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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之后 宴清窈 21091 字 5个月前

傅召棠怔了下,良久,他笑起来,脸色苍白通透,“这样都不像你了。”

她很少看着他眼睛说甜蜜话。

“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同面生死的人。”而且,在紧要的关头,他护住她。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是第一个舍命救她的人。

这样的事,没有任何人会为她做,郁小瑛也不会。

她身边的人都太精明了。

精明到不会置身于险境,精明到看不见他们的真心。

这样的傻事,只有傅召棠为她做过。

傅召棠抚了抚她眼睑,“没有我,你也不会如此危险。”

“不重要。”容向熙说:“这是一场奇妙的冒险。”

黄昏时,一艘游轮缓缓停在岸边。

这是亚洲最大的游轮之一。

它只观光最壮丽的海景。

此时此刻,突兀停在荒芜小岛边。

傅漫云飞奔从接驳船上跑下,“二哥!”

傅召棠怔然片刻,笑,“好一个神通广大。”

傅漫云关切的目光看向容向熙,“容小姐,您还好吗?”

“非常好。”这是容向熙生平最狼狈的时刻。

她一贯长及脚踝的裙摆此刻零零碎碎扫在膝盖,影影绰绰露出一双凝白如脂的长腿,腿上还血迹斑斑。

一贯打理精致的长发此刻凌乱散着,无与伦比的毛躁。

不过她的眼睛依旧明媚卓然,勃勃生气。

好像她一点不为此窘迫,甚至为此满足欢悦。

他们上了游轮,受到各方注目礼。

在这些衣着华贵的人们眼中,容向熙和傅召棠无疑是野人一般狼狈。

不过傅召棠和容向熙对此都表现得很淡然。

最狼狈窘迫的时候,却是他们感情浓度最高的时候。

游轮主人为他们分别安排房间。

到了分别的时刻,容向熙和傅召棠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依旧十指相扣。

傅漫云轻轻说:“二哥,你总得让容小姐洗澡换衣,你的房间可没有女孩子的衣物。”

傅召棠瞥她一眼,眼底闪过什么。

下一刻,他恢复如常,轻轻抚容向熙的脸,“昭昭,我们一会儿见。”

容向熙轻“嗯”一声,慢慢松开他的手。

她也不是很舍得。

“我一会儿去找你。”她想,她可以不那么着急回京。

大可以再在南境多待几天,陪着他治伤。

所有的念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截然而止。

商呈玉坐在内室的起居榻上,漆黑的眼眸微掀,“恭喜容小姐死里逃生。”

他的目光如刀割一般落在她身上,而他逼近的呼吸是如此的冰冷凛冽。

第76章 演戏 我的前妻什么时候对我好一点?

在望见商呈玉的那一刻, 容向熙的神情立刻由满怀柔情变为平静淡然。

脊骨贴住门,轻轻往后推。

那扇黄铜打造的梅花门轻轻合上。

“我记得,我没有触碰那枚无线卫星耳机。”

商呈玉走近她, 目光从她因晒伤而泛红的脖颈到伤痕累累的腿。

“当然是有人说谎骗了你。”他屈膝, 目光仔细看她腿上的伤痕, “这枚耳机只要你戴在身上, 立刻就会开始定位录音。”

他不觉得这件事亏心,慢条斯理说:“如果我不过来,你打算让谁救你?让傅漫云的魂魄穿过封锁的菲律宾领空救下你们?”

“当然是我的紧急救援团队。”她在出发前便已经联系好救援团队。

她听出傅召棠在那通邀请电话里突兀的停顿。

唯一的例外是遇上台风天, 让这趟本该安然的海上之行变得危险重重。

商呈玉观察着她伤口, 淡淡说:“你似乎不担心在傅召棠手底下出意外,倒是很信任他。”

容向熙说:“在上游艇之前,我的保镖上去检查过, 很干净。”

之后的炸弹,应该是傅召棠自己让人装上的。

要么是苦肉计,要么是引蛇出洞。

“没想到容小姐还记得提防傅老板, 我以为,容小姐满脑子只有殉情的事。”商呈玉起身, 似笑非笑瞥她。

他话说可真是刻薄。

容向熙没有过多解释, “我这样做, 当然有我的打算。”

商呈玉也没有问询,抬了抬手, 医生和护士自内门走出。

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看看她的伤。”

容向熙伤得并不重,只有腿上几道被海底尖锐岩石蹭伤的划痕。

真正受伤严重的是傅召棠。

他的伤口, 深可见骨。

商呈玉拿了药,要亲自为她涂抹。

容向熙说:“我先洗个澡。”

医生并不建议她的伤口再次触水。

商呈玉道:“碰水就碰水吧,不然容小姐会被自己的洁癖折磨死。”

容向熙走进浴室, 商呈玉抬步跟上。

容向熙警惕看他。

商呈玉升上隔挡,水雾立刻浸润隔断,一切都看不清楚。

他的声音隔着雾化隔断传入浴室,“有急事要告诉容小姐。”

“什么事?”容向熙的声音自玻璃后传来,闷闷的。

商呈玉说:“自傅召棠跳海,傅三叔大力清洗其他家族留在傅家的钉子,据我现在了解,他们并没有反目成仇,只是合手演了出戏,目的是肃清家族的奸细。”

容向熙并不十分惊讶。

商呈玉淡笑,“早猜到了?”

容向熙稍微降下一点隔板,露出脸,眼眸水润通透。

她说:“我在京城的时候,曾经跟傅召棠达成过一段口头约定,有朝一日他回了南境,把傅家三分之一矿产开采权交给坤泰。”

“到了南境之后,是傅三叔掌权,但矿产交易协议上,除了傅老爷子生前应允的那些,又加上了先前约定的三分之一,而且可以进行顺利开采。”

这表明,尽管傅家明面上傅三叔掌权,实际上,傅召棠仍然对傅家有相当的控制权。

商呈玉挑了下眉,“还有呢?”

