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仙侠世界10 宛如做了夫妻。
听闻燕珩想要带他下山时, 楚凝吃了一惊,不自觉流露出犹豫之色。他身份敏感,若是贸然离开孤鸿峰, 是不是不太好?
燕珩怜惜地亲了亲他的唇瓣:“成日待在山上,凝儿难道不觉烦闷?”
楚凝摇摇头,抓着他的衣袖, 小声道:“有师尊陪我, 不闷的。”
他乖巧的模样,叫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是怎么会真的不闷呢?
一手养大他的燕珩, 最是了解自己的弟子。楚凝小时候性子格外活泼,他好像尤其不擅长走路, 当真像是一条小鱼变化而来的。可哪怕走路摇摇晃晃,依旧乐此不疲地满山乱跑,每次出门都会捡回许许多多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颗颜色漂亮的石头,有时候是一朵被风挂落的梨花,有时候是不知道被哪只仙鹤叼来的果子……若非燕珩时时注意着, 他一日怕是能摔上百八十回。
随着年岁渐长, 楚凝愈显温柔沉静, 可并非将活泼的个性完全舍弃, 在亲近的人面前, 总是时不时流露孩子气的一面。
久居山间, 不离秋水筑半步,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心情日渐低落, 但燕珩觉察到了他眉眼间的郁色。
“如果凝儿是担心自己的身份……”燕珩认真告诉他,“你不是玄明宗的罪徒,无论是师尊还是宗门, 都在为你正名。”
楚凝怔怔看着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事:“师尊这些时日下山……都是在做这件事?”
燕珩没法时时刻刻守在他的身边,楚凝知道师尊有自己的事要忙,每天很乖地在秋水筑等师尊归来。他以为师尊是下山除魔,可是却没有感觉到除魔常常会沾染上的血气。楚凝只当燕珩将气息收拾得干净,或是他修为被封印后,对这方面愈不敏感……可现在想来,燕珩这些天离山,只怕都是在为他的事奔走。
“我早便该这么做,”燕珩轻叹一声,“让凝儿受委屈了。”
十年间,他忙于寻找楚凝的踪迹,以至于他日的真相,只有仙门的一些宗主长老与核心弟子知晓,许多普通弟子仍将楚凝视作仙门叛徒,叫他平白承了许多污名。
“可若叫他人知晓师尊明知我是半魔,仍收我为弟子,有损师尊清誉!”楚凝急道,“师尊莫再替凝儿澄清了,凝儿并不委屈。”
师尊是救他性命之人,是养育他长大之人,是传道授业于他之人,亦是他所爱之人。楚凝将他的名誉,看得比自己更重。
他哀切恳求的目光,却叫燕珩心中刺痛。便是这不值一提的虚名,叫他疼爱的弟子受了这般多苦。
“凝儿,你不愿师尊名誉受损,但可曾想过,师尊从未将这些虚名放在心上。”燕珩将楚凝紧拥在怀中,“让师尊放在心上的仅你一人而已,你若为这些虚名受苦,才是伤了师尊的心。”
他的话叫楚凝一时怔住,燕珩知晓楚凝的观念一时转变不过来,不逼他立时想清楚,只说道:“一切都交给师尊,好吗?”
他一向乖巧懂事的弟子,犹犹豫豫地,终是点了头。
燕珩又与他提起下山之事:“玄明宗山下的镇子,你也许多年不曾去过了。今夜凡间正值灯节,镇上应该格外热闹。你小时候总惦记着山下好吃的好玩的,为师要是不带你去,你能在我腿上一挂就是半日,怎么现在不感兴趣了?”
楚凝羞赧道:“哪有半日那么久!”
“是师尊说错了,”燕珩笑道,“凝儿只消撒个娇,师尊就没有办法了。”
燕珩总是拿楚凝没办法。
楚凝想了又想,枕在燕珩肩头,小声道:“那我想吃糖画,小鱼糖画。”
燕珩抚着楚凝缎子似的长发:“凝儿想要什么,师尊都给凝儿买。”
楚凝勾了勾唇角,可是心中仍有些顾虑:“我们若是下了山,真儿该怎么办呀?”
“带真儿一并下山就是。”燕珩其实更想跟楚凝两个人过,但也知道楚凝一定不放心把真儿交给其他人,“寻常人家的父母带着孩子过节,是很常见的事。”
“师尊也说了是父母。”楚凝道,“我与师尊皆是男子,带着一个孩子岂不是很奇怪?”
