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一)
郁临在剧本世界生活很多年,直到被世界弹出,才意识到看似漫长无边的剧本,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由于世界限制,系统没有直接和宿淮对话。
但经年累月,亲眼目睹宿淮的所作所为,它有些明白这人对郁临的重要。
回到任务空间,它小心翼翼贴过来。
小声安慰:“临临,结算还没下来,要不要休息会儿?”
穿越局不禁止和npc谈恋爱,但任务过后,世界线不会重开,其中酸甜,都要宿主自己消化。
郁临坐在面板前,有点没反应过来,垂眼看空荡荡的手心,怔了下,轻声说:“下一个吧。”
他有点闷,还有点乱,有预料,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系统忧心忡忡地看他,犹豫一下,打开了第二个剧本。
第二个世界的剧情粗暴简单,看名字就能看出来,《天之骄子谢夷白》。
谢夷白是大气运者,生来剑骨,三岁被苍松山青冥道人收入门下,十四年间,问鼎九州剑道第一,是首屈一指的天才。
他如今不过十七岁,剑术修为出类拔萃,宗门大比,力压各路天骄,实力已在诸位长老之上。
机命门老祖菩提天机子有言,此子命格贵不可言,虽命有一劫,然而百年之内,若可此劫可破,则乘风涅槃,必成一代剑尊。
箴言一出,谢夷白从小到大,几乎每天都走在打脸各路炮灰的路上,拿了一个经典的龙傲天剧本。
郁临简单看了下,这个世界里,他的戏份依旧不多,虽然是男主未婚妻,但只在早期出现。
陵阳郁家独子,因道子批命,自小男扮女装,性格佛口蛇心。
他与谢夷白命格相合,两人在垂鬓之年由长辈定下娃娃亲,以此化解各自的命中死劫。
这事郁家与苍松山心照不宣,互有往来,只有原主耿耿于怀。
由于坊间流言,他始终认为,自己命格贵重,是被推出去当了谢夷白这个未来剑尊的挡箭牌。
他看着谢夷白风光无限,问鼎九州,越发觉得,如果不是谢夷白挡他命格,当世风光无限受人追捧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他体弱多病,修为不显,于是越发恼恨众星捧月的谢夷白,宗门大比,打着谢夷白的旗号出尽风头,耀武扬威,暗地里却欺人势弱,骗夺小宗门法器。
此举暴露后,被谢夷白亲自上门警告,做出责罚,自那之后,原主对谢夷白怀恨在心,始终耿耿于怀。
他是个很会伪装的人,表面上痛改前非,实际上联合不满谢夷白独大的反派,千方百计置谢夷白于死地。
后来谢夷白命中大劫,修为散尽,他果真上门,不仅落井下石,退婚欺辱,还屠了谢夷白师门数条人命。
那是原主第一次将高高在上的谢夷白踩在脚下,风光无限,愉悦无比,却也为自己埋下祸患。
谢夷白涅槃之后,郁家,当年所有对苍松山动手的家族,通通被清算,灰飞烟灭-
陵阳前几日下了场小雨,雨水淋漓,把城外的花草树木冲刷得十分清亮,远远看去,仿佛一片碧海青天。
正是春日,桃花灼灼盛开的季节,翡翠山上,一行少年少女拿着本命武器,时不时看一棵树下。
一袭金衣的天机门弟子支着腮,低声议论:“你说真的?她真的是……?”
仙门弟子十六岁就要离开家门,外出历练,仙洲九地十五城,去哪都行,就是不准在自己家。
于是这批少年少女,大多风尘仆仆,是从百里,甚至千里外赶来的。
唯有五米开外,树下这位郁家小姐……因为太过受宠,不仅被家里生生留到十七岁,出来了,还是在家门口不远处的地方。
一群刚出师门的少年少女不免奇怪,目光隐隐约约落过来,欲言又止,又缓缓挪开。
无他……他们本来觉得,此等偷懒奸滑之徒,必不与她为伍。
只是……只是不说这位小姐和苍松山那位小师叔关系不凡。
就连方才蚀魂兽猛得扑来,也是这位小姐伸手,把一名师妹推开。
把人推开后,她不声不响,也不挟恩图报,只是轻咳一声,片刻间就面白如纸,靠在树上不动了。
这……莫非出事了?
众人小声嘀咕,却又不敢接近下,只是心中苦恼。
《仙门医疗守则》说,外出历练期间,普通弟子不可随意挪动伤患。
他们没有医修,也不知这位小姐是哪不舒服,实在愁人。
郁临不知道这些小少年们正头昏脑涨。
他读完剧本,导入世界,睁眼就是一只蚀魂兽,下意识挡。
没想到他这具身体太差,只挡片刻,就瞬间没了力气,只能轻咳着,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郁临微微垂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些发麻。
这个世界里,他是一个佛口蛇心,嫉妒心强,喜欢众星捧月的人。
……不难,比上一个剧本还简单,因为他甚至不需要说话。
原主作为陵阳郁家的独子,虽然由于批命男扮女装,自觉受了委屈,但其他方面,素来万千宠爱为一身。
尽管生来体弱多病,身体不好。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这世间的天材地宝,郁家都会想方设法为他找到,守着养着,总能把他治好。
这也造成原主表面温柔,实际自我的性格,在他眼里,世间万事万物皆为刍狗,比不过他一根手指头。
陵阳郁家的一众天骄大多将他看得透彻,宗门历练并不与他为伍。
于是在这个翡翠山除祟的剧情点里,他身旁并无相熟之人,都是随机分来的普通弟子,同行也无天骄。
身旁没有值得结交的人,他便懒得伪装,连眼神都不给这群仙门少年一眼。
敷衍了事,并且在妖祟偷袭的时候,中途逃跑,破了已经结好的阵法,使此行仙门子弟死伤大半。
——这是剧情后半段,谢夷白清算郁家的时候,一名活下来的弟子为原主提供的罪状。
郁临抿唇,在那句同行数十人,陨十之八九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轻咳一声。
不远处,一行仙门弟子面面相觑,并不过来。
也不是无人搭话,只是这位小姐,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敷衍了事。
少年人最是敏锐,便不自讨没趣了,造成这种尴尬局面。
好在十六岁,又都是各仙门精心培养的小辈,人品过硬,不记仇。
尤其是方才被拉一把的师妹,出自天音宗门下,见她咳嗽,怎么想怎么过不去。
于是挥别同门,踌躇片刻,揣小丹瓶凑过来,蹲在郁临眼前,轻声唤他:“……小师姐?小师姐?”
一身蓝色素衣的小姑娘,脸上犹带着婴儿肥,垂在耳侧的两个发髻随着歪头地动作晃了晃。
她低声唤,郁临听到声音,睁眼看她,对上一双明亮眸子。
郁临怔一下,靠着树微微坐好。
春天的陵阳,青山有思,惠风和畅,阳光灿烂地从树叶缝隙里透过。
南音呆呆地抬头。
只觉得眼前人说不出的好看。
分明还是那张脸,然而昨日是坚冰,今日是春柳。
南音嘴巴轻张,有些踌躇,看她
垂眼过来,浓长的睫毛轻抬,脸颊旁俏生生的浅痣在树荫缝隙里染了光。
她开口,琥珀色眸子清透,声音不同于一般女修的清脆,带一点温和的哑,问她说:“师妹,怎么了?”
