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向熙细细看过那些公司,记下来,然后把文件重新交到秦越手中,“我无意拆散一段姻缘,如果你不想卿卿嫁给江凛,你可以亲自跟她讲。”
江凛,是容逢卿未婚夫的名字。
秦越唇角溢出一丝苦涩,“她怎么会听我的?”
就算他把真相告诉容逢卿,她也不会信,她会认为他是见不得她好,处心积虑破坏她的婚姻。
“那她又怎么会听我的呢?”容向熙道:“秦助,我跟你一起读过几年书,你不会不知道我跟卿卿的关系多么一般。”
“一般”是委婉说辞,准确来说应该是“差劲”。
秦越当然知道,当年他陪同大公子来过几次容公馆,亲眼目睹容逢卿把容向熙推到后院荷花池里去。
好在,容向熙会游泳,最后安然无恙。
“但你是未来的家主,你的话她会听。”
如果施加断绝生活费外加逐出家门的威胁,容逢卿确实极有可能就范。容向熙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我好像没有理由这么做。”
秦越说:“如果二小姐出事,作为容家的一份子,容家也会因此事蒙羞。”他看着容向熙,轻声,“大小姐也不想一上位就被一个治家不严的骂名吧。”
显然,他在威胁她。
容向熙笑起来。
她是很冷清的性格,极少有大喜大悲的时候,生活于她而言,不过是平稳划过的河流,她很能容忍河面上一些不大不小的风波。
不过这一刻,秦越确实惹怒她。
她敛了笑,开口道:“秦助,你威胁得确实很到位,但,如果二小姐已经不是容家的人,那我便不会背上治家不严的名声。”她凝视秦越,眼底的笑意寸寸结成冰,语调依旧那么柔婉,“秦助对容家如此了解,应该知道,作为家主,我有权利驱逐任何一个有损家族利益的人。”
而如何认定一个人有损家族利益,主动权也完全握在她手里,毕竟,她掌管容家理事会。
秦越神情似乎被冻住了,刚刚神采奕奕的眼眸凝固。
他紧攥着掌心,身体僵硬如枯松,“没想到您如此狠心。”
他是讲不过容向熙便开始人身攻击。
容向熙平静反问,“秦助理,既然你如此正义凛然,你为什么不去举报那些利用江凛洗钱的大人物?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凛然正气把江凛送到监狱?你怎么不求商呈玉救容逢卿于水火之中?他的话比我更管用。”
秦越一怔,没有回答。
容向熙字字珠玑,“秦助理,在这些人面前,你有没有像对待我一般对他们仗义直言,又有没有言辞切切责骂他们狠心?”
秦越哑口无言。
容向熙点出他本质,“你之所以敢这样跟我说话,正是因为我不够狠心。”
“你知道即使你惹怒我,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秦越没吭声,但沉默便代表认同。
容向熙懒得搭理他,侧过视线继续赏花。
风中飘来一道清润的声音,“秦特助,明天到老宅找王叔递交你的辞呈,海阔任鱼跃,你该离开商家了。”
不知何时,商呈玉过来了。
他来得悄无声息,容向熙都没有察觉。
她微微侧眸。
商呈玉换了一身衣服,深色大衣越发显得他皮肤苍白如雪。
他轻描淡写开掉跟随他近十年的左膀右臂,眸色漆黑冷淡,神情变都没变。
秦越脸上出现剧烈的情感波动。
即使被容逢卿彻头彻尾羞辱,他也没这样失态。
“二公子,我……”
容向熙很清晰看见秦越在颤抖,他高大的身形如一座溃塌的山。
商呈玉漫不经心说:“秦助理,念在你陪同大哥长大的份上,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现在看来,你并没有对此珍惜。”
秦越手紧紧攥着那份文件,无措站在原地,脚似乎钉在地面。
从商家离开,这对他来说,是天塌地陷的事情。
他从小父母双亡,被中恒名下的福利院收养,小学时,被商介民挑中养在商希林身边做玩伴,后来又被商希林指派到商呈玉身边——
他坚信自己会一辈子都为商家服务。
这是他的荣誉,也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立身之本。
“二公子——”他苦涩启唇,无助而苍白。
在商呈玉身边多年,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商呈玉的狠厉果决。
只要商呈玉做的决定,没有推翻的。
越是清楚,越是绝望。
商呈玉白皙指尖点了点他手里的文件,淡淡道:“我并没有让你查过这件事,你违规动用了我的权限,我似乎可以因此起诉你。”
商呈玉语调淡淡,隐晦威胁他。
跟刚刚秦越威胁容向熙的方法如出一辙,但商呈玉的威胁是如此有说服力。
秦越连最后的诉衷情都不敢再有,慢慢将文件递交到保镖手里,迟缓离开。
他像被抽干了精气。
“‘商家的生涯’‘陪同大哥长大’,秦助理跟商家的关系匪浅呀。”容向熙目送秦越离开,偏头转移话题。
商呈玉没再询问她要不要听,抬步向她走过去,直接道:“他是孤儿,从小在商家下属的福利院长大,后来跟在大哥身边,做大哥的福星。”
他语气温润柔和,讲故事一般,似乎刚刚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心神。
容向熙语气如常,兴致勃勃,“什么叫‘福星’?’
商呈玉垂眸,温和说:“能替大哥挡灾挡难,使他转危为安的人就是他的福星。”
容向熙懂了,秦越是商希林的替身。
“后来他到你身边,是做了你的福星。”
“不是。”商呈玉浅声,“他做了眼睛。”
——监视他的眼睛。
容向熙猜到秦越是谁派去的眼睛,便没有再问。
风声渐大,阴云卷起,容向熙道:“要下雨了,我们回去。”
商呈玉道:“刘叔回去休息了,需要人送你下山吗?”
如果他真的想送她走,就不该用疑问句。
他最常用的句式明明是平静的陈述。
容向熙拢了拢风衣,说:“留一夜吧。”
她抬步欲走,商呈玉温缓开口,“昭昭,二小姐要被赶出容家,又找了个这样未婚夫,在京城似乎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你觉得我会帮她吗?”