“还有一些就是直觉。”容向熙说:“傅召棠记得傅三叔喜欢[牡丹亭],我可不会记得容子暮和容逢卿喜欢什么。而且,真正的家族内斗不该是傅三叔和傅召棠表现出的模样。”

应该是内里一团火,外面却是一团和气。

通常不会像傅三叔和傅召棠这边,两边明明没什么重大损失,结果整个南境都知道他们水火不容。

越是明显,就越有演戏的嫌疑。

“当然,我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商先生坐实我的猜测。”

“他要引蛇出洞,你也是他的饵。”

容向熙不怎么在意,“如果你是他,你也会把我当饵,然后在台风卷起即将遇到礁石的时候,你绝不会像他一样用身体护住我,你应该会直接让我垫在你身前为你减少冲击。”

商呈玉蹙眉,“商某做了什么,让容小姐如此猜测。”

容向熙慢悠悠说:“在我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时候,你都会为了你的家族利益帮助我的敌人,如果真的生死之间,你也只会拿我垫背。”顿了顿,她说:“当然,这些事情我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就像商首长的第一妻子在被俘之后,商首长选择的并不是去救她,而是送给她一把用于自尽的枪。“

这位自愿自杀的原配得到了商载道终生的奠念。

容向熙不疾不徐说:“如果容家大厦将倾,即使我们还是夫妻,我想你最念旧情的做法应该是跟我离婚,而按照你一贯的利己,你最可能做得是壮士断腕直接举报我。”

“我们只是共富贵的夫妻,我们的家族教导我们的也是如此。所以,遇见一个不顾生死救我的,我很感动。”

毕竟在看见礁石的那一刻,她的手臂已经提力打算让傅召棠挡住她。

而他护住她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

劫后余生,她当时想的是,还好她身边是他。

如果她身边是容韶山、商呈玉甚至郁小瑛,她都是必死的那一个。

她死了之后,他们也不会感伤。

大概会感叹说一句,“终究是命薄。”

然后假装伤心几天,便开始继续的生活。

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通常不会怜惜死人。

死得轻易,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而无能的人,往往被看作浪费家族资源的废物,不配在家族里活下去。

商呈玉勾唇,“在容小姐眼里,商某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的人,但你展现给我的你自己,就是这样的。”

“商某似乎没有让容小姐濒临险境。”

容向熙轻轻说:“因为您自己就是最大的危险啊。”

她人生中最大的痛苦,一是源于容韶山,然后就是他。

话落,容向熙升起隔板,继续沐浴。

商呈玉静静看了隔板几秒,抬步走出烟雾朦胧的浴室。

从浴室出来,容向熙本以为商呈玉走了,没想到他还是坐在起居榻上,他背后是苍蓝无垠的海。

他的右手边放着阿拉伯医生留下的药膏和胶囊。

他抬眸,“过来,我帮你上药。”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向熙也风轻云淡走过去,“我自己来。”

他漫不经心问:“什么时候回京?”

容向熙屈腿慢慢涂抹药膏,长发迤逦在纤瘦背脊,乌发又恢复一贯的柔顺。

“不好说。”

商呈玉侧眸,“容小姐还要陪他回南境?”

容向熙垂下眼睑,“建议您多去关心关心您的前女友,不要总操心前妻的事情。”

商呈玉微微眯了眯眼睛,“容小姐真的很擅长变脸。”

他记得,他从南境离开的晚上,他们相处得还不错。

容向熙抬眸,弯唇笑,“跟你学的。”

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

散漫得,极富傅召棠个人风格。

“去躲一躲。”容向熙放下棉签,捋好裙摆。

薄荷绿薄纱长裙垂坠到脚踝。

商呈玉淡淡问:“我为什么要躲?难道容小姐跟我的关系很见不得人?”

容向熙笑起来,“你爱躲不躲。”

眸中笑意敛净,她平静说:”我只告诉你,如果你跟傅召棠冲突,我只会毫不犹豫站在他那一边,没别的理由,怜惜弱小,就像你怜惜卿卿一样。”

商呈玉眼眸中覆了一层薄薄的冰,“昭昭,你很会伤人心。”

容向熙含笑说:“跟你学的。”

话落,她抬步朝大门走去。

推开门,傅召棠又是一副温润的贵公子模样。

除了肤色过分苍白,跟常人无异,根本看不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伤好了?”容向熙柔声问。

她的变脸速度堪称最专业的演员,从冷静漠然到柔情似水不需要一秒钟。

傅召棠的神情也随着她缱绻的神情柔和起来。

“没有好,但我更重要的事情跟你讲。”

“可以进去吗?”

“当然。”

她相信,即使傅召棠真的在屋里看见商呈玉,他也只会当做没有看见。

室内空空静静,唯有浴室内一点暗光。

容向熙目光平缓自浴室移过。

傅召棠显然没有察觉有人,坦白说:“从三叔负伤到我的这次受伤,只是我跟三叔一起演得一出戏,目的是为了揪出内奸。”

容向熙配合做出诧异表情。

傅召棠抬手抚住她的肩,温和又耐心说:“昭昭,跟容家只是内部倾轧不同,傅家内部绝不简单是几个继承人之间争斗,背后还有各个家族的势力斡旋涌动,像商家、李家、南家他们的根系已经深深扎入傅家的血液,我跟三叔只好用这种冒险的方式将他们揪出来。”

容向熙表现得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诧异又感动,轻轻问:“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爱你,我一辈子爱你。”傅召棠垂眸凝视她,“我已经挑选了你更喜欢的颜色的钻石,粉色的好不好?我要给你一场盛大的求婚。”

容向熙心底酝酿下情绪,刚要含情脉脉说什么。

浴室里传来“砰然”一声响,似乎是什么碎裂了。

容向熙:“……”

她语气如常,“可能是老鼠。”

傅召棠配合她演,“我知道的,公海上时时闹鼠患。”

不过,面上的柔情终究是消散了。

他们回到了现实生活中,再不是小岛上的相依相靠。

或许,只有在世界末日的时候,他们彼此之间才有一点真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待,浴室里的人也不容许他久待,长话短说,“我会给你最想要的一切。”

他抬起容向熙的手,轻轻在她掌心划。

ME。

—Middle East。

容向熙眼底微不可察掀起波澜。

她语气由陷入爱情的柔和变成平和的冷静,“这么信任我吗?”

“我们同生共死过。”傅召棠说:“你身上有枪,随时可以一枪了结我这个受了重伤还会吸引鲨鱼的累赘,但你依旧一声不吭将我强拖上岸。”

容向熙笑了笑,“祝你回南境一切顺利,早日登顶。”

傅召棠看着她眼睛,“祝你长命百岁,哪怕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商呈玉自浴室走出时,容向熙继续为腿上的伤痕上药。

这次是去痕胶,带有一种清淡的甜味。

长发垂落,遮住她面容,商呈玉看不清她的神情。

“你喜欢上他了。”他坐在她身侧,语气平静的陈述。

容向熙上完药,蜷起长腿,盖在裙下。

她撩起长发,露出清致昳丽的眉眼。

她没回答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只是说:“对你的前妻好一点好么?不要太关心她的感情生活。”

商呈玉看她眼睛,平静问:“我的前妻什么时候可以对我好一点?”

“我不觉得哪里有对你不好。”容向熙说:“我既没有支持你的竞争对手,也没有婚后冷暴力,更没有跟你的异母兄弟好上,只是说了几句客观的话而已。如果我这样都算对你不好——”她笑了声,一字一句,说:“那你简直杀死了我。”

第77章 分别 他的心脏笼罩在经久未停的连绵阴……

话落, 容向熙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目光下移,她望见商呈玉不断溢出深红血色的掌心。

她语气轻了些,“你受伤了。”

商呈玉合拢掌心, 漫不经心说:“比起傅老板的重伤, 不值一提。”

容向熙递给他止血膏, “又是被渣子崩到了?”