春与人宜,杨柳铺绣,南音看着她,不知不觉,脸红个透,心脏砰砰砰跳。
她伸手,在膝盖抹一下,胡乱说:“小师姐,你怎么自己出来?”
“啊不是……”
她轻轻抿唇:“小师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吃回春丹吗?我自己练的。”
天音宗本医音双修,可惜南音擅琴,在医道着实没什么天赋,只能练一些普通丹药。
其他人不放心,也不将她当医修看,她笑嘻嘻的,也不介意。
“……”大概这样的大小姐是不会吃的,只是她只有这个了,南音犹豫看手里的丹瓶。
郁临也垂眼看递到眼前的洁白如雪的丹瓶。回春丹,仙门最普通的低阶丹药,只有没钱的人才用。
原主是不吃的,然而他一向自诩绝世,于是对两种人一直有好颜色。
一种是呆的。
一种是捧他的。
小丫头呆呆地看过来,眸子里全是震动,郁临顿一下,伸手拿走她手里的回春丹瓶。
碧绿色的丹药,轻咬在唇齿间,有一点儿浅浅的薄荷味。
甜的……仙门薄荷糖,郁临微微一怔。
南音远在天音宗,其实听过郁家豪富,看她蹙眉,以为被冒犯,下一秒要被喷个狗血淋头了。
“啪嗒”一声轻响。
小师姐打开瓷瓶,又拿起一颗寻常人不屑一顾的回春丹,放嘴巴里。
片刻后,她看过来,眉眼安静,一侧脸颊轻鼓。
她说:“谢谢。”
迟疑一下:“三百灵石,我买两瓶,可以吗?”
南音一呆:“不用不用。”
又顿住。
夺少?!-
都是各仙门十六岁的小少年小少女,宗门历练是下山前能碰到的最刺激的事。
一行人兴致勃勃,只是翡翠山这只蚀魂兽十分狡猾,一击不中,竟躲进山中藏起来。
天色渐暗,诸位少年不再冒进,寻了个溪边燃起篝火。
郁临坐在人群外,无人驱赶,却也无人搭理,除了南音,他们还不太熟。
郁临不觉得失落,只是扫一眼溪边高低错落的芦苇,隐约觉得不对。
一簇火苗闪过,溪水边陡然升起两道篝火,火光暖黄,影影绰绰,融进映日春光的余温里。
围坐在一起的少年们烤着火,谈笑起来,有人问:“此行结束,诸位有何打算?”
“云游天下?”
“济世救人。”
“我吧,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天南海北的闲聊着,溪边朗笑声不断。
清夜时分,明月低垂,溪边林地上欢声笑语,虫鸣阵阵。
众仙门少年围在一处,手里拿干粮啃着,其乐融融。
气氛太好,有带着头巾的文士少年踌躇片刻,一双狐狸眼看过来:“山中凉,南音,郁……小师叔,不来烤火吗?”
除了南音这个迷糊蛋,其余人不愿凑过去,实则还有个重要原因。
这位郁……小师叔,毕竟是……那个谁的未婚妻,硬生生高他们一个辈分。
不好造次不说,不小心冒犯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只是相逢即是缘分,总不理会,显得他们排挤人似的,被连续五年评为碧光书院少女之梦——的五好散人胡光散这么想着,于是出声邀约。
其余少年并无不满,反而好奇看过来。
身旁偷偷伸过来一根手指,戳了戳郁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郁临一怔,弯着眼睛笑起来,没有拒绝:“好。”
天边悬着的夜倒垂下来,落在蒙蒙细雨里,连带着树叶被风簌簌吹动,万籁俱寂。
少年们也松懈下来,头枕在脑袋后,抬眼看头顶的天空。
今夜无月,浮光霭霭,篝火昏昏。
众人松懈极了,几乎要睡过去。
郁临坐在篝火边,在一缕微光落下前,动作甚至比直觉要快一点。
他伸手挥开两名少年,“哗啦”一声响动,有东西破水而出,当空喷下一道强劲水流。
少年们一怔,挂在身边的本命武器嗡地一动,纷纷高悬在半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蚀魂兽破水而出,结伴而来,人面兽身,发出小孩一样地哭声,一左一右,不断喷出水剑。
蚀魂兽是中阶异兽,能轻微致幻,本就难杀,还是两只。
少年们猝不及防,慌忙应对,却被蚀魂兽喷出的水剑击中,转瞬伤了数人。
浓郁的血腥味在岸边草丛铺开,伴随着阵阵痛呼声。
少年们摔倒在地,被打得七零八落,
郁临皱眉,知道蚀魂兽的属性为水。
空气变得稀薄,郁临抿唇,不知是谁的剑“当啷”掉下来,落在他腿边。
郁临弯腰捡起,随即一道剑意拔地而起,自溪边掷来。
尖利的爪子与剑意相撞,被蚀魂兽抓在手中的少年怔一下,慌忙挣扎落下,死里逃生。
其余人愕然抬头,只看见大小姐眉眼安静,脸色苍白,如鹤孤立,停在水边。
她剑意逼人,然而修为低微,蚀魂兽被激怒,伸出利爪,眼看要朝她抓过来。
一柄银白的剑从天边来,划破长空。
谢夷白一身劲装,银色窄袖微收,像苍松山上一柄寒光泠泠的华美宝剑,自夜空中挥出一道流光。
方才还嚣张无比的蚀魂兽应声倒地,惨叫都来不及,一剑被劈下头颅。
少年人腰身劲瘦,马尾高束,转头过来,月色里,一双眼睛狭长,眼眸锋锐雪亮。
他杀了蚀魂兽,持剑转身,眉心微微上挑:“嗯?宗门试炼……一群小崽子,既是宗门试炼,谁让你们夜宿水边,课白上了?”
谢夷白今年也不过十七岁。
然而作为当世剑道第一人,他压根就没经历试炼这种小事。
据说他一出山就挑了百魔岭,随后一路走一路打,邪魔见他就绕道。
打到现在,有人评价他是当世剑道第一人,辈分越打越高,同龄弟子都得叫他一声小师叔。
有人听他名字都打哆嗦,生怕被和他放在一起比。
谢夷白也知道自己名声。
他噙笑转身,低头一看,伸手一拎,随手把地上最狼狈那个小崽子捞起来,板着脸开始训。
谢夷白不笑的时候,极为唬人,眉眼冷锐,张口就道:“还有你,剑意不错,但刚刚怎么回事,蚀魂兽冲过来了,直接往上撞,很傲么?平常课业怎么念的?”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
手里拎的人并不搭理他。
谢夷白微微一怔,纳闷他的名号难道不好使了?低头,脸色一怔。
手里正训的人黑发微垂,眼珠颜色是浅浅的琥珀色,嘴唇轻抿,仰头过来。
眉眼安静,像陵阳连日蒙蒙细雨中,被遗落在街巷的一点春光。
谢夷白幼年山上最喜欢欣赏的那种。
可怜可爱,抿唇看他,眸子里茫然愣神,好似还没反应过来。
谢夷白一怔,看着他,不知怎么,难得结巴,手指一抬,把他放下。
郁临这具身体不好,坐在水边吹了会儿风,手指冰凉。
谢夷白碰到,心里一慌,顾不得许多,下意识伸手,替他揉了下。
少年人火力旺盛,郁临手指被他捉在手里,由冰凉变得滚烫。
郁临怔一下,缓缓抬头看他,有一瞬间,几乎以为他是另一个人。
但……怎么可能呢?