容向熙脚步微顿,回眸看他。
自从知道他跟容逢卿的过去,她很少跟他涉及这样的话题。
她不会拿头去撞马蜂窝。
“我不关心。”此时此刻,容向熙心底的确这样想。
“我知道你不关心,也知道现在说太晚了,但我还是要讲——”商呈玉凝眸看她,语气温缓,“我不会。”
容向熙抿了下唇,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她既不欣喜,也不感动。
她像戏台下的观众,看一场抒情的演出。
她没有被台上人的表演打动心弦,但戏剧终了,作为观众,似乎也该配合鼓鼓掌。
毕竟,他能站上台,能说出这一番话也不容易。
但还没等她鼓掌表示一番,商呈玉已经收回视线,姿态疏淡往山下走。
远山绵延,月光寂静,不时寒风涌起。
容向熙垂眸望他孤身下山的身影,清瘦峻拔。
心底后知后觉忽然涌起一股怅然。
还是太晚了。
第47章 水钵 我们该谈一谈。
商呈玉把主卧让给容向熙, 他独身去了楼下客卧。
容向熙走进主卧,打量一眼室内。
这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居住过的痕迹。
室内香气清凛, 不属于任何人的气息, 只是纯粹的由博山炉发散出的香气。
她询问佣人, “先生以前不住在这里吗?”他的东西一点不留。
佣人答, “以前住呢,中午知道您要过来,特意让人把东西都收拾了, 担心您看到碍眼。””碍眼”——
倒也不用如此深刻的词形容.
容向熙睡了之后, 佣人轻手轻脚到三楼客房汇报情况。
“太太睡了,很安稳。”
内室里,隔着一截金属格纹屏风, 商呈玉在处理工作。
他道:“不用时时观察,她不喜欢这样。”
陈澍在旁边沙发上喝茶,听了上司忍不住深想, “那坤泰里的人,要不要撤出?”
商呈玉可不止在檀园有眼睛观测着容向熙, 他的钉子密密麻麻, 无孔不入。
“不用。”商呈玉翻了一页文件, 道:“分一部分人给方珏。”
陈澍说:“方助理现在是风头正劲,深得老板宠信不说, 还极有可能入主董事会,那些老牌董事们争先恐后拉拢他这个新宠呢。”
商呈玉道:“方珏不会入主董事会。”
陈澍笑, “您要给他使点绊子?”
商呈玉漫不经心,“用不着给他使绊子。”
他自己就能玩死自己。
身为旁观者,他把方珏看得很清。
方珏的自尊心远胜于对容向熙的忠诚, 更胜于他对容向熙的所谓喜欢。
容向熙跟方珏的关系,不用他插手,自己就会崩盘。
不过,他还是打算做一些什么,加快进度。
他抬眸,“离婚协议拟好了吗?”
陈澍谨慎道:“在您跟太太结婚那一刻,律师团在拟定结婚协议时便将离婚协议也拟好,您现在有什么删改吗?”
商呈玉说:“增加一部分赠予协议。”
他要通过赠与协议,让离婚后的容向熙也跟他密不可分。
容向熙只在檀园留了一夜,一夜之后,她如约下山。
车子刚走到山下,她接到了汪明漪的电话,“我有东西托付给你,你代我拿给希林。”
容向熙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刘叔,我们去一趟云山。”
云山不愧其名,云雾缭绕。
汪明漪住得宅院里同样竹林密布,但丝毫没有檀园的萧瑟空灵之感,反而生动活泼。
树下扎着秋千,摆着石桌,还有成群的野猫在林中嬉戏。
果然是世之兴造,三分匠人,七分主人。
只看园子,便知道商呈玉跟其母的性格截然不同。
“来得挺快。”汪明漪穿着墨绿色旗袍,手上和脖颈上都带着亮晶晶的珠宝,怀里抱一只西森猫,眉眼含笑。
容向熙说:“从檀园直接过来的。”
汪明漪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她警惕问:“商呈玉不知道你来这儿吧?”
“不知道。”
汪明漪松口气,说起正经事,“希林的生日要到了,你替我带个蛋糕还有礼物送到他那里去。”
容向熙记得前几个月刚跟商希林过过生日。
她多问了一句,“希林哥有两个生日?”
汪明漪说:“上一个是他真实的生日,明天那个是庆祝他起死回生的生日,以前每年我都给他过的。”
明天——
容向熙记得,明天好像是商呈玉的生日。
“明天好像是呈玉——”
“对啊,幸好有商呈玉,不然我的希林还不能起死回生呢!”汪明漪并没有意识到明天也是商呈玉的生日,只惦记着明天是商希林生命中第二个大日子。
见容向熙默然,她蹙眉,“你想说什么?”
容向熙笑笑,“没什么。”
她想起,刚结婚时,她也想过为商呈玉庆生。
他言辞淡淡拒绝,“并不是每个人的降生都值得庆祝。”
她对汪明漪道:“好,我明天过去。”.
从云山回来还没到上班时间。
办公室里已经亮起灯。
容向熙脚步停在隔断前,透过通明的玻璃墙,望见她的办公室内方珏坐在她的沙发上垂眸等待的身影。
容韶山虽然重病,但依旧是名义上的董事长,容向熙保留着他在顶楼的办公室,自己依然在从前的小办公室内办公。
即使办公室没变,其他的事情却已经改变。
譬如,她的办公室已经不像从前一样不经通知便可以随意来去自如。
——她是代理董事长,职位的重要性不能跟做副总时同日而语。
容向熙缓步走到门前,轻敲门。
清泠的声响惊醒了方珏,他抬眸,微笑看向容向熙,“早。”
“嗯。”容向熙抬步进门,语气辨不出喜怒,“有事?”
她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叠,神色冷冷清清。
方珏:“在檀园住得不舒服?”
他知道昨晚容向熙留宿檀园。
郁小瑛破天荒发了朋友圈,配图是檀园富有标志性的中央喷泉。
配文:[愿好事发生。]
他不可能猜不到郁小瑛口中的“好事”指什么。
容向熙说:“还好。”
“找我有事?”
方珏压下心底涩然的不适,淡笑,“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容向熙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问题,缓和了语气,“当然可以来。”
方珏这才说明来意,道:“我想知道公司的内部传闻是否属实。”
“你是指哪一个?”
方珏看她,眸色微沉,”你想调我去董事会?”
他的眸中没有半分欣悦,容向熙清楚看到这一点。
容向熙:“对,的确有这个想法。”
她需要在董事会安插自己的人。
在上一次的检察组入驻后,上面发布文件,希望加强坤泰集团内部的民主因素,进行更深层次的董事会改革。
在容向熙带领下,坤泰集团的确为董事会增加更多的民主因素。
日后董事会投票,不仅要看股权比例,还要看人头比例。
容向熙毫不吝啬分了权。
但她不会被规则框住。
既然投票时增加人头权重,她就会往董事会安插更多心向她的人。
她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方珏,但他似乎并不乐意。
“我位卑言轻,不适合进入董事会。”他说。
容向熙道:“我说你适合你就适合。”
方珏抿唇,“可那些闲言碎语很难听。”
他不想在平日的工作里,孤立无援面对那些或嘲讽、或艳羡、怜悯的眼神。
不想随便去一个地方,都能听到别人对他的窃窃私语。
就连他的恩师也打电话关怀,”不管是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坤泰集团内部非容家出身这么年轻就进入董事局的,你是第一个,我为你贺喜。”
他不会听不出恩师的阴阳怪气。
这让他难堪。
容向熙顿了下,目光审视看向方珏,“你怕这些闲言碎语?”
