧,晚餐我点进房间来吃。”

赵持筠深看她一眼。

看得甘浔赧然,其实她没那个意思,她只是不想赵持筠再把那件衣服穿上,所以她没有否认。

赵持筠也没有回绝,拿了衣服去洗。

甘浔套上睡袍,坐在沙发上走神。

赵持筠待她她十分坦诚,与她说话时的亲昵,接吻时的深情,都在告诉甘浔,今天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只是遇到个老朋友,赵持筠跟人家喝了杯下午茶而已。

赵持筠洗完澡,甘浔也点过了餐,等餐期间她们找了部文艺片,之后就边吃边看。

电影还有三十分钟时,赵持筠的手机响起来,甘浔如惊弓之鸟,几乎立即猜到了是谁。

她按下了暂停,像把整个海域跟自己的心跳都暂停起来。

她没刻意去听赵持筠讲了什么,也听不到外面的海浪声了,盯着屏幕上面静止的画面走神。

画面是旧世纪的街巷,拥挤,凌乱,无秩序,可它不破败也不萧条,只要点下播放键,就有野蛮生长出来的背景音乐充斥在大街小巷。

带着向上的、不被规训的生命力。

接完电话,赵持筠告诉甘浔:“姝棠过来了,让我下楼一趟,我们一起?”

甘浔反应不大,淡淡地说:“你去吧,怕她又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赵持筠没多想地点头,“我去去就回。”

“她怎么会过来?”

甘浔突然问,眼睛还在屏幕上。

赵持筠说:“她说有东西要给我,就过来了。”

“我不是问这个。”

她回来后,甘浔忘记问,她去洗澡时才想到,本来还想着,以后慢慢聊就好,今晚是她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更好。

没想到只剩这么一段时间,也要被打碎。

甘浔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了,有什么非送不可的东西吗?

“我是问,她为什么跟你一起从镜国过来了?”

赵持筠看上去有些莫名她在这时问起这个,不过很快就静下来,又坐回甘浔身边。

耐心回复:“当时我礼佛结束,往城中回,是她来迎我,我们躲闪间一道坠湖了。那个时候没办法,不往河里跳就要挨刀砍。她水性比我好,她说,当时想找到我,游了许久都没抓住我,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她落在了山间,也很局促,好在遇到佛寺中清修的善心人。于是装作失忆,短暂生活了两日,又遇见了她现在的养父母。”

“还好她命好。”

“可是持筠,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过,她跟你一起坠湖了?”

赵持筠不语,是没说过。

上次看见李姝棠时,甘浔特意问了她,她也没说,轻声道:“我怕你多想,我以为绝不可能,就不如少添一事,惹你烦心。”

甘浔心想,是挺惹人烦忧的。

赵持筠将心比心,“对不起,我也有瞒你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甘浔最不想听的就是对不起了,有些无力地摆摆手,“等你回来再聊吧,你先下去看看。”

赵持筠不动,解锁了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不下去了,改日再见。”

只拨了一秒,甘浔就抽走她的手机。

觉得自己这样挺讨厌的,本来人家开开心心地想见故人一面,被自己搅和得都没心情了。

吝啬到这一时半会都要较真,以后长着呢,还过不过了。

“一码归一码,就像你当时也支持我去见岑向蕊。她既然都来了,不好让人白等,你去吧,我在房间等你。”

“可是你不开心,因她耽误我们的旅行时光。”

甘浔笑了。

笑这个原因看得也太浅了。

她心软下来,不想再让赵持筠为难,“又不差这会,你如果不去,拿什么理由说:她肯定知道是我不放人了,以后对我有偏见。”

“我很快就上来。”

赵持筠又向她保证。

她去洗了把脸,把随手挽起的头发放下,换了身衣服。

甘浔帮她把挂在柜里的外套取下来,风衣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她顺手往里掏了一下,有口红和护手霜。

还摸到一条质地绵柔的丝帕,抽出半角看,正是李姝棠今天在餐厅里递出的那一条。

她没说话,又塞回去,把衣服递给赵持筠穿。

赵持筠穿上外衣,离开房间前,亲了亲甘浔。

对甘浔说:“晓得你的顾虑,可她已然订婚了,我们昨天听到的新闻,你不记得吗?”

甘浔点点头:“记得,太子爷。”

赵持筠笑:“人家现在是太子妃了,你比太子还不放心吗?”