“你……”因为脱力,郁临有点晕,也有点乱,他屏息,一把攥住谢夷白的手,声音有点哑,“你……”
他伸手,手指细长,不肯松开,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一副脸白如纸的可怜样子,眼眶通红,像受天大委屈。
周围少年面面相觑,盯着这对未婚夫妻,都一脸问号,用眼神交流。
『谢师叔干什么了?』
『不知道啊!』
『我知道我知道,他刚骂大小姐了!』
『我的天呢!!』
『未婚夫骂未婚妻!!!夭寿啦!!!谢夷白要翻天啦!!!』
仙门第一大魔王完全没心情管他们在眉来眼去。
“诶……诶……”此刻的谢夷白有点慌,手忙脚乱,心里酸的厉害。
他按着心口蹲下来,看着眼前人,想伸手摸,又不敢,只好低声哄,“你……你……别哭,你哪不舒服,哪里疼?”
他半蹲着,脸庞被火光映照得昏黄明灭,轻声说:“你别哭,你是哪家的小小姐?我带你去药王那里看看好不好?”
第22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二)
谢夷白这辈子没这么卑微过。
他半跪在翡翠山的溪水旁,整个人都快碎了。
溪中水光粼粼,银鱼跳跃,腾挪着荡出水声。
腿边是与他心念相通,吓得嗡嗡直颤,拍他大腿的佩剑定沧海。
明月高悬,清晖满地,他袖子轻抬,吭哧哼哧,小心翼翼仔仔细细把眼前人灰扑扑的脸颊擦得干干净净。
地上散着一排青红果子,全是小师侄们刚孝敬的。
谢夷白低头,挑了个熟透的,三两下削皮切块,往人嘴巴里喂。
这小小姐见了他就开始哭,倒也不闹,只是哭得不声不响,眼皮没一会儿就肿了,把他看得都心疼。
谢夷白不明所以,就是有点慌,他手忙脚乱哄着,正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两句话:“这小师叔这怎么能骂她呢?”
“是啊……那可是他未婚妻啊!”
“……”
听到未婚妻,谢夷白一怔,手里动作一顿,顷刻懂了。
他有些好笑,属实没想到,和这位“小姐”的第一次见面,会是这种场景。
想起老头跟郁家书信往来,提醒他见到郁小姐绕着走的某些传言,谢夷白支着头,不由感觉头疼。
见他不动了,哭的鼻尖通红的小小姐……啊不,小少爷抬眼看他,淡色眼珠跟水洗似的,带着疑惑。
仿佛在问他,怎么不喂了?
这么自觉呢?
谢夷白看着他,唇角止不住勾,他努力压了压,低头继续喂。
喂完一颗果子,他松手,撑着定沧海,轻咳一声,摸小少爷头。
一边猜着他不高兴原因,谢夷白一边低声哄:“他们说的话,你别介意,等会儿我亲自去解释好不好?”
“解释什么?”
“咱俩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他听说小少爷嫌他命格不好,不太想跟他扯关系来着?
谢夷白噙着笑,觉得手底下头发软软的,触感挺好,没忍住摸两把。
正摸着,小少爷怔了怔,咬着青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仰头看过来,睫毛轻颤一下,眉眼淡淡,声音很轻:“你不愿意?”
谢夷白还没感觉出不对:“是啊,不是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理着这其中的关系,想说不是你不愿意么?
结果手下一轻,刚才还乖乖让他摸的小少爷推开他,撑着树站起来。
脸色苍白,眼神干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吭声。
谢夷白都快给他看碎了。
才听他垂下眼,冷静说:“抱歉,刚才是我失态,打扰了。”
“……”-
郁临是听说过一串数据可能应用在不同世界的。
开启新世界之前,他甚至悄悄在心里默念这个可能。
只是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幸运又残酷。
郁临不是喜欢缅怀过去的性格,甚至不是过分被情绪影响的性格,即使意识到自己喜欢宿淮。
他以为一个世界的相伴已经是极为满足的事。
他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残酷的事。
溪边林地旁,晨光已经挥洒在地平线上,带来勃勃生机。
翡翠山的花鸟鱼虫已经起床了,鸟鸣湫湫,鱼鳞潜跃。
一棵百年老树下,众仙门少年抱膝而立,毫无睡意,安静如鸡。
数米开外,头束银色发带的谢夷白一手抱定沧海,一手支着下巴,盘腿而立,睫毛乱动,目光游移往这边看。
眉峰轻敛,压迫感十足。
众仙门弟子纷纷收回目光,小声蛐蛐。
小师姐是半夜回来的,回来时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倒头就睡。
谢夷白是片刻后跟来的,跟来时悄无声息,面色踌躇,一脸茫然。
于是整一个晚上,这大魔王杵旁边,唉声叹气,又不敢把人喊醒。
他自己是没什么事,偶尔弹死只地上的毒虫,砰砰砰砰。
……净折磨他们了。
众少年脸色僵硬,缩着脖子,不约而同把头往左扭。
他们中最稳重的是苍松山门下的剑修穆知鹤,大魔王同门。
有人在后边拿剑柄推推他,他白着脸,还是往前一步。
“小师叔。”少年头戴银冠,嘴唇轻动,拱手问,“你……有什么事吗?”
“……嗯?”谢夷白支着下巴转头,眼珠黑沉,“没有啊。”
他等人醒。
结果等一晚上,眼看晨光四散,腰间的传音令闪烁不停,催他离开。
谢夷白把传音令拽下来,拿手上看,片刻后,皱眉站起来:“算了。”
他转头,抱剑而立,站树下一地毒虫里,笑了下问:“小师侄们……都不忙吧,呃……师叔拜托你们点事?”
为期七日的宗门试炼,如今只剩三天,由于蚀魂兽被谢夷白路过随手砍了,其他人一时还真没什么事。
于是以穆知鹤为首,众弟子站起来,神色恭谨,纷纷问:“您说。”
“师叔尽管吩咐。”
“不必客气。”
“……这样啊。”谢夷白看着他们,指节轻抵鼻尖。
他看过来,眉眼含笑。
仙门众弟子于是听到一串终生难忘的话。
“呃……这小小姐昨晚似乎被我气到了,有哪位师侄会讲笑话,等他醒了,若我没回,讲个笑话哄哄他?”
“他好像喜欢吃甜的,但体质太差,这翡翠山除了青果,别的暂时别让他碰,吃食等我回来拿。”
“他要是醒了找我……呃……跟他说,半个时辰内,我铁定回来,让他可千万别哭了,眼皮都哭肿了。”
“……”
“……”
醒来被一众少年少女围着叽叽喳喳,郁临都听蒙了。
揉一下发麻的膝盖,他眉眼微怔:“他……这么说的?”