她还记得他上一次受伤, 在中恒年会的时候,吊灯倾落,碎裂的水晶灯片刺伤他的手。

“不是。”商呈玉用流血的手接过止血药膏, 深红的血液渗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有种白玉微瑕的刺目感。

他望她的眼,“不小心捏碎了你的斗彩漱口杯。”

“哦,需要我赔吗?”这艘游轮隶属于阿联酋王室, 一应用具都极其金贵。

鲸鱼皮的床头,青花瓷的餐具,斗彩的洗漱用具。

当然, 最值钱的应该是室内悬挂的画。

在高湿的海面,拉斐尔的画作就这么大刺刺摆在床头上。

大大降低这些传世佳作的储存寿命。

商呈玉说:“又不是成华斗彩, 不值几个钱。”

他伤了右手, 用左手上药, 姿态依旧优雅,只是难免生涩。

容向熙说:“我帮你上药吧。”

商呈玉自如将药膏和棉签递给她。

容向熙接过, 垂眸,抬起他手腕。

她很仔细, 先用酒精消毒,然后慢慢将止血膏在他伤口上涂抹。

他的手指是象牙一样的白皙,而且指骨细腻, 摸起来如同温玉。

在即将涂完的时候,容向熙忽然想起什么,“你小时候好像是左撇子。”

汪明漪跟她说过的,他是左撇子,钢琴弹得相当好。

不过商家最想走艺术道路的是商希林,可惜他天赋平平。

汪明漪叹息说:“大师说,呈玉克希林,以前我不放在心上,现在看,或许真是这样。”

容向熙敛眸,扫去脑中这段陡然出现的杂思。

商呈玉正看着她,坦然说:“是。”

他刚刚故作生涩,确实是装得。

容向熙没讲话。

“生气了么?”他用涂完药的指骨轻轻蹭她柔软的面颊。

手上还带着属于药膏的薄荷清凉气。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她说:“既然你的左手完全能用,就请你离开前将卫生间的碎瓷片清理干净,然后轻轻关上门。”

她要休息,她不要胡思乱想。

“当然。”商呈玉知道她要补觉,温声说:“在睡觉之前,记得吃点东西,明天游轮会靠在渤海岸,你睡醒了就到家了。”

她的家当然是京城。

“好。”容向熙点了下头,目光看向商呈玉的脸。

他神情依旧平静温和,似乎没有被她刚刚的话影响。

她轻声说:“不管我是不是喜欢上别人,对我们这种人来讲,感情只不过占据生活里微不足道一点。所以,没必要在意。”

算是对他之前问题的回复。

商呈玉垂眸看她的眼,“即使你的感情只给了傅召棠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那也是旁人苦苦追求得不到的。”

他的话永远那么隐晦。

不过容向熙总能第一时间明了。

她跟他对视。

目光相持,呼吸相融。

容向熙当然可以说一些刻薄的话毁坏气氛。

但没有。

她收回视线,目光看向暗沉涌动的海水,“我要睡了。”

商呈玉移开目光,“记得吃东西。”

他起身,临走前收拾好卫生间里的碎瓷片。

片刻后,侍应生推着餐车入门。

菜品清淡,非常符合容向熙口味。

用完餐,她到卫生间刷牙。

洗漱台面已经换了新的漱口杯。

纹样是仿制的康熙的十二花神杯。

杯面上的兰花清雅动人.

深夜,来接傅召棠的直升飞机没有延迟。

海风中,涂抹着傅家家族族徽的直升机降落在甲板上。

海潮汹涌,海风腥涩。

临上飞机前,傅召棠抬眸,透过清浅浮荡的月光,望向高层游轮上的某一扇窗户。

傅漫云轻轻说:“要不要跟容小姐打个招呼。”

“不用。”傅召棠收回视线,抬步走向舷梯。

风吹动他长长的风衣,层层台阶绵延而上。

他忽然想起初见容向熙的时候。

她那么高傲清冷,指尖在他手指轻轻触了下,就算是握手了。

那或许就是他们最近的距离了。

彼时,他精疲力尽,没有心力演戏。

她也懒得对一个重伤垂危的弃子动用精妙的演技。

那是他们彼此最坦诚的一刻。

南境潮热的天气并不能娇养习惯于清寒的北国公主。

他们两个人之间,相隔的或许并不是虚虚实实的假面。

而是从南境到京城的距离。

是彼此之间相隔的漫长的2000公里的海岸线。

一觉醒来,游轮果然抵达渤海。

商呈玉陪容向熙一起吃早餐,他手上的伤口没有缠纱布,而是贴了个袖珍创可贴,接近他皮肤的浅白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在容向熙生平见过的种种男人中,商呈玉无疑是最善于打理自己的那一个。

无论何时何处,他都没有表现过丝毫狼狈。

他展现给众人的,永远是一种客观的优雅从容。

“傅先生昨天昨晚回了南境。”商呈玉漫不经心说。

他在用小刀切割一道叫[库兹]的阿拉伯名菜。

类似于中国的烤全羊。

只不过这只烤羊的肚子里塞满各种阿拉伯香料和坚果。

侍应生建议的吃法是用右手拿着吃烤羊,因为左手在阿拉伯世界里意味着不洁。

但容向熙不会接受用手抓食物的行为。

这不符合她一贯的用餐礼仪。

商呈玉跟她是相同看法。

所以,他选择用处理西餐的手法处理这只羊。

饱满香浓的羊肉被他处理成片片均匀的薄片,放在雪白的餐盘里。

处理过后,他将餐盘推给容向熙。

餐盘中只有五片肉。

商呈玉说:“油料太重,吃多了伤胃。”

容向熙道了声谢,下筷之前,她想起回答他的问题,“既然傅先生回了南境,那就祝他一路平安。”

商呈玉笑了笑,心情还不错。

容向熙问:“傅三叔和傅召棠引蛇出洞,处理了不少钉子,有没有你的人?”

商呈玉说:“当然没有。”话落,他勾了勾唇,“就算有,他也不敢动。”

“哇,好厉害。”她假假惊叹。

商呈玉说:“不论他们怎么斗得你死我活,商家从始至终只保持中立,况且,商家和傅家就安保和保密工作已经合作了几十年,如果商家一直跟他们合作还好,如果贸然不合作,你猜慌的该是谁?”

容向熙明了,“这是傅家交得投名状。”

商呈玉平静说:“傅家搞得那些事情,如果不是早早交了投名状,早该被审查八百次。”

容向熙没有再讲话,慢吞吞把烤肉吃完。

商呈玉看着她,轻易猜到她因什么而默然。

——她在可怜傅召棠。

他的心情因此垂坠。

他没有说什么,目光移向窗外的海。

天空明净,阳光姣好,海水碧澈泛波。

他的心脏却笼罩在一场经久未停的连绵阴雨中。

只有容向熙看向他时,这种湿冷的痛苦才有稍许的缓解.