方珏微微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靠关系上位,这违背我做人的原则。”
容向熙定定凝视他。
方珏掌心微潮,无可奈何回眸,“昭昭,我不想借用你的影响力往上走,我只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工作氛围。””而且,你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这件事。”
他在埋怨她。容向熙平静道:“我不需要跟你商量,下属的天职是服从。”
方珏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他叹口气,起身,“容总,以上这些都是我最真实的想法,希望您可以斟酌采纳。”
重新闭合的办公室门阻隔一切声响。
容向熙怔神片刻才收拾文件办公。
方珏走后,组织部的人过来送文件,将董事会人员名单交给她审查签名。
“您看,这些人合适吗?”
新的董事会名单只有经过容向熙的审查批准才能正式送到委员会被委员会成员投票选择。
此时此刻,名单上,方珏的名字赫然在其中。
容向熙垂眸,抬笔将方珏的名字勾掉。
组织部副总疑惑,“您不是很钟意让方助进董事会吗?”
新的董事会架构出台后,大老板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把方珏的名字加入董事会成员名单,结果临门一脚,她又划掉。
容向熙没解释理由,淡淡道:“方珏空下的名额,交给一线工人代表。”
副总没多问,他猜想是方珏跟大老板闹了矛盾。
“好,最晚明天,我会把名单在集团官网公示出来。”
一整天,方珏都没来见容向熙,需要递交给她的文件、汇报给她的工作,他一律交给群群代劳。
群群当然乐意,临下班时,见老板依旧冷清的神色,她本着为君分忧的原则,故作俏皮问:“BOSS,晚餐我打算跟部门的人准备小聚一下,您要过来一起吗?”
容向熙放下钢笔,挑了下眉,“都有谁?”
群群甜笑,“其他人我不保证,方助一定在的,我让他向您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倒是不用,但有些事情,她得给他说开。
“好。”
下班后,群群和方珏一行人到了餐厅。
餐厅是典型的宋式风格,清幽淡雅。
汝窑瓷瓶里,插着细支粉嫩的桃花,花枝斜斜。
桌上布置着曲水流畅,穿着宋制襦裙的侍者将餐碟放入清澈流动的水面上,精致薄白的餐碟托着珍稀菜肴在水流轻缓浮动中飘到中人面前。
伴随着香气袅袅,水雾飘飘,颇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意味。
而屏风外,丝竹声渐起,有专人在屏风后演奏乐曲。
Linda侧眸对群群说:“可以啊,出血了。”
这地方,她连听都没听说过,正门连招牌都没有,没想到是这样的人间福地。
群群低低说:“我哪有这个能量,还不是托了人的福。”
“谁得福?”
群群没作声,眼刀飞向一直默不作声孤高冷淡的方珏。
众人留意到她眼神,齐齐艳羡道:“方助好福气啊,因为你,咱们今天才有这样的口福!”
方珏没出声,慢慢喝着杯中茶。
群群说:“大老板在外面等你呢,你不去见她?”她酸溜溜说:“这局也是她特意为你攒的。”
方珏侧眸望向窗外,隔着通透的窗户,看不见人影。
只见侘寂寥落的院落,空明昏暗的天际。
他起身离座,推门而出。
包厢推门便是空落的庭院,院中立着一尊水钵,水钵中映出薄淡的月色。
淡淡的月痕,薄白如霜雾化掉的残迹。
容向熙就站在院子里,她身形纤瘦单薄,风吹动她长长的衣摆,显出几分不禁风的羸弱。
但谁能觉得她羸弱呢?
容向熙的目光直直看过来,“我们该谈一谈。”
第48章 琴曲 我要送他一份远大前程。
夜色深沉, 容向熙声音平淡柔和,“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的性格转变很突兀,此一时彼一时, 作为集团一把手, 我不可能再向从前一样, 事事体察人心, 平易近人。”
作为副总,容向熙需要表现得体贴温和笼络人心。
但作为集团一把手,她必须冷静威严, 震慑四方。
她细细跟他解释, 自认为足够体贴。
方珏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地砖,婆娑树影映照其上, 摇摇颤颤。
他轻轻道:“但是,威严不等同于傲慢。”
容向熙转眸,“你在说我傲慢?”
方珏反问, “没有吗?”
容向熙笑起来,“家有诤子, 不败其家;国有诤臣, 不亡其国。我们坤泰有你这样敢于直言敢于直接指明老板错误的人, 真是坤泰的福气,我的福气!”
方珏不可能看不出她的愠怒。
他动了动口, 坚硬的脊骨却怎么都弯不下去,最后只是撇开头, 轻轻说:“我不想你走上董事长的老路,被权力异化,众叛亲离。”
刚刚还是指责她, 现在便开始威胁她了。
容向熙微微眯了眯眼,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裹了裹大衣,抬步离开。
独留方珏,留在空旷冷寂的月色中。
司机在停车区等待,眼见容向熙步履匆匆回来,不禁疑惑。
他下车为她推开车门,“不是要聚餐吗?”
容向熙本来想简单“嗯”一声当做回复,脑海中陡然冒出方珏的声音——我不想你走上董事长的老路。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跟人吵架了,很不愉快,我就先回来了。”
司机受宠若惊,自从进入坤泰,大小姐便很少这么细致回过话了,“是跟方珏闹矛盾了吗?”
司机也是容家的老人,是看着容向熙和方珏长大的。
从容向熙上小学以来,便是他负责接送她。
“您对他倒是了解。”
司机笑,“您站得越高,身边的好人也就越多,难听的话就慢慢变少了,也就只有方珏肯对您说几句真心话了。”
容向熙揉了揉额心,“也是。”
车子缓缓启动,漫过昏暗清幽的夜色。
容向熙想,如果方珏只是她的下属,她当然会为这么一个敢于向她谏言的员工欣慰,但是,她把他视作未来的伴侣——
既然是她的伴侣,难道不该无论对错都要跟她统一战线吗?
驶过中央街道,司机问询,“大小姐,您打算去哪里?”