“是啊。”南音咬着果子,随手递给他一个,盘腿而坐,一拍大腿,“半时辰前回来一次,带了些吃食,见小……师叔你没醒,又走了,说午前回来。”
郁临觉得这行事作风愈发熟悉……沉默片刻,又不解:“……小师叔?”
南音:“嘿嘿。”
她不解释,其他人已经笑起来:“对对对,小师叔,先前冒犯了。”
“谢师叔不会是专程赶来的吧?”
“肯定啊你还用问!”
“我从未想他也有怕的时候!”
“别说了,蚀魂兽陪一杯。”
“嘻嘻。”
一群少年打坐修行,也不着急,翡翠山里,半天光景飞快过去。
宗门试炼除了提升修为,也是磨练心性,众少年专注其中。
只是昨日谢夷白出手,让蚀魂兽死得轻轻松松,喜悦之下,却也有人担忧:“成绩……会不会出问题?”
宗门试炼是不许找外援的,他们身上佩有灵器,关键时刻能救命。
但若是请求家里长辈出手,印痕被记录下来,也会被取消成绩,回炉重造。
众少年听了,嘻嘻哈哈的面色一僵,脸色一白,顿时乱成一团:“不要啊,不回炉重修——”
树下,正给郁临讲九州奇幻情玩的胡光散一听,也慌了,忙伸手摸自己毛笔,看成绩在不在。
片刻后,一群少年挤挨在郁临身边,眼巴巴:“小师叔,小师叔,能不能求求情,让谢师叔别告状……”
脸上再也没有面对关系户的高贵冷艳。
郁临咬了一口果子,神情一怔:“等他回来?”
其他人顿时欢呼雀跃,一点没意识到自己找大小姐求情有什么不对-
谢夷白果然在午间时踏着灿灿烈阳回来,回的时候众仙门少年正听八卦。
少女之梦胡光散摇着折扇说:“谢师叔年少成名,风光无限,某日除妖,他一剑斩群山,其风姿之盛,叫其他仙门只能跟他屁股后边捡漏。”
“无双观长老当场脸就黑了,回来后,逢人就说:此子太傲,不知礼数,若不敲打,来日必成仙门大患。”
“然后呢?”众少年听的津津有味,一脸吃惊,“他就认啦?”
“再听,不像他风格。”
“当然没有。”
胡光散老神在在,轻轻摇了摇手指,嘻嘻笑道,“他说——他说——”
“他说——”一柄银白流光划过,树叶间隙里,一道懒洋洋少年声音落下来,“他说,你行,你也来啊。”
谢夷白马尾轻甩,跃至地面,手里捧好几种云州盛产的糖果,正低头看。
他数半天,从一堆果蔬糖里挑出一枚玉米的,半蹲下,剥开往郁临嘴巴里塞。
树影斑斑,他伸手,挡住全部阳光。
噙着笑意,低眉敛目,不断轻哄:“小小姐,小小姐?我昨天说错话了,吃颗糖,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眼眸锐利,眼尾狭长,锋利的像一柄出鞘的剑,低声下气的样子却并不显得窝囊。
反而说不出的少年意气,锐利张扬。
郁临含着嘴里的玉米糖,被树影光斑闪得有些晃眼,靠在树上,沉默片刻,忽然对着他摊开手掌。
谢夷白仿佛不需要问他做什么似的,手自然而然伸过来,握住他的,在他掌心揉一下,问:“怎么了?”
郁临摇头,看着他片刻,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里透亮,轻声说:“没有生气。”
也不会生气。
“诶……好,好。”谢夷白看着他片刻,倏地笑了,松口气似的,又不放心伸手,弹一下他脑门,“这么好哄啊?”
“……”郁临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谢夷白轻咳一声,忙摆摆手:“没说,什么也没说。”-
有了谢夷白加入,翡翠山层叠的密林间干干净净,别说毒虫鼠蚁凶兽,连只飞蛾都进不来。
日照当空,层林叠翠。
许是没见过这么简单的宗门试炼,一群小少年吃着谢夷白带来的午食,也不拘谨了。
直接问他:“谢师叔,你怎么在这?”
“我?”谢夷白转头,怀里的定沧海跟着一转。
他目光往旁边一垂,支着下巴道:“云州山南城那出了邪祟,邀我过去处理,对了,你们试炼还剩几天?”
说着,随手擦擦郁临吃过酥饼的唇角,指节修长,带着薄茧。
郁临脸颊微红,抬起的手微微顿住,片刻后,又缓缓落下。
想了想:“三天吧。”
其他弟子见状,纷纷扭头,若无其事,当没看见。
谢夷白:“……哦。”
他若有所思:“看来这几天得来回跑了。”
“……”
云州离得不近,却也不远,里面雪原皑皑,异兽遍布,其实是试炼的好去处,只是太过凶险。
听他还要跟着,刚还苦恼成绩怎么办的一众少年眼睛顿时一亮,眼巴巴朝郁临投来目光。
小师叔,求求你,带我们。
郁临迟疑片刻,接收到信号:“其实不必这么麻烦……”
在谢夷白微微一怔,失落地轻“啊……”之前。
他又问:“我们能去吗?”
他偏头:“蚀魂兽没有了,但不是我们杀的……我们的成绩,不知道还在不在。”
“嗯?”谢夷白垂眼看他,反应过来,噙着笑意:“想去云州玩?”
郁临想了想,轻轻点头:“嗯。”
谢夷白乐不可支:“当然。”-
宗门试炼原本是不允许各家长辈插手的,然而一则谢夷白不算严格的长辈,二则……谁不想出门玩。
云州本是邪祟之地,普通仙门弟子轻易不敢涉足,如今有他带队,什么试炼都不过是小事。
好在谢夷白也不是守规矩的人,很爽快就答应了。
众少年兴奋不已,毕竟异兽凶险,原本他们一行人一起,十几个人共享一两只就不错了。
但若有谢夷白压阵,到云州之后,两三个人上去围着邪祟砍也是敢的。
于是还没到目的地,飞舟上已经叽叽喳喳讨论开了。
谢夷白唇角含笑,并不参与,带郁临坐飞舟边缘,他枕着手臂,躺飞舟上,举目便是云端。
郁临坐在他身侧,一身青衣,环佩叮当,发丝被风吹的微乱。
眼见要到云州境地,谢夷白扫了眼飞舟下一片茫茫雪原,又扫一下身旁乖乖坐着,一声不吭的少年。
目光在人单薄的衣领上扫了一圈,又往凉冰冰的手指上一摸。
谢夷白叹口气,站起来,打断飞舟上的说话声。
见其他人看过来,他抱着定沧海随意摆手:“你们聊,我有事,过会儿回。”
其他人反应不过来,呆呆点头:“好……”
只是还没点完,人就回了,这过会儿有些过分短了。
不过瞬息,天边的飞走的银色剑柄又飞回来,一把捞起飞舟上坐的少女,化成天边一道流光不见了。
其他人:“……”
云州多山,成日大雪,白茫茫一片,就连成衣铺也多在山路上。
老板花如絮正拿着铁锹,叮叮咚咚打扫家里铺面前的堆雪。
今年异兽邪祟丛生,仙门弟子四处奔走,捉都捉不过来,寻常人都不敢来云州,生意也不如往年好做。
忽然“砰”地一声,流光从天边而落,压在她家水井旁的冰面上。
扑扑簌簌地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花如絮诧异扭头,却看见家里掉下来两个极好看的少年少女。
少年耳根通红,一身劲装,手忙脚乱,一手匆匆忙忙背在身后,一点儿不见空中捞人就走的潇洒之态。
少女扭头看他,睫毛轻抬,眉眼困惑,神情茫然,似乎有些不解。
花如絮看着他们,再看两人搭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的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着铁锹过去,推门示意人进,挥开落在脸上的雪片,出声问:“两位小仙人,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茫茫雪原,只有她家门口还挂着招牌,像做生意。
谢夷白轻咳一声,隔着茫茫风雪,问:“老板娘,你们这……有没有厚实点的衣物?”