甘浔也笑了,“好啦,不乱封了,你快去。”

门被关上,甘浔满脸的平静就此碎开,溅得一地都是,耳间鸣响。

她走到盥洗台前,闻了下指尖上沾染的若有似无的味道。

打开水龙头,让水冲洗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晚上写得有点专注,没顾得上提前说更新时间,不好意思。

现在只能争取九点十点,不要太晚。

第93章 甘心与不甘心

水汽弥漫,有湮没的力量。

甘浔洗完澡时,赵持筠刷卡进了房间。

时间远比她下去前说的去去就来要久,不过她有提前发消息跟甘浔报备,所以两个人都没再就此多说。

甘浔手里拿着条白色毛巾,简单擦拭了发尾,看见她手里拎了个袋子,问她:“礼物吗?”

“嗯,她说既然我在这里的生日定在昨日,她错过了,就先简单补个礼物。”

赵持筠抬手,直接跟甘浔展示:“一块能看时辰的腕表。”

白皙的手腕上缠着一块精巧的女士表,从赵持筠对表的陌生程度判断,应该是别人帮忙戴上的。

粉色的表盘周围镶嵌了一些细钻,表盘内部很简约,记录着此时此刻的时间跟日期。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能称之为简单的礼物。

甘浔真诚夸赞:“很好看,你应该很喜欢。”

赵持筠却已经收回手,抽过甘浔手中的毛巾,让她先坐下。

有模有样地帮她擦着头发,“身外之物,只算合眼。”

她又好气,“你说既然手机和四处都有时间显示,为何手表还要存在?若只为戴着好看,我倒也能理解三分。”

“好看,还有象征意义。”

“区分三六九等来?”

“差不多,你这块就是上等的,需要一点财力。”

赵持筠在她脸侧亲了一口,“你连这个都晓得,果然见多识广。”

甘浔被夸得心绪,笑了,“光看表我也不认识,不过袋子上的品牌名称还是认得。”

这么近的距离里,她没有再在赵持筠身上闻见那股香味。

赵持筠又自顾自道:“刚才接了礼物与她在附近转了一圈,因说到生辰相关,便提起来往年的事。说起我未曾记忆的细节,听来甚是有趣,故而耽搁了。”

“你生我气吗?”

她忽然靠在甘浔肩膀上问。

这么直白的问题让甘浔紧张了一下,很快地回答:“怎么会,你们多聊几句而已,我干嘛生你的气。”

赵持筠放心地笑了一声,继续给她擦拭湿发,“怕你等得着急,走之前,我们聊到哪儿来着?”

甘浔说:“忘记了,就记得电影还剩半个小时精彩结尾。”

“今晚看完就是。”

赵持筠回来后就顾着跟甘浔说话,一直没脱下外套,这会稍一动作有些发热,就把外套脱了放在甘浔身上。

甘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接过的同时又摸进口袋里。

这次口袋里只剩下了赵持筠自己的物品。

她下意识又翻过来,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

见差不多了,赵持筠就停下擦拭,“你在翻找何物?”

被发现,尴尬地沉默了下,想了一下,甘浔还是没掩饰地说:“那条手帕,我以为你会留着。”

赵持筠慢悠悠道:“下午聊得投机,忘记归还了,方才下楼我摸到想了起来,自然是一见面就给她的。”

“旁人用过的,我可不要,留着无用。”

赵持筠的声音理所当然,还带着傲气,与昨天过生日要穿甘浔的旧裙子的人似乎不是一个人,

甘浔心暖下来,忽然想说对不起,惭愧自己的狭隘。

赵持筠看上去没跟她计较,也不再关心这件事,心情颇好地去把睡衣换上了。

她们最终看完了那部电影。

在片尾音乐里接吻。

这晚甘浔失眠了一会,但没影响赵持筠睡觉。

睡前也并没有做什么,昨晚做得太猛了,不仅是赵持筠受不住,甘浔也觉得胳膊酸。

她只是帮着检查了赵持筠背后的痕迹。

印子都浅了下去。

赵持筠睡得很安心,新表放在床头柜上。

甘浔明白,人在任何时候都渴望有队友,只要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就不会怕了。

像迟到,像考试挂科,像穿越时空。

赵持筠在这里是外来人,哪怕甘浔愿意听她说过去的所有人所有事情,也只是站在听故事者的角度。

也许有共情,但永远不可能产生共鸣。

现在有了李姝棠,与她同根同源,她们像两个遇难者,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对方。

她们可以一起商量对策,回忆当年的种种,期待归家那天。

有了看时辰的表,就都不会孤独了。

睡前甘浔看见赵持筠在发消息,她跟李姝棠加了好友,说完睡了,发了个小月亮过去,李姝棠则回了个拥抱。

跟她说:[郡主,今日是我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日。]