容向熙:“去[露华浓]。”
[露华浓]是CBD附近的高级公寓住所,距离坤泰集团不到十分钟路程,是容向熙一年前购入的当做离婚后居所的顶层复式。
容向熙刷卡上楼,步入式衣帽间已经悬挂满各式外套风衣。
指纹解锁,推门进屋,白幽幽的室内空间映入眼帘。
公寓管家适时拨通电话,询问她是否需要夜宵。
容向熙轻“嗯”一声,扫一眼雪洞一样的房间,“明天让Evy来一趟,这房子太素了。”
公寓管家并没有提醒她,这“雪洞”一样的装修风格正是她要求的,Evy作为设计师,将房间弄成这种单调而简素的模样可是费了好大心思。
“您有别的要求吗?”
容向熙:“钱管够,让她看着弄,我下次过来,希望见着一个很舒服的房子。”
“……舒服。”管家肯定,将“舒服”这个要求告诉Evy,她又会炸毛了.
方珏独身回了包厢,引得众人诧异。
群群看他身后,“老板呢?”
方珏没说话,沉静的面容如覆了冷霜。
群群见他心情不好,也没有继续询问。
用餐毕,方珏自觉去买单,却被经理告知容向熙已经买完单。
“订餐前,容总就已经结过账了。”
方珏没说话,心底的烦闷又加一重。
明明之前,容向熙只是一个单纯柔弱如清晨露珠的女孩儿。
但现在,他已经看不透她。
会所很大,出了包厢门,还要经过蜿蜒漫长的风雨连廊
他踩上木质走廊,廊上悬挂着各式名家真迹。
富人喜好用高价从拍卖行里拍来佳作,却吝啬给予它们更好的保存条件。
这条长廊湿润阴寒,用不了多久,这些名画的笔触便会被湿气蚕食。
不过,他们哪里在乎这些呢?
方珏静静站在廊上,借着清幽的月光欣赏画作。
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直到那人出声,亲切的嗓音,“方助理。”
方珏侧眸,望见李清源的脸。
“李总,您不该在医院里陪董事长吗?”
因为李清源是容韶山的身边人,方珏对他很客气。
李清源笑,“在医院待久也闷,出来松快松快!”
方珏勾了勾唇,并没有跟他深聊的意思。
他一直有几分清傲气的,很看不上李清源这种靠谄媚和圆融才爬上高位的人。
李清源像没看出他的冷淡似的,拉着他的手,执意要跟他深谈,“前几天董事长清醒的时候跟我聊过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时间找你说,现在刚好遇上,那我得好好跟你讲一讲。”
方珏慢慢抽出手,“您说。”
李清源不在意的笑,“我想讲的——是你迫害大小姐、你毁损坤泰名声的事啊。”
方珏瞳孔微缩,保持镇静:“您为什么这么讲?”
李清源意味深长道:“大小姐要跟商先生离婚,却属意你跟她在一起,而你又是她的特助整天形影不离的——”
方珏一口打断他,“我跟昭昭清清白白!”
李清源含笑道“我知道你清白,但谁能证明你们清白?你们的花边在坤泰都传遍了,你不也深受其扰?”他叹口气,“方助理,你是受伤害了,但你的损害远不及大小姐。你再不放手,你就是让大小姐,让你的昭昭站在舆论的风后浪尖被别人指责。”
他盯着他,“你说你自不自私?”
方珏耳朵微红,因为他那句“你的昭昭。”
缓了缓,方珏保持基本的镇静,“这只是您的一家之言。”
李清源笑容深深,道:“你说错了,我背后还站着董事长和郁夫人。”
方珏抿唇,不说话。
李清源见他强硬,也不着急,循循善诱掏心窝似的,“方珏啊,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对大小姐多么上心,你不愿意跟她分开这可以理解。”
方珏面色微微松缓。
李清源话音一转,”你跟大小姐不能再待在一间公司里工作。”
他有条不紊,“万一大小姐跟商先生离婚了,又立刻跟你在一起,你想公众会如何评说你跟她的这段关系呢?”
他一副全然为他着想的模样,“他们会不会觉得你们在离婚前就已经——”他笑着摆手,“当然,我知道你们清白,但你们可堵不住人心非非,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
方珏沉默片刻,“我会离职。”
李清源笑,“这就对了,你们离得远,那些无端的猜测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而且。”他低声在方珏耳边说:“方珏,你也不愿意一直矮大小姐一头做她的下属,你也想一展宏图成为让她依靠的男人吧。”
这句看似无意的话无声撬动了方珏的心扉。
方珏依旧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李清源拍他肩膀鼓励,“方珏啊,我相信你,即使在坤泰之外,你也完全可以闯出一片全新的天地呀!你不比任何人差,只是缺一个好出身,缺一个好伯乐!”
方珏抬眸,“多谢提醒。”
李清源说:“这也算我为你们小辈尽一分心,不值当的。”
之后,李清源仔细盯着方珏在集□□统里提交辞呈,而后恋恋不舍跟方珏告别。
别了方珏后,李清源身影悠然,踏入风雨连廊后那一座被竹林遮掩的院落。
庭院里有明光渗出。
商呈玉面容清隽温雅,坐在廊下,就着幽明的廊灯,垂眸专注弹奏钢琴曲。
有清泠的乐曲声散出。
李清源静静聆听一会儿,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紫丁香],含蓄中透出点悲凉。
再被这郁郁苍苍的竹林衬托着,更悲凉了。
他笑起来,决定说一点好消息,“商先生,我亲眼盯着方珏提交辞呈。”
“好。”商呈玉神情平静,并不意外。
李清源隐隐担忧,“就是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批了。”
方珏的顶头上司并不是容向熙。
容向熙比方珏的职级高三阶不止,批准他辞呈的另有其人。
但方珏跟容向熙关系亲密,他辞职这件事,方珏上司肯定不会一声不吭就批准的,还是要问询容向熙的意见。
就是不知道,容向熙会不会如商先生的心愿行事。
商呈玉病没有全好,脸色依旧通透如冰雪,不过他心情不错,微微勾唇,“她会批的。”
他漫不经心,“他们吵架了,不是吗?”
商呈玉并没有旁观容向熙和方珏吵架的情景,他留在容向熙身边的“眼睛”目睹了一切,一字不差复述给他。
商呈玉不得不赞叹方珏是个摆不清自己位置的蠢货。
李清源建议说:“商先生,那我们要不要在行业里封杀他,让他在京城里混不下去!”
李清源私心觉得,要想拆散一对情侣,一定要将他们远远隔开,距离远了,感情自然而然就淡了。
商呈玉却早有规划,他眸色微深,淡然道:“不,我要送他一份远大的前程。”
他要方珏进退两难。
他要让方珏不得不在容向熙和“伟大前程”之前两相权衡。
而他已经料想到方珏会如何选择了。
“让中金发offer给他,按坤泰同级别的三倍标准给他入职待遇,让周裕宁好好栽培他,一定要做一个好伯乐。”
方珏不是要尊严吗?他给他。
在李清源离开后,商呈玉又弹奏一曲[欢乐岛].
