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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之后 宴清窈 21091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夜谈 容小姐,你可以有更正经的猜测。……

回程路上, 容向熙靠在车里睡了一觉。

隐约间,她感知到车子半路停下来,傅召棠的声音低低响起, 似乎在交代什么。

接着是衣衫窸窣声音, 车子继续行驶。

容向熙睁开眼, 旁边的人已经变成傅漫云。

傅漫云脸上扬着轻盈的笑, “嫂子,我哥处理一件急事,我护送您回傅宅。”

容向熙说:“好。”

车子已经行驶到那棵葳蕤繁茂的古树下, 车窗融出绿影。

“有人要出门, 咱们让让路。”司机回头说。

傅宅大门前的门槛被佣人们轻手轻脚卸下。

之后,一辆漆黑加长劳斯莱斯自院内开出。

透过车窗,容向熙望见那辆劳斯莱斯车牌的[京A]标识。

是商呈玉的车。

傅漫云幽幽说:“现在, 也就商先生能得到卸门槛从正门开车出入的待遇了。”

“以前还有谁有这个待遇?”

傅漫云抿了下唇,“二哥可以。”

现在为什么不可以,傅漫云没有讲。

容向熙也没有问, 她看出,傅召棠兄妹都是谜语人。

傅召棠愿意跟她分享的, 只有风花雪月。

劳斯莱斯经过容向熙所乘的车时, 微微停顿。

车窗半落, 商呈玉自后车窗看过来。

傅漫云也立刻降下车窗,扬着笑脸, “商先生!”

商呈玉微微颔首,目光自傅漫云身上划过, 落到被她遮掩的人身上,他静静看了几秒,片刻, 他淡声,“傅小姐。”算是做出回应。

几秒后,劳斯莱斯驶离。

傅漫云将容向熙送到昆仑苑。

“容小姐,您好好休息,忙完之后,我二哥回来找您。”似乎刚刚跟商呈玉的遥遥一见对她影响颇深,傅漫云悄无声息改换了称呼。

容向熙点了下头,也不去问傅召棠的踪迹。

跟傅漫云寒暄别离后,走进院子。

昆仑苑是一座位于傅宅后山森林葳蕤中的清净院落。

周边,除了祭祖的祠堂,再没有其他建筑。

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容向熙疲倦至极,没有再观测地形,遣走了侍候的佣人,躺在床上,沉沉睡过去。

长途飞行加上潜水,就算铁人也遭不住,更何况,她一直不算精力旺盛的人。

不过她没有睡太久。

背上火辣辣的灼伤感将她痛醒。

容向熙起身,在镜子里望了望自己的背。

红肿一片。

就连手臂,也起了朱砂似的疱疹。

她是被晒伤了。

她揉了揉眉心,换了条傅召棠为她准备的裸背长裙穿上,不至于背部皮肤摩擦得太难受。

她不着急处理晒伤,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看商呈玉中午发过来的邮件。

刚看了开头,门被敲响。

天已经黑了,月光将幽深庭院照得清透。

容向熙亲自开门。

门后是两位老太太,手上分别端着一个银盘,银盘上是几瓶由青花瓷瓶装着得药膏,还有上药的刷子。

老太太口音很重,容向熙听不清她们在讲什么。

容向熙轻柔的声音响在静悄悄夜色里,“是谁让您过来的呢?”

她猜测不会是傅召棠。

一个在重伤中还要饮烈酒的人不会认为世上有人会脆弱到只是在游艇上吹吹风就会被晒伤。

老太太看出容向熙听不懂她们的话,没有继续讲,转过身指了指院子。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清亮的月影,没有人。

容向熙拢了拢披肩,抬步走入院中。

步伐在半月门微顿,而后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就要喂蚊子了。”商呈玉站在半月门一侧,清瘦身形笼罩在树木的阴影中。

他的影子跟高大乔木的树影融为一体,容向熙刚刚轻易忽略掉他。

容向熙转过脸,“你送的药?”

“是。”他慢悠悠从树影中走出,身影覆上轻柔的月光,面容清隽如玉。

他手里捏着一捧似花似草的零散绿植,发散着薄荷味清凉的香气。

“你晒伤了,不是吗?”他看向她。

他的眸光只克制看着她的脸,并没有看她身上被晒伤的部位。

但他如此笃定,还安排了专人来送药。

“一会儿,让两位妈妈给你上药。”

容向熙说:“你怎么知道我晒伤?隔着车窗看见的?”

她没有如从前那般对商呈玉像陌生人一样冷漠以对。

实在是,在这个处处充满着压抑与不稳定的傅家,商呈玉是她唯一让她觉得放松和可靠的人。

“即使我的视力还算不错,但也无法穿过傅小姐的身体看到你的晒伤。”他巧妙挑破傅漫云在车上极力掩蔽容向熙的心思。

容向熙微哂,“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商呈玉将手里那捧味道清凉的绿植递给容向熙,“我能在你身边安人,自然也可以在傅召棠身边安人。”

“哦。”容向熙已经习惯了商呈玉的耳聪目明,对此反应不大。

她垂眸望着那捧绿植,“这是什么?”

“七叶一枝花。”商呈玉说:“或者叫驱蚊草。”

“傅家有心思把园子修建得跟颐和园媲美,却不知道多种几株驱蚊草,钱只知道花在最不中用的地方。”他淡淡道。

容向熙垂眸嗅了嗅香气,笑,“你好像很看不上傅家。”

商呈玉看她,“如果你看了我让陈澍拿给你的文件,你也会看不上傅家。”

“我看了。”容向熙垂眸,不自觉握紧手中的驱蚊草。

“容小姐,建议你不要侮辱我的智商。”商呈玉慢条斯理道:“如果你看了文件,你就会知道,你原本准备要去的酒店是傅家产业,你现在住得这个地方是傅家用来招待未来家主夫人的客院。”

“你也会知道,你抵达傅家后的第一件事不该是去后院看戏,而是该拜访傅家现在当家做主的人。”

容向熙意识到自己确实做了蠢事,她很诚恳说:“好吧,我确实没看。”

商呈玉并没有询问她为什么没看。

他不需要她回答,他自己会查清楚。

“你说,傅家现在当家做主的人——”容向熙仰眸问:“现在当家做主的是谁?”

商呈玉低眸跟她对视,微笑着放轻声音,“我很想回答,但是,有人过来了。”

容向熙没有听到任何人的脚步声。

不过,商呈玉向来“耳聪目明”,能听到她听不见的很正常。

“是傅召棠?”