甘浔看到这就挪开了眼睛,假装很忙地喝了口水。

与其说她才想起来要尊重赵持筠的隐私,不如说,她害怕看见“我也是”的答案。

隔天一早,两人前后醒来,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放空着听海浪的声音。

然后赵持筠将脸埋在她的肩颈里,闻了一口她的味道。

甘浔没等来台词,主动问:“我香吗?”

赵持筠沉默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反正话都没办法正常说了。

甘浔一边跟着笑,一边“?”。

洗漱化妆后,她们配合默契地收拾了行李。

准时离开酒店,一同去当地的博物馆逛了*一圈,。赵持筠仔细游览着那些历史记载,有些她们的历史中有,有些没有。

世界被打乱重组。

很有意思。

甘浔没敢说,因为当事人不一定觉得有意思,造物主是残忍的。

下午踩着点打卡了赵持筠亲自做攻略的餐厅,口味还不错,菜点多了,两个人吃得很努力。

甘浔问她,这趟出来,哪顿吃得最开心。

不过短短几天,她们没吃上几顿,所以这个问题很是好答。

赵持筠想也没想,“自然是生日那顿,景好,人好,酒好,蛋糕也好。”

提问者十分满意,将自己的奶茶赏她一口。

晚上就回到了镜城。

落地时,赵持筠意犹未尽地进行指示:“下回我们要多玩几天。”

“好,我攒假。”甘浔表示赞同。

赵持筠接到李姝棠的电话时,已经跟甘浔上了出租车,正从高架上往家的方向行驶。

拿手机的手上戴着新手表,她把表带从粉换成了白色。

甘浔这才知道,李姝棠本来是安排了人来接机的,只不过提前被赵持筠否决了。

“自然顺利,区区小事,何必你劳神。”

“明日?也好,我上午有堂课,晚六点后要回家,其余都可。”

“李总,你就别打趣我了。好了我晕车,先不说了。”

挂了电话,她对脸朝向窗外却摘下蓝牙耳机的甘浔说:“姝棠约我明日吃饭。”

甘浔自然没有说“不好”的权利,但是好气,“她打趣你什么了?”

赵持筠就招手让她靠近,甘浔抵挡不住诱惑,凑过去,听她小声说:“她说,我在王府时都敢夜晚离家,怎么到这里还有门禁了。”

甘浔觉得这话是讽刺,立即说:“你告诉她,我没有给过你任何门禁。”

“你哪来的胆子。”

赵持筠笑:“是我自个,想你陪我用膳。”

甘浔忽然觉得,她也许什么都不能跟李姝棠比,但她没必要跟人家比。

因为拥有赵持筠的人,现在是自己。

她被赵持筠爱得很好。

古代人忠君爱国思想重,李姝棠可能把赵持筠当半个主子,加一整个老乡。

人家以前就是直女,在没有甘浔的时候就直接拒绝过赵持筠,到现代也跟男生恋爱订婚了,压根没那个意思。

是她多心,加上怯懦。

甘浔喜欢蓝色,看见海水也觉得美,但在海边被浸染多了,兴许是秋天的缘故,心境就不自觉地下沉,这很不好。

现在回到镜城,想通之后,呼吸也舒畅起来。

到家她把行李箱擦干净,把衣服物品归类分好。

买的特产已经寄到了书苑跟公司,明天就能到。旅程结束了。

轮到赵持筠去洗澡时,崔璨的视频打了过来,还敷着泥膜,吓甘浔一跳。

崔璨看着她:“你看着居然状态不错。”

“旅行刚结束的人,状态不错不是很正常吗?”

“少装,你预备怎么办啊?”崔璨叹气。

“不怎么办啊,就当她现在多了个好朋友,好闺蜜。”

以后要常跟人家约饭那种。

“好闺蜜,你真敢说,像我俩这种走在一起手都不肯拉对方的吗?你就不怕人家旧情复燃啊,我可从思藤那里看见那位李小姐了啊。不是说比你好看,但人家是实打实大美女,现在有钱有势,这是劲敌!”