上岸后,容向熙跟商呈玉分开,乘专车返京。

来接她的是李璟。

“恭喜BOSS劫后余生。”这是上车后,李璟对她说得第一句话。

容向熙说:“虽然经历劫难,但收获也不少的。”

李璟说:“指什么呢?一场令全京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

容向熙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挑了下眉,“你是怪我色令智昏还是怪我孤身冒险?”

李璟道:“我是怕你死在那里,没有人给我发工资。”

“这你就不用担心,在我的遗嘱里,我已经制定了在我死后三年坤泰所有的职位变动,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能进入董事会,而董事会的人是永远不会失业的。”

“你的遗嘱好详细。”

容向熙说:“当然,在我的遗嘱里,我还制定了我的治丧委员会名单,以及关于我的丧礼的所有具体安排。”

这并不是容向熙的特立独行,而是每位容家家主必尽的义务。

他们往往需要提前几十年制定他们的遗嘱,然后用后面的几十年来逐步完善。

“你确实该关心这件事。”李璟说:“在你离京这段时间,容家理事会的人几次打电话找我,邀请你参加你的葬礼彩排。”

容向熙能说什么?

她只好谅解。

毕竟,容韶山也是在坐上家主之位的第一年亲自参加他的葬礼,然后每隔八年重复循环。

当然,容韶山也只是在第一年亲临丧礼现场,之后几年,都是郁小瑛替他出席。

不得不说,参加容韶山葬礼彩排的那几天,是郁小瑛难得高兴的日子。

“还有容逢卿小姐的婚礼也需要您参加。”

李璟用了“需要”这个词,代表这次参加婚礼是必要的商务应酬。

“看来她嫁得不错。”

李璟说:“是半山别墅上那位温老爷子的亲孙子,他的母亲姓李。”

容向熙点了下头,“李家是郁家的世交,为了李家,确实该去一趟。”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李璟不再谈私事,说起公务。

“中东市场对坤泰的壁垒有了相当的缓和。”李璟说:“Jamshied的代表想跟您见一面。”

Jamshied是伊朗的商务大臣,他生平最得意的作品是伊朗对外竖起的高不可穿的商业壁垒墙,他致力于将所有的外资企业阻挡在商业壁垒墙之后,以期复兴本国工业。

Jamshied要见她,这在几个月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一上台,就把坤泰集团的名字放入贸易禁入名单中。

容向熙知道谁在背后发力。

傅家之所以在东南亚境况艰难,原因之一便是他们跟中东或者说伊朗过于亲密的关系。

她说:“先冷一冷。”

她总要知道,是具体的哪一个关节发力。

到了京城,容向熙没有回坤泰,而是直接去了容公馆。

郁小瑛在容公馆。

容向熙返京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拜访她。

不知不觉,容向熙的某些行为渐渐跟商呈玉重合。

第78章 日记 他擅长引诱他们自相残杀。

在容向熙的专车开向容公馆时, 商呈玉乘坐的黑色劳斯莱斯也开向通往云山的绵延山路。

车子开到半山腰,商呈玉淡声,“停下, 我徒步上去。”

他从山腰走到山顶, 肩上被林中清露沾湿, 身上带一股竹露的清冽香气, 姿容清雅如画。

汪尔雅自堂屋走出,看见表哥,惊艳一瞬。

“如果我的联姻对象长表哥你这样, 不管他品行怎么样, 我一定心甘情愿跟他联姻。”

商呈玉道:“我记得你跟我讲过,你目前这位联姻对象长相不错。”

出于女孩子的矜持,汪尔雅并没有向商呈玉透露她的联姻对象出自哪一个家族, 不过,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可选择得对象只有那么多, 商呈玉早有了猜测范围。

“李家公子又不符合你的审美了?”

汪尔雅说:“当然符合,只是现在我可高攀不起他了。”

商呈玉微不可察蹙眉, “他敢嫌弃你?”

尽管商呈玉跟汪尔雅的关系并不亲厚, 但他也不容许自己看着长大的表妹成为其他人挑三拣四的对象。

“没有没有!”汪尔雅说:“他哪里敢嫌弃我?只是人家早就有了意中人, 现在正在筹备意中人婚礼呢。”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瞥一眼商呈玉, 扭扭捏捏说:“这件事,也有表哥你的错。”

要是他早早娶了容逢卿, 容逢卿怎么可能勾搭上她的订婚对象!

商呈玉立刻了然汪尔雅指的是什么事情。

从小到大,这样漫长的岁月里,他也只做了那么一件令人指摘的事情。

“你的未婚夫娶了容逢卿。”他平静说。

汪尔雅小鸡啄米点头。

商呈玉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对容逢卿结婚的了解还是源于陈澍在汇报江凛案子时按部就班提的一句,“容逢卿小姐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在跟您交往时就相恋的男友。”

这时汪明漪走出来了,倚着门,“你说你早点娶了容逢卿多好,这是希林亲自为你做得媒,你娶了她,希林娶昭昭,尔雅也不用被抢未婚夫,三全其美的事情,你怎么就不做呢!”

汪明漪的话极为刺耳,商呈玉侧眸看向她,语气清淡,“原来母亲还愿意理我,我以为母亲会怪我心狠,一辈子都不跟我说话,看来我做得还是不够。”

一句话,汪明漪气焰全消。

她又羞又窘,打算回房避一避,等调整好心态再出来冷嘲热讽。

商呈玉叫住她,“您怎么知道是大哥为我做的媒?”

这事儿汪尔雅知道。

“前几天我跟姑姑到清心阁整理大表哥遗物,无意间翻到他以前的日记本。”当然那本日记本藏得很深,是汪明漪生生从空余的墙砖里扒出来的。

汪明漪这样做,是想找寻商希林的死亡真相。

她刚刚知道,原来商希林在那场空难中是有逃生希望的。

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跳伞降落点,并派多位下属在降落位置接应。

只等飞机爆炸前,便跳伞逃亡。

可惜,跳伞装备出现问题,他最终落入悬崖尸骨无存。

而汪明漪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商希林当初的下属趁商呈玉到南境时找她,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

“大少爷早就知道飞机会出现问题,所以提前调换机组成员,并将炸弹由直爆换成定时,他做了充足准备,目的之一便是想看看谁真正觊觎他身下的位置。”

不过,商希林显然不幸运,他做了充足准备,但百密一疏。

直接关系到他切身性命的降落伞出现问题。

他的所有算计,都化作空中剧烈爆开的灰云。

汪明漪听到这一切,大惊失色得同时又长舒一口气。

瞧,商介民出事不全是她的原因。

商希林早知道飞机出事,不也没有提醒商介民吗?