“是。”商呈玉凝视她,问:“你说,我该藏在哪里?”

容向熙仰头看他的眼睛,笑了下。

“你这样,好像我跟你偷情似的。”她想了想,“进去等我。”

商呈玉说:“不要待太久,蚊子会把你当腹中餐。”

容向熙“嗯”了一下,“把阿姨也带进屋里。”

来人果然是傅召棠。

见到容向熙在门口,他微微一怔,笑起来,“起来赏月?”

容向熙抚着怀中的驱蚊草,“是啊,你呢?”

“当然是来看你。”他目光看向她怀里的驱蚊草,“这东西可不常见,听说只有高海拔的山林或阴湿的竹林里才能采到,价格高昂。”

容向熙没有跟他讲述怀中绿植的来源,如同他没有告诉她中午他去了哪里一样。

傅召棠看她一会儿,抬手扶她肩膀,“既然怕蚊子,我们进去说话。”

手一触到肩膀,容向熙轻呼一声。

“怎么了?”

“晒伤了。“她仰起脸,面孔在月光下如此澄澈纯净,“恐怕不能招待你了,我要补眠。”

“那好。”傅召棠说着,眼神看向灯光明亮的室内。

窗前,隐隐倒映出一道修长峻拔的人影。

他慢慢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容向熙澄净的眼睛,“我明天带你出海,好吗?”

容向熙说:“当然是听你安排呀。”

傅召棠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轻点她鼻尖,“容小姐,装得有点假。”

不过他也不在意所谓的“真”是什么。

“那我走了。”

“嗯。”

他离开的身影一如到来时散漫恣意。

容向熙静静看他背影,脸上的神情由生动的温柔慢慢变得冷静。

她推门回房。

两位阿姨拘谨站着。

商呈玉坐在室内唯一一把梨花圈椅上,神情淡漠。

他淡淡说:“去帮她上药吧。”

两位阿姨立刻朝容向熙走过来。

容向熙刚要脱下披肩,商呈玉抬眼说:“多宝阁后面有一架四扇折叠屏风,容小姐可以坐在屏风后上药。”

阿姨走到多宝阁后,果然找到一架被折叠起的杭绸屏风。

她们利索将屏风支起。

容向熙淡淡讥讽,“你对这里好了解。”

商呈玉:“还要感谢傅公子在你住进来之前没有提前看过这里,不然,我的人也不会在这里找到那么多不干不净的东西。”

所谓不干不净的东西,当然是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

“多谢。”容向熙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语气薄淡。

商呈玉静了静,没有再说冷嘲热讽的话。

他开口,“先上药,你想知道什么,我慢慢讲给你听。”

这便是商呈玉跟傅召棠最不同的一点。

商呈玉从不忌讳把腥风血雨说给她听。

灯光润黄如蜜,空气中漂浮着清凉的药膏味道。

容向熙上药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商呈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霜白的月亮。

“傅二公子错过两次接手家业的机会。”他缓声说:“第一次,他在菲律宾出事没有赶在傅老爷子临终前回来接手家业,导致遗嘱被毁,傅家失去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群龙无首,几位公子斗得头破血流。”

“第二次,傅二公子留在京城坐山观虎斗,他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却没料到跟傅家并无血缘关系的傅三叔直接带人入主傅家调停了几位傅家少爷的继承之争,凭此事,傅三叔得到了傅家族中长老还有小辈的认可,在傅二公子回南境前,便拿捏住傅家的大半实权。”

“现在,傅家名义上的主人是那位名分最正的痴傻的大公子,实际上的主人则是傅三叔。”他淡淡说:“傅二公子进退维谷。”

容向熙上好药,拢住衣衫,“傅三叔就是那位喜欢[牡丹亭]的人。”也是她该真正拜访的人。

两位阿姨轻轻移开屏风,容向熙得以直视商呈玉的面容。

商呈玉侧过脸,看她,“容小姐,你猜我为什么要点[桃花扇]?”

容向熙起身,走近他,“因为你要给傅家找不痛快。”

她站得位置足够近,近到他可以轻易触碰她。

商呈玉抬手,轻点她的玉立的鼻尖,像刚刚庭院外傅召棠做得那样。

他微笑说:“容小姐,你可以有更正经的猜测。”

第72章 心绪 只要您不在意我在床上叫他的名字……

容向熙任由商呈玉逾矩的碰她鼻尖。

她认真看向他眼睛, 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你觉得傅家大厦将倾。”

至于[桃花扇],容向熙对这出戏最深刻的印象是[哀江南]。

[哀江南]又有一句脍炙人口的名句——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商呈玉轻轻颔首, 抬起眼, “傅家代代家主不长寿,可不是因为他们有先天性疾病。”

实在是傅家人太爱使阴谋,颇有国党军统的暗杀作风。

“使阴谋可以赢得一时, 但只有光明正大的阳谋才能赢得长久。”商呈玉说:“他想杀别人, 自然也有人要杀他,这样无穷无尽搞下去,这个家族离灭亡就不远了。”

容向熙挑了下眉, “你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商呈玉平静说:“刚刚跟你依依惜别的傅公子,就是搞暗杀的好手。”

“这关我什么事呢?”容向熙转身,坐到商呈玉下首的玫瑰乌木圈椅上, “我只跟他谈风花雪月,至于其他的事情, 我可不管。”

商呈玉起身, 将手递给她, 手指修长如玉,“带你去看好戏。”

容向熙没有搭他的手, 抚着椅子把手站起来,“好啊。”

“你要带我去看暗杀好戏吗?”

商呈玉收回手, “只是前奏。”

他会告诉她血腥的真相,却不会带她去看血腥的现场。

他不会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商呈玉带容向熙去得地方是傅家的地下车库。

车库内灯光昏暗,气氛静寂而幽沉, 发散着淡淡的油气味道。

他们刚走进,就望见最深处的车位,有零星灯光亮起,有一道黑色高大身影迅疾从车内窜出,又迅速溶于夜色。

容向熙说:“他对傅三叔的车动了手脚?”

商呈玉:“是。”他抬了下手,示意保镖去检查。

保镖关掉车库监控,走向那辆车,毫不费力打开车门,一丝不苟检查。

容向熙转眸问:“我怎么感觉,这个傅宅不该姓傅,该改姓商?”

