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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之后 宴清窈 21815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做戏 她终究不属于他了。

檀园内, 烟雨朦朦。

一树青森的竹林衬着,更显得这个地方幽深而没有人气。

郁小瑛端坐客厅,头顶流苏灯璀璨耀眼, 却照不明整山庄园的昏沉凛暗。

她有些理解, 容向熙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待不下去。

坐在这里, 呆在这里, 比呆在医院陪容韶山更要压抑。

她抚了抚裙摆,起身。

管家立刻跟在她身边追随着,“您要去哪里呢?我陪您过去。”

尽管管家的话说得亲切又妥帖, 但依旧更改不了她在监视她的事实。

这又为这个地方, 增添了另一层的难挨。

“我随便走走。”

管家却不敢让她乱走,万一她发现什么先生和太太已经离婚的证据,那就全完了。

“我去卧室看看, 没问题吧?”

她在客厅看不出什么,如果去卧室,一定能瞧出破绽。

郁小瑛安在容向熙身边的人给她递话, 说容向熙最近有些不对,具体不对却没有说——虽然他忠于郁小瑛, 但每月给他发工资的是容向熙, 他不能把容向熙身边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告诉郁小瑛, 除非他想被容向熙彻底扫地出门。

郁小瑛很理解他,也没有追问。

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她亲自来一趟檀园。

管家亦步亦趋在郁小瑛身后跟着, 直到她迈入顶层的分隔线。

管家定住脚步,“夫人,到了我这里我就不陪您了, 先生不喜欢外人进主卧。”就连阿姨要清理主卧房间,也得避开商呈玉在家的时候。

郁小瑛挑了挑眉,“好。”

待郁小瑛进门,管家立刻把郁小瑛进入顶楼视察的消息发给商呈玉.

“母亲进了主卧。”车上,商呈玉的声音清润幽沉。

雨丝缓缓在车窗划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容向熙一直正襟危坐,闻言,交扣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紧。

她知道商呈玉的话意味着什么。

当初她从檀园搬出时,一件东西都没有留下,主卧根本没有她有她留下的痕迹,以母亲的谨慎,一但她进入主卧,所有事情都遮掩不住了。

容向熙垂眸,思考着该如何给郁小瑛负荆请罪。

“但她不会发现什么。”商呈玉补上刚刚说得话。

容向熙微微诧异看他。

商呈玉跟她对视,“容小姐,我不会蠢到在离婚消息还没公布的时候,就放弃做表面功夫。”

容向熙静了一静,第一次庆幸商呈玉是十足的聪明人。

所谓聪明人,不仅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还能及时为对方查缺补漏。

下一刻,她真挚感谢坦诚认错“多谢,比起你,我太蠢了。”

或许,她不该那样着急搬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容向熙便立刻打消。

搬出来之后她很快活,这点快活比向郁小瑛负荆请罪来得更重要。

商呈玉没应声,侧眸看向窗外朦胧的雨。

容向熙的坦诚总是让人无话可讲,她的直白斩断很多本可以逸生出幽微情感的话语——

有时候,商呈玉倒希望她像其他恋爱中的女孩子一样嘴硬一点骄傲一点,保持着永不低头的风度,这样,他还可以跟她拌一拌嘴。

现在,倒是只有沉默的份了。

时间便在彼此的沉默中度过。

临下车时,车厢内才有了几分活气。

容向熙调整了下表情,保证一遇见郁小瑛,便能做出满面笑容、热情又微微谄媚的模样。

她礼节性问一下商呈玉,“这样可以吗?”

她含着盈盈笑意,柔声问。

容向熙是清冷型明艳型的美人,她并不常笑,笑起来总给人冰雪消融、万物回春之感。

商呈玉望着她,耳边似乎能听到冰雪因融化而嘀咚作响的声音。

半晌,他收回视线,“有点夸张。”

他找回冷静,“太夸张便代表你心虚。”

他不疾不徐道:“是母亲不打招呼就到檀园里搞突袭,你不该心虚,除非你觉得有什么事隐瞒了她。”

容向熙:“……”

他还真是体察人心。

她抿了下唇,做出平静淡然的模样,眉心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疲于工作的倦怠。

似乎让忙于工作的她匆忙赶回檀园招待郁小瑛,是一件让她倦怠至极的事情。

商呈玉勾了勾唇,“孺子可教。”

容向熙沉吟,“还是刚刚之前那个表情更适合我。”

她扬起唇,眼眸明亮澄澈,“我不喜欢对我的母亲冷脸,不管以什么理由。”

虽然做出冷淡厌烦的模样更有效用,但她并不想因此让郁小瑛患得患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她冷一次脸,郁小瑛便怀疑她不再爱她。

商呈玉说:“容小姐是好个好女儿。”

容向熙没有以同样的话术夸赞他,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好儿子。

她说:“记得,你改一下口,不要让我妈妈怀疑。”

商呈玉从容不迫,“好的,太太。”

容向熙点了下头,抬步下车。

外面雨势渐大,她接过司机撑起的伞。

商呈玉走过来,扣住她手腕。

容向熙微征。

下一刻,他修长白皙的手拿过她手中的伞。

容向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追随他的脚步。

步入雨中,伞面完全倾斜于她。

容向熙听着雨点噼啪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仰眸道:“你的病刚好,还是仔细一下身体。”

雨声轰隆,她的声音悠然传入耳边。

商呈玉微微垂眸,望见她澄澈而充满关怀的眼睛。

离婚后,她开始如关怀其他人一般关怀他。

可她终究不属于他了。

他垂眸看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做戏做全套,不是么?”

容向熙低下眼睛。

她还没有傻到,分不清是不是做戏。

郁小瑛站在屋檐下,隔着层层雨雾,含笑看着向她走过来的一双璧人。

容向熙走过来,她拉过女儿的手,装模作样的指责,“怎么能让呈玉为你撑伞呢?瞧,他浑身都湿了。”

容向熙暂时摸不准该用什么表情来回馈郁小瑛的指责,轻轻靠在她怀里,“我错了。”

郁小瑛抚摸着她背脊,“跟我认错有什么用?不知道心疼心疼呈玉?”