“凝儿担心这个?”一念头忽地在燕珩脑海中闪过,“这事好办。”
无须多时,楚凝便知道了燕珩口中的好办是怎么办。
燕珩竟是为他准备了一身女子的衣裳。如今是他与燕珩互通心意后的第三个月,春日已过,转入初夏,凡间百姓的衣物愈显轻薄,燕珩替他备的也是单薄的夏装,为此还暂且取下他身上的禁魔绳,免得被外人透过薄薄的布料瞧出来。可禁魔绳的束缚去了,新的束缚又出现在楚凝面前,他抓着一件绯色的肚兜,不知所措。
燕珩想替他穿,却叫难得硬气一回的弟子赶了出去,只得在屏风外等他。楚凝却忘了自己的身影会映在半透明的屏风上,燕珩在外头将他身体的轮廓瞧得一清二楚。
被他养得丰盈许多的美人犹豫许久,终于尝试将那件女子的小衣穿在身上。将手绕自身后系上系带时,他下意识挺起胸膛,浅浅的弧度映入燕珩眼中。
燕珩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在下山前将弟子欺负一番。
穿好肚兜后,楚凝蓦地松了口气,他捂了捂脸颊,才发觉烫得厉害,定是红透了。剩下的衣物要好穿许多,糯裙外搭了件大袖衫,料子轻薄,却不失端庄,颜色以黄红二色为主,是极庄重的配色。
身边没有镜子,楚凝回忆着曾经所见妇人的发式,凭感觉挽了下头发,然后便意识到,通常只用发带的自己,手头没有簪子。
见他久久未动,燕珩出声问道:“怎么了?”
楚凝求助道:“师尊,我没有簪子。”
燕珩会用玉冠玉簪束发,但簪子太短,大抵是不合适。他让楚凝稍等片刻,自己出门折了一根树枝,简单削作木簪,又摘了一大一小两朵朱红牡丹。
回屋后,他绕过屏风,将长簪插入楚凝发间,又将牡丹别进发髻里。楚凝轻轻晃了晃脑袋,发髻倒是牢固,可是没有镜子,他心中很是没底。
“……师尊,会奇怪吗?”他忐忑不安地问道。
丽色天成的美人,作端庄妇人打扮时丝毫不显违和。他自己却极不自信,抬眸怯生生地看向燕珩。
“……很漂亮。”燕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为夫都要不舍得放夫人出门了。”
听见他的自称,淡淡红霞泛上美人脸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含羞含情,叫男人只觉喉咙干渴。
所幸燕珩还记得自己要带楚凝下山玩,忍住了没做过分的事,他取出一盒胭脂,尝试为楚凝上妆。这种事情他没有经验,自然是做不太来,幸而他略通丹青一道,将胭脂浅浅抹在楚凝唇瓣与眼尾,无需更多修饰,眼前人便已端丽万分。
若说先前燕珩称不舍得放夫人出门是戏言,这会儿,是当真不太愿让别人看见楚凝这副模样了。
燕珩在白纸上浅浅画了几笔,注入灵力,一袭绯红面纱便脱离画纸出现在他掌中。面纱掩去楚凝面容,只是露在面纱外那双含情目,依旧顾盼生辉。
“师尊,好了吗?”被燕珩盯着看了太久,楚凝忍不住问道。
“凝儿,今日到了山下,我们便不是师徒了。”燕珩的大掌,覆上楚凝交叠在膝上的手。
楚凝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羞涩地垂下眼眸,但还是很乖地应道:“……知道了,夫君。”
***
入了夜后,人间却灯火如昼。
玄明宗山下的镇子,说是镇,实质上规模与一座小城无异。因挨着仙门,此地无妖魔侵扰,本就格外繁华,时值佳节,主街上热闹非凡。
走在汹涌人潮中,往往没精力注意自己身边路过了什么人,可有一对夫妻,却吸引了几乎每一个过路人的目光。做夫君的高大挺拔,相貌堂堂,不过他虽有一副不多见的英俊面貌,路人往往看不了他几眼,目光大多被他身边的夫人吸引了去。
依偎在丈夫身边的“女子”身材高挑,比许多男人都要高上一些,在夫君的衬托下才显得娇小。“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身上也尽显成□□人会有的端丽与风情。旁人看不清“她”红纱下的面容,但光看他雾鬓云鬟,剪水双瞳,也能看出这定是一个绝色美人。
些许路人再看“她”身侧的男人时,目光忍不住带上了浓浓的嫉妒。
这男人得是多么好命,才能得此美妻,美人还为他生儿育女?