说着话,往前一步,带郁临一起过来,却没松开手里攥的手指。
翡翠山一个照面,他就对未婚妻的一点儿修为有数了,此刻寸步不敢离,怕一松开,就把人冻坏了。
老板娘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怕冷的仙门子弟,愣了愣,才磕巴道:“有……有……但是……”
谢夷白挑眉:“但是?”
老板娘叹口气:“但是,进不来。”
她拎着铁锹在门边磕一下,神情无奈:“小仙人你也知道,我们云州这块,邪祟异兽丛生,尤其是月前……山南城里来了一只邪祟。”
她叹口气:“那邪祟修为太强,把山南城都围起来了,好几批仙门弟子进去出不来,我们这就乱了,妖邪丛生,散户商路也断了。”
“家里货堆得多,昨日我家那个冒险运了想出去卖……”她摇头:“但行至半途,就被山上的赤金鹰拦了,逃命回来,又断一条腿,可惜那批货……”
赤金鹰羽翼巨大,攻击力强,但性格温驯又懒散。
这东西往日都是被各大仙门当传讯工具培养的,在这竟能出手伤人,可见云州已经乱成了什么样。
谢夷白迎着漫天风雪进门,带郁临往室内走,把人搁火盆边,沉吟片刻,他转头:“指个方向?”
花如絮:“哈?”
她看着茫茫风雪,犹豫片刻,伸手指个方向。
只看见天边一道流光。
一盏茶后,谢夷白拎大包小包回来,手里满满一堆货品,脚边还踢着一只敢怒不敢言的金色小鸟。
他走进来,目光倏地落在哔剥火苗旁眉眼安静的少女身上。
他踢了踢脚边的金色小鸟:“去。”
小金鸟愤怒地扑闪一下翅膀,对他呲牙,迎上他的目光,又期期艾艾落下,吨吨吨跑郁临腿边卧着。
脚边像落了一点儿小火苗。
郁临若有所觉,抬眼看去,只看见谢夷白站在茫茫大雪中,眉梢轻扬,唇角含笑,少年气刺破天光。
第23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三)
花如絮一扫帚抽走客栈墙角的蜘蛛网,把店里最后一个火盆点上。
明亮的火光渐次亮起,把客栈昏暗的墙壁照亮,一时间,被雪原冷风浸透的木窗户仿佛都温暖起来。
厨房里煮的姜茶正咕嘟冒泡,辛辣气随风飘过来。
花如絮扫一眼窗外天光,忙停住手,对正挑选衣物的两名仙门子弟道:“……这件白狐毛也好看,小仙人,你们先挑着,我去看看火。”
客栈不大的台阶旁,正满当当摆着几个乾坤袋里放出的箱子,正是花家在雪原的营生之一。
雪域冬果,各色皮毛。
雪原太冷,唯有厚实皮毛可以遮挡一二,久而久之,云州百姓都能猎一两只兽皮,转卖出去,以此为生。
郁临对冬衣款式并无要求,在老板娘推荐下,微微抬手,准备拿那件白狐毛。
旁边,谢夷白倏地弯腰,伸手拎起一件獭兔的:“这个?”
又放下,喃喃自语:“不行不行,颜色有些杂。”
少年人长身玉立,腰身劲瘦,怀抱定沧海,垂眼打量老板娘拿出时兴款式,挑挑拣拣,颇有兴致。
“……”郁临看着他,片刻后,默默坐了回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咽回了嘴里的“就这件吧”。
客栈里火苗哔剥,是和外面寒风截然不同的温度。
不知道过去多久,郁临坐在板凳上,感觉脸颊被店里的火苗熏得微微发烫,昏昏欲睡。
谢夷白凝眉沉思,终于做好决定,拿一件过来对着他比划。
脖间一暖,郁临仰头看过去,在少年锋锐的目光里,感受到皮毛温暖的触感。
他睫毛轻抬,眼睛张开,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谢夷白。
谢夷白正盯着手里的银狸大氅,转头问他:“这件怎么样?”
郁临偏头看一眼,被那一圈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银白晃下眼睛。
他点头:“好。”
谢夷白于是又换个手,拎着更软的雪貂:“那这个呢?喜不喜欢?”
这是他挑的两个最好看的款式……
若硬要说有什么共同点,一片洁白绒毛上,一圈银白与他身上绣纹极为相似。
谢夷白拎着披风,眉眼含笑,耳根微微发红,手里翻来覆去。
郁临眨一下眼,轻声说:“好。”
谢夷白动作缓缓顿住,转头过来,细细品味:“好……好……”
他挑眉:“好是什么意思?都好?还是……只要是我挑的都好?”
他弯下腰,马尾轻甩,眸子里锐气逼人,噙着笑意。
郁临仰头看他,睫毛轻动,迟疑一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他说:“是你挑的,就都很好。”
“……”
谢夷白怔怔看他,被定沧海猛得拍一下后背,踉跄一下。
他伸手,赶紧撑住桌子,又摸下鼻子,忽地低低闷笑起来。
“好,好。”他半蹲下,十分自然地捞起郁临垂膝盖上的手指,握手里,仰头笑一下,“那我……那我……”
他说着说着,脸色忽的古怪起来,轻咳一声,耳尖慢慢泛起红意。
他止住声音,把头别开,又挪回来,看着郁临,笑着道:“来日方长。”
以后……也有的挑。
郁临睫毛轻动,看他落在膝盖上的长指,伸手轻戳一下。
虽有些疑惑,但只要是这个人。
他点头,说:“好。”
“……”
谢夷白沉默片刻,仰头看他,嘴唇轻动。
半晌,他抬起指节,很轻地碰一下郁临指尖,认真说:“好。”
花如絮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这对少年夫妻在打闹,绷不住笑起来。
“来把姜茶喝了。”她把茶具一一摆好,看一眼郁临雪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天冷又吹了风,别冻着了。”
她放下姜茶,起身去厨房关火。
身后,谢夷白不敢马虎,伸手挥开嗡嗡直颤的定沧海,捞起一碗姜茶,自己率先喝了一口。
味道酸酸辣辣的,但没有师门里回春丹饮的味道难喝,尚能忍受。
没什么特别的,应该……就是姜茶味?