容向熙:“……”

她转过脸,隐晦瞥一眼商呈玉。

商呈玉收到她眼神,含笑道:“母亲,我有点事要处理,您跟昭昭好好聊。”

郁小瑛本来还想再观察观察容向熙跟商呈玉之间的感情状况,不过商呈玉有事做,她倒不好强留,“去吧。”

“不错,我以为你们要闹离婚,结果现在看来,感情比以前还好了。”以前,郁小瑛可想象不出来商呈玉为别人撑伞自己淋雨的场面。

就连商呈玉跟容逢卿在一起时,商呈玉也没有为容逢卿撑过伞。

伦敦大雨淋漓,他独身撑伞而行。

为容逢卿撑伞的是秦越。

想起容逢卿,郁小瑛便有了话讲,“介于你爸爸的病重,徐兰珺打算尽快办容逢卿的婚事给他冲冲喜,邀请函我已经收到了,到时候我和你还有呈玉一起出席。”

容向熙沉吟道:“江凛背景复杂,婚礼就不要正式出席了,婚前宴倒是可以参加,表一表情分。”

郁小瑛道:“她都被驱逐出族谱了,还用这么小心?”

容向熙柔声:“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郁小瑛还是听女儿的话的,尽管她很想在婚礼上看一看徐兰珺的热闹,但既然女儿另有打算,她便压下念头。

郁小瑛含笑说:“理事会发给容逢卿的生活费上个月就停了,这位娇小姐也没吵着要钱,真是让人惊奇。”

容逢卿被逐出家谱的事并没有公之于众,甚至容逢卿本人也不得而知,真正广而告之的时候,是她因损害家族利益而激活触发条款时。

真正能提醒她,使她了解到在家族真实处境的,便只有每月按时打在她卡里的生活费——只有容氏家族内部成员才能每月领到不菲的信托费用。

而容逢卿,现在已经没这个资格领这笔生活费。

之所以没有发觉,是因为已经有人满足了她的生活需求,使她不用靠着家族理事会打来的生活费度日.”老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虚荣。”汀水别苑里,容逢卿脖颈带着亮晶晶的珠宝,火彩吊坠如一颗闪亮的麻将牌垂到胸腹。

她微微仰着脸,坐在男人怀里,咬着唇,眼神显露出自责的模样。

江凛抬手轻抚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哄着她,“怎么会,公主就是值得最好的。”

容逢卿微微低头,眉心蹙起,“可我这个月花的太多了——”

从小到大,容逢卿物欲都很重,上大学时,每个月八位数的生活费都打不住,这远远超出每月家族打给她的信托资金。

徐兰珺疼惜她,便把自己那份信托基金也交给容逢卿使用。

但这也满足不了物欲繁重的容家小小姐。

她看了什么东西,便直接拍了照片发在ins上。

她并不直接说自己想要。

但总有人心领神会,将她拍在ins上的珠宝首饰买下来送给她。

她跟江凛就是这样相识。

她看中了一只祖母绿翡翠手镯,把拍摄到的图片发到ins上。

但一连几天,也没有人像以前那样买来巴巴送给她。

她懊恼蹙眉,还是姐妹花告诉她,“你看中的是戴在容向熙手上的手镯,谁能买得起谁又敢买?”

是的,那张图是确实源于容向熙开发布会的视频。

她把容向熙截去,只留那一只绿莹莹的极品祖母绿手镯。

这让容逢卿无比烦躁。

本来得不到该得到的东西就让她厌恶蹙眉,结果得不到还是因为容向熙!

这让她在愤怒之余多了几分委屈。

她几天没有好心情,频频去酒吧买醉。

直到一个晚上,她喝得神志不清,却被一个男人扣着下颌吻住。

他们度过意乱情迷的一夜。

第二天醒来,她手腕上凉润润被套上一个东西。

她知道,那是一枚镯子。

果然,她心心念念的那只手镯就套在手腕上。

那个男人温柔抚摸她脸颊,说:“公主值得最好的一切。”

那个男人,就是此刻拥她在怀的人。

“你会永远爱我吗?”容逢卿患得患失。

江凛是她遇到的除秦越之外最对她百依百顺的人,除了百依百顺之外,他还拥有秦越远不能及的地位和财富,尽管这不及商呈玉,但跟在江凛身边,她又尝到了难得的众星捧月的滋味。

而且,江凛对她十足大方。

有时候银行的每月流水发过来,她都不忍看。

就算花钱如流水的徐兰珺看了,也得揪她耳朵骂她败家。

可是江凛从不会因此指责她。

他只会温柔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说,“你值得,公主值得最好的一切。”

第52章 后悔 他已成戏中人。

郁小瑛没在檀园久留。

她的视察任务已经完成, 实在没必要在这个幽森森的地方继续待下去。

雨越下越大,郁小瑛没让容向熙继续送她,按住她手腕, “好了, 到楼上去陪呈玉吧, 他淋了雨, 可能会染风寒,你熬一点姜汤给他喝。”

说完,她乘电梯直抵地下车库, 走向自己的专属座驾。

容向熙走向厨房, 浅声告诉厨师,她要再一次下厨。

厨房寥落的光映在她眉眼,显得她柔和而温美。

此情此景, 使檀园所有旁观的工作人员都觉得,容向熙是一位再称职不过的太太。

实则,容向熙跟商呈玉的离婚, 只剩下最后一道手续。

容向熙厨艺不佳,但煮个姜糖水对她来说还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将浅褐色的姜糖水盛到白瓷碗里, 容向熙拿出手机拍了个照, 而后把图片发给郁小瑛。

容向熙:[完成任务。][图片]

郁小瑛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回复完郁小瑛, 容向熙垂眸拨开另一个联系人的界面,言简意赅, [半小时后来接我。]

她感受到幽凉的气息靠近。

顾不得看李璟的回复,容向熙收起手机, 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我该走了。”

她何其了解他, 即使没有留意他的脚步声,仅仅是嗅到一点跟他有关的气息,她就知道,他过来了。

商呈玉清冷的目光微顿,视线落在她发顶。

他们其实靠得很近,近到呼吸相融,近到容向熙刚刚偏头的幅度再大一些,她的发顶会擦过他的鼻尖。

但她如此克制,克制得避开跟他一切的接触。

商呈玉不急着让容向熙走,平静询问,“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不疾不徐给出自己的借口,“下次见到母亲,我总不能一无所知。”

容向熙清楚他的言外之意。

他在隐晦提醒她,她有义务向他告知跟郁小瑛谈到的一切。

毕竟,此时此刻,他们还是一起向郁小瑛隐瞒真实情况的战友。

容向熙并不想告知他关于出席容逢卿婚前宴的事情。

除非必要,她不想跟他交谈这个名字。

“一会儿我告诉管家,让管家告诉你。”

“是关于二小姐的事情。”商呈玉微微含笑说。

容向熙垂下眼睛。

他真是很敏锐,似乎只要他想猜,天下没有他猜不到的事情。

商呈玉看着容向熙,从她微垂的眼睫再到柔润的唇,“容小姐还是很避讳这件事。”

容向熙抬眸,“是我怕你避讳。”

她平心静气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拿她的名字试探你。”

商呈玉说:“我们已经离婚了,试探又如何?”