翌日清晨,容向熙到墓园拜访商希林。
墓碑黑白照片上,商希林的神情温柔如昨。
容向熙点了蜡烛,静静等待蜡烛燃尽,拢衣下山。
途中路过甜点房,她让司机停车,亲自买了个十寸小蛋糕。
司机关切问:“您要回公司吗?”
容向熙垂眸看着膝上包装精致的蛋糕,“去檀园。”
既然商呈玉为她办过一场声势浩大的生日宴,她也该略略尽心,还他一场。
第49章 离婚 他再没有名正言顺的资格了。
抵达檀园前, 容向熙在公司政务系统里提交了请假申请。
请过假后,万籁俱寂,她没能够第一时间知晓方珏辞职的消息。
檀园内, 商呈玉不在, 管家说他昨晚在会所过夜, 甚至体贴说了会所名称, 然后又补充一句,“只有先生一个人,没有其他人陪同。”
容向熙不关心, 不过还是温声道:“辛苦您了。”
她独身走入别墅, 将蛋糕放在岛台,上楼换了一身家居衣服,然后进入厨房煮长寿面。
厨师讶异, 他从没见太太进过厨房。
“您想吃什么,交给我做就好了,我如果做不了, 立刻联系其他厨师给您做。”
容向熙垂眸说:“煮一碗长寿面,做给先生吃的。”
下一碗面很快, 尤其对于容向熙这种厨房杀手, 除了加水煮面之外, 她根本不会进行其他的操作。
商呈玉回来时,面条已经出锅, 摆成漂亮的形状。
蛋糕上也插上蜡烛,幽幽烛火映照着容向熙平和明艳的面容。
商呈玉穿着正装, 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他让人将玫瑰插瓶,坐在大理石餐桌对面, “是要过什么纪念日吗?”
根据管家对容向熙来到时的情景描述,商呈玉以为她要在离婚前跟他过某个他遗漏的纪念日,所以特意买了玫瑰回来。
容向熙说:“今天是你生日,我来陪你过生日。”
商呈玉平静道:“是祭拜大哥挑起的念头。”
他对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熟悉,却很记得,今天又是祭拜商希林的日子。
容向熙不置可否,推了蛋糕和面条给他。
“稍微尝一下,应个景。”
商呈玉掠过蛋糕,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未等他入口,容向熙说:“面条我尝过了,很难吃。”
她很郑重说:“你稍微咬一下做个样子就行。”
商呈玉有点想笑,他撑额缓一会儿,垂眸仔细将面条吃光。
容向熙由衷佩服他。
不愧是从商家这个龙潭虎穴闯出来的,忍耐力非比寻常。
他放下筷子,容向熙说:“你可以吹蜡烛许愿了。”
商呈玉挑眉,“不应该让我吃块蛋糕吗?”
容向熙很有自知明说:“你吃了面条,很难再有胃口吃别的了。”
商呈玉倒觉得还好,他在中非那些年,吃过比这难吃的东西无数。
“太太很有厨艺天赋。”他缓声。
目光看向蛋糕上幽幽的烛火,他道:“愿望我就不许了,把这个机会让给太太。”
他看着她眼睛,眸光中隐有烛火晃动,“你许愿,我帮你实现愿望。”
容向熙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不过还是双手合十,很虔诚在心中默念愿望。
在心中默诵完,她倾身,刚要吹灭烛火。
商呈玉嗓音清润悠缓,“为什么不出声?”
容向熙说:“出声就不灵了。”
商呈玉含笑道:“你是要让我帮你实现愿望,不出声,我怎么帮你实现?”
容向熙念在他生日的份上没有反驳,双手合十,朗声,“祝愿商先生椿萱并茂、兰桂齐芳。”
商呈玉笑,“你是把祝福长辈过寿的话用在我身上吗?”
容向熙说:“我没有什么愿望需要你实现。
商呈玉温声:“我以为你会很想让我答应离婚。”
容向熙脸上的温度瞬间消退,她凝视他的眼,“我许了愿望,你就会答应?”
商呈玉眸中的笑意敛掉,因她骤然冷淡的态度。
他淡淡反问:“你不许,怎么知道我不答应?”
“你口头上答应过我很多事,但做到得很少,我不敢真的相信你,我担心自己再把信任投注进去,得到的只是你高高在上的讥讽。”
话落,容向熙起身,“抱歉,让你的生日过得不愉快,但离婚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商呈玉同样起身,他没有叫住容向熙,而是神情沉冷对管家道:“叫律师过来,今天我要跟容小姐正式离婚。”
容向熙转眸看他一眼,见他不像说笑的模样。
她当机立断,立刻拨打电话给自己的律师团,“迅速来檀园。”
“可以继续吹蜡烛了吗?”商呈玉平静看向容向熙。
容向熙垂眸抚了抚褶皱的裙摆,缓身坐下,“当然。”
她倾身,将幽幽燃烧的烛火吹灭。
室内唯一的灯光消失不见,只剩凛然的昏沉。
今日阴天,明明天光大亮,白昼的亮色也投不进窗户,破不开一室的昏暗。
容向熙却能在昏暗中看到商呈玉的眼眸。
漆黑深邃的,却又如烛火般幽亮的眼睛。
而容向熙的眼睛里,只有平和倦怠.
两边的律师都来得很快,尤其是容向熙的专属律师团——她们日日枕戈待旦,就等这一天了。
两方律师互相交换各自拟定的离婚协议。
两边拟定的协议大致框架相同——两位老板在结婚前就已经签署庞大繁杂的婚前协议,利益上的东西早就规定的很明确,无需商榷。
需要讨论的在其他方面。
容向熙的首席律师代表轻步走到她身边,低声汇报,“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只是商先生要额外给您一些赠予,我担心有什么短时间无法分辨的陷阱,需要进一步研究研究。”
容向熙却不想拖延,她轻轻说:“他给了什么,我还他一份。”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给了您中恒集团的股份还有中恒集团独立董事的席位。”
容向熙微微眯了眯眼。
商呈玉好整以暇看过来,含笑问:“难道赠予股份也算一桩错误吗?”
律师声音压得很低,按理说商呈玉是听不到的,但他懂唇语。
容向熙的律师没有谨慎到掩唇说话,他们聊了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
“我同样赠与您坤泰集团股份和独立董事的席位。”
“容小姐舍得?”
当然舍得。尤其是没有投票权的股份,谁会在意呢?