谢夷白没喝过姜茶,吹凉一碗,便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往郁临嘴边喂:“来。”
伸出调羹碰到一根细长手指,郁临轻声说,“我来吧。”
“……哦。”谢夷白失落地支下巴。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将客栈门扉吹得吱吱呀呀不停扭动。
客栈里,谢夷白偏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未婚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像个小偷一样盯着这人,就是看不够,就好像……差点失去过这个人似的。
这念头没来由,又让他胆战心惊,一眼看不到都不行。
郁临迎着他的目光,睫毛轻垂,捧着姜茶,小口地喝。
姜茶很呛,一入口,一股又酸又辣又苦又涩的味道直冲脑门。
“……”
味道怪到郁临都不由懵了懵,他含着一口怪味茶,仰头看谢夷白。
他的眼珠是很浅的琥珀色,像雪原上遗落的春光,安静柔和,没什么攻击性。
但朝人看过来的时候,又总疑心会被他看透心里。
谢夷白被他看得怔一下,手指微蜷,心脏砰砰砰跳,莫名有点心慌:“怎么了?这茶有问题?”
他皱眉,起身过来。
郁临摇头,轻咳一声,勉强咽下嘴里的姜茶,轻声说:“没有……就是味道……有点怪。”
“怪?”谢夷白有点茫然,看一眼他喝过的那小半碗,迟疑一下,小心翼翼端过来。
喝了一口,品尝味道,觉得还行……于是停顿片刻,又喝了一口。
迟疑说:“那……我喝?”
“……”-
喝完姜茶,又坐火盆下暖了会儿身子,谢夷白总算想起来还有事办。
雪原不太平,离开前,他给老板娘留下银钱,想了想,勒令小金鸟守着,又留了块苍松山弟子联络牌符。
花如絮感激不已,正要上前道谢,见少年人往前一步,马尾轻甩。
雪原能见度低,一片昏沉天幕里,低低地清亮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留了,都留了,一点儿没忘。”
花老板:“……”
此时云州山南城上方,飞舟上众仙门弟子已经抵达目的地。
一日奔波,本是昏昏欲睡,修生养息的时候。
然而看着下边城中的景象,一众少年表情凝重,目光震动,一时间谁也瞌睡不起来。
云州十八地,山南只是其中一座小城,平日并不起眼,不过盛产一种雕花酒,商路通达,才有点名声。
然而此时此刻,城中原本厚实的城墙变得荒凉破旧,被黑色邪气死死缠住,城外芳草萋萋,一片冰冷。
临近夜晚,城外铺满了雪,城中一片黑气缭绕,让这里的月色仿佛也比别处暗淡些。
一片散发着冷光的月色里,有瘦弱的野狗从城中爬出来,嘴里叼着一块带血生肉。
它似乎失去神智,张着血淋淋的大口,不断撕咬肉块,吃完后,又转身,撕咬自己身上的皮肉。
没一会儿,它就把自己吃光了,地上只余一截森森骨架,在月光下显得冰冷渗人。
“小小姐,看到了,还去么?”
定沧海在夜色里散发出银色光亮。
谢夷白没去飞舟上,而是半蹲在剑尖,他身姿挺拔,衣袍在寒风下猎猎作响,微垂眼,问眼前人。
为避免先前手不知道哪儿放的窘境,他在定沧海上铺了块毯子,刚好够郁临坐上边。
只滚了一圈的银色绒毛搭少年人下巴上,乍一看,简直像只雪球。
郁临手搭在膝盖上,往下看一眼,疑惑:“为什么不去?”
谢夷白看着他,按了按蠢蠢欲动的手,有心逗他,又不愿真把人吓到。
叹口气:“好了好了,跟你说实话,这城里情况有些怪……”
他说着,轻支下巴,身躯又倏地一绷。
郁临伸手,忽然握住他下巴旁垂下的指尖。
他看过来,眼睛稍弯,反问他:“不是有你么?”
谢夷白一怔:“啊……”
他怔一下,远方忽然一声吵嚷,定沧海流光闪动,剑尖倏地一转,朝一个方向而去,随即是落在耳侧叽叽喳喳的声音。
“谢师叔,小师叔,你们终于回来了,这山南城有些邪门,我们探查的灵兽似乎进不去。”一行人趴飞舟上往这边看。
谢夷白:“……”
谢夷白回神,轻咳一声,牵着郁临站起来到飞舟上,往前几步,脸色淡定,只是耳尖发红。
他眉眼淡淡:“嗯,回了,停!你们别过来,就这么坐,我跟你们说说山南城的事。”
谢夷白收到山南城委托属实是个意外。
大部分时间里,他的生活其实都非常单调,师门修炼,外出比斗,以及顺手荡平传到他耳朵里的邪祟。
山南城不属于任何一种。
彼时谢夷白正在燕山跟人比剑,比斗完后,天空忽然飘飘扬扬落下一片叶子,猝不及防割了他一下。
尽管没有成功,但谢夷白敏锐感觉到,这叶子目的是偷他精血,于是追着它,一路来到山南城。
来之后才发现,山南城已经是一座死城了,从数月前开始,就再没人能从这里出去。
这里被一个阵法覆盖,所有进去过的人都杳无音讯,仿佛被吃掉一样,谢夷白追查好几天,才发现一点线索。
这座城死气沉沉,与外界封闭,只每隔五天,会出现月圆奇景,城门短暂打开两个时辰,引过路人进去。
“月圆之时……”胡光散摇摇扇子,抬头朝天上看了眼,“那不就今天?”
谢夷白点头:“是。”
他交代一些注意的事,又提醒害怕可以回去,但是飞舟上十几个少年,没一个愿意退缩的,都要去。
谢夷白也没拦他们,他心里有数,这山南城邪门归邪门……有他谢夷白在,还不至于护不住几个小辈。
就当历练了。
月圆之时一到,在荒凉的月光下,山南城破败的大门果真打开。
十几个少年人陆续进入,被喧嚣吵闹的街市与叫骂声唬得一愣。
第24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四)
郁临知道自己进入了幻境。
一起进入城门后,他便站在了一条繁华街市里,街市嬉闹吵嚷,商贩遍布。
有小贩正叫卖:“餐风饮露——饮中仙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喽!”声音嘹亮。
此时正是夏季,城中清风徐来,树木茂盛,阳光穿透枝叶缝隙落下来,城中一片蝉鸣。
郁临随着他的声音看去,看到他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竹笼,竹笼里安静趴着一只碧玉蝉。
世间的蝉多为黑褐色,很少见这么清透的碧玉蝉,郁临正要细看,眼前忽的一阵眩晕。
醒来后,他又站在城中一处民居前。
民居外形朴素,泥土围墙,中间一道木板门,门旁还有一簇青翠欲滴的篱笆。
篱笆砌得很好,里面种了几从橙黄色的花儿,小花儿迎风招展,簇拥包围,像天边落下的云霞。
花旁长着一棵树,一棵十分漂亮的树,树身高大挺拔,叶子青翠欲滴,漂亮得像画中描摹出的。
郁临看着它,微微抬手,熟悉的眩晕感后,他又坐在一截树枝上。
郁临垂眼,意识到这是一段记忆,一段不被旁观者操控的记忆。
记忆里清风徐徐,正是夏日,空气中满是花香和露水气。
“吱呀——”一声,面前的木板门开了,一个修眉挺目,五官冷峻,身着蓝色道袍的年轻道士走出来。
郁临看着他,便安稳坐在树枝上,维持着这个角度看下去。
道士的生活很简单,除了打坐修行,所有时间就是照顾这棵树。
他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非常细心,有一天下了大雨,他举着伞跑出来,目光在树枝上搜寻什么。
郁临垂眼看他,目光微怔,差点以为他能看见自己。
下一秒,他被掐着腰抱起来,然后换到了另一个树枝上。
他有点蒙,下意识抬手,搭在树上的手便被人握进手里。
谢夷白眼睛明亮,挑眉扫一眼下边人,半蹲着看他。
看着看着,突然伸手,捏一下他的脸,问:“他好看吗?”