他慢条斯理道:“不管离婚前还是离婚后,我从没觉得说二小姐的名字是试探,这是容小姐预设了我的想法。”

容向熙没反驳,淡淡道:“是,你做什么都光明正大,是我多想了。”

他当年宠容逢卿宠得那么轰轰烈烈,怎么会在乎她提起她的名字呢?

她谨小慎微惯了,误以为商呈玉也是这种人。

可他从不需要谨小慎微。

商呈玉眸底的笑意渐渐敛去,没等他开口,容向熙已经急着跟他告别。

“我要走了。”她仰眸,眼底没有半分怨气,礼貌道:“请让开。”

商呈玉慢慢意识到,他似乎无法把控容向熙的心神。

他自以为了解她,但永远猜不到她的下一步动作。

面对她,唯一正确的解便是坦诚。

但,这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他只擅长把真相绕十个弯子,再分为几个阶段不急不缓告知旁人。

商呈玉凝视她的眼睛,缓声说:“昭昭,我跟你的所有矛盾,都是源于我的愚蠢。”顿了下,他说:“我跟二小姐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样的说辞解释他跟容逢卿的关系。

比起第一次,似乎这一次,他的神情显得温和一些,而不是表露着高高在上的淡漠。

但容向熙依旧不放在心底,“这些解释的话,你该跟你的第二任妻子说。”

“你煮了姜汤,也不拿给我么?”商呈玉目光落在岛台的姜汤上,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容向熙刚刚说得话。

容向熙却注定要破坏他努力维持的平和场面。

她看着他眼睛,说:“姜汤是我应母亲的要求煮的,这碗姜汤唯一的功劳便是生成一张发给母亲的照片。”

“我没有想让你喝,你来得再晚一些,这碗汤就会被倒掉。”

商呈玉没有讲话,唇线微微抿直。

这并不是他愠怒时的神情,他生气时,表情往往时温和的,甚至唇边含笑,只是眼底如淬冰。

容向熙观察他的神色。

她竟然能从他如玉般苍白的面色、漆黑的眼眸中,看出无可奈何的虚弱的感觉。

“好好修养吧。”她收回视线,不再将目光留在他脸上。

手机屏幕亮了亮。

李璟发消息给她,[到了。]

容向熙低眸回了消息,不再管眼前这堵墙,打算绕道离开。

檀园的装修耗资庞大,仅仅是厨房,便有四个紧急出口。

容向熙抬步,想从侧门绕道而行。

还未走,手腕便被扣住。

他的手很冰,像刚从冷水中浸过。

声音是微冷的清沉,他的神情却已经恢复温润的模样,“昭昭,我开始后悔离婚。”

商呈玉漆黑清冷的眼眸情绪翻涌。

他以为好聚好散就能跟容向熙覆水重收。

但她的爱并不会如同潮水般重新汇集,只会像逝水般滚滚东流。

他不会成为她的重修旧好,只会是她过往人生中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闻言,容向熙身形顿了下,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收腰长裙,裙摆如服帖收在脚踝,在她精准的控制下,她身上的裙子不会出现一次意料之外的晃动。

她精准控制着裙子,如同精准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她仰眸,唇角勾出温和笑意,“我想,这件事,您应该跟双方律师交谈,我离婚的心很坚决,您刚刚说出口的话,只是凭空浪费了您的精力,而我,什么都没听见。”

商呈玉含笑回她,“可是,如果我要反悔,容小姐似乎无力反抗。”

容向熙唇角的笑意敛去,眼底寸寸凝结成冰。

她在恨他,无法控制情绪得恨他。

商呈玉望着她冰冷含恨的眼,眼前缓慢浮现出他们相亲时的场景。

他第一眼看她时她澄澈漂亮的眼底便已经汇聚了热切的情意。

他本能厌恶这种眼神,并用了点手段,终于,她变成他所接受的模样。

只是他开始怜惜她。

——怜惜一个看起来冷静强大的人。

而怜惜,是爱的开始。

“你又在想谁?”容向熙无法接受他们在对峙的时候他在走神。

商呈玉当然不会说实话,眼神聚焦在她脸上,“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容向熙以为是相亲的时候,“哦。”

商呈玉却慢悠悠道,“想起你小小年纪在我家大放厥词给商希林出主意让他养废我的时候。”

那是很久之前了,他难得回商宅一趟。

他回院子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纤巧漂亮的六角亭。

这座亭子有个别名叫聚风阁,坐在这个亭子中里,说出口的任何话都会顺着风声传到路过人的耳朵里。

商呈玉很轻易便听到容向熙跟商希林交谈的声音。

商希林很少说话,多数是小女孩在说。

商希林问她,“昭昭,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如何管教自己的弟弟,我不喜欢他,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其他人。”

“我也是!”这话简直说到容向熙心坎。

毕竟满京谁不知道,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容大小姐最近喜得弟弟妹妹。

她立刻来了精神,精力饱满,“大哥哥,你要管教他不好在人前管教的!越讨厌他就越要在人前表现得兄友弟恭,背后慢慢使软刀子啊。”她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经验之谈,“比如时刻监视他,多多给他找一些爱玩的朋友,鼓励他放纵天性追求自由,总是夸赞他让他志得意满,然后在你的长辈因他不成器而责罚他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撑腰,直到——”她眨了眨眼睛,说:“直到他犯下了滔天罪恶,你再出手轻轻把他剪掉,这样你还可以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呢。”

彼时,容向熙并没有留意,一直在她对面坐着的商希林微微抬起眸,朝某一个方向露出一个一贯温雅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米之外,商呈玉精准接收到这个笑容,也猜到了商希林的目的。

他在离间他跟未成年的容向熙的感情。

容家虽然在走下坡路,但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助力。

商希林自然不想他得到那这份助力。

而他也从未想过要得到容家的所谓助力。

只是,商希林的离间是有效果的。

至此之后,他很难对自己这位未曾谋面只闻其声的未婚妻有丝毫好感。

即使她曾对他满怀真情,他也不过觉得,那是善谋心计的容大小姐虚伪的假面。

他耐心陪她演戏,残忍磨光她的爱意。

只是等到戏剧落幕,他已成戏中人。

第53章 懦弱 你卑劣的人品撑不起你高傲的姿态……

容向熙对这件事印象不深。

但她记忆力很好。

她垂眸, 从记忆中的边角旮旯里找出商呈玉所说的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商希林的客人到商宅拜访,以容向熙本人的名义,而非借助容家的威势。

临行前, 郁小瑛给她下达任务, “要讨好商希林, 让他高兴, 知道吗?”