容向熙干净利落亮出底牌,“我只想尽快离婚。”
“容小姐就这么厌恶这里?”
容向熙没有说她厌恶檀园,她望向他的眼睛,温和说:“我只是像你厌恶当初的新婚妻子一般厌恶现在的你。”
商呈玉:“容小姐说得话我不敢苟同。”
容向熙平缓道:“不重要了。”她换了个话题,“既然要离婚了,你安在我身边的钉子就拔一拔,我不想背着别人的眼睛过日子,如果你不愿意,我会逐个以侵犯隐私权的名义起诉他们。”
商呈玉没有出声,他只是静谧看着容向熙。
他看她褪去所有温和的假面,露出冷厉精明的本质。
空气里还残留着蜡烛的香气,她许下的愿望是祝愿他“椿萱并茂、兰桂齐芳”。
商呈玉看她,陈述语气,“你非常恨我。”
在他们交锋时,两边的律师已经对离婚意向协议达成共识。
“容总,商董,请签字。”
容向熙垂眸签下名字,她的字迹并不属于清秀的簪花小楷,郁小瑛欣赏“柳骨”,她从小便临摹柳公权的字,写出的字铁骨银钩,龙飞凤舞。
商呈玉没有签,律师递过的笔都没有接。
他眼眸漆黑深静凝视她,坐姿优雅从容,但极富威压。
“你该签字。”容向熙提醒。
“想听一个答案。”他淡淡道。
他接过笔,漫不经心在指尖把玩,似乎只要容向熙回答了,他便立刻签字。
容向熙懂他,开口说:“谈不上恨,我真正恨得人是那个喜欢你的容向熙。”
闻言,商呈玉执笔的长指泛起青白。
比起这个答案,他宁愿她恨他。
容向熙说:“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相信一见钟情了。”
相亲完之后,与生俱来的多疑让她想过调查他一番。
不过感性战胜理性,她止住这个念头。
她想赌一把。
她这一生从没有赌过,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小心。
这是唯一一次例外。
她想释放那个长期压抑的本性,肆意赌一把,爱一次。
或许命运厚待她,或许她会赢呢?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商呈玉顿了顿,垂眸签字。
字体温雅秀丽,不见风骨,很有圆融之道的模样。
放下笔,他说:“过去的事,我很抱歉。”
容向熙道:“无需道歉,我只想一刀两断。”
两边律师仔细检查签名,而后共同汇报,“两位老板 ,正式的离婚协议书在三个月之内便可以正式敲定,到时候还要麻烦您们二位,然后就是离婚公关的事了,两位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洽谈离婚公关的方案呢?”
“明天。”容向熙希望越快越好。
商呈玉不置可否。
字签完,容向熙想把檀园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律师自告奋勇,“BOSS,我帮您。”
商呈玉淡淡说:“我不喜欢别人去顶楼卧室。”
容向熙:“我亲自收拾。”
她抬步上楼,步伐悠缓,姿态摇曳。
似乎离婚这件事为她增加了生动的活力。
商呈玉静静看片刻,起身,随她脚步上楼。
大件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留下的是一些小物件。
比如容向熙洗澡后绑头发的发带,贴在书桌上的便签,浴室里留下的精油……
那些并不起眼,却着实带有她气息的东西。
东西并不多,容向熙不打算带走,精油倒掉,发圈和便签都放在铜盆里烧掉。
不值得留念的回忆就该留在不值得回忆的地方。
商呈玉一直静静看着她。
容向熙察觉到,也不在意,直接忽略掉。
烧完后,她准备下楼。
她空手上楼,如今也是空手下楼。
除了衣服上带走一些纸张染烧的烟灰气什么也没带上。
商呈玉叫住她,说:“艺术展览室的东西,不是你的么?”
结婚两年,他送给她很多富有价值的礼物。
珠宝、玉樽、还有那座价值连城的蓝宝王冠——
商呈玉说:“这些东西你用过,便留有你的痕迹,便签和发绳烧掉,这些也烧掉或者毁掉。”
容向熙侧眸,望他漆黑清冷的眼,说:“这些东西没有我的痕迹,它们既没有被我带出去见过人,也没有长久待在我身边,我只短暂佩戴了一下,佩戴完,我及时让珠宝维护员做了清痕处理,它们是干净的。”
“如果你实在觉得可惜,我可以转账给你。”
商呈玉看她,“我会缺这点钱?”
容向熙抚了抚裙摆上的灰尘,“你不缺这些钱,我会缺?我不喜欢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商呈玉勾唇道:“商家并没有从事洗钱业务。”
容向熙不假思索,说:“你不干净,你送的东西当然也不干净。”
话落,她有些厌恶的蹙眉。
她不是喜欢恶语相向的人,但跟商呈玉的交谈,往往能激起她心底最深层的戾气。
她道歉, “抱歉,我不是有心的。”
商呈玉缓声:“没什么。”
他静了静,轻声说:“昭昭,希望离婚能带给你幸福。”
容向熙礼尚往来,“你也是。”她仰起脸,神情又变得温婉亲和。
商呈玉垂眸凝视她。
她的头发乱了,商呈玉很想抬手替她掖在耳后。
但今天过后,他再没有名正言顺的资格了。
第50章 新人 中立本身就有态度。
容向熙搬走后, 檀园内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很久之前便将檀园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现在,只不过是将剩下的一点痕迹全部清除。
商呈玉坐在偌大的客厅内静默许久,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他淡漠接听电话, “说。”
“方珏已经接受了中金的offer, [露华浓]的公寓也已经收拾好, 就在太太楼下,您要搬进去吗?”
“搬进去的事不急。”容向熙现在正是厌恶他到极点的时候,他不会这个时候搬进去触她霉头。
挂断电话, 他拨给项目组主任, “从此以后,跟坤泰的项目,我全权负责。”
项目组主任诚惶诚恐, “好,好,好, 我马上安排下去。”
安排好一切后续计划,商呈玉罕见陷入无事可做的境地——似乎, 跟容向熙无关的事, 已经不值得他再上心。
可他又怪得了谁?
一切都是自作孽, 不可活.