“……”
郁临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认真看着他,试图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真诚。
谢夷白看着他,看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深呼吸一口气,摊开手指,轻盖在他脸上。
小声嘀咕:“受不了……”
又懊恼:“……忍不住了。”
郁临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出来,睫毛轻眨一下。
他的睫毛扫在谢夷白掌心里,谢夷白有些痒,搭在他脸上的手指轻动。
随即郁临感觉到唇边被轻轻摩挲一下,然后他往后被抵在树干上。
轻飘飘地温度落下来,像纸一样,落在脖颈间的发丝冰凉,和耳朵边微重地呼吸融合在一起。
郁临肩膀一重,在一阵好闻的,仿佛被阳光晾晒过的凛冽皂香里,被谢夷白抱了起来。
未来剑尊脸皮还有点薄,耳尖通红,盖住未婚妻的眼才敢说这些话。
他轻声问:“小小姐,那以后也不看其他人,只看我,好不好?”
视线一片黑暗,郁临仰头,被耳边滚烫的热气刺激得脸颊发烫。
他想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穿着女装,又有些迟疑。
迟疑间,抱着他的人身躯微僵,搭在他眼睛上的手指缓缓落下。
谢夷白微微往后,手心攥紧又松开,看着他,在天光下勉强一笑。
“没关系。”他说,嘴唇轻抿,沉默片刻,忽然捉着郁临的手,放自己脸颊上。
他笑了笑,说:“你看看哪儿不喜欢,修修就好了。”
郁临被他说的一怔:“修……?”
“嗯。”谢夷白捉着他的手,点在自己鼻梁上,眼珠漆黑,促狭点头,“修,能修,天机子能修,七窍书生也能修……”
“我看九州异闻录写的。”他说,沉默一瞬,又笑一下,“你看哪儿不喜欢,都修成你喜欢的,好不好?”
他说着,弹了下嗡嗡颤动的定沧海,不着痕迹扫一眼树下的冷面道士,微微皱眉。
“……”郁临怔一下,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哭笑不得,忙摇头,打乱他脑子里的危险想法,“不用,你现在……就好。”
“不用修。”他说着,手指轻贴在谢夷白脸侧,摸了摸,说,“很好看。”
又偏头,故作镇定问:“这是幻境?”
看树下:“这是主人?”
“不是。”谢夷白握住他的手指,噙着笑意,更深更紧地握上去。
他身后,一直垂头丧气的定沧海腾空而起,剑尖嗡鸣,在郁临身边转一圈,直指树叶遮挡的某个地方。
“是它。”
“它?”
郁临拨开叶片,看见一只青翠欲滴的碧玉绿蝉爬在上面,翅膀微微颤动。
郁临疑惑:“它……是我在集市看到那只?”
“集市?嗯。”谢夷白握着他的手,思索片刻,微微点头。
定沧海在他的指挥下忽上忽下,左右跳跃,如臂使指,他道:“应该是,这地方只有这一只饮风仙。”
他解释:“饮风仙是妖族一脉,灵力极为强盛,得道困难,百年才能化形,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谢夷白若有所思:“最后一只出现……是在二十多年前,疆州一带……与邪修一起,屠了逍遥阁,天下震动,被围剿而死,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只。”
他说着,定沧海仿佛在配音,哗啦啦在树干间跳跃,挽出凌厉剑花。
“它……”郁临的视线被它吸引,朝它看过去,它倏地站直。
“它好像能听懂我的话。”郁临微微抬手,定沧海剑柄倏地过来,贴在他指尖上,满足地蹭了蹭。
“它很聪明。”郁临说着,指尖轻轻抬起,摸了摸冰凉的剑身。
剑身在他的手指间轻轻颤动。
郁临觉得好玩,又挠挠它的剑柄,轻笑起来。
没注意旁边谢夷白倏地僵硬,随后紧绷起来,若无其事往后靠的身体-
郁临和谢夷白坐在树上往下看,发现年轻道士的日常就是照顾这棵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觉得枯燥无聊。
幻境里时间过得很快,冬季的冰雪消融,又是一年春天。
这一年的春天又格外有些不同,草绿的格外早,杨柳新晴,树上的碧玉蝉也轻鸣一声。
彼时那冷面道士正在给树浇水。
听到声音,他微微仰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点笑,随后他别过头,脸颊上冰凉一片。
竟是哭了。
郁临和谢夷白并肩坐在树枝上看他。
郁临原本正吃谢夷白偷塞给他的玉米糖,见他脸上的泪,神情微怔,嘴里的糖突然就咽不下去。
他微微皱眉,良久,轻轻戳谢夷白胳膊,问:“他怎么了?”
谢夷白盘腿而坐,闭目养神,闻言,眸光锐利,落在年轻道士包裹严实的修长脖颈上。
他抬眼过去,仔细观察,片刻后摇头,说:“道心碎了。”
他手指轻敲膝盖,微微偏头:“好奇?小小姐,你可听过疆州邪修一事?”
“……”郁临目光茫然。
他刚来没多久,地图没开,手里没有完整剧情线,能看到的全是如何搞事,以及被谢夷白暴打。
还没有全部世界观。
谢夷白并不意外,笑一下,摸摸他头:“说来话长。”
他沉吟:“若我猜得没错,这事要从上一只饮风仙,和一个叫做逍遥剑阁的门派说起。”
谢夷白曲腿坐树枝上,马尾被风吹得轻扬起。
他眼眸黑亮:“七十年前,疆州有个叫逍遥剑阁的门派,为当世第一剑宗,门中弟子无一不是旷古绝伦的强大剑修,逍遥剑阁因此盛极一时。”
“不过这门派很怪。”谢夷白说,“门中最优秀的弟子在乱世而出,下山荡除邪魔,然后便回归山门,往后杳无音讯。”
谢夷白支着下巴:“我当年未下山时还曾想去拜会。”
他笑起来,眉眼飞扬,风发意气:“去见识一下所谓的鲸饮吞海,剑道第一。”
他伸手弹一下定沧海,剑骨铮鸣,直指云霄,一点不觉得籍籍无名的少年人,剑指天下第一有任何问题。
仿佛他生来就该山巅踏雪,做那万人之上,当世第一。
幻境里日光闪烁,阳光透过叶片垂下,晃的眼前微微刺眼。
郁临听着他的话,心里怦然一动。
偏头看他,眼睛弯一下,又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
他笑起来:“嗯,本该如此。”
剑挑逍遥剑阁,这想法在当年可谓狂妄之至,就连他家老头都笑过。
谢夷白见郁临笑,支着下巴,转头看他:“不怕我输?”