郁家出事,徐兰珺带着一双儿女入主容公馆。

尽管在新闻发布会后,郁小瑛保住自己容太太的位置, 可这位置依然不稳, 似水中一触即碎的月光。

她必须借助一切力量来稳住自己的地位,稳住容向熙的地位。

容向熙接受了这个任务。

商希林比容向熙年长十二岁,容向熙读中学, 他已经大学毕业。

她第一次独身拜访商宅,身边没有父母的陪护,只有隐在暗处的保镖。

等她迈入商家, 保镖也要被商家的管家接管。

她飘悠悠往前走,身后空无一人。

商希林并没有来接她, 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养成如同商载道一般“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的习惯。

经管家告知, 商希林在六角亭。

容向熙走到的时候, 商希林坐在亭子里把玩一只钢笔。

他微微侧着脸,她辨不出他那张苍白又虚弱的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 只是神情专注。

钢笔似乎比他亲自邀请的客人更值得注目。

他没有招呼她,也没有看她, 连管家提醒她到来时声音都被他忽略。

他旁若无人,带着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商家人的傲慢。

容向熙在亭口安静站了一会儿,身体因冰冷而不受控制发抖。

她极力克制着打颤, 唇角扬起甜美又乖巧的笑。

她第一次尝到被冷待的滋味。

但她不能赌气离开。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提着裙子走近商希林,特意为他挡住风口,小心翼翼开口,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冷待一般,“大哥哥,你不开心吗?”

商希林抬起眼,似乎刚刚发现她在这里,语气轻柔散漫,“昭昭,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容向熙抿了抿唇,并没有讲出事实。

——是他亲自下帖邀请她过来的。

她微微瞪大眼睛,用撒娇的语气指责,“怎么,你不欢迎我,说好是当我的朋友呢!”

商希林露出一个笑,“好吧,我错了,我确实不开心。”

容向熙当年年纪小,并没有察觉出他说“不开心”的真实意图,而是顺着他话说:“我也不开心啊。”

她用轻盈的语调,叽叽喳喳说自己的难过和伤心事。

她说得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小女孩儿心事。

她并没有讲真正导致她伤心的事情——父亲出轨二房过门、外公罹难。

那种话太悲伤,太沉重,她觉得商希林不会喜欢听,于是捡着不轻不重的事情讲。

她以为这样可以讨好他。

商希林却打断她的话,“昭昭,我不开心,你可以帮我找找让我开心的办法吗?”

容向熙小心试探问:“什么事让您不开心?”

商希林低眸含笑,“昭昭,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如何管教自己的弟弟,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其他人。”

例如他生日,商呈玉送他一只玉雕,他便要回赠一只钢笔。

他不想回赠任何东西。

整个商家,只有商呈玉才是那件多余的东西。

容向熙不知商希林的想法,只是恳切给出她自己的答案。

有点刁蛮有点傲气,实践起来却很有效的答案。

于是就有了商呈玉听到的那一番话.

容向熙不觉得这段往事亏心。

彼时,她根本不认识商呈玉,实在没必要为他说话。

她仰眸,厨房的光线苍白明亮,映照在他漆黑寂冷的瞳孔。

容向熙猜不透商呈玉的心思,如同十几年前她猜不透商希林的心思一般,只是后来,她勘破商希林的谜底,但依旧对商呈玉一无所知。

她温声说:“如果你介意,那我代替十六年前的我向十六年前的你道歉。”

商呈玉当然不想要她的道歉,“没必要,已经过去了。”

既然已经过去了。容向熙晃了晃被他紧攥的手腕,“我可以走了吗?”

她动作时,他的袖口随她摆动,散出一缕很淡的冷香。

是她曾经很喜欢的一款香水味。

容向熙低眸,抬手去掰他的手指。

商呈玉从容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

他总有问题可以拦住她的动作。他垂眸平静问:“当初跟我大哥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不跟他联姻?”

容向熙放弃挣扎,仰眸回答,“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在伦敦跟卿卿谈恋爱,我就会跟大哥哥联姻,那样的话,你跟卿卿恋爱的两年,就是我跟大哥哥联姻的两年。”

她仰眸诚恳说:“如果你早让我知道这件事,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我的相亲名单上。”

再好的东西再好的人,只要跟二房的人扯上关系,在她眼里,就是垃圾。

容向熙知道如何能刺伤一个人。

面对别人,她总是会把太过伤人的话隐藏于心,但面对商呈玉,她肆无忌惮。

她甚至渴望看到他痛苦的神情。

她微微含笑跟他讲话,眼底却是冷的。

商呈玉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自然不会如容向熙所愿露出被刺伤的表情。

他的神色平静如昔,甚至还能精准反击。

“恐怕未必如容小姐所愿,在婚姻大事上,容小姐并没有做决定的资格。”

“大哥求娶过你,容董断然拒绝。”他神情清冷,语气平静,道:“他似乎觉得大哥身体不好,撑不到真正掌权的时候,所以没有接受大哥的求娶,但他很会利用这一份亲密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那几年,坤泰集团乃至容家的确在与商家的合作中得到不少好处。

容向熙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心虚。

“是的,我的确被人掣肘,可是商先生又自由到哪儿去了呢?商先生似乎也没有自由到可以求娶自己喜欢的女人,不然,何苦一边娶了姐姐一边又念念不忘妹妹呢?”

“同样都是联姻,同样都是利益,商先生一直摆着高高在上的模样,但您有什么好高高在上的呢?您卑劣的人品撑不起您高傲的姿态,您只是一个欺骗别人感情的懦夫罢了!”

商呈玉望她眼睛,坦然承认,“的确如此,我既没有人品也不够坦诚。”

话说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容向熙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咄咄逼人的疯子。

她垂眸抿唇,然后用力甩手。

商呈玉不得不松开她,再握下去,会弄伤她的手腕。

容向熙抬腕看表,而后抬眸看向商呈玉,语气已经恢复正常的温和模样,“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对别人说过狠话,这是第一次,还望商先生海涵。”

商呈玉的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没什么,外面的雨太大了,让李助理把车开进来吧。”

檀园的车是可以从门口直接开到廊前的。

李璟驾车从山底开到山顶,又从山顶大门前开进清幽森郁的竹林,再驶过两边栽种着山茶花的柏油路,最后将车停在廊前的青石地砖上

容向熙撑伞站在廊前,婷婷袅袅,雨雾笼罩她身上,显出清冷又薄凉的模样。

雨水顺着屋檐洒落,顺着伞面滑下,溅湿她深色裙摆。

望见车子过来了,她拾级而下。

李璟开门,替她撑伞,送她入内。

直起身,他回眸,一道幽凉而深邃的目光从室内看过来。

冷意席卷全身。

李璟面无表情上车。

商呈玉偏移视线,看窗外那一丛丛被大雨摧残凋落的山茶。

又该换花了.