甚至,他还贴心调换了机组成员,并且谨慎毁掉了除了他座位之下所有的降落伞。

除了他自己,他不会给任何人逃生的希望。

汪明漪抿了抿唇,看向商呈玉时,底气都足了,“你哥在日记写得,他很为你找到相伴终生的人高兴,他提过了,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儿叫卿卿。”

商希林的原句是这样写——呈玉喜欢上昭昭的妹妹卿卿,真是好极了,我真心为呈玉高兴。

商呈玉笑了笑,“这件事是真的,确实是大哥为我一手做媒。”

只不过是不是为他好,便说不准了。

“听说在我出差后,有人找您?”

汪明漪知道就算他不在京城,他的“眼睛”也会时时刻刻把京城的事情告诉他,没否认,“那是个胡说八道的人,我不当真。”

她现在的日子虽然时不时受商呈玉的气,但比起商介民活着的时候,那简直是天堂。

她比较满足现在的生活,并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搅平静的生活。

商呈玉却道:“他们说得是真的。”

汪明漪微微瞪大眼睛。

商呈玉慢条斯理说:“大哥确实准备了一场精密的假死计划,他也只准备让自己一个人假死。”

因为多一个人活着,计划便有泄露的风险。

机组成员共十八人,再加上乘客两人,按理说,飞机上至少要有二十个降落伞。

但商希林将旁人的活路全部堵死。

只有其他人全部遇难,才越发彰显他的假死真实可靠。

可惜,他的心思泄露,旁人求生无望,自然会堵死他的活路。

商呈玉含笑看着汪明漪,“您说,是谁透露了这个消息?”

汪明漪脊背发冷。

商呈玉从不会做手上沾血的事情。

他只会巧妙利用人性,引诱他们自相残杀。

汪明漪缩了缩头,“我不知道。”

商呈玉淡漠收回视线。

下一秒,他语气缓和,“我想看看大哥的日记本,可以么?”

汪明漪喉咙干涩,心情被庞大的恐惧笼罩,身体不由自主发起抖。

她深深意识到,原来两个儿子,她哪一个都没有看透。

汪尔雅轻轻搀扶住姑姑,“我帮您拿。”

汪尔雅将日记本拿给商呈玉。

那是一本刻意被做旧的本子。

商呈玉垂眸,自首页翻到尾页,轻轻勾了勾唇。

透过泛黄纸面上的微乱的墨迹,商呈玉清楚了然。

——这本日记应该是商希林在一周之内写完的。

目的当然是为了给那些因他的死而感到痛苦的人找寻合适的泄愤口。

“这本日记是放在清心阁卧室里那尊青花缠枝莲大瓶后面的墙壁上的,对么?”商呈玉垂眸从第一页开始翻阅商希林的日记,语气温雅问询汪尔雅。

汪尔雅忙点头,“是的,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姑姑有在瓶子里藏东西的习惯。”推己及人,汪明漪自己喜欢在瓶子里藏东西,所以在找寻别人的秘密时也是第一时间翻找瓷瓶。

只要她动了那尊青花瓶,就能轻易望见那块松动的石砖,而后顺遂取出石砖内的日记本。

汪尔雅脸色微微发白,“您是说,这是大表哥故意设计好的?”

商呈玉不否认。

他这位大哥一贯有演宫心计的天赋,几岁的时候就有在寒冬腊月跳下冷水湖的勇气和胆量。

之所以冒这一份险,就是为了在得救上岸的时候,眼泪朦胧对着脸色青寒的商载道说一句,“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不怪呈玉。”

商呈玉之所以想到这一桩陈年旧事,是因为商希林日记的第一页便写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弟弟为什么这么恨我。落水的滋味真是不好受,但更令我难以接受的是,我的亲弟弟竟然想要我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明明他已经拥有一切了不是吗?他有健康的身体,出身名门的未婚妻,光明的前途——而我,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十岁。]

汪尔雅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重塑。

她心目中,商希林一直是心肠柔软没有脾气的老好人。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为汪家兜底。

直到现在,她的家人还在念念不忘商希林的恩德。

他们提起商希林总是竖起大拇指,而谈到商呈玉,脸上换了一副表情,沉重摇着头,“不说了。”

“你去做该做的事,我很快把这本日记本物归原主。”商呈玉抬眸说。

汪尔雅知道他不喜欢人陪,点了下头,轻手轻脚出门,并体贴关上房门。

汪明漪在外面等着她,忍住往室内探头的冲动,急切问:“他怎么说?”

汪尔雅握住姑姑的手,“咱还是别掺和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只要您一天是表哥的妈妈,就多过一天众星捧月的好日子。”

汪明漪也是这么想得。

她虽然对商呈玉没有好脸色,但从不敢真正触碰他的底线。

至于希林的事——

她不打算追究。

人都已经死了。

就算再挂念他,希林也不会起死回生为她这个母亲撑腰将她高高捧在天上。

后半辈子,她还得靠着商呈玉过。

“行!我不管,你也别管。”

汪尔雅说:“我哪有那个脑子管?”她听二表哥说话都云里雾里的,好像他们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一样。

商呈玉很快看完整本日记。

除了那些春秋笔法的“栽赃”,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商希林关于为他跟容逢卿做媒的描述。

[伦敦大雪,想到呈玉长久不归家,我顶风冒雪赶到他居住的别墅。未进室内,望见一位漂亮女孩儿自屋内夺门而出,衣衫不整。我骇然,呈玉从不曾带女孩儿回住处。我忍不住问女孩儿,问她是否是呈玉的女友。女孩儿含羞带怯,轻轻点头。

遇见呈玉,我向他道喜,并宽慰他,容家那里由我去说。我不想让一桩陈腐的联姻阻碍呈玉追求自由恋爱的权利。

……

回程路上,我欢喜快慰,我感觉,我跟呈玉之间的兄弟罅隙在缓缓弥合。]

这是商希林日记里比较真实的一段。

商希林确实做了媒。

伦敦冬季温暖如春的室内,商希林含笑看着衣衫不整的容逢卿,“是呈玉欺负了你,是吗?”

容逢卿微抖,不敢说。

商希林语气温柔,“不要怕,我为你做主,我会要求他为你负责。”

他不疾不徐,循循善诱,“相信我,我可以做得到。”

于是,容逢卿脸颊红透,轻轻咬唇,点了点头。

商希林看向室内另外一个人,柔声说:“呈玉,今天是你的生日,恭喜你,你在今天有了女友。”

他继续温和看向容逢卿,“你叫什么?”

“卿卿。”容逢卿声若蚊呐。

商希林没有听过她的名字,“嗯?”

容逢卿脸色变得难堪。

一旁的秦越说:“她是容家的小女儿。”

商希林眼睛蓦然发亮,问:“是昭昭的妹妹?”