楚凝已然许久没有置身如此热闹的场合,旁人的注视叫他心中忐忑,不自觉离得燕珩更近。燕珩揽住他的腰肢,坚实的臂膀挡开人流,在他耳畔说道:“那边有你想吃的糖画,我们先去那边?”
楚凝点了点头,男人吞吐在他耳垂上的热气,叫那玉白的一点泛着浅红。
燕珩护着楚凝,穿过人潮来到糖画铺子前,买了一只小鱼糖画。楚凝知晓自己声音与女子不同,不太说话,全让燕珩来,可即便他不言不语,明明灯火映入他的眼中,光华流转,叫小贩快要看直了眼。
燕珩心中不爽,将楚凝揽得更紧了些,霸道地宣示主权。
小贩失落地画好了一只小鱼糖画,不同于常见的胖鲤鱼,他根据燕珩的描述,画出了一条有着扇子似的大尾巴,极似斗鱼的小鱼。楚凝自幼亲水,于是有了小鱼这一爱称,不知为何,燕珩总觉得他的弟子就是一条有着繁复大尾巴的鱼儿。
小贩持着铜勺,在边上又画了一条小鱼苗,结结巴巴道:“夫人,这是送给您的孩子的。”
红纱遮面的美人弯起眉眼,快要摄走人的心魂。
他拿着鱼苗糖画逗弄真儿,真儿咿咿呀呀地抬起手,想要把小鱼苗抓进手里。楚凝小声说道:“不可以摸哦,糖画是黏的。”
“唔……”真儿不是很能听懂他的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
楚凝掰碎了鱼苗的一点尾巴尖尖,塞进真儿的嘴巴里。甜滋滋的糖味自舌尖蔓延开来,真儿开心地弯起眼睛。
燕珩也喂楚凝吃了一小块小鱼糖画。
“……夫君也吃。”楚凝小声道,红纱复又落下,遮住了美人因羞涩泛红的脸颊。
人潮推着他们往前走,逛过这条灯火通明的长街,时不时会在街边小摊前停下,或是去边上的茶楼吃点小吃。入夏后,凡间冷食多了起来,什么冰雪冷元子,什么冰酥酪,可惜楚凝身子没有好全,冰的东西不好吃上太多,往往只吃上几口,剩下的便全交由燕珩解决。
“啊,啊……”真儿抓着他的手指,渴盼的目光投向冰雪冷元子。
楚凝摇头:“真儿太小了,还不可以吃。”
真儿已然开始长牙,门牙长出尖尖的两点,格外可爱,可冷元子仍是她咀嚼不了的食物,楚凝也怕她被噎着。
看得见尝不着的真儿,眼里冒出泪花。直到楚凝喂了她一些碗里的糖水,真儿才破涕为笑
往往是楚凝对什么表现出兴趣,燕珩方才带着他去,可有些时候,是他主动在某些铺子前停留。摆摊卖首饰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给过路的,带着夫人逛灯市的夫君们推销首饰,她都这般吆喝了,燕珩哪能不停下来多看两眼。
摆在街上叫卖的首饰自然珍贵不到哪里去,但款式颇有几分巧思。小贩见燕珩看了几件耳坠,又见楚凝没打耳洞,立时推荐了几件可以挂在耳上的耳饰。
燕珩将一枚青玉与红玉组成的耳饰在楚凝耳垂下试了试,心中满意,很豪爽地将其他几件一并买下。做成生意的小贩眉开眼笑,连声祝他们百年好合。
楚凝面容被红纱遮住,看不见他面上红晕,然而耳垂又泛起红,称得朴素的青红玉耳饰华美起来。
又往前走了会儿,楚凝拉了拉燕珩的衣袖,小声道:“夫君,前头有人在卖花灯。”
有溪流穿镇而过,此刻水面花灯如流。楚凝看见有许多人将心中愿景写在纸上,放进花灯中,又将花灯放入水中,目送它随水漂流。他心念一动,也想买上一盏。
只是游人将卖花灯的铺子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楚凝还抱着孩子呢,只能站在外头,期盼地往里看。
燕珩低声道:“在这等我。”
楚凝乖乖应声,在稍微空旷些的地方等待夫君购得花灯归来。燕珩身材高大,站在人堆里颇有鹤立鸡群的效果,可惜面对被挤得水泄不通的铺子,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等前面的人先买完。
楚凝目光全在他身上,丝毫没有注意,街上人群中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听闻今日凡间灯节,洛云舒特地下山了一趟。
凝儿从小就喜欢那些凡间的小玩意儿,洛云舒担心楚凝久居山中闷闷不乐,又没法越过师叔带他下山去玩,别想着在灯市上买些东西,带给凝儿逗他开心。
他从一家玉器店走出,怀里多了一只木盒,木盒里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鲤鱼玉雕,极适合拿在手上把玩。洛云舒正想着师弟会不会喜欢,偶然瞥见的一道身影,却叫他蓦地停下脚步。
那是一位怀抱婴儿,守在灯下的“美妇”,发间别着一大一小两朵朱红牡丹,可牡丹花的华美比之“她”红纱之上的眉眼,却黯然失色。过路人只见“她”眸光温柔,沉静慈美,宛若明灯所化的神妃仙子。
“……师弟?”洛云舒惊愕地喃喃道。
他绝不会认错的,即便此刻凝儿作妇人打扮,他也不会认不出他的师弟!