“她们哪来的旧情。”甘浔不赞成,就算有,那也是旧的友情,话要说清楚的。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人家是直女。”

“你家赵持筠也是?”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赵持筠会重新爱上李姝棠,我可能会恢复单身?”

甘浔呵呵,指着屏幕威胁说:“她马上洗好了,我全给你转述了,等着她明天收拾你去吧。”

“哎哎哎,姐妹悄悄话环节,你别卖我,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别太心大。但也别多想啊,道理你看你都知道,知道还凌晨三点给我发信息哭诉啊?”

“谁哭了!我那是刚好没睡。道理我是懂,不过如果真变成那样了,我又不怪她,那就好聚好散嘛,我会体面放手的。”

“是吗,我要是你我不甘心。”

“你不是要劝吗,怎么老挑事。”

甘浔听到崔璨旁边的人缓缓开口。

“什么叫挑事,放谁身上谁甘心!我现在跟前女友复合了,你高兴啊!”

“别吵别吵。”甘浔百感交集还分心维持了一下会议纪律。

唐思藤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人家也不糊涂,只不过半信半疑。

“谈恋爱你情我愿,没什么好不甘心。”

就算是白头到老了,还很难同一天同一刻走呢,总有一个人被留下的时候。

甘浔如果想甘心,最开始就不会跟赵持筠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迟啦,家里倒下一个小病号,码字节奏乱了点,不好意思嘞。明天应该会早点,因为我要早点写完出门[抱抱]

第94章 不可替代性

甘浔的生活里,变量一向固定。

除了混了几分之一的血,小时候被同龄孩子言语霸凌几句,长大后撞在一些人的审美点上,收到很多情书以外,一直循规蹈矩。

生活,读书,交朋友,思考如何成长与独立。

但是每次甘骅一出现,她的人生主线就乱得一团糟,好像不得不研究原生家庭相关的课题。

好在甘骅出现的次数不多,就是每次都会带来一些节目。

自从被拉黑后,他给甘浔打过三次电话。上一次对话在旅行之前,甘浔才买完机票,他用了新的号码打进来。

他先礼后兵,想劝说甘浔再去吃一顿饭,甘浔问他是不是破产了急着找人卖呢。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现在这个变量换成了李姝棠。

因为她每次出现,也会在甘浔的平常生活里加入一些不平凡元素。

赵持筠说:“姝棠说,要找两个厨师来帮我们做饭,你要吗?”

甘浔正将面条放进锅里:“我不喜欢别人进我们家。”

“也是。”

赵持筠曾经没有过分的隐私意识,出入都有随从,但跟甘浔单独生活五个月左右,她已习惯了。

连住酒店,保洁进房间收拾,也不大自在,当然也是因为甘浔不做美事。

回复过去之后,不久,赵持筠在吃面时又收到消息。

看完随手搁下,“她说她有一处房产在附近空置,楼上楼下两层,若我们搬去,照顾我们的人不上楼。”

甘浔目瞪口呆,被豪得没了脾气,“比亲爹都大方。”

赵持筠才看过来,还没表示赞不赞同,她立刻说:“比我亲爹大方,跟你的王爷爹当然没什么好比。”

赵持筠笑了声,“你意下如何?”

“搬家很麻烦,而且我们小区出门就有地铁,够方便了。”

甘浔越说声音越小,没什么底气,生怕赵持筠就当场反驳了。

赵持筠却点点头,敲字回复过去,好像在照抄甘浔的作业。

吃完,赵持筠一手端起马克杯,一手点开屏幕,继续读:“她说她来安排人搬,不用我们管,以后安排司机每天接送我们上班。”

甘浔靠在椅子里,“有种要被豢养的感觉。”

赵持筠不置可否,嗔了她一眼,意思是这才哪到哪啊。

甘浔虽然一直插科打诨,但站在客观角度,她知道这些诱惑很大。

于是轻声问她:“持筠,她提的这些,你想答应吗?”

“你问我?”

“对,你的看法是什么?”

“要听实话?”赵持筠挑眉问她,又喝起水。

甘浔迟疑了。

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实话,还是哄人的话。

想完,她说:“实话好了。”

反正总可以推出另一个想法的。

赵持筠云遮雾绕,“说了怕你不高兴。”

“不会。”甘浔假装无所谓说:“这有什么不高兴,我都能接受。”

赵持筠抿了抿唇,坦诚布公,“我都不想。”

“为什么?”