回程路上,容向熙一直沉默不语。

到公寓楼前,李璟瞥见大雨倾覆下那一道被淋透的高大身影。

“瞧,你的前助理。”

容向熙一直发散的眼神凝住,望见雨幕中,熟悉而高大的身影。

她跟李璟说:“我找他说两句话,你先回去。”

她下车,撑着伞,走到方珏身后,语气凉而淡,“跟我上去。”

方珏以为是幻听。

他回头,雨幕中,容向熙正淡淡望着他。

她撑着一把漆黑的商务伞,伞下的她,轻薄缥缈得像一道袅娜的影子。

他抿了抿唇,眼眸中的犹豫一闪而逝,最终,他说:“好。”

一起进了电梯,容向熙跟方珏说第二句话,“你是在演苦肉计。”

“是。”他轻声说:“离职的事,我该跟你商量。”

“多谢你的离职,我的新助理很好。”

“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年,一直是他在陪你。”这么多天,方珏并没有闲着,早就把李璟的背景查得七七八八。

他知道,留学那段时光,李璟是陪她最久的人之一。

容向熙没回他的话。

她没义务像方珏解释跟李璟的关系。

迈出电梯,她随意将伞丢在架子上,指纹开锁。

方珏跟在她身后,细致将伞收起来,搁在门口的内层橱柜里。

那的确是收纳雨具的地方。

门已开。

容向熙站在玄关,一袭长裙,长发迤逦,指尖轻轻点了点静区卧室的位置,对留在门外的方珏说:“你淋湿了,去洗个热水澡。”

此刻,方珏并没有多想,因为只是容向熙随口的关切。

他步入这座豪华又冷清的房子,缓步走进浴室。

直到,他在浴室镜台前,看到双份的洗漱用品。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变得凝固。

升腾起的情绪不属于欣喜而是骇然。

他立刻出了门,还是湿漉漉的模样,紧蹙眉心,“昭昭,我们不能这样。”

容向熙本来慵懒躺在沙发上,闻言,起身。

她瞥一眼方珏惊惧的眼眉,瞬间猜到是什么引起他这样的情绪。

是双份的男女分明的洗漱用品。

容向熙并没有告诉他,他去的只是客卧,她的主卧在楼上。

而双份的洗漱用品是管家贴心为突然造访的客人准备。

客人自然有男有女,所以他贴心准备了双份。

她哂笑,懒洋洋问:“为什么不能,你不是喜欢我吗?”

说到这里,她唇角的弧度弯得深了一些,“不是简单得喜欢我,是‘何止喜欢’,你爱我,你说的。”

方珏冷静,“我担心不能取悦你。”

容向熙同样冷静,她轻描淡写点出他的心思,“你是担心我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弄死你。”话落,她轻笑起来,“这不就是你一退再退的原因吗?你何止懦弱呢?你简直是虚伪!你一步都不愿意往前走,因为你不想负一点责任,这样的话,等到我母亲问责,你就可以无辜的说‘我只是无可奈何’。”

方珏浑身冷透,“昭昭,你这样看我。”

“我这样都是高看你!”容向熙满身戾气,缓了缓,她把那股不知名的愠怒压下去。

“算了。”她抬手抚住额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方珏看出她心情不佳,想靠近她,身后有道人影已经悄悄跟在他身后。

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他肩膀,”先生,不要打扰我老板休息。”

是李璟。

方珏微征,缓身看到李璟完整的模样。

他英俊得近乎刺目。

“好,劳烦你照顾昭昭。”方珏心底涌上诸多念头,复杂开口。

屋门重新关上,室内重回寂静。

容向熙重新躺在沙发上,侧着脸,静静看窗外磅礴的雨。

李璟坐在另一边沙发上,借着幽暗的光,处理海外邮件。

容向熙轻轻说:“我刚刚以为,你会像豹子一样敏捷蹿出来,按住他,结果你像轻飘飘的幽灵。”

李璟视线自平板移开,“小姐,我是人不是动物。”

“我只是比喻,这是寄托对你美好期望的比喻。”

“你的美好期望,是指我让像狗一样把碗舔干净,像猫一样把肚子露给你看,然后像豹子一样制服你的前助理。”他抬眸,面无表情说:“小姐,可不可以把我当成人?”

容向熙想:不可以。

倒是可以把他当人工智能。

第54章 情怀 答应我一件小事。

容向熙虽然觉得李璟在冤枉她, 但还是耐心跟他解释前尘往事。

“我说让你像小狗一样把碗舔干净,是那个时候你吃不下饭,心理医生建议我这样做。”

李璟:“心理医生建议你把狗放在桌子上, 然后让他扒着碗狼吞虎咽?”

当然不是。

心理医生只是建议她为李璟提供一个良好的用餐氛围。

那个时候, 李璟刚刚从火灾中死里逃生, 眼睁睁看着活人在火海丧生。

得救后, 他肉眼可见得食欲不佳。

一开始容向熙并没有管,直到他苍白着脸,陡然栽倒在地上。

容向熙立刻让医生来别墅, 为他注射了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后, 医生建议她,“这是心理问题,我建议您为他提供一个良好的用餐环境, 比如,您吃饭的时候可以表现得热情一些、急切一些,勾起他的食欲。”

闻言, 容向熙并没有打算自己亲自上阵表演出“有食欲的模样”。

医生的要求不符合郁小瑛从小对她培养的用餐礼仪。

作为郁小瑛亲自培养的斯文淑女,她怎么可能狼吞虎咽呢?

让她表演厌食症还差不多。

不过, 她想到了完美符合了医生的描述的东西。

当天, 她让管家抱来一只雪白的拉布拉多, 在用餐时把拉布拉多放在李璟旁边的餐位上。

刚输完液的李璟神色恹恹,面色苍白。

拉布拉多却精力四射, 乖巧趴在大理石餐桌上,眼睛咕噜噜转来转去。

等为它精心准备的饭食上桌, 它眼睛“噌”一亮,立刻埋头在餐盆中狼吞虎咽。

容向熙都被它勾起食欲,温言对李璟说:“你要想狗狗一样, 把饭全部吃光。”

拉布拉多已经把整盆饭吃光了,意犹未尽开始舔盆。

容向熙又说:“然后把碗舔干净。”

李璟:“……”

容向熙想到当时的事,开始怀念起她留在旧金山别墅的狗狗,“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小雪?”