郁临摇头,想说:“你不会。”想了想,又轻声道:“输了也没关系。”
他弯着眼睛:“世上有很多事,不是样样都必须做好,做不好也没事。”
谢夷白看着他,心里微烫,一手撑树干,一手抬起,搁在他眼皮上,帮他挡刺目太阳。
他摇头:“但后来下山才知道,这世间再没逍遥剑阁。”
郁临疑惑:“为何?”
谢夷白皱眉:“据说一名天骄格外留恋红尘,入了邪修,叛出师门,携饮风仙闯入剑阁,将所有门人杀了干净。”
他若有所思:“此事轰动一时,天下震动。自那以后,仙门弟子,人人得见邪修而杀之。”
谢夷白出自的苍松山,名门正派之首,对邪修并无好感。
他扫一眼树下:“邪修因此得名,下边这个,邪气冲天,小小姐,看他身上的衣服,也似是疆州的图腾。”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飞起,郁临微微偏头,往树下看去,惊讶:“你是说,当年那名弟子和饮风仙,就躲在这里?”
“或许。”
谢夷白神色未变,定沧海在他身后微微嗡鸣,想要出鞘。
碧玉蝉在枝头轻鸣一声,郁临蹙眉,只觉得有些不对。
他抿唇道:“可是他们……这件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谢夷白皱眉,扫一眼树下人。
年轻的冷面男人身上黑气环绕,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贴着树。
看着他的动作,谢夷白沉默片刻,忽的叹口气,盘腿坐下来:“算了,一抹幽魂而已……放他一马。”-
幻境里不知年月,冷面道士不知等待什么,愈发细心照顾这棵树。
大约因为那声蝉鸣,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丰富一些。
往日有居民来请他除妖,他冷冷起身拿自己的剑。
但现在,他会给人一个眼神,并说一个字:“嗯。”
看着城中居民面对他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郁临忍不住轻笑一下。
随即落在一旁的手指被人轻捏一瞬。
谢夷白凑过来,眼眸闪动,光芒璀璨,笑着问:“小小姐,你笑什么?”
“……”郁临抿唇看他,感觉到一点不对,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其他同门怎么样了。”
仙门弟子同气连枝,见谢夷白游刃有余的样子,应当没有危险,只是有些好奇他们做什么。
谢夷白闻言,缓缓坐回去,支起下巴:“他们……?”
“无妨。”他往远方看一眼,摇头道,“小崽子历练一下,不是坏事。”
郁临:“……”
谢夷白称呼别人小崽子的时候,眼眸黑亮,自己头上的马尾还在轻甩,总让人觉得有点想摸他头。
郁临抬眼,在谢夷白头发尖上看一下,对比距离,发现有些远。
并且剧情里谢夷白个性争强好胜,似乎不喜欢有人踩在他头顶上。
谢夷白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一愣,眼中光芒闪动。
半晌,他低头过来,轻问:“想摸?”
他拿起郁临的手,转瞬放在自己头顶上,好说话道:“摸吧。”
他眼眸噙笑:“摸个够。”
乖乖让郁临在头顶摸了一会儿,谢夷白忽的站起来。
他弹了弹定沧海,眸光锐利,扫了眼虚空方向位置。
银色剑身应声而起。
郁临收回落在树下的目光,仰头看过去:“他们怎么了?”
谢夷白摇头,踩上剑尖,无奈转身,对郁临伸手:“小小姐,小崽子们碰见麻烦了,去帮个忙?”
郁临点头,跟着他站起来,把手指搭进他手心里。
流光闪过,两人一头撞进更深的幻境里-
山南城似乎被人做成一个巨大法阵,阵眼位置便在民居当中。
出了居民区,四周黑雾缭绕,邪气冲天,妖物横行。
街区里店肆林立,茶楼酒坊,可窥得一点儿往日热闹,此刻却空无一人,墙壁破败,凄冷荒凉。
一阵叮铃咣当地动静,仙门弟子在黑雾缭绕的街市里狂奔,身后跟着一串幽魂邪祟。
胡光散跑得最溜,头上的文士帽掉了半截,脚一下没停。
他急匆匆越过断壁一角,眼眸一撇,望见什么,随后猛得刹住。
见到站在墙角的美貌少女,他眼睛倏地一亮,大喊:“小师叔!谢师叔在吗!救命!!”
郁临听到动静,抬眼看去,在满目黑雾中微微偏头,戳一下身边静立的人。
谢夷白抬眼扫过去,指尖一动,定沧海应声而出。
银色剑光横劈而下,剑光凌厉,驱散黑色雾气,在人群里落下锐意逼人的纵横剑气。
一群仙门弟子望见,狂奔而至,气喘吁吁,纷纷抱拳行礼:“多……多谢师叔。”
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灰头土脸打开乾坤袋,分捡满地尸体。
分捡完毕,哐哐抬手,把有自己灵力痕迹的邪祟往乾坤袋里扔。
“……”
谢夷白回头看见,略一挑眉:“试炼?”
又开始笑:“诶,塞就塞,别挡脸啊,我看看……碧水书院,天音宗……”
被点名的少年被他笑得脸一红,纷纷仰头,以袖遮脸。
思索后,又双手抱拳,可怜巴巴朝在场另一个人求救。
郁临腰间的乾坤袋正被谢夷白拎着,哐哐往里塞战利品,接收到求救信号,轻轻眨眼。
他看了眼在场弟子,有些疑惑:“怎么少了几个人?”
胡光散正蹲在墙角低喘,闻声脸色一变:“糟了!”
他倏地抬头,眉心紧拧:“谢师叔,快去忘忧酒馆!”
他喘着气,“穆师兄他们守着,此地有邪修以人练剑!”
谢夷白微微眯眼,转头看去,脸色清寒:“以人练剑?”
他伸手,定沧海寒芒一闪,落入茫茫大雾中。
第25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五)
一行少年持剑在黑雾里穿行。
忘忧酒馆在城东郊方向,临近驿站,四周荒无人烟。
一路上,胡光散摇着扇子,边走着,边细细交代:“我们一入城,便被传送至大荒山附近。山中不知为何,满是邪祟,穆师兄便带我们一路往前,边打边退。
他拧眉:“好容易杀出重围……谁知途中遇上名道门邪修。”
“那邪修与一名饮风仙混在一处,穆师兄说他们灵力强盛,气息有异,我们便尾随至此。”
胡光散身后,众仙门弟子听着他的描述,忧心忡忡。
赤焰宗弟子在一旁补充:“对,我们疑心他二人是此地异动的祸首,至此一观,果然见地底有一炼剑炉,内里气息却是活人。”
“此等恶行,有违天道。”那弟子说,“只是我等修为有限,不敢冒进,又担心他们逃脱,穆师兄带人守着,我等便赶忙出来搬救兵了……”
“……”谢夷白带着郁临往前,神情冷峻,凝眉思索。
在他们提及道门邪修与饮风仙的时候,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