赵持筠笑了:“你会允许岑向蕊来养你吗?”

她一下子回答了甘浔两个疑问。

为什么不想,以及为什么怕我不高兴。

理由直白明白,甘浔顿时有些释然。

赵持筠说:“我表白失败后便躲着她了,怕她当我死缠烂打。她呢,也没有再与我如何亲昵,一度许久不见。那日她去城外接我,我起初有些意外,聊了才知,她是替我阿姐来劝我。”

“劝你什么?”

赵持筠笑了一下,学着当时对方的语气咬文嚼字道:“劝我勿要骄纵任性,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令长者忧惧,尊者怫然。”

甘浔惊讶,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姝棠这个人比她想得还更理性。

能在明知道赵持筠喜欢她的情况下,说这些话,已经不是一般人,赵持筠当时能难受死了。

“她比你大吧,她结婚了?”

“亦不曾,不巧了,两方家孝前后在身,不得不推迟数年。”

“哦哦,真够惨的,你继续说。”

甘浔暗暗想,也是孽缘,索性她早年结婚赵持筠还死心了。

“可想而知我当时多怒不可遏,恨不得将她踹下马车。没多久,刺客就来了,顾不上旁的。如今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身在异乡不得返,再深的宿怨也能放下了,她是我唯一的故人。”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看向甘浔,眼中是坦然,也是解释。

“我都知道。”

甘浔没有不理解,恰恰是理解,才会有些不安和难过。

因为对方的不可替代性。

“故而,许久不见,若是直接让她养我,我自是不愿的。”

甘浔舒了口气,“好,那我们就不答应。”

“话也不是一定这样说,倘若,你想少奋斗个十年八载,”赵持筠靠近她,眨了一下眼,“本郡主能屈能伸,收下这些敬意也罢。”

甘浔慌忙摆手:“我没有这享福的命,算了。”

在问赵持筠想不想接受李姝棠的安排之前,她有在心里先问自己,假如赵持筠是愿意的,她会不会答应。

她的回答是,会尊重理解的。

人本就可以不吃没必要的苦头,何况是赵持筠,她曾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现在有了一个可以给她提供物质的臣子,甘浔干嘛拦着呢。

只不过甘浔不会跟着她一起就是了。

那些安排,说的是“她们”,实则只为赵持筠提供,顺带着甘浔,也可能人家都没想顺带,是赵持筠下意识把她算上了。

甘浔端起自己的杯子,与她碰撞了下,两个人以水代酒说定了。

当日下午,赵持筠在崔蓝书苑门口看见站在车外等她的李姝棠,待她走近,李姝棠帮她开了车门。

“您请。”

李姝棠比她记忆中清瘦稍许,头发干练地盘在脑后,看发量比她短,穿一身考究的灰色正装,脸上挂着没有瑕疵的笑意。

有礼的,恭敬的,令人安心的。

一如从前。

赵持筠坐下后,她轻轻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了车。

李姝棠的车子宽敞,也很舒适,司机是个女人,车子里的味道好闻。

赵持筠与她中间隔了桌板,在她靠过来问喝不喝水时,没有闻见任何的烟味,她想象不出李姝棠抽烟的模样。

李姝棠轻声问道:“现在的工作如何,累不累?若你不喜,以后不必在此勉强,我会为你安排,不如来做我的助理?”

赵持筠淡淡地看她一眼,表露出一点兴趣,但是不多。

“自然不是真的助理,不会让你为我跑腿,不过常能与我一道,薪资也比现在高上几倍。”

说罢,她又改口:“罢了,不谈薪资,往后我的都是你的。”

她态度恭敬,赵持筠不知怎的,就想到甘浔那句浮夸的感慨,“比亲爹还大方”,顿时想笑。

“不必了,我眼下工作很好,写写画画,下下棋,又蒙朋友照顾,不曾有任何烦心之事。”

“到底鱼龙混杂,只怕有人叨扰。”

“无碍,法治社会。”

李姝棠深看她一眼,温柔笑了,没再多说,看向她的手腕,“这块表,你戴很好看,店里款式不多,好在让我挑到了适合你的。”

“多谢,我亦喜欢。”