他的人,包括他本人,都对整个傅家如入无人之境。

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没有人可以阻拦。

商呈玉并不隐瞒,温声说:“傅家在安保系统和保密系统上跟商家有长久合作,所以,这里发生的很多事情,我比傅家内部人知道得更多。”

“傅召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商呈玉说:“只有真正的傅家家主才会知道。”

保镖检查完傅三叔的座驾回来,一五一十汇报,“刹车线被剪断,而且,里面安装了一枚小型定时炸弹,安装在发动机舱。”

容向熙呼吸微顿。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履历无比贫瘠。

她臆想中的害人手段还停留在栽赃陷害,没想到会有人直接用炸弹。

商呈玉轻拍她的肩膀,说:“你把这件事告诉傅三叔,以此弥补你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访他的过失,由此,你还能借此撇清跟傅召棠的关系。”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在傅家内部争斗中独善其身了。”

他循循善诱,有理有据,似乎非常为她着想。

容向熙说:“我不会说。”

“他们之间的争斗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商呈玉微微眯了眯眼睛,“你这个时候保持中立,是在偏袒傅召棠。”

因为她已经看见傅召棠害人了。

“是啊。”容向熙没有否认。

商呈玉掌心扣住她纤瘦肩膀,直视她眼睛,“易地处之,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的身上,你也会保持中立吗?”

容向熙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自取其辱的问题。

商呈玉沉静看她,似乎已经做好被她羞辱的准备。

容向熙话说得委婉,“我会站在公理那一边。”

她对傅召棠是毫无原则的偏袒,对他,就要考虑公理的影响。

商呈玉神情依旧极为克制沉静。

他的神情并没有明显的波动。

但总有一种感觉——笼罩在他身上的光,陡然黯淡了.

翌日,傅召棠没有带容向熙出海。

傅漫云代替傅召棠来到昆仑苑,饱含歉意说:“二哥他有事要忙,晚上大概能回来。”

容向熙礼貌招待了傅漫云,并说自己不在意。

她刚好也有事,“我要去一趟分公司。”

她直接告诉傅漫云自己的行程。

傅漫云微征。

在傅家这个地方,很少有人会主动交代自己的行程。

因为确定的行程就代表稳定的袭击目标。

“好的。”傅漫云说:“我会告诉二哥您的位置。”

容向熙抵达分公司是下午。

分公司CEO尽职尽责为她汇报,“矿源开采得很顺利,无论是傅老板还是小傅老板,都没有对我们的工作有任何阻拦,唯一需要考量的是,南境的主政官员要返京,一些人脉关系网可能要重新搭建。”

CEO口中说得傅老板是傅三叔,小傅老板则是傅召棠。

容向熙知道这件事,谢敦源被查办,他空的缺要有人来补。

名额落到南境主政官员上。

南境不同于京城,地方政策对生意的影响几乎是决定性的。

即使是坤泰这个的庞然大物,来到南境,也不得不塌下身子,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搭建人脉关系网。

“听说下一任由南境本地官员出任,而且,这一位,跟傅家关系颇深。”CEO说:“傅老板想为您引荐他,愿为坤泰在南境的发展尽绵薄之力。”

“可以。”容向熙说:“你已经接了傅老板的帖了?”

她的眼里有审视的光。

CEO不敢怠慢,严谨说:“一切等您的吩咐。”

容向熙说:“那就见见吧,顺便帮我重新订一家酒店。”她不紧不慢将傅家旗下的酒店全部排除掉,“我的酒店要在这些之外。”

CEO有些惊讶,“不是您说,我还不知道傅家旗下的酒店这么多。”

容向熙说:“我也是有贵人相助。”

要没商呈玉那份邮件,她也不会知道这么清楚。

晚上的宴席里,来接待容向熙的只有傅召棠。

容向熙没表现出诧异。

傅召棠也没主动透露。

正事谈完,包厢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冷静一整场应酬的傅小老板露出无奈的神情,“早上的时候,三叔的车子出了事故,他现在在医院,赶不过来了。”

他的神情显得很遗憾。

容向熙猜测,他应该是遗憾傅三叔没有被炸死。

据商呈玉的人告知,容向熙知晓,傅三叔出事是因为刹车失灵。

而且,傅三叔入院后,警方严格检查他的座驾,并没有发现炸弹的痕迹。

显然,商呈玉到底不想让傅召棠赢得太容易,在背后帮了傅三叔一把。

“好遗憾。”容向熙顺着他口风说

“好假。”傅召棠轻轻笑起来。

他伸手,捏了下她脸颊。

他身上有很淡的酒气混合着沉水香的味道。

容向熙瞥他,“像你一样假么?”

傅召棠笑意加深。

“好吧。”他一手虚虚搂住容向熙肩膀,微微俯身,眼睛凝视她,“是我做的。”

“为什么告诉我?”

“不知道。”傅召棠温声说:“理智告诉我,我该对任何人保密,可是我的心——”他扣住容向熙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他蓬勃跳动的心脏,“我的心告诉我,我该告诉你。”

容向熙的心猛得漏跳一拍。

但不等她回味这次心动,傅召棠温文尔雅说:“容小姐,正事已了,陪我去跳舞。”

“跳舞?”

“是的。”傅召棠含笑说:“你这个京城里的娇小姐应该没有来过我们南境的舞池,去见识一下。”

容向熙看着他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总是蛊惑她尝试一些之前从不愿尝试的东西。

譬如跳舞。

在之前,容向熙只觉得跳舞是一项应付宴会的社交礼仪。

但在幽暗昏沉的舞池里,在他扣住她的腰翩翩起舞的时候。

这项本该令她厌烦的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现在有点喜欢了吗?”傅召棠搂住她的腰,凝望她的眼睛。

在舞池如此昏黄的光晕下,他的眼睛温润流光,胜过最名贵的珠宝。

容向熙说:“依旧不喜欢,但我喜欢跟你跳舞。”