得到了秦越肯定的答复,商希林抚掌大笑,苍白的脸微微泛起潮红,“好好好!”他忍着咳嗽,温缓对容逢卿说:“卿卿,相信我,你会跟呈玉百年好合的。”

第79章 上山 呈玉哥哥,求你救我。

商呈玉合上日记本, 将日记物归原主。

汪明漪抖着手,在商呈玉注视下,将日记本丢在火盆里烧掉。

那本被精心做旧的、商希林一周之内赶制出来的日记本, 在火盆灼灼燃烧的火焰中, 化为灰烬。

紫铜火盆中燃烧着沉香木, 香气温润沉静。

在焚烧过日记本后, 原本宁和的香气多了几分发焦的浑浊味道。

商呈玉微不可查蹙眉。

汪明漪立刻吩咐阿姨,“把窗户打开。”

清凉的林风自窗口飘然而过,吹散污浊的焦气, 同样让那本该泯灭的纸张灰烬微微亮出火光。

室内一片静寂。

汪明漪不知道该对这个儿子说什么, 正巧阿姨的禀报声让这种尴尬得得以缓解。

“太太,李公子带着未婚妻过来了,说要为您送喜帖。”

汪明漪不悦蹙眉, 她不明白一个堂而皇之辜负了汪尔雅的人怎么还敢上山来给她送喜帖。

“尔雅,你躲一躲。”

汪尔雅才不躲,“做了亏心事的不是我, 我才不躲。”

她小心翼翼看向商呈玉,“表哥, 你留一会儿, 给我撑腰, 好吗?”

怎么说呢?现在她父亲锒铛入狱,汪家的势力大不如前, 凭借着汪小姐的身份,汪尔雅确实没底气在李云骞和他未婚妻面前耀武扬威。

不过, 还好她还是商呈玉的表妹。

有这个身份,足够她在京城横着走了。

商呈玉在汪明漪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像是要久待的样子。

他语气沉静, “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为你兜底。”

汪尔雅:“可能有一点点过分。”

商呈玉说:“比起他做得事情,你做什么都不过分。”

汪尔雅放心了,轻快走到院外,招来两位保镖,说:“提两桶水,要冰的。”想了想,她又补充,“再往水里搅上烧成灰的符咒。”

这样,她就有理由了。

她可不是针对他们。

她只是驱邪泼水,至于“无意”浇到他们头上,可不关她的事.

遵从拜访汪明漪的规矩,李云骞和容逢卿自山脚便下车。

一步一步扎实走上山。

容逢卿走了一半,脚底酸软。

“老公,我走不动了。”她爱美,明知要爬山也要穿着高跟鞋,走了没几步,脚底下跟灌铅一样脚踝又酸又痛。

她瘪着嘴,可怜巴巴看着李云骞。

李云骞说:“那你就这里歇着,我自己上去。”

“不要!”她抱着他胳膊,轻轻用胸脯磨蹭他精瘦的手臂,“你背我,好不好嘛——”

李云骞蹙眉,“我背你也可以,但你肚子里的宝宝受得了么?”

容逢卿懵了下,差点忘记这件事。

都怪肚子里的宝宝太乖,总让她忘记自己已经怀孕。

“那抱我——”容逢卿脸上的妆容画得精致,是剔透的白开水妆,圆润的眼睛画成幼态的小鹿状,清纯又甜美。

李云骞接受这个建议,弯腰将她抱起来。

容逢卿得意扬了扬唇。

嫁过一次怎样,江凛入狱又怎样。

只要她想,她还是能把男人捏在手心,让他们服服帖帖。

就像李云骞。

他面容英俊冷锐,神姿勃发。

容逢卿隐晦将他跟商呈玉比较,最终撇撇嘴。

算了吧,就允许他做她的另一条哈巴狗。

李云骞话不多,一路容逢卿她上山,除了轻微喘息声之外,他没有任何一点声音。

容逢卿不悦咬了咬唇,“老公,你跟我说说话呀?”

“说什么?”

好在李云骞虽然不爱跟她说话,但句句有回应。这让容逢卿比较满意。

“你是怎么爱上我的?”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

李云骞笑了下。

容逢卿别的优点没有,倒是挺自恋。

他说:“在温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爱上了。”

容逢卿面颊微红,“那时候我还是呈玉哥哥的女朋友呢。”

李云骞没说话,心底讥讽想。

你是商呈玉的女朋友,但也没耽误你裹着浴袍半夜来敲别人的房门啊。

当时,他并不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但忍不住想尝一尝商呈玉女人滋味的诱惑,顺水推舟跟她发生关系,并且录了视频。

之后,容逢卿假借商呈玉的名义经常来温家拜访,他们就在温家的幽会。

在温家的书房、阁楼、花苑。

处处留下属于商呈玉女朋友的香艳录像。

容逢卿来得实在太频繁,久而久之,患了阿尔茨海默的爷爷都记得她,一见她,就亲切喊她“卿卿”。

“你为什么走神?”容逢卿拽着他衣袖,不满嘟嘴。

李云骞没来及回复,下一秒,冰水兜头而下。

他蹙眉,不着痕迹借身前的容逢卿挡住大半的冰水。

“啊!啊!啊——”

“好冷,好冷——”容逢卿小臂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她身上全湿了,脸颊上的妆容全花了,头顶还盖着几张没有烧干净的符纸。

李云骞身上也湿了一半,他没有安抚容逢卿,调整好表情,目光沉沉看向始作俑者,“故意的?”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又沉又哑。

他知道汪尔雅喜欢这样的声音。

“没有,驱邪而已。”汪尔雅有些失望。

她本来想好好关照李云骞,没想到被容逢卿挡了灾。

李云骞说:“你只给我的未婚妻驱邪,还没有为我驱邪。”

“再提一桶水。”他说。

汪尔雅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本来想安抚容逢卿的话咽下去,对保镖抬了抬下巴,“提一桶符水。”

又是一桶冰水摆在门前。

李云骞默不作声走到盛满冰块的水桶前,轻松提起。

他将整桶水顺着头颅一浇而下。

汪尔雅完全被震住,不知道这位前未婚夫抽什么风。

李云骞浑身湿透,抬眸看向汪尔雅,“出气了吗?”

汪尔雅抿了抿唇,倒不好发脾气了。

李云骞越过瑟瑟发抖的容逢卿,几步走到汪尔雅身边,用一种冷漠又高傲的口吻说:“汪小姐,如果你还没有出气,尽可以找其他法子报复我,我绝对心甘情愿。”

汪尔雅轻轻垂下头,心底的气全部消散了。

她一直都很为这样的李云骞着迷。

李云骞眼底蕴了笑,表面上,还是冷淡自持。

抬手轻轻贴了贴汪尔雅的脸,”好烫。”

汪尔雅轻轻瞪他一眼,“讨厌。”

容逢卿望着这一幕,眼前渐渐模糊。

李云骞究竟在干什么?

汪尔雅又在干什么?她在勾引有妇之夫吗?

她还没死呢!