可是师弟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会打扮成这副模样?
洛云舒正想走到近处与师弟相认,可楚凝蓦地弯起眉眼,眼波好似柔柔春水,叫洛云舒看得痴了。他还未意识到楚凝为何会露出如此情态,便看见他的身边多了一道英挺身影。楚凝抱着孩子上前一步,习惯性地依偎在他怀中,那持着两盏花灯的男人垂首在楚凝耳边说了些什么,兴许是情人间的蜜语,叫美人流露出羞怯的神情。
洛云舒立时僵在了原地。
那人是……仙尊。
他眼见着仙尊揽住楚凝腰肢,二人宛如一对眷侣,相携往溪边走去。
洛云舒精神有些恍惚。
眼前一切看得分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凝儿与仙尊走在了一起。洛云舒该为凝儿得偿所愿高兴,他也知晓这世间唯有仙尊配得上凝儿,可一种彻底失去所爱的感觉,仍叫他不由得失魂落魄。
他抱着木盒,不知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呆立了多久。
而楚凝已与燕珩来到溪边,他拜托师尊替他抱会儿孩子,不做多想,便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愿师尊与真儿,岁岁平安,所愿皆成。]
字条折好,被他妥善地收进花灯里,而燕珩在来时,便写好了自己的心愿。
[唯愿凝儿平安喜乐,一世无虞。]
他们心上挂念的,总不是自己,而是所爱之人。
两盏花灯被放入水中,一前一后汇入灯海。无论是凡人,修士,还是半魔,此时此刻好似没什么不同,数不清的莲花灯承载着最真挚的心愿,往远处漂去。
二人立于溪畔,静静看了一会儿。随着时间推移,街上人流稀疏许多,嘈杂声响渐渐远去,燕珩低声道:“她睡着了。”
真儿睡着了。
他们也没再久留,不过没有回到孤鸿峰,就在凡间的客栈歇息了一夜。真儿方被安置在小榻上,燕珩便堪称有些急切的,将楚凝推倒在床上。
在外面玩了半宿的楚凝今夜心情很好,难得调侃了燕珩一句:“夫君好心急。”
燕珩深深看着他:“还在山上时,我便想这么做了。”
不过他当时要是没克制住自己,楚凝今日也下不了山了。
楚凝身子虚弱,在那方面的需求也比较寡淡,燕珩却是格外强烈,让楚凝不由在心里怀疑师尊是不是清心寡欲几百年后,一朝欲望反扑得厉害。他能觉察到燕珩没有一回尽兴,只是他甚少顾及自己的感受,每每楚凝乏累得不想继续,无论他当时是什么状态,都会强行停下。
师尊……很珍视他。
每每想到此事,楚凝心就好似泡在了蜜水里。他环住燕珩的脖子,小声地一遍遍叫他夫君。
男人被他勾得眼睛发红,外衫与襦裙很快便散在榻上,薄薄的亵裤也坠在足尖。楚凝本想着主动将肚兜解下,却被燕珩攥住了手腕。
“就这样。”男人声音沙哑,喘息也变得粗重。
楚凝脸颊红得厉害,美目含情,比落在榻上的朱红牡丹还要艳丽几分。
燕珩咬住了他的唇瓣,吃他嘴上的胭脂。
床帐也不知是被谁放下的,很快便掩去了满床春色,只能看见丝绸床帐摇晃,仿佛能见水纹起落。粗喘与低吟逸散出唇瓣,偶然会有玉手难耐地探出床帐,似是想要逃离,但很快就会被另一只大掌捉回,与其十指相扣。
直至后半夜,方才云销雨霁。楚凝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枕在燕珩怀中。他看见燕珩竟然将那件脱了线的肚兜往储物戒里收,急道:“你怎么……这也要留着!”