她喜欢看他的眼睛,喜欢他蛊惑的眼神。

傅召棠眸光顿了下,掌心微微发潮。

他该游刃有余,却被她不知是真是假的话撩动心弦。

浪子并不是那么好扮演的。

他微微避开视线,没有回容向熙这句话。

接下来,他一连跳错几个节拍,差点踩到容向熙的脚。

心境不稳,舞步也不稳了

回到吧台,傅召棠一口气喝了很多酒,似乎在压抑胸腔中的某种冲动。

容向熙同样违背自己在外不碰酒的原则,握着小瓷杯,慢慢品酌。

他们有很多次机会接吻,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全部错过。

容向熙的酒量不及傅召棠好,只是喝了几杯,便熏熏然。

傅召棠夺了她的酒杯,“大小姐,我们回去睡觉。”他体贴得像骑士。

CEO重新为容向熙订下的酒店就在他们翩翩起舞的舞池楼上。

这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刻意安排。

容向熙不去在意,理论上,她该很醉了,一个醉鬼不该想太多。

到了顶楼,暗色地毯吸去一切噪音,午夜的走廊格外寂静幽清。

容向熙走得有些踉跄,差点被鞋带绊倒。

她穿着一双裸色系带高跟鞋,长长的精致鞋带迤逦在金丝纹地毯上。

傅召棠扶住她肩膀,“我帮你系鞋带。”

他俯身垂眸,修长的手慢条斯理为她系鞋带。

这不该是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该做得事情。

容向熙并没有受宠若惊,垂眸静静看他。

系好鞋带后,傅召棠没有急于起身,他抬手,轻抚她藕荷色薄纱长裙裙摆。

他该起身,但掌心却留恋在她的裙摆上。

容向熙微微眯了下眼睛。

傅召棠抬头,以一个仰视的姿态看容向熙,“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么?”

月光倾洒在他面孔上,他俊美无铸。

“想做什么?”似乎怕惊扰深夜的幽静,容向熙神情柔和,声音同样放得低柔。

她微微俯身,凝视他眼睛。

傅召棠笑,指着她的裙子,“想沿着你的脚踝吻上去。”

“可以啊。”容向熙低头,长发蜿蜒垂落,属于她的香气已经浮在他鼻尖。

傅召棠抬起脸,直视她。

容向熙不闪不避,跟他对视。

他们越来越近,鼻尖都要触碰在一起。

在更近的那一刻,傅召棠微微偏头,避开那近在咫尺的吻。

气氛暧昧而沉凝,他看向窗外融融的月光,轻声说:“昭昭,你知道吗?昆仑苑是整个傅家最适合赏月的地方,那地方幽静又清凉,床边就是通透的海棠窗,你在床上微微侧眼,就能看见最干净的月光。”

他笑了下,回眸看她的眼,“我很想透过你的窗子看月亮。”

容向熙还未开口,他起身,扶正她的肩膀,“晚安,我要走了。”

容向熙独留在原处,凝视他背影。

不可否认,她被他勾引。

她心潮澎湃,心绪难平。

他勾起她作为一个成年女人的生理本能。

静了静,她抬步往房间走。

走到拐角,还未转身,陡然被人握住手腕。

容向熙蹙眉。

幽静的月光映出他清绝矜冷的眉眼。

他没有多余的话,抬手,扣住她下颌,毫不迟疑吻下去。

两唇相贴的那一刻,容向熙并没有犹疑挣扎,而是主动抬臂,回吻他。

从前,她很不理解,男人为什么会心底爱着一个女人却又和另一个女人上床。

此时此刻,她算明白。

她心底想着一个人,却又跟另外一个人接吻。

这种感觉还不错。

容向熙很主动,热情得不同寻常。

商呈玉停下,抬手点她的唇,声音沉冷,“你在想谁?”

容向熙环着他脖颈,像一株依偎着他生长的藤蔓。

她眼中还有未散的情欲,轻盈又坦诚说:“我在想傅召棠。”

在他蓦然变得冷厉的眉眼下,容向熙仰眸看他眼睛,笑着说:“我跟他还没有吻过,不知道他吻起来,会不会像商先生的滋味一样好。”

“既然这么想他,只是吻一吻可能还不够。”商呈玉神情冷淡,指尖留连在她的腰臀。

“我觉得也是。”容向熙不躲不避,甚至往他怀里贴了贴。

她莞尔说:“哪里还找不到一张床呢?我随时愿意跟商先生发生更深入的关系,只要——”她的眼底哪里还有半点醉意,笑得恶劣极了,“只要您不在意我在床上叫他的名字就好。”

第73章 荷花 他吻了傅召棠想要吻得地方。……

商呈玉气息猛得一顿, 他眸光震颤,片刻,重归平静。

他缓缓松开紧扣住容向熙腰身的手, 语气淡漠薄凉, “商某还没有这样下贱。”

容向熙微微耸肩, 很自然接受商呈玉及时停下的行为。

如果商呈玉真的被她几句话激怒, 那他也不会是商载道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了。

“你可以像傅召棠那样跟我说句晚安,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商呈玉没有动,目光沉静看她。

容向熙懒得跟他玩这种沉默猜谜游戏, 酒劲上头, 她慢吞吞绕开他,打算回房。

未走几步,身体猛然一空。

商呈玉打横抱起她, 垂眸,“既然醉了,我送你回去。”

容向熙没有挣扎, 任由他抱着。

商呈玉公主抱着她,走到套房门前。

在抱着她的同时, 指尖还能在她身上摸出房卡。

刷卡进门。

总统套房灯光应声亮起, 夜如白昼。

商呈玉将容向熙放在床上, 并没有起身离开,俯身凝视她眼睛。

容向熙看懂他眸中暗涌的欲望, 笑,“商先生不是没有那么下贱么——”

她的话没说完, 他的吻重新落下来。

“唔——”容向熙下意识躲。

商呈玉扣住她的脸,眼眸漆黑深冷,“此时此刻, 容小姐可以不把我当做商先生。”

容向熙轻笑,“那把你当谁?傅召棠?”

商呈玉没回,撩起她长长的薄纱裙摆,长指握住她瘦白的脚踝,指尖摩挲,“他想亲这里,对么?”

他全部听见了。

容向熙忍不住缩了下脚踝,小腿却被他握住。

裙摆被轻轻掀开,温凉的触感在脚踝蔓延。

他吻了傅召棠说想要吻的地方。

然后,沿着这个地方继续。

容向熙抬手捂住眼睛,似乎这个样子,便能克制住眼眸的湿润发散。

取悦完她之后,商呈玉依旧西装革履,他坐在床侧,抬手抽了张纸巾擦拭唇角,而后,慢条斯理拨开容向熙遮住眼睛的手指。

“还好吗?”他温声。

“蛮好。”容向熙调整好心态,晕红在耳根蔓延,

商呈玉勾了勾唇,按下遥控器,深灰色窗帘缓缓升起。

整轮月亮映照在落地窗外的寂静天空上。

他抱起容向熙,让她靠在他怀里,托住她的脸,示意她看窗外,“这个地方也是不错的赏月地点。”

容向熙揉着眉心,她现在的心情还处于强装平静的尴尬阶段。

望着眼前皎皎月光,她实在没有赏月兴致,随口说:“像是冰皮月饼。”

商呈玉半搂着她,抬手按了床头的叫餐铃。

容向熙扭头,“你饿了?”