她好冷,身体冷,心更冷。

直到有一双柔白的手靠近她,将发散着清幽气息的温暖大衣披在她身上。

容逢卿怔怔抬脸,看见容向熙。

容向熙微微偏头,“你搞什么,这么狼狈。”

容逢卿又是委屈又是难堪。

她本来是想借着李家少夫人身份上山耀武扬威的,结果最狼狈的一面被她最恨的人看到。

容逢卿倔强撇过脸,冷冰冰说:“没什么,我就是肚子疼。”

容向熙手腕轻抬,细白的指尖落到容逢卿脉搏,微微挑眉,“你怀孕了。”

容逢卿这才骄傲起来,挺了挺胸,“昂。”她轻蔑看一眼容向熙,“比不得你,嫁到商家这么多年,也没给呈玉哥哥留下一儿半女,你就是商家的罪人!”

当一个人蠢到极点的时候,她说得任何话都没有杀伤力,反而让人觉得好笑。

容向熙弯了下唇,“你怀了的是谁的孩子?”

她浅浅一搭,便觉得这个孩子的月份不对。

容逢卿跟江凛正式离婚不到一个月,这个孩子却已经两个月的月份了。

不过也说不准——

无论是李云骞还是容逢卿,他们都没有太高的道德水准,婚内出轨的事是完全可以做得上来的。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老公的孩子!”容逢卿气得锁骨泛红。

大冷的天,她还穿着低胸长裙,瑟瑟发抖的同时,又因容向熙的话格外气愤,“你在污蔑我的人格!”

容向熙表示并没有污蔑她人格的意思,“我医术不精,一会儿让里面的私人医生仔细跟你检查一下。”汪明漪这里的一切设施都是顶级的,自然包括顶级的家庭医生。

“不行!”容逢卿像炸毛的刺猬,“我有自己用惯的医生!”

她立刻把手腕藏起来,欲盖弥彰瞪了容向熙一眼。

容向熙莞尔,她想,她已经知道孩子是谁的了。

不得不说,容逢卿胆子真的很大。

李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李云骞又是个怎样的人。

这样瞒天过海的法子她也敢用。

真不怕是羊入虎口。

不过,容向熙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她尊重祝福容逢卿的选择。

“昭昭!”李云骞跟汪尔雅含情脉脉完,目光瞥见容向熙,立刻大步流星朝她走过来,换了一副爽朗表情,“经年一别,真是许久未见啊!”

他再一次忽略掉缩在容向熙腿边挡风的容逢卿,目光宽厚又豁达跟容向熙寒暄。

容向熙不吃他这一套,说:“李先生,先把您太太安置到房间里去吧。”

李云骞朗笑,“昭昭,你以前都是叫我云骞哥哥,现在跟我生分了。”目光望见容逢卿,他歉意一笑,“卿卿,再为我坚持一会儿好吗?我知道你很坚强。”

容逢卿瘪了瘪嘴,赌气说:“我不坚强!”

李云骞含笑说:“卿卿,你都可以坚强到带着不足一月的宝宝给我下药上床,怎么就不能在冷风里吹一吹了呢?为了你跟江凛的孩子,你也要坚强一点。”

容逢卿似乎血液倒流,眼瞳因恐惧而溃散。

李云骞平淡移开视线,看向容向熙,“我想跟你聊一聊[珠峰]项目的事,昭昭,有空长谈吗?”

“呈玉哥哥——”是容逢卿的声音。

不得不说,她长了一双时时刻刻能发现商呈玉的眼睛。

树荫下,商呈玉缓步朝这里走过来。

他穿着俢挺的黑色大衣,肤白如玉,眸光清寂。

眸光在容向熙针织裙上扫过,而后脱下外衣,将大衣轻轻披在容向熙身上,“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喜欢吹冷风?”

容向熙说:“卿卿不舒服,让人把她抬进去吧。”

商呈玉落下目光。

容逢卿湿润着眼眸,颤抖着嘴唇,向心中最高高在上清冷矜贵的男人投去求救的目光,“呈玉哥哥,求你救我。”

第80章 阴雨 我想要你痛苦。

从小到大, 容逢卿一直都很会察言观色。

她平常既能表现得娇纵蛮横,又能在旁人生气之前立刻滑跪装得楚楚可怜。

她身边的人一直很吃这一套。

就连位高权重的容礼仁都因她的撒娇耍横给予她比容向熙更多的偏爱。

在容家,比起容向熙, 她一直是更讨长辈喜欢的那一个。

论出身, 她远远不及容向熙。

但论性格和演技, 她自认远远超过容向熙。

容向熙永远不知道, 学会服从比学会掌控更加重要。

如果容向熙早早学会对容韶山服软,而不是硬撑着非要他为自己的出轨道歉,那么, 她跟母亲根本没有可能入容家的门。

可惜, 就是因为容向熙和郁小瑛的骨头太硬,才有她跟母亲入住容公馆顺风顺水的好日子。

不论是长辈的爱还是男人的爱,她比容向熙得到得多得多。

她知道商呈玉已经不喜欢她了, 但那又如何?

只要他不明确拒绝她,她就可以说他喜欢她。

无论是在容家还是在李家,她都太需要商呈玉的喜欢来抬身价。

她知道商呈玉如此高傲, 高傲到不屑为难她。

这就对了。

她只需要他几分残存的不忍。

这几分不忍,足够她过得很舒服。

她抬起眸, 泪眼朦胧, 用矫情又做作的语气说:“呈玉哥哥, 求你救我。”

商呈玉却像没有听见。

他抬手,轻轻捋顺容向熙被大衣压住的发丝, 温声说:“现在,你应该容公馆陪阿姨聊天, 怎么来了这里?”

汪尔雅说:“是姑姑请昭昭姐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请,当然是想跟容向熙商量一下日记的事。

虽然汪明漪看不惯容向熙,却十分看好容向熙的手腕本领, 她想找容向熙商量商量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没想到商呈玉捷足先登,把她一切规划都搞乱了。

“是这样吗?”商呈玉问。

容向熙点了下头,却不想就这个话题跟商呈玉深谈。

她看向容逢卿,“还能走吗?”

容逢卿咬唇,“不能。”她小腹坠疼得厉害。

是被冻得,同样是被气得。

她咬着唇,目光幽怨看向商呈玉。

他竟然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她了。

容向熙说:“忍一忍,我带你回去。”

就算再不喜欢容逢卿,容向熙也做不到把一个浇了冷水怀有身孕的女人扔在山上挨冻。

汪尔雅急忙说:“做什么要下山呢?从这里安置下来不好吗?我会挑一间上好的客房让二小姐住下来。”

容逢卿忙摇头,“我不住,姐姐,你带我下山。”

她总算看清楚了,这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只有容向熙才是值得她依靠的。

李云骞也后知后觉,没想到容向熙是在乎容逢卿的,“我陪你们一起走。”

容向熙说:“不用了,刚好我跟卿卿也很久没见了。”

话落,她脱下商呈玉为她披上的大衣,递给他,“多谢。”

商呈玉没有接,“是谁惹到了容小姐?”