李璟说:“你现在搬出来住,可以养宠物,过段时间,我让人把小雪和小白都托运回国。”

小白是容向熙养的一只西伯利亚森林猫,有碧蓝高贵的眼睛,睥睨的姿态,只有哄好它时,才愿意给她摸摸肚皮。

不过,即便如此,摸小白的肚子还是比摸李璟的腹肌容易多了。

雨势渐小,李璟扫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浅声,“需要给你汇报一点事情,有兴趣听吗?”

他看出刚刚容向熙心情不好,便没有跟她讲。

现在她的心情应该好一些了。他看一眼专心致志给毛绒玩具梳毛的容向熙。

“讲。”容向熙放下小梳子,俯身又亲了亲那个丑兮兮的小熊。

“一周后,是由Luminary集团董事长Peter在公海邮轮组建的商务沙龙,他已经下邀请函,你要不要参加?”

这个商业沙龙一年一次,聚集了全球各地的超级富豪,是极有利的招揽人脉场所。

不过容向熙对这个沙龙一直敬谢不敏。

Peter是纯正的美国人,这几年的政治立场由清晰变得模糊,她不想因他变成敏感人士。

容向熙:“邀请名单公布了吗?”

“公开的名单只有各种明星还有一些新贵,你的妹妹和妹夫都在参会名单中,其他的就属于私密区,只透露一些公司名称,中恒集团也在其中,只是不知道商先生会不会出席,以前是他的副总参与。”

容向熙沉吟,“让副总去。”

她平静说:“说说其他的事。”

第二天,容向熙改了主意,“那份邀请函收下,一周后,我会准时参与。”

李璟很敏锐,“有人给你下了任务。”

容向熙不隐瞒,“是的。”

“有位身份特殊的人要从东南亚回国,他打算搭乘这艘游轮,我要负责把他带上游轮。”

李璟说:“这恐怕很难,这次游轮既定航线并不经过东南亚。”

它的既定航线在北方,而不是南。

容向熙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准备了一座金矿去完成这件事。

一周后,容向熙如期登上游轮。

围绕在游轮旁的游艇群里,并没有哪一艘上标志着商家的族徽。

李璟陪同在侧,“商先生没有过来,今年出席的,依旧是副总。”

容向熙点了下头,刚要说话,抬眸已经看到Peter的身影。

他大张怀抱,“Clare!”

他的头发在光下,白得发光。

容向熙抬起手,“Peter。”

Peter笑一声,收了手臂,紧紧跟她握手。

“你是稀客。”他用蹩脚的中文说。

容向熙切换了英文跟他讲话,“天太冷了,比起北国风光,我更想看看南国春色。”

“当然可以。”Peter含笑问:“不知道你的目的地在哪里?”

如果她只是想看看南海风光,Peter当然愿意满足尊贵客人的要求。

容向熙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长发,温和说:“苏禄海。”

苏禄海是菲律宾内海,而菲律宾境内正在发生战争。

Peter灰蓝的眼睛微微眯起。

容向熙没有再多说什么,既没有忙着拿出筹码,也没有跟他解释意图,说完地点后,她抬步离开。

Peter回神时,容向熙已经端着酒杯,漫不经心跟其他人应酬交际了。

容逢卿看到了容向熙。

自从跟江凛在一起,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位姐姐。

她心底翻腾得不舒服,径直走向正在跟人说话的江凛。

江凛跟友人用法语交谈,容逢卿一句话听不懂,她咬着唇,委屈巴巴看着他,眼泪逐渐溢满眼眶。

江凛回眸,便看到她这一副模样,他礼貌说了几句结语,转身轻搂住她,“怎么了?”

“我不舒服。”她埋头在他胸口,委屈说:“我看到她就不舒服!江凛,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江凛知道谁让她不舒服。

自然是她的一生之敌,高高在上的容大小姐。

尽管,江凛觉得,容大小姐可能从没把她放在眼里。

“好,那我带你去找她,给你出出气,好吗?”

“你能吗?”容逢卿不确定说。

容向熙是游轮老板的座上宾,她一来,就引得老板亲自迎接。

她虽然知道江凛很厉害,但坦诚讲,她觉得江凛暂时比不上容向熙。

“应该可以。”江凛说:“她形单影只,我们两个人,两个还胜不了她一个吗?”

容逢卿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胜过容向熙的地方。

——她有男朋友的爱,容向熙没有!

再强大又怎么样?容向熙只是一个没有男人爱的可怜女人罢了!

靠近容向熙有一点难度。

她身边围绕满了人,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穿过再找她出气是件太困难的事。

容逢卿打了退堂鼓,“不然,我们晚上去找她?”

江凛道:“恐怕不行,容大小姐一人就占一整层,出口被保镖严格把守着,咱俩恐怕不是她对手。”

容逢卿心底更酸了。

她还是沾了江凛的光才上了这艘游轮,能住一间贵宾房就让她欢喜不已,没想到,容向熙是占了一整层吗?

她低下头,攥着裙角。

她好像第一次对容家的地位,对自己的身世有了清晰认知。

容家这么厉害的吗?

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对容家的认知,只是坤泰和花不完的钱,至于容家因何而辉煌,甚至,连爷爷容礼仁的地位,她都不是很清楚——

容逢卿仰脸,严肃问江凛,“江凛,我的身份是不是很尊贵!”

江凛玩味看她一眼,下一秒,他变了神色,以一贯的柔和说:“当然,你是最尊贵的公主。”

应酬这件事,对容向熙而言是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事。

尤其是她御极在望,在旁人眼底,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冷漠不近人情,那叫贵气天成。

她稍稍温和一些,那便是平易近人,让人如沐春风。

就算她是白痴,她相信也有人说她是“圣质如初”。

一轮应酬完,李璟走近她,“Peter想跟你深谈。”

容向熙轻轻晃着高脚杯,“不急,现在跟他交易,他会狮子大开口的,而且——”想起什么,她眼眸微顿,“现在他不是最重要的。”

“嗯?”

“没什么。”容向熙避开这个话题,看向他,含笑,“三楼在办国风艺术展,要不要去看看?”

她喝了一点酒,身上酒香弥漫,整个人也比以前柔和一些,似荡漾的春水。”还能走吗?”他看她醉得要站不稳。

她笑盈盈说:“我不能走,不是还有你吗?”

李璟面无表情,“我可以像马一样,背着你,是吗?”