她原先不知价格,只从甘浔的字里行间听出不菲,却也不当回事,李姝棠送得起,她便戴得起。

今天戴进书苑,同事们无一例外都要夸几句,自然她就知道了价格。

便是崔璨今年挣了不少,也不会舍得去买。

李姝棠安排在一家幽静的庭院式餐厅里,此地被包了场,今日只接待她们这一桌,甚是宜人。

秋日好景,满桌珍馐,炉中焚了香,还安排了琴师抚弦奏乐,有当年相府办宴的模样。

周到的安排令赵持筠愉悦,心情也好了几分,与李姝棠说起话来,便多了几分灵巧。

赵持筠想到之前听过的八卦:“据说你与你养父母故去的女儿生得很像,当真?如今我们衣食无忧,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很像,我看了照片,真是造化。我一切都好,可惜你受苦了。”

赵持筠浅声道:“我的苦楚只源于无法归家,见不到亲人面,这一点你与我皆相同。旁的哪里算得苦,亦是万幸。”

李姝棠并未反驳她,只是绕开了问:“你是堂堂齐王府郡主,何等身份,过去便不提了。如今我们好不容易相遇,我既然有能力,也有心想你过得再舒适些,为何都拒绝了?”

她轻声问:“是甘小姐不同意吗?”

“非也,她性子好,我做什么决定她都会同意。”

“我想她自会权衡,也没理由不同意,你又为何不愿?”

赵持筠似笑非笑,“我又为何要愿?”

没料到她会反问回来,李姝棠心神微震,放下筷子,起身给她行了一礼:“郡主,你还在怨我吗?过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姝棠,免礼了,你当我是狭隘之人吗?”

赵持筠笑着将她扶直了腰,轻快地说:“你不必行礼了以后,这里人人平等,我也不是郡主了。要让人看见李总这样对我,怎么说得清。”

“姝棠向你保证,你永远都是我的郡主。”

“好了,坐下继续吃吧。”

席罢,李姝棠问:“后面若无安排,不妨去我家看看?就在附近。你听这琴声不动心吗,我新拍了一把琴,想来你会喜欢。”

赵持筠先问:“你夫君可会在家?”

李姝棠的笑意一时有些凝滞,很快如常起来,“我自己的家,与他不相干。”

赵持筠便点头,“好,那我先打个电话,问一问甘浔。”

“她不同意你便不去吗?”

“她不同意我便不去。”——

作者有话说:来迟啦,抱歉。周末愉快,有约会的也祝七夕愉快

第95章 旧岁音

赵持筠打电话也没有回避。

她跟李姝棠一样,不喜欢套手机壳,白色的机身将血色手背上的血管凸显得带一种虚弱的美。

等人接听时,头会微偏向手机那一侧,目光下扫,静静地等待。

琴声舒缓悠扬,离雅室不近不远,安静时能悦耳,也不会打乱她们的对话。

一餐饭的功夫,李姝棠心中变得平静。

好像又回到了镜国的时光,她与持筠,曾常常赏乐对饮。

甘浔收到问题时,在电话那头有些惊讶,“你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自然是,奇怪吗?”

“受宠若惊,我很开心。不过这是小事情,我又不恼,你自己决定就好,草民不敢限制郡主大人的自由。”

赵持筠被逗得笑了一声,察觉到李姝棠的目光盯在她身上,抬眼望过去,嘴上哄着说:“莫惊莫闹,先挂了。”

“为何这样看我?”她发下手机问。

李姝棠说:“持筠,这些日子,你变了许多。”

“变在何处?”

李姝棠摇头,“也说不好。”

手机屏幕这时亮起,点进去,甘浔发来一条:[会觐见太子吗?看看他真人配不配得上相府千金。]

赵持筠面不改色地回复八卦之人:[可惜,据说不会碰面。]

后又抬眼,笑着应道:“还有你说不好的事。”

被餐厅的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车。

赵持筠想到乍到此地,甘浔不理会她的郡主身份,关于三六九等给她的解释,“或许钱能买到”。

如今看来毋庸置疑。

只是也看得出来,各司其职罢了,敬而不惧,当代人有当代人的风骨,免了跪礼跟灵魂。

一餐饭吃完,一盏茶饮罢,赵持筠放松许多,话也多起来。

赵持筠今日不曾将头发束起,在她离近说话时,李姝棠忍不住抬手,抚摸一缕挑染的头发。

“怎会想到去美发?”