容向熙说:“没有谁。”

她不想跟他多讲话。

如果不是郁小瑛做的事太让她心烦,她也不会从容公馆径直来到这里,到了这里,没想到又是一出烂戏。

鉴于容逢卿走不了,容向熙让保镖将车子开上山,然后又推了架轮椅将她安稳送上车。

上车之后,容向熙直接吩咐人去医院。

容逢卿先打量一番车内饰,说:“我的肚子又不疼了。”

“我要吃火锅。”她理直气壮要求。

容向熙看向她,“李云骞已经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还想要娶你认下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想过。”容逢卿的心眼全部用在争风吃醋和买买买上,其他事情她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容向熙慢条斯理说:“他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有继承权,他觉得,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在我死后继承我的位置。”

容逢卿微微瞪大眼睛,关注点在另外一件事,“真的有继承权吗?”

容向熙说:“如果你没有被逐出族谱,它是有继承权的。”

言下之意,现在没有了。

容向熙注视她,“这样的话,你还要跟他结婚吗?”

容逢卿说:“结,当然要结,他又不知道我没有继承权。”

容向熙给容逢卿留面子,她被逐出族谱这件事没有大肆声张。

圈内人只以为容逢卿已经丧失对容家的继承资格,却不知道,她现在连容家人都不算了。

容向熙静静看她,倒佩服她的胆大。

到了私人医院,按部就班带容逢卿做了检查。

容逢卿肚子里的孩子果然生命力顽强,而容逢卿也确实身体不错。

大冬天泼了冷水又吹寒风,竟然连感冒的迹象都没有。

除了医院,容逢卿顺理成章要求,“既然我的孩子没事,我要去酒吧喝酒,就算做孕妇,我也是最美最性感的孕妇。”

容向熙自动掠过她发癫的话,平和问:“你住哪儿?”

容逢卿:“住李家。”

之所以要攀上李云骞,也是因为她实在没地方住。

李云骞再不好,还是收留了她。

“或者,带我去酒吧,我再随机给孩子找一个爹,然后就住在孩子未来的爹那里。”

容向熙说:“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住。”

车子停在[露华浓]。

容逢卿没想到容向熙出手如此阔绰,“这地方给我住?你不怕我弄得一团糟?”

容向熙说:“我会拨个阿姨过来照顾你,一应花费,从你信托里扣。”

容逢卿说:“我的信托都花的差不多了,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她要还有信托可花,怎么回死乞白赖缠着李云骞?

容逢卿眨着眼睛,习惯性用身体蹭容向熙手臂。

——潜意识,她把容向熙当做那些男人来讨好。

容向熙并不觊觎她的□□,抽出手臂,“因为花不了几个钱。”

容逢卿既委屈又屈辱,同时还有点安心。

再厌恶容向熙,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她,容向熙底线高得多。

容向熙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安置完容逢卿,容向熙乘电梯下楼。

走到大厅,恰巧遇见从外而归的商呈玉。

他似乎是刚从山上下来,身上带着竹露的清冽气息。

“这么晚了,容小姐要出门?”商呈玉看向她,眉目深冷清寂。

容向熙看出他心情不佳,并不关心缘由,只是按部就班寒暄,“并没有。”她说:“这地方以后留给卿卿住。”

言下之意,她并不是出门,而是离开。

商呈玉顿了下,慢条斯理说:“容大小姐跟容二小姐真是姐妹情深。”

他想,他知道中午她从山上冷淡离开的原因了。

是觉得对容逢卿招待不周。

容向熙漫不经心说:“我只是做了您当初做得事情。”

她并不是刻意用这句话刺伤商呈玉,只是随口一说。

商呈玉的神情瞬间冷了下去。

容向熙意识到,“抱歉,我只是随口一提。”

她已经不想说刺伤他的话,只想敬而远之。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卿卿是个惹人喜欢的女孩儿,我照顾她心甘情愿。”

商呈玉淡淡道:“姐妹没有过夜的仇,对吗?”

“算是。”容向熙说:“我本来也跟她没有深仇大恨,你跟她的事,我也没真正怪过她。”从前,她怪的、恨得,一直是商呈玉。

现在,她连商呈玉都不恨了。

很没有意思。

她说:“卿卿是单纯的小女孩儿,她是被人蛊惑了,如果那个人没有露出可以的模样,她是不敢的,她很识时务。”

商呈玉第一次发觉容向熙的幽默天赋,他勾了勾唇,“令妹确实单纯,单纯到专趁商希林来拜访的时候衣衫不整出门,顺水推舟要他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容向熙自然为容逢卿说话,“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十八岁,哪有这么重的心机?”

“但她十岁的时候就知道把你推下水了。”

容向熙不想跟他争辩这些。

无论是恨意还是爱意都不值得她在夜色深沉的晚上跟他说这么多。

“晚安。”她抬步告辞。

商呈玉陡然攥住她手腕,嗓音微沉,“容向熙,你真的很善良,善良到可以原谅所有人。”

——除了他。

他今晚得情绪似乎非常不可控。容向熙没多想,因为她的气性轻易被商呈玉玉激起来,她仰眸,看着商呈玉那张清隽矜冷的脸,凉声道:“你想要原谅,我当然可以给,但商先生,你扪心自问,你想要的真的是我的原谅吗?”

她实在太懂他,她懂他所有隐晦的靠近,她更懂他因什么而靠近。

她听得懂他所有的言下之意,明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难处。

正因为太过了解,所以更加愤恨。

当初,只要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心,他们都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所有所有的一切,全部怪他。

她看着他眼睛,目光灼灼,“商先生,你把别人的心当做垃圾扔出去,凭什么想要那颗心再完完整整回到你手心?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商呈玉攥住她手腕的手猛得一顿,“容向熙,我从没有想要你的心。”

他凝视她,眼眸漆黑深邃,似有浪潮翻涌,“我想要你痛苦,跟我一样痛苦。”

——自从爱上她,每时每刻他都在痛苦。

他的世界从此陷入绵延的阴雨,再不见半点阳光。

他的每一缕思绪,都跟容向熙息息相关。

容向熙怔了下。

对他们这样的人,比起说爱他们更愿意说恨,同样,比起快乐,他们更愿意承认自己在受苦。

“这并不是我带给你的,你要学会调节。”容向熙轻轻抽回手。

就像调解父母的偏心,家族的森严,这个圈子的阴暗龌龊一般。

商呈玉轻缓松开她,又是霁月清风的温润模样,目光沉沉,“容小姐,我跟商载道讲过,如果再婚,我的第二任妻子也只会是你。”

容向熙同样温和回,“那很不幸了,我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了。”

她会答应郁小瑛的要求,尽快开始相亲,开始一段新的健康的阳光下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