商呈玉轻轻点了点她鼻尖,“是你饿了。”

要是不饿,怎么会看到月亮也会想起吃的。

他的指尖克制点在她鼻尖,目光却停留在她柔润的唇。

自制力再强大的人,也不过是凡夫俗子。

他的自控力并没有强大到能控制住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只好艰难移开目光,挑开话题,“白书记远赴京城,我今天出现在这里主要是为他送行。”

白书记便是南境的前任长官,当然,他也是商载道的得意门生之一。

容向熙知道这件事,谢敦源的处理条例已经公示。

但公示结果并没有涉及到关联此案的小虾米。

容向熙转过眼,问:“江凛是什么结果?”

商呈玉说:“二十年刑期,不过念在他主动自首,大概十年左右便可以出狱。”

“卿卿呢?”

“二小姐还完所有的债务,目前已经嫁人为妻。”

容向熙倒不意外容逢卿能还清跟江凛在一起的负债。

自容逢卿跟容子暮回归容家那一刻起,容礼仁便专门为他们姐弟成立高达20亿美金的信托资金,并且为他们举办盛大的回归典礼。

如今,容子暮锒铛入狱,容逢卿变成信托基金唯一的主人,容礼仁生前留下的律师自然会竭尽全力保住她的自由。

“嫁人,嫁给谁?”容向熙对容逢卿身边男伴的印象还停留在已经入狱的江凛上。

“嫁给她的前男友。”

容向熙没有听说过容逢卿在商呈玉之外的任何前男友,“是在跟你交往之前的前男友吗?”

商呈玉悠然说:“是在跟我交往之间的前男友。”

言下之意,容逢卿这位前男友是在跟商呈玉在一起时勾搭上的。

容向熙认真打量商呈玉,从他矜贵的眉眼到此时此刻温和的神情。

她很好奇,为什么他被绿了,还能如此悠然自得。

她无话可说,也没有话题好讲。

总不能继续聊容逢卿的新一任丈夫。

“我去洗澡。”她起身,尽量抚平她那皱巴巴的裙子。

商呈玉抬手扣住她的肩膀,“要帮忙吗?”

容向熙看他深邃幽沉的眼,身体平息的潮意又在往上涌。

她想,自己是不是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了,为什么会如此轻易被勾起兴致。

“不用,谢谢。”

她转身,缓步走入浴室,浴室门自动合拢。

自浴室出来后,餐车已经停在落地窗旁的餐桌前。

商呈玉脱下西装外套,仅穿衬衫和西装马甲,腰线劲瘦清锐。

见她出来,他温和抬眸,“过来吃饭。”

容向熙一时之间不能找准此时此刻对他得定位。

她很难对此时此刻表现得如此温柔体贴的商呈玉展现出之前的刻薄和冷漠。

“谢谢。”她只能说这一句话,然后避开商呈玉的视线,坐在他对面的餐椅上。

商呈玉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他安静看着容向熙用餐。

时不时用公筷为她夹菜。

当然,体贴得商先生夹得每一种菜都是容向熙爱吃的。

停筷那一刻,月光已经很亮了,夜色深沉。

商呈玉起身,主动收拾了碗筷。

侍者将餐车拉走,室内重归寂静。

他也要走了,临走之前,又主动向容向熙交代他的行程,“明天我要去一趟菲律宾,然后直接返京,再次见到容小姐,应该在京城。”

容向熙说:“一路平安。”

她洗完澡后并没有上妆,皮肤依旧如雪一样凝白,只是眼眸不再是眼线勾勒出的锋利,而是弧度柔和,眸光澄澈。

她这话,似乎有三分真心。

商呈玉垂眸看她,克制着去抚她的脸的冲动,“傅召棠的行动只成功一半,一旦傅三叔苏醒,他的处境会很危险,跟在他身边,容小姐要小心再小心。”

他并没有直接要求容向熙远离傅召棠。

他清楚知道,一旦他这样讲,只会破坏掉今晚还不错的氛围。

“明天我会让人送来一样东西,希望容小姐可以收下。”

容向熙一直没说话,安静听他讲。

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温声说:“我会收下的,晚安。”

商呈玉凝视她,半晌,移开视线,缓声,“好。”

他抬步离开,临走时,轻轻掩住室内房门。

容向熙静静站了一会儿。

不知是否错觉,室内浅淡的调制香氛中,依稀多了一丝属于商呈玉的清冽香气。

她重新躺到床上,侧眸看窗前的月光。

月亮再不像冰皮月饼,而是像寒冷冬季里,车窗上冷掉的霜。

早上一出门,容向熙收到一捧香槟玫瑰花。

前台笑盈盈说:“是傅老板送给您的早起礼物。”

傅三叔受伤的消息传出,南境人的口风转得也很快。

昨天,容向熙还听别人称傅召棠为“小傅老板”,今天就是“傅老板”了。

容向熙垂眸嗅了嗅花香,“谢谢他的花。”

抵达分公司是七点,距离两个小时正常上班。

容向熙垂眸翻阅分公司十年内的财务资料。

CEO战战兢兢陪侍。

南境分公司的烂账在整个集团都是出名的,CEO在极力让自己以最柔软的姿态面对新上任大老板的雷霆之怒。

容向熙并没有发怒,尽管报表烂得让人发笑。

她将之前八年的账本还给CEO,抬眸说:“八年前的事情就算了,坤泰集团并没有终身问责制度,两年内的,好好弥补,三天之后,我要看你们弥补的结果。”

CEO如蒙大赦,眼圈微微发红,”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容向熙淡淡说:“环境在这里,我也不好过多责怪。”

其他地区的公司头顶只有一座大山,南境可是有两座。

傅家便是另外一个头顶苍天的青天大老爷。

账面难看也算是情有可原。

容向熙并不是铁面无私的性格,比起清正廉明,此时此刻,她更看重的是安稳。

而且,照南境的行情,她要真让他们一点油水不捞,公司里一大票人都得上街要饭。

当然,就连要饭,也得给傅家交保护费。

CEO走了之后,郁小瑛电话打过来,“大小姐,你现在是乐不思蜀啊。”

容向熙笑说:“我才来了几天啊。”

郁小瑛阴阳怪气说:“您是没来几天,但您跟傅召棠傅老板携手同游南境的消息传得满京都是啊。”

容向熙掀起一页文件签名,漫不经心说:“我算是他的幌子。”

傅召棠需要一张花花公子皮,来遮掩他的野心和算计。

而她,不过是彰显他入戏的道具。

“他的家世我倒是满意的,但你要跟他在一起,得有做寡妇的准备。”即使远在京城,郁小瑛也知晓,南境傅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虎狼窝。

“他们家都是一群只会拼拳头的疯子,当年你外公在这里,就没有讨到好。”如日中天的郁正国差点不能全须全尾回京。

直到晚年,郁正国都不能听别人提起“南境”二字。

容向熙笑,“陈年老黄历了,您还记得呐。”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风声,伴随着风吹荷叶的声音。

容向熙眼中笑意稍微敛了一点,“您回容公馆了?”