显然,他掌握了容向熙说话的精髓。

容向熙说:“你还可以像驴一样,驮着我。”

李璟默然,这并没有什么区别。

容向熙看着醉得很深,实则不然,离了人群,她软绵绵的腿又重新有了力道,背脊纤瘦挺拔。

“装醉。”

“没有,我只是格外坚强。”

三楼清冷寂寥,并没有一楼比基尼美女金发帅哥汇集的壮观景象。

一幅幅画高悬着,白幡一般,随风轻轻飘荡。

这里的沉香味很浓,并不刺鼻,混着书画墨香,容向熙含笑的眼眸渐渐冷静下来。

她在常山玉的雕塑前停下脚步,回眸说:“我渴了,端杯水给我。”

李璟即使不解,还是轻轻点头。

他走后,容向熙抬步慢慢往里走,果然在里面的一间画室里,看到了人。

因他的存在,这里才被清了场。

商呈玉坐在书案后,垂眸作画,没有抬眸,便知道来人是谁。

容向熙也不急着跟他讲话,漫不经心看室内的装潢。

“不确定里面有谁,先让你的保镖过来视察一番,除非你确定,你有独身一人制服那人的本事。”商呈玉抬起眸,目光温润。

容向熙的目光从室内摆件移到他身上。

他迎光坐着,透窗的光在他身上铺下釉色般柔和的光晕,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这幅模样,似乎一周前,他们没有闹得很难看一样。

“我知道是你。”容向熙说:“虽然我们并不熟,但我熟悉你的呼吸、熟悉你的步频甚至熟悉——”她语气顿了顿,目光落在墙壁上他侧脸的剪影,“熟悉灯光落在你身上映出的影子。”

商呈玉目光微顿,放下笔。

他被她影响心神,不能安稳作画。

“有事找我。”不然,容向熙不会用这么柔软的语调说这样类似情话的话。

容向熙说:“这艘游轮明面上的主人是Peter,但生产游轮的公司是港城WS集团,中恒集团,是WS集团的最大股东,Peter并不具有完全使用这艘游轮的权利。”

比如,她想让游轮甲板上降落一架直升机,Peter应该很难办得到。

游轮上的服务和安保以及管理人员都属于WS集团,Peter没有权利清空甲板,他甚至不清楚,这艘游轮具有AIB的安全认证。

Peter只能掌握航行路线,但只让游轮停在苏禄海是远远不够的。

她坦诚说:“我想接一个人,表达一下我的爱国情怀。”

商呈玉勾了勾唇,“容小姐,你想表达爱国情怀可以花高价拍回流落国外的古董,免费捐给博物院,这样也可以表达爱国情怀,用不着去接傅召棠。”

是的,那个特殊人物确实是傅召棠,傅家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

“而且。”商呈玉抬眸,慢悠悠问道:“傅家哪一点跟爱国扯上关系?”

“是指他家靠吃爱国饭起家么?”

容向熙发现商呈玉对傅家十分刻薄,简直到了阴阳怪气的地步。

事情无法向下谈,容向熙打算暂避风头。

她刚要转身,商呈玉出声,“帮他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件小事。”

“放心。”容向熙偏过头,对着商呈玉的眼睛,轻轻柔柔说:“放心,我一件事都不会答应你。”

商呈玉笑了下,语气柔和,“你准备了一座金山跟Peter做生意,我只是让你答应一件小事而已,比起金山,无足轻重。”

“多小的事也不答应。”容向熙依旧温柔说:“不要拿自己跟Peter比,您比他特别多了。”

商呈玉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今天的容向熙过于情绪化了。

“特别招你恨,是吗?”他回答着她的话,起身走过来,闻到她身上的酒气 ,抬手,手背覆在她的额头。

容向熙喝了酒,比平时反应慢一些,在他用手背贴过她额头后,缓慢眨了下眼睛,“我是喝了酒,不是发烧。”

商呈玉垂眸说:“很巧,你既醉了酒,还发烧。”

“你的助理呢?”他淡淡道:“是死在哪里了等人去收尸吗?”

第55章 召棠 你现在把他扔在海底喂鲨鱼。……

“他被我支走了。”容向熙两指轻搭在脉搏, 给自己把脉。

脉搏跳得很快,却软绵绵没有力道,是典型的数脉和濡脉。

她确实是发烧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反而冷静下来, 思考着即使不用商呈玉的助力也能安全把傅召棠带回来。

商呈玉一直安静看她, 他已经习惯容向熙随时随地都能迅速冷静下来的姿态, “不管要做什么, 先好好养病。”

容向熙仰眸,她的眼睛是玉质的通透,说:“对于我们这种人, 哪有好好养病的时间呢?”

容韶山为什么会病入膏肓, 不就是他在发现病症时不舍得放权,一拖再拖?

不放权,把自己焊死在董事长的位置上, 逐渐将自己的生命也耗光。

商呈玉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商家不会跟傅家交恶,自然, 也不会阻碍傅公子回国的行程。”

容向熙见好就收,“既然如此, 当天晚上, 我们两个一起去迎接傅召棠。”

她慷慨打算把傅家的人情分给商呈玉一半。

商呈玉:“没必要。”他垂眸, 看她因发热越发润红的唇,微微蹙眉, “可以去休息吗了么?”

“可以吃个药。”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

既然游轮的事情搞定,接下来她要联系菲律宾的反政府组织, 让他们放松对领海的封锁,使得傅召棠可以安稳乘游艇抵达游轮附近。

苏禄海是菲律宾私海,即便靠着Peter的美国商人身份, 游轮也很难完全进入苏禄海内部,只能尽量靠近——

剩下的,就看傅召棠有没有本事在反政府军已经放松控制下,顺利登上游轮了——

她把这件事跟商呈玉说了下,“MNLF那边同意放松领海管制,但要求继续援建珠峰项目,你觉得呢?”

“珠峰”是中恒集团和坤泰集团援建菲律宾的流域泄洪项目,项目的牵头人和发起人都是此刻备受MNLF攻击的菲律宾政府。

MNLF的言下之意便是,无论谁上台,都不要停止这个项目。

从前,这个项目的发展算前任政府的政绩,未来,可以算他们的政绩。

商呈玉在看医生为容向熙开具的药方,闻言,“当然。”

他淡淡道:“我们是生意人,只往钱看。”

容向熙笑了下,“对呀,还有反悔的余地,赢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李璟端着托盘走过来。

上面都是药。

中药用瓷碗装着,西药盛放在玻璃盘里。

“中药西药吃哪一个?”

小病,容向熙更偏向吃中药,西药的副作用会减损她的敏锐度。

她指了指黑糊糊的药汤,“这个。”

李璟端了中药给她,温热,刚好适合下口。

容向熙接过瓷碗,面不改色,仰颈,一饮而尽。

商呈玉微微出神。

他记得,以前她是很怕喝中药的,每次喝中药都要有蜜饯和糖果,还要人哄着——.