翌日,容向熙来到公司, 登陆系统,才得知方珏要离职的消息。
方珏的顶头上司发信息给她, [方助的离职申请我还没有批准,您看,是否该应允。]
容向熙:[他是你的人, 你看着办。]
方珏的顶头上司却不敢看着办,得知大老板已经大驾办公室的消息,他立刻从自己的部门办公室来到总裁办。
进门之前,他谨慎敲门,得到容向熙应允,他缓步而入,并谨慎关门。
尽管这扇通透的玻璃门,关不关都一样。
“老板,方助是你跟前的红人,我还真不敢自己拿主意,还是您给我一个准信。”
容向熙抬起眼,温和说:“我跟方珏无任何关系,所有事情,你秉公处理。”
他微征,“那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他想让容向熙给一个准信,他好在方珏离职后替老板清除这些谣言,尽一尽自己的忠心。
“如你所想,我们什么也没有。”
“好,那我立刻就替您澄清这些事情。”
容向熙道:“不用澄清,有些事情越澄清越乱,等方珏离职后,一切事情都会烟消云散。”
批准了离职申请,方珏便可以正式离职,离开这个他奋斗了近十年的地方。
他走之前,群群来送他,说话还是毫不留情,“你也太不负责,也不等培养新人就直接走了,还好老板仁慈,没扣你的离职待遇。”
方珏轻点头,目光落在群群身后,“就你一个人吗?”
群群:“嫌我啊?我是代表整个部门来的!”话落,她意识到方珏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你还想让老板亲自来送你呀。”
“你做这些事情,老板没找你茬就是好的!还亲自送你!你想得美!”
方珏被她一通怼,也没了脾气,沉默听着,而后抬步离开。
他走了,群群心底还记挂着,特意进容向熙办公室,汇报一番,“他走了,好像很遗憾您没送他,您瞧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尽一尽前同事的关怀之心,再陪陪他?”
容向熙正在看跟陆家的合作协议书,闻言,勾了勾唇,“不用管。”
“他失宠了?”群群问得放肆一点。
容向熙温和看她,“以后不要提他的事。”
群群懂了,这不仅是失宠了,还被打入冷宫了。
“好,好,老板我懂得。”
方珏离职后,坤泰内部没有任何变化,新的特助走马上任。
听说是从海外分公司调过来的,跟老板情分很深,老板在国外读书时,便是他陪伴身侧。
他的名字还无人知晓,美名便迅速传遍公司。
怎么说呢?一位帅哥空降,还是值得全公司的女同胞热烈讨论的。
女同事举着偷拍新特助的照片跟群群感慨,“老板吃得真好,又是她内宠——”她得戏谑之意,不言于表。
群群却道:“这次可不一样,这位是真特助,老板在旧金山的时候就跟他认识了,要是真有什么早有了,还用得着走得那一位?”
方珏离职,群群连全名唤他都懒得了。
女同事看出群群气不顺,本以为挤兑走方珏,她能上去,结果来了一个更难对付的。
“老板不也升了你的职务吗?”方珏从前负责的行政部公务如今悉数交到她手里,无论是工资还是职务,她都有了极大提升。
群群叹气,“这些算什么,我想做老板的身边人。”
女同事说:“方助从前在的时候,也没当上老板的身边人。”
所谓身边人,自然是全权管理老板身边的一切大事,她的安保财务还是一些内务都由身边人来管理。
可方珏在老板身边时,老板出差时的行李都是自己收拾的,老板戒心很重,方珏从没真正意义上进入到核心圈。
“你该搬到楼上去,这里的保密性太差。”新来的特助巡视一遍容向熙的办公环境和安保团队之后,道:“你的安保团队不干净了,我看着,至少有三个人被收买。”
容向熙说:“何止,至少五个,这还只是我看出来的。”
“我母亲我前夫还有我舅舅,他们不止在我的安保团队里安插了一个人。”
李璟说:“我慢慢出手帮你清理。”
“晚上一起吃饭吗?”容向熙邀请。
他们很久没见了。
久到她快忘记他这个人。
实在是李璟太没有存在感。
跟他比起来,方珏都算是情商高有趣味的人。
“不需要。”李璟说:“你今天的任务繁重,空不出时间来吃晚饭。”
他垂眸看一眼腕表,这支漂亮精致的腕表是八年前容向熙送给他的礼物,不仅可以看时间,还能精准定位他的位置。
李璟知道容向熙送这只表的用意,自从她送了,他就没有摘下过。
“还有八分钟,你的前夫处理离婚公关的团队便会来到坤泰大厦三十二层,需要准备一下吗?”
“需要什么准备?”容向熙觉得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大脑清醒,无需准备。
李璟眼睛瞥向她发顶,“不如,把你用来固定头发的钢笔换成簪子。”
他准确从储物格第三层拿出一支古朴素雅的檀木梅花簪,递到她眼前。
容向熙沉默片刻,拿过簪子,随意挽住头发。
相处多年,她还是受不了李璟的人机作风。
明明她跟他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正常人,现在越来越接近人工智能。
“有时候,你可以变得有人情味一点。”
李璟说:“像刚离职的那位特助一样有人情味?”
容向熙:“……”倒也不用如此极端.
离婚公关团队准点抵达三十二层。
他们是以谈项目的名义过来的,来人除了有公关总监,还有商呈玉、项目部主任,以及中恒集团其他高层。
容向熙抵达之后,其他高层自觉避开,到会议室外面的休闲室跟坤泰集团的高层交谈有关项目的事。
容向熙和李璟一起入内。
李璟稍后一步,关上门。
他坐在容向熙侧后边的位置。
商呈玉目光落到李璟脸上,微微一顿,而后不易察觉朝陈澍递了个眼神,陈澍收到,立刻让人调查容向熙身边这个陌生男人的关系。
会议室内暗流涌动。
公关负责人撑着笑意,开口,“关于两位老板的离婚公关,我们初步做了框架,不满意的地方,我们慢慢改。”
见两位老板没有异议,她正色,“首先,我们计划分三个阶段逐渐增强公众对两位老板离婚的耐受性,最大程度降低离婚引起的动荡。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保密,我们还是希望不到官宣离婚的那一刻,任何人都不要掌握到两位老板已经确切离婚的证据,一切都要在烟雾缭绕中进行,只等官宣那一刻,再拨云见日。”
“为了两位老板的名誉着想,我们初步将两位老板的离婚原因定为性格不合,所以,在正式官宣离婚前,希望您二位尽量扫清之前的暧昧绯闻,从现在开始到正式官宣离婚,务必不要传出花边新闻,除非,两位老板想为对方增添一个受害者名声,让他/她获得公众怜惜。”
“……”
在公关负责人的长篇大论结束前,商呈玉便已经获悉李璟的一切身世背景信息,他不易察觉蹙了蹙眉,目光瞥向李璟的眉眼。
容向熙觉察到他的注视,替自己的助理回望过去。
商呈玉勾了勾唇,收回视线。
短会结束,公关团队离场,商呈玉却没走。
陈澍作为他的能说话的嘴,告知容向熙,“中恒集团做了初步调整,从今日起,由董事长亲自负责坤泰集团—中恒集团的合作项目。”
在陈澍说完,商呈玉慢条斯理道:“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告知容小姐。”
容向熙:“请讲。”
商呈玉看着她眼睛,含笑,“母亲早上打电话过来,想要亲自拜访檀园,你看,是我独自招待,还是——”
商呈玉话里的母亲当然是指郁小瑛。
通常,他用“汪主任”称呼他的亲生母亲。
“我当然要过去。”
离婚的事情郁小瑛按理说该一无所知。
不过,她的安保团队里有郁小瑛的钉子,她也说不准,郁小瑛对此事知道了多少。
眼下之计,还是要瞒着郁小瑛的。
不然,她前脚知道离婚,后脚就会安排容向熙相亲了。
在容向熙眼中,自己的母亲当然处处都好,只是母亲的有些想法实在不敢苟同。
郁小瑛认为,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便是要有一番事业,比有一番事业更重要的是有一个门当户对的爱人。
当然,比“爱”这个形容词更重要的是“门当户对”。
当然,在郁小瑛的词典里,“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并不代表男女双方要地位相当,而是男略高于女,如果真的时地位相当,郁小瑛便觉得这是低嫁,而低嫁是万万不可的!