郁宅是不能在数九寒冬听到风吹荷叶声的。

满京,只有容公馆,才能不分寒冬酷暑,数十年如一日用恒温调控器,精养着那一池娇贵的荷花。

“是。”郁小瑛站在连廊上,望着那一池在冬日里依旧灼灼盛开的荷花,心情不知怎么就低落下去。

她扯了扯唇角,”昭昭,你猜我最喜欢什么花?”

“晚香玉。”容向熙不假思索。

郁小瑛又问:“我喜欢喝什么茶?”

“正山小种。”

郁小瑛笑了,“都猜错了。”

她喜欢荷花,喜欢喝玉露茶。

这些事,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死去的容韶山知道。

第74章 耳机 商呈玉在用他的方式提醒她。……

容公馆从前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容家是大族, 旁系十几支,容礼仁这一辈又子孙昌盛,容礼仁自己登上族谱的儿子便有五个, 容韶山排行老三。

当然, 容韶山这个老三的序列还是他为容家立了功劳之后才排上的, 之前, 容氏家族里根本没有他这一号人,充其量,他只算其他容家其他少爷的陪读。

容韶山掌权前, 容公馆根本没有标准的建制, 一切乱腾腾的。

现如今,容向熙住得院落从前住着容家大公子一家子人。

而容家的正院更是住着容礼仁还有他的三个太太。

订婚之后,郁小瑛受容韶山名义上的母亲二太太邀请到容家做客, 她逛完一圈,蹙眉,“怎么乱七八糟的。”

因为住得人多, 喜好便杂,每一处院落的风景都是不协调的。

大太太喜欢海棠, 二太太喜欢桃花, 三太太又十分钟爱白玉兰。

院子里见缝插针种着这些繁盛的花, 像它们主人似的耀武扬威争宠。

儿媳妇们自然争不过头顶的三位长辈,但也要彰显自己的爱好, 就把容公馆荷塘里的水放干了,种上她们自己喜欢的花卉。

她们时常, 还会为了旁人的花卉抢占自己花苗的营养吵起来。

更不用说,容公馆还有各怀鬼胎的佣人。

大太太吩咐不动二太太的人,二太太自然也吩咐不动其他人的。

郁小瑛作为二太太的客人到容公馆, 二太太的人对她热情备至,大太太的人却冷若冰霜。

容韶山陪在她身边,唇边含笑,“你喜欢的容公馆是什么样的?”

郁小瑛还年轻,畅想道:“当然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主人,全院的人都必须听我的,然后种满我喜欢的花。”

容韶山问:“喜欢什么花?”

郁小瑛轻哼,“你自己猜啊,我怎么可能什么都告诉你。”

容韶山笑了笑,没有再问。

等她正式嫁给他那一天,曾经栽满紫薇花玫瑰花还有合欢花的废弃荷塘重新灌满水,清荷盈满塘。

容韶山也取得了容家这场争夺之战的胜利,把容公馆多余的人全部遣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就连容礼仁也被“护送”到疗养院。

她嫁进来之后,确实成为后院唯一的主人。

新婚夜,因为她的拒绝,他们没有圆房。

第二天早上,容韶山来她的院子,将管家介绍给她。

他说:“从此之后,容家后院就全部交付给太太了。”

彼时,郁小瑛已经忘记当年连廊上她随口说得那句话,也没有意识到,容韶山已经完成她昔日随口说得愿望。

直到现在,郁小瑛再次踏上这条长廊,望着寒风中依旧开得恣意清雅的荷花,她才依稀回想起当年说过的话。

甚至很多点滴的细节也在脑子里串起来。

徐兰珺后院挨着荷塘,频频有人在里面出事。

她去找容韶山,“把荷塘填了吧,也算积功德。”

容韶山垂眸品茶,不紧不慢说:“我答应了人,院子里只种她喜欢的花,太太的提议,恕我不能接受。”

当时,她以为,他口中的“人”只是他在外面又勾搭的某个新女人,只觉得心冷又可笑。

现在想想,原来他说得是她。

可又有什么用?

这满池荷花象征他的爱情。

但它们的根底已经被淤泥埋腐。

他的爱情也早已烂掉了.

下班后,傅召棠在分公司接待厅里等待容向熙。

容向熙走进接待厅,傅召棠抬起眸,眼底自然而然蕴起笑意。

他手上拿着一卷书,是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望见她,将书随意搁在书架上,捧起摆在茶几上的玫瑰花。

是新鲜的,还站着露珠的弗洛伊德玫瑰。

“鲜花赠美人。”

“谢谢。”容向熙接过。

她喜欢外面包裹着鲜花根茎的旧报纸,上面依稀带着沉静的油墨香。

“听说傅三叔苏醒了。”

“是的。”傅召棠脸上笑意未变,温润轻和。

他穿着浅色真丝西装,灯光下,晕染出斑驳的黄。

无论是举止还是神态,他脸上都没露半点锋芒,更没有慌张。

似乎一点不忌惮傅三叔会秋后算账。

他轻轻握着容向熙的指尖,在她还没有问询时,便告诉她他们这个家族里某些隐晦的原则,“我们这个家族的事情平常都是内部处理,不容许警察登场。”

家族成员间,奉行缄默原则,内里尽可以斗得死去活来,外面却一丝口风不能露。

如果你把这些肮脏事暴露给外面的警察,那你就是家族的叛徒。

而叛徒,是没有活命的资格的。

他说:“三叔不会找我算账,正如我在菲律宾被害得生死未卜,也没有找家族内下黑手的其他人算账。”

他只会以相同的方式反击。

“It is business.”他微笑说:“你输了,只能证明你技不如人,你没有任何资格抱怨。”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沉重,容向熙看着他,“那你们岂不是日日都要腥风血雨?”