李姝棠的头发只是修短,没有加以修饰,换成别人,她一定欣赏不来。

“好看啊。”

赵持筠朝她转头,柔顺的发丝就从她手里滑开了。

含笑问她:“不好看吗?”

李姝棠怔了一下,不自觉笑说:“好看,你适合卷发。去找你的那天,远远看见你,我还在心中大惊小怪了下。后来再多看几眼,便晓得这个色彩搭配是别出心裁,山水画一般。”

“我还当你要说我离经叛道。”

“若放在过去,兴许要说。但在这里,只有你我,我支持你的一切选择和喜好。”

赵持筠看着她,静默几秒后,语气轻快道:“谢谢,我刚开始剪头发还有些委屈,险些落泪。”

李姝棠喃喃:“也怪我,未曾及时找到你,让你吃了不少苦头。”

赵持筠聊到这些时会本能地看向司机,据她了解,这里的司机听力都极佳。

李姝棠摇头,坚定:“有话但说无妨。”

“不怪你,你又不知我会来。”

“我有想过,只是我更愿意祈祷你不会来。”

没有人想背井离乡。

李姝棠说到这里再难装平静,微不可闻地哽咽了一下,几个月来的隐忍都泄在这声哽咽里。

因着这句话,赵持筠动了恻隐之心,她伸手,又不好乱放,在李姝棠搭于桌板上的小臂上轻拍了拍。用只有她们听见的声音说:“姝棠,如今我们顺利相遇,已是上苍保佑了。”

“我明白,我不会辜负。”

赵持筠点头:“不该辜负,既来之则安之。”

李姝棠看着前方驶进车库,没有再开口。

赵持筠料想李姝棠在这里不会亏待自己,果然家中宽敞,融了旧式的美学在装修里,进来便闻见风雅。

琴就置在房中。

桐面梓底,金徽漆色。

赵持筠靠近,俯身端详:“是把好琴。”

“形制皆为上品,名唤旧岁音,初听令我想到往昔,感怀不止。若是不占为己有,只怕夜不能寐。”李姝棠没有看琴。

赵持筠低着头,深以为然。细看这把古朴矜贵的琴和眼前的人,旧岁的遗音如已在弦上,纷至沓来。

她忘记是何时坐下,何时开始抚琴的。

时隔几月,再触琴弦,音律流畅而抒怀,她就送了自己一曲。

待她尽兴停下时,余韵仍悠悠,听见闷闷的掌声,才发觉李姝棠已不在她的视野中。

循声稍一片头,见李姝棠站在一旁,逆着光影看她。

手中拿着手机,“如听仙乐,我太喜欢,拍了20秒的视频,你可介意?”

赵持筠也很大方:“发给我一份,还不知道许久不曾抚琴,琴技可有生疏。”

“不曾,比旧岁还要动人心弦。”

赵持筠笑容傲然,嘴上谦虚:“谬赞谬赞。”

“这琴,我赠予你,可好?”李姝棠问。

赵持筠没做犹豫就拒绝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既与你投缘,放在此处便是。”

“也罢,若你想来弹奏,随时可以。”

“我带你看看我家?”

“好啊。”赵持筠跟着她转了一圈。

不知家有多大,房间多到容易迷路,处处用了心思和意境。赵持筠也不惊怪,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李姝棠。

打开一间南向的套房,李姝棠单臂伸展,“看看满意不满意,这是为你准备出来的上房,持筠,今后你随时能来住。”

赵持筠站在门口看进去。

线条极简的木质家具,素色的墙面,雅致开阔。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倾洒进来,柔柔地照在屏风之上,画面如同浸在山水画的淡墨中。

“墙上几幅古画是我收来的,说是大家,我看还没有你画得好。”

赵持筠忍俊不禁地看她一眼,“姝棠,你何时也这么会说话了。”

“我从前很不会说话吗?”

“也会,就是没这么好听。”赵持筠直言不讳。

“那你喜欢吗?”

“房间自然是喜欢的。”

李姝棠缄默,端起架上的窄口花瓶,又放下,笑着劝道:“喜欢就好,不如搬来,与我一道住。”

“否则,这样大的家里空空荡荡,我连说话也没人。”

“你不该一人,你住在你养父母那里,夫君那里都可以。”

李姝棠道:“那样便有人说话了吗?我为自保,不曾敞开心扉,他们究竟不会懂我。”

赵持筠只能安慰,“莫要难过了,我会时常与你见面,往后再有话,你都可以对我说。但搬来住,我不可以。”

“因为甘浔?”