商呈玉没有开完整场坤泰—中恒洽谈会。
中场休息时,他拎起外套抽身离开。
陈澍留下,负责解释,“老板去了云山。”说着,他眼神若有似无朝李璟瞥了下。
李璟面色淡然,或者说面无表情。
容向熙留意到陈澍的眼神,微微蹙眉.
车子抵达云山脚下,司机停车。
汪明漪对访客有规定,想登山拜访她,必须从山脚走到山顶,方显诚意,从前,商呈玉每次都遵守这个规定,无论狂风暴雨还是微雨细雪,他都徒步上山。
但此刻,他面无表情,“开上去。”
知道商呈玉驱车上山,汪明漪怒不可遏,“什么意思,来搅和我的清净了!”
以后人人都这样做,她还有什么清净可享!只闻车尾气罢!
商呈玉没接话,淡淡扫一眼汪明漪身边侍候的人,“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这是要驱人了。
左右忽视,讷讷不敢言,轻手轻脚离开,将庭院留给母子二人。
汪明漪还没见过这阵仗,有些害怕,小声说:“怎么了?”
“母亲,八年前的事,有谁经手了?”
汪明漪抿唇,“干嘛,人都被你爷爷清干净了,还兴师问罪啊?都这么多年了,还记仇!”
商呈玉道:“我是说旧金山的事情。”
汪明漪脸色微白,“那是她自作孽不可活!小小年纪勾引别人的丈夫,我稍微用点手段怎么了!”
“我没有说不可以,斩草须除根,您当年没有除尽的草蔓延到我身边来了。”商呈玉平静道:“涉及旧金山的人有那些,我帮你清干净。”
汪明漪:“没有了,一根草都不剩了!”
她确保那对母子都死在当年的加州山火里。
商呈玉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汪明漪,“那这是谁?”
汪明漪微微瞪大眼睛。
她并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但认得出照片上青年跟商介民如出一辙的眼眉。
她的手有些发抖,依旧强撑着冷静,“你从哪里见到他的?”
商呈玉没回,他说:“不管您觉得有没有斩草除根,经手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列名单给我。”他一个个的查。
汪明漪抿了抿唇,“很多是汪家的人,你还是手下留情。”
商呈玉说:“您还是留在山上修身养性,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商呈玉跟汪明漪讲完,吩咐人看好汪明漪,便直接下山。
云雨霏霏,下起小雨。
商呈玉倚在座椅上,侧目,静静看向窗外的雨。
一个李璟很好解决,但他待在容向熙身边,便是巨大的难题。
短时间内,他并不能判断,李璟跟在容向熙身边是否另有所图。
如果没有,他贸然出手解决李璟,恐怕会伤她的心。
——他不能再做令她伤心的事。
这件事,由此变得棘手。
回到坤泰大厦,会议还在进行。
商呈玉抬手敲门,不疾不徐敲了三下。
陈澍立刻起身开门。
商呈玉进门,目光往容向熙身上扫一眼,作为礼节,他的余光也依次瞥过容向熙身侧的高管。
高管们立刻坐直身体。
商呈玉在对面落座,并不需要会议秘书向他汇报会议进程,“叨扰大家,继续。”他精确说出双边会议下一个该商议的点,眉眼清隽淡漠。
散会后,容向熙到对面的休息室询问李璟,直截了当,“你好像跟商家人有故事。”
李璟直接回答她,“我生父应该是你前夫的父亲。”
容向熙并不意外他用“应该”这个词。
因为作为养在国外的情妇的儿子,他并不会知晓父亲的身份。
容向熙之所以知晓,也是因为容韶山也干过这样的事情。
他养在国外的小女友也不知晓,他在国内有两位妻子三个孩子。
“你打算怎么样,认祖归宗?”
李璟说:“哦,我还没有活够。”
容向熙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承认自己怕死。
李璟询问,“他们家,应该比在旧金山追求你的王子和议员更有权势吧?”
容向熙耐心说:“按照当前的权力架构,是这样的。”
“不过在京城,远比在旧金山安全。”她加重语气,“尤其是在我身边。”
余光瞥见来人,容向熙及时停口。
商呈玉长身鹤立,温文尔雅,“母亲已经到了。”
容向熙转头对李璟说:“钥匙拿到了吧,回去等我。”
商呈玉微微眯了眯眼。
上车之后,容向熙若无其事开口,“我跟李璟关系匪浅,他的命是我救下的。”
当年山火蔓延,整个小区都遭了灾,李璟家烧得尤其严重,作为邻居,容向熙带着安保团队救下奄奄一息的他。
“我知道,不会碰你的东西。”商呈玉瞥她道。
这话听着很怪,容向熙挑眉,“他应该跟你没仇吧?”
“没有,除了商介民是因为去看他才惨遭罹难,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半分关系没有。”
容向熙默然。
商呈玉不疾不徐,说:“只要他不出手,我绝不会主动出手。”
话落,他看向容向熙,眼眸漆黑深邃,“如果我们真的有冲突,容小姐会保持中立吗?”
中立这个词汇有点耳熟。
容向熙柔和说:“我会保持灵活的中立姿态。”
她抬眸望他眼睛,格外真诚,“如果他占据上风,我会保持中立,如果他屈居你之下,我会帮他。”
商呈玉微哂,“容总的态度明确。”
“中立本来就有态度。”
面对她翻旧账的行为,商呈玉并不恼,反而勾唇笑了笑。
他发觉,离婚确实让容向熙变得活泼一些。
这也算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