傅召棠捏了下她指尖,“所以,跟我在一起,要做好当寡妇的准备。”

他苍白冰冷的手指拨开玫瑰花瓣,在层层暗粉色的花朵里捏出一只漂亮精致的蓝宝石钻戒。

“喜欢吗?”他拿着钻戒,看着她。

容向熙有些不可置信,问了愚蠢的问题,“你是要?”

“求婚。”傅召棠气定神闲说。

说着,他垂眸,抬起容向熙的指尖,钻戒要往她的手指上套。

容向熙手指猛得一缩,“我们才认识多久?”

傅召棠笑了笑,看出她的不愿意,将戒指收到首饰盒里。

“是不想做寡妇吗?”

容向熙说:“我不怕做寡妇,我只是——”

她不能说她对他的感情浓度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未免太伤人。

傅召棠温和看她,含笑补上她未尽的话,“你只是不喜欢戒指的颜色,下一次,我换一个更好看的戒指跟你求婚。”

容向熙点了下头。

傅召棠将手递给她,“我送你回去。”

“好。”容向熙搭上他的手。

坤泰分公司建在市中心金融街上,人多密集,傅召棠出行的排场不像往常那样大,停在大厦前的,只有四辆防弹车。

傅召棠牵着容向熙的手,坐上第二辆车。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傅召棠跟容向熙说着他从前的事,“我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混蛋,如果你见过从前的我,或许会原谅现在的我。”

“你现在也挺好。”

傅召棠笑了下,刚要抬手抚她的脸,余光从车窗瞥见从前面横穿过的汽车,立刻扣住容向熙的腰,将她拖到车座下。

下一秒,“砰”一声巨响,一辆越野横撞过来,车窗碎裂,无数的玻璃渣乱飞。

容向熙被傅召棠护在身下。

他胳膊撑着身体,微笑看着她,语气从容温雅,“没事,别害怕。”

可他的血却顺着脖颈流下来,滴在容向熙脸上。

容向熙颤着手去触他的后背。

傅召棠无奈说:“不要碰,会扎伤你的手。”

事故发生仅仅在一刻,除了车窗碎裂造成的皮外伤,没有人重伤死亡。

傅召棠的伤最触目惊心,他的后背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皮肤,脖颈更是危险得扎了一块玻璃。

他淡然裸露着上半身,让私人医生为他上药。

私人医生显然司空见惯,“建议您做一次修复手术。”

他身上伤疤纵横,触目惊心。

傅召棠漫不经心说:“我不在意这些。”

私人医生看一眼容向熙,说:“世人多是欣赏美丽的事物,尤其是女人,您不在意,有人可会在意。”

傅召棠下意识看向容向熙。

冷不丁被他看过来,容向熙笑了笑,语气很柔,“怎么了?”

傅召棠说:“没事。”

他开始考虑私人医生的建议。

或许该做一个修复手术。

总不能吓到她。

医生上完药,容向熙坐到他身侧,指尖在他伤口轻点,“是谁做得?”

傅召棠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上吻了吻,“是我做的。”

在容向熙诧异目光下,他含笑说:“我需要一场苦肉计暂时撇开谋害三叔的嫌疑。”

“为什么?”

傅召棠看着她眼睛,没有回答。

因为她还在。

还不到跟三叔硬碰硬的时候。

他愿意自伤以换取她在南境的片刻安稳。

他没回答,容向熙却已经猜到了。

她抿唇,“用不着这样。”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

傅召棠将她的手扣在他心口,“但世事并不是尽如人意。”

平常说惯情话的人,此刻却没有说任何甜蜜话。

他看着容向熙,“昭昭,现在,你可以放心陪我出去玩了。”

回到酒店,容向熙依旧心绪难平。

傅召棠像一朵危险又迷人的花。

很难有人能抵抗住他的蛊惑。

她这个凡夫俗子,自然不能免俗。

走到套房前,管家等候在门侧,他提着一个素雅的公文袋,“是商先生吩咐我交给您的东西。”

容向熙“嗯”一声,示意管家打开。

管家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盒子里是一枚微小的隐形耳机。

管家说:“这是无线电卫星耳机,无论您在什么地方,只要触碰了这个按钮,商先生便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您的位置信息,不会有任何泄密风险。”

信号是由商家的私人卫星控制,自然是绝密。

一并交到容向熙手中的,还有一个防水袋,以及一把小巧的木仓。

容向熙收下,心境由被傅召棠蛊惑的迷离变得冷静。

商呈玉再一次用他的方式提醒她,跟在傅召棠身边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第75章 风暴 他逼近的呼吸如此冰冷凛冽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

傅召棠处理完伤口之后, 很快又打扮齐整露面,又是神采飞扬的模样。

坊间众生纷纭。

大部分都认为,害傅三叔出车祸跟害傅召棠出车祸的一定是一伙人, 之前怀疑傅召棠的声音骤然消散。

在傅氏内部家族会议上, 傅三叔坐着轮椅被助理推到会议室。

这次车祸没有损伤他的性命, 但他至此失去了直立行走的能力。

这代表他永远失去了成为名正言顺的傅家家主的资格。

——三百年间, 傅家几十个家主,没有一个是瘸子。

他被推到会议室主桌前,神情温和含笑, “召棠, 听说前几天你也受了伤,咱们爷俩一定是得罪人了,不然怎么一个个都开始倒霉起来。”

傅召棠散漫说:“是该请道士上山驱驱邪了。”

“诶, 咱们信佛,怎么能请道士呢?”傅三叔侧眸对陪侍的助理说:“请了然大师来家里做法事吧。”

话落,他又关切看向傅召棠, “召棠的伤如何?”

傅召棠说:“托您洪福,暂时死不了。”

这话说得, 似乎是傅三叔害他受伤一般。

席上众人, 纷纷以隐晦怀疑的目光看向傅三叔。

傅三叔苍白的手指攥紧轮椅扶手, 缓缓笑了,“希望我的洪福可以一直保佑你平安健康。”.