深夜,海上起风浪。

江凛站在窗前,望着滚动着黑水的浪潮,微微蹙眉。

容逢卿翘腿趴在床上,一本正经看着搞笑视频,时不时笑出声。

笑完了,又觉得空虚,她望向站在窗前的江凛,娇气说:“江凛,我肚子痛,过来帮我揉肚子!”

江凛转身走过来,手覆在她小腹,“还在痛经?”

其实已经不痛了,但她想被他哄。“很痛!”

江凛知道她在撒谎,也不怎么在意,他想着刚刚看到的海景,微微出神。

游轮并不是按照既定航线行驶,他们没有往北行,而是停留在南部。

“你又在想什么?”容逢卿嘟嘴,“说好陪我出来玩,天天不见你人影!”她狐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江凛开口,“怎么会,我一直爱你。”

他揉了揉她的卷曲的长发,“很晚了,睡吧。”

容逢卿胸腔里涌起涩涩的委屈,“你都不吻我了。”

“我是尊重你。”江凛说:“你身体不舒服。”

容逢卿:“身体不舒服也能……”说着,微微低下头,耳朵发红,她大胆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我们可以……”

江凛说:“不要这样,我会心疼。”

把容逢卿哄睡是一小时后,江凛出门,走廊上肃静无人。

他抬步往尽头走,还没到终点,便被人拦住。

是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他手里抱着一挺长枪,用法语说:“回你的房间。”

江凛当做没听见,继续向前。

面前的枪没有撤退,空气中隐隐浮现上膛的声音。

暗处已经有枪口对准他。

这里是公海,没有任何规则限制的海域,人命和黄金一样,是可以放在赌桌上做筹码。

死神正在思索该不该光顾他。

耳边似乎有扣动扳机的声音,江凛几乎认为自己赌输了。

幽静昏黄的长廊飘出一道清泠的语调,“收手。”

她说中文,却让廊上所有讲法语的雇佣兵放下枪。

安全了。

江凛立刻抬眸,找寻那个女人的影子。

遍寻不到。

似乎她救下他,只是随心一句话,并没有意向认识他,跟他深入交谈。

如此,他这场赌局,还有什么意思?

他拿自己的命去赌,不过是想要一个面见她的机会。

长廊中隐约漂浮着幽冷的香气,是容逢卿最厌恶的味道。

江凛猜测她没走,开口,“姐姐。”

他的语调非常温缓,熟稔至极,似乎他早早就跟容向熙相识。

紧紧盯着他的雇佣兵不着痕迹对视一眼,似乎在讶异,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容向熙确实没走,她穿着一袭幽蓝色长裙,裹着沉香色披肩,长发乌润迤逦,身影隐在走廊拐角高大的绿植后,垂眸向傅家人发送消息。

可惜,傅家的卫星似乎凭空消失了,她完全无法联系上他们。

本该降落在游轮甲板上迎接傅召棠的直升机迟迟未到。

而此刻,游轮已经逼近苏禄海。

“姐姐。”有人靠近。

容向熙摘下无线电卫星耳机,抬眸,“有事?”

她认出来人是谁,没有兴致跟他进行下一步的交谈。

“我有个交易想跟姐姐做。”

容向熙道:“我刚刚救了你的命,你现在应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而不应该跟我谈交易。”

江凛:“如果不是姐姐,我恐怕也不会差点没命。您今晚,有大动作?”

走廊清空,荷枪实弹雇佣兵在各个出入口站岗守卫。

在游轮房间醉生梦死的乘客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发生什么。

他自认为是得到了分享秘密的资格。

容向熙勾了勾唇,“我救人只救一次,你已经做好准备要用性命来交换这个秘密吗?”

“而且,我救你,是因为人命可贵,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她温和用法语说。

瞬间,刚刚对他宽和一些的雇佣兵们瞬间冷肃起来。

似乎冰冷的枪口再一次瞄准他。

江凛抿了抿唇,刚要跟容向熙开口说话。

容向熙却裹了裹披肩,走出这道幽静长廊,身影消失在浓郁的绿植中。

——她真的很不尊重人.

游轮减速,已经朝苏禄海逼近。

容向熙站在栏杆后,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海岸。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沉香色的披肩散开。

终于,她望见一艘快艇在潮黑的海面上飞速向游轮驶过来。

快艇上没有亮灯,容向熙辨不清上面的是谁,抬了抬下颌。

一管管枪在暗处架起,瞄准那架快艇。

终于,快艇临近。

在海上的月光下,容向熙望见那个男人的脸,苍白而精致,跟傅家当前掌门人有三层相似。

她对李璟说:“降下舷梯。”

“不需要他验明正身吗?”

容向熙说:“如果已经确定身份还要他验明正身的话,我就不是向他索恩而是索怨。”

既然要做恩人,自然要做十全十美的恩人。

在等待傅召棠登船的过程中,容向熙一直没有放弃给傅家的卫星发送信号,奈何,空空静静。

“BOSS,这是傅老板。”

容向熙在潮湿而腥咸的海风中移过视线,目光很轻得在傅召棠身上落了下。

他很英俊,但同样沉静,沉静中隐含杀机。

即使他已经如此羸弱,苍白得如一张纸。

容向熙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重得可以引来鲨鱼。

这位傅老板在十几天的海上流浪中,显然吃了很多苦。

“容向熙。”容向熙伸出手,指尖在他血肉模糊的指节上很轻握了下,当做打招呼。

她轻轻说:“医生和病房已经准备好,在三层,您看这里的人您哪一个看着顺眼,可以带上去服侍您。”

傅召棠不急着往里走,他的衬衫和长裤都已经破损得厉害,但无损他翩然的贵气优雅。

“你是漫云找来的。”

傅漫云是傅召棠的异母妹妹,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傅家关心他性命的人,唯有傅漫云。

“不是,我是您的爷爷亲自指派过来接您的。”

傅召棠眉心蹙了下,一闪即逝。

他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站在月光下,整个人也如一道清冷的月光。

他安静看着容向熙,这段注视维持了不短的时间。

容向熙同样看向他,从他琥珀似的眼睛,到苍白剔透的脸。

很快,在容向熙心底默默的倒计时中,他晕过去了。

容向熙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转头对李璟说:“你当年就是这么晕的。”

李璟:“……”

“……我们该救人。”

容向熙说:“轮椅早就准备好了。”她想了想,说:“我该准备担架的。”

李璟:“……”有时候他很难招架容向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

傅召棠伤的很重,身上几处伤都深可见骨,尤其是他的右手。

医生叹息说:“他的右手以后再也不能握笔写字了。”

容向熙并不怜惜他,“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

房间里搭建出一个小型的无菌手术室,整个四层都在忙碌。

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时不时有守卫巡逻。

容向熙心底却不怎么安宁,她担心傅召棠砸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