他师尊这会儿坏得不可思议,理直气壮道:“夫人的贴身小衣,为夫自然要收着。”
楚凝羞耻得眼眶泛红,快要掉眼泪。
他这些时日被燕珩悉心呵护着,床下很少落泪,可那些省下来的眼泪,好似又在床上补回去了。
他这辈子的泪水,好似大半都交代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楚凝这一念头方起,脑海里便有一道声音仿佛在回应他:【岂止是这辈子啊——】
那声音义愤填膺,仿若是孩子发出的。楚凝一怔,他想要细听,却再也没有听到,仿佛只是他的幻听。
他神色不由得多了几分迷茫,但燕珩的话,很快便叫他再分不出半点心思想这件事。
“凝儿,可愿与师尊成婚,做师尊真正的妻子?”燕珩专注地看着他,“并非只有你我与天地知晓,而是要叫天下人,知道凝儿是师尊名正言顺的妻子。”
楚凝微怔片刻,方才意识到燕珩竟是想要公开他们的关系!
“不行!”楚凝下意识道,“师徒相恋有悖人伦,若是被他人知晓,他们该怎么看待师尊——”
他甚至半句不提自己,只考虑燕珩的名声。
“凝儿,为师早便说过,为师不在乎那些虚名。”燕珩说道。
“可是……”楚凝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劝师尊。
而燕珩在心中想到,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愿旁人诋毁他的弟子,所以……
“别怕。”燕珩握紧楚凝的手,郑重道,“师尊会叫天下人,都无法置喙此事。”
第62章 仙侠世界11 聘礼。
床笫之间的话, 往往当不得真。
然而燕珩称要天下人知晓楚凝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此话半点也不作假。
修士之间结为道侣没有凡人那么麻烦,无须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亦无须三书六礼,然而也少不了师长同门的认可, 如燕珩这样的身份, 更当大操大办一场合籍大典。
本是师徒,亲如父子, 又怎好再结为道侣?可燕珩偏偏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还要叫所有人都认可此事。
他先是说通了玄明宗之人, 楚凝是绝大多数宗门长老看着长大的,长老们只知燕珩对楚凝爱护非常,哪想到当师尊的竟能做出这种事,一时间又惊又怒,这回都无须燕珩请罚了,掌门险些又去戒律堂请仙器。然而看见楚凝死死抓着师尊衣袖, 可怜的模样到底是让人心软了下来, 只好认了这对鸳鸯。
燕珩对待同门的态度可谓温和, 还会尽力争取他们的认可, 对待其他人, 他的方式便粗暴许多。
没过多少时日, 玄明宗这边开始准备合籍大典的相关事宜, 并放出了消息。未等其他人惊诧反对, 燕珩便提剑杀过界河,深入魔族领土的腹地,要砍下魔君的脑袋, 以人间百年太平,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其他人倒是说不出话了,燕珩却在楚凝这受到了最大的阻力。
“师尊不可!”他紧紧抱住燕珩的腰,抬头时,只见明眸含泪,“魔君修为本就高深,魔界更与人界不同,那里灵气稀薄,魔气却格外浓郁,您孤身前去太危险了!”
燕珩的实力实质上高过魔君,许多年前,在楚凝还未出世之时,魔君便被他一剑重创,从此再也不敢越过界河一步。正是那一剑成就燕珩仙尊之名,也让这些年来,魔族再没敢大举进犯人间。
可当年燕珩是在人族与魔族的交界地带和魔君交手,若是去了魔界,情况便大为不同。燕珩消耗的灵力将难从魔界贫瘠的天地灵气中得到补充,魔君却有源源不断的魔气供他吸收。魔君就是认定了只要他在魔界,燕珩就拿他没办法,才死都不踏进人界半步。
“凝儿莫怕,师尊心里有数。”燕珩轻抚他的长发,温声哄他,“凝儿只消待在玄明宗,等师尊回来娶你。”
“凝儿现在就可以嫁给师尊!”楚凝抱着他不愿松手,“凝儿不想师尊冒险。”
燕珩低声道:“可师尊不愿凝儿再受半点委屈。”
太多人慕强凌弱,又有太多人心中成见难消,师徒相恋世所不容,旁人不敢说他的闲话,便会加倍对凝儿指指点点,凝儿又是半魔之身,不晓得有些人背后又会说出什么恶言。
他的弟子已然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