容向熙处理完分公司的事, 隔日打算回京。

傅召棠约她出海钓鱼。

这又是容向熙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她没有拒绝,“我一定如实赴约。”

傅召棠似乎没想到她会轻易答应, 顿了片刻,轻笑说:“好啊。”

容向熙换了条烟灰色薄纱长裙,戴上墨镜。

临离开前, 她顿住脚步,又回身,找到商呈玉派人拿给她的无线电卫星耳机。

将耳机和那把小巧的木仓放在防水袋里,装入裙子内袋里。

登上游艇,海风飘扬,吹散她长发。

傅召棠站在她身边,一手轻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另一手悠然撑起遮阳伞,“这样就不会晒伤了。”

他还记得她晒伤的事。

容向熙笑着说:“多谢关心。”

她的心情没有因傅召棠的细心而持续波荡,皙白手臂撑在栏杆上,目光望着幽远深邃的海域出神。

“这里似曾相识。”她说。

“是,这是你救我的地方。”傅召棠没有看海,目光描摹她的眉眼。

容向熙轻笑,“带我来温旧梦,对么?”

“是。”傅召棠笑了下,目光深深看她的眼睛。

他抬手,冰冷的手指抚住她下颌。

眼睛漂亮得像晶莹得琥珀。

他低头,唇慢慢靠近她。

容向熙轻轻阖上眼睛。

他们彼此之间已经试探太久,这个吻来得措不及防却又不令人惊讶。

在容向熙的预想里,他们早该吻过。

柔软的触感挨住唇,还没来得及感受。

忽然一把力道猛得箍住她的腰。

“噗通”一声。

海水淹没身体,无尽下沉。

鼻腔和嘴巴里涌满咸涩的海水。

冰冷的海水上身,冷得心脏发颤。

始作俑者没有一句解释的话,只是托着她身体,疾速向前。

下一秒,容向熙了然他这样做的原因。

游艇上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热浪席卷,海水沸腾。

容向熙甚至嗅到她的发丝因暂时的灼烤而产生的焦味。

傅召棠神情紧绷,在她唇上轻吻一下。

这个吻中,含着海水的咸涩。

“昭昭。”他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只有笑容依旧干净,“游一千米,我带你上岸,会有人来接我们。”

容向熙审视看他,猜到这又是他的一次苦肉计。

当下,她别无选择。

“好。”

容向熙水性不错,游一千米对她来讲不是难事。

唯一的困难是她辨不清海里的方向。

傅召棠一路抱着她,以标准的救人姿势带她往正确的目的地游行。

可惜他们的运气不好

天光变暗,狂风大作,海潮卷起几十米高,裹挟住他们的身体横冲直撞。

茫茫大海里,看不见归途,只是漆黑的海水。

容向熙心底后知后觉涌出恐惧。

她死在这里,似乎无人知晓。

就算要打捞尸体,恐怕也得好几天。

到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应该被海鱼吞噬干净了。

傅召棠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他的伤势还没有好全,在这个高盐度的海水中浸泡游行,对他来讲,无疑是钝刀割肉的酷刑。

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呼吸沉重。

红的血色自他身边慢慢溢出扩散。

容向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血腥味极易吸引海底的猛兽。

她借力给他,带他向前。

狂风掀起,又是一道海墙。

海浪之大,几乎吸干当下的海域。

隐约间,望见海底的礁石。

台风呼啸声淹没一切。

身体被裹挟着狠狠朝暗礁撞去。

猛然间,有人搂住他。

隔着他湿冷的怀抱,容向熙也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撞击感。

傅召棠紧紧搂着她,他的呼吸覆在她颈侧,颤抖着。

容向熙声音同样发抖,似乎是冷的,又似乎怜惜,“你还好吗?”

傅召棠嗓音依旧扬笑,“活着。”

之后,他没再说话。

容向熙却嗅到更为浓重的血腥味。

而他的身体也越发沉重。

容向熙最终凭借着毅力和惯性,将他托到临近的小岛上。

傅召棠笑容虚弱,“昭昭,还好吗?”

容向熙精疲力尽,胸腔发痛说不出话。

而她双腿也被岩石划伤,淅沥沥流着血。

至于她的裙子,更是碎成布片。

缓了会儿,她微笑说:“很好。”

容向熙没有等到傅召棠下一句话,他双目阖着,昏过去了。

容向熙小心托着他身体,将他挨在岩石上。

然后用力扯碎她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裙子,一点点为他包扎伤口。

他后背的伤,伤可见骨。

容向熙这样心肠硬的人,都不敢细看。

风暴来临那一刻,又是他救了她。

她相信那一刻,他是有舍命的心。

这是一座太平洋上的孤岛,岛上除了岩石,只有几颗硕大的叶片巨大的热带树种。

容向熙没见过,也没有心情观察。

傅召棠发烧了,比起观察树种,她当下的任务是帮他退烧。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此时此刻,她身上除了撕成碎片的裙子就只有海水残留的盐粒。

好在下了雨。

容向熙用宽大的叶子接了雨水,托着傅召棠的头,卷起叶子,一点点喂给他水。

喂了几次水,他依旧没有醒。

容向熙面颊埋在膝盖里,第一次无能为力。

心底隐隐泛起解脱的感觉。

死在这里也不错。

人生于她,不过是缓慢的折磨,本来也没什么需要留恋的地方。

她没有孩子没有爱人没有朋友。

唯一的亲人也不是离不开她。

这样的想法只在心间浅浅停留一瞬。

下一刻,便如同日出前的晨雾,烟消云散了。

到了为傅召棠喂水的时间,她撑起身,到宽大的叶片上,汲取叶脉中残余的雨水。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散去,露出晴明的光。

“我以为你会换一种方式喂我水。”躺在她膝上的人睁开眼睛。

容向熙轻轻托起他的头,眼睛微微发烫,语气很柔,柔和得发颤,“比如呢?”

“比如像影视剧演得那样,嘴对嘴——”

容向熙按住他的唇,他的唇还是如此灼热。

“伤这么重,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伤身。”

他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真担心你死了。”

“我生命力顽强,伤再重也死不掉,不过,如果傅漫云再不来接我们,恐怕真的死了。”

要么渴死,要么饿死。

“你的运气很不好。”容向熙说:“附近领空应该封锁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望见了火光。”咫尺之隔的地方,在发生战争。

战争中的国家是不允许外来飞机进入领空的。

“那我们可能真要死了。”傅召棠脸上并没有伤感。

他不是在乎生死的人。

出生在傅家的人,每一刻都要做好直面死亡的准备。

容向熙饶有兴致说:“如果后世有人发现我们,会以为我们是不被世俗认可毅然殉情的夫妻。”

“这样也不错。”

容向熙垂眸看他的眼睛,说:“我觉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