“对。”

李姝棠并不在意,淡淡道:“她对你有恩,我自是明白,我会嘉奖她,但你可以……”

“岂是有恩这么简单?我们心意相通,你会不知这个道理?”

赵持筠知道她脸皮薄,没有直言,料想李姝棠与她那未婚夫婿也与她跟甘浔一样。

李姝棠看着她,张了张口,“也罢,依你。”

晚上甘浔端出晚餐,顺口问她:“你今天去她家是喝茶,聊聊往事?”

“往事没聊几句,只是给我看了一架她新拍的古琴。”

甘浔知道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你是会弹的对吗?”

“自然。”

赵持筠想起来,“姝棠拍了一段视频发与我。”

20秒,不多不少。

随着视频点开,甘浔彷佛看见古画里的人。

赵持筠虽然身穿现代衣服,头发再新潮不过,可仪态满是古韵。神色投入,眉目间隐着一段尘封的故事。

从头到尾,镜头很稳,动也没动,能清晰看见光影里的主角。

拍摄者,正细致地记录着赵持筠的美。

刚从厨房里出来,甘浔能感觉到全身都是热的,在看完视频的这刻,热意被抽走了大半。

像窗户没有关紧,清冷秋夜的风都灌进来。

因为她的身边不会有古琴这种东西,所以甘浔不知道也没听过,原来赵持筠弹得这样好听。不知是琴音就是这样,还是她弹的这曲深沉,甘浔听出一丝伤感与遗憾。

视频里的背景是赵持筠喜欢的装修风格。

而现在,赵持筠却又挨坐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理解赵持筠的琴声。

退出了视频,甘浔没有刻意,但余光还是瞥见下一条消息。

李姝棠没头没尾地说:[往后若你改了主意,随时欢迎大驾。]

甘浔只当做没看见。

赵持筠跟她说:“见了姝棠后,我更感谢身边有你,有崔璨了。”

“她怎么了?”

“起码,这里还有人知道我是镜国的清河郡主,误入了此地。我不必担心梦语被人听见,也有你常常安慰勉励我。”

“而姝棠不同,她不擅长对人敞开心扉,兴许憋闷久了,浑身透着说不出来的落寞。她说我变了,我看,她也变了不少,只是这些话说来伤人,我不想说。”

“那你觉得,她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好也不坏,只是孤独,我能感同身受,却也没法子。”赵持筠无奈,起初她对李姝棠的存在欣喜万分,可每回私下相处,又别扭陌生,她说不清是哪里别扭,也许是忘不了旧事。

甘浔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既然很孤独,应该想身边有熟悉的人陪着吧。”

“不错,人之常情,在这种时候都想多抓些牵扯在手。”

赵持筠没有否认,“她是想我去陪她住。”

甘浔拿筷子的手不自觉发抖,她不想问,但又不能不问:“那你怎么想?”

“各人有各人的局,我何必冒然入她的局,说到底我又不是菩萨。”赵持筠声色冷静,没有说的是,她知道李姝棠也以为她在局中,想救她出局,实在是误解了她。

甘浔又像逃过了一劫,可她自己知道,她很不喜欢这样频繁紧张的感觉,开了句玩笑,“那谁是?”

“我女朋友吧。”赵持筠伸过去,捏住她下巴端详了一番,“就是长得太美,没菩萨的威严。”

话题就这样偏离了,两人从菩萨聊到电影,从猫聊到狗,从餐桌聊到床上,话题也说不完。

这样的相处模式跟过往的每一天都没区别,给了甘浔强效的镇定剂。只是视频里赵持筠抚琴时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琴声锋利成秋夜的弯月,割破一朝好梦——

作者有话说:周末效率太低,辛苦大家等我了!

第96章 草木皆兵

身穿薄棉袄的人从身边经过,枯了的叶子落于肩头,又被风快速吹走,甘浔步履匆匆,意识到11月的月底,已经算是深秋了。

她快速进到楼里,按动电梯的同时又打了个电话,仍然没有人接。

这个月初的主题是为赵持筠过生日,甘浔曾经为能一起过这个日子感到庆幸,脑海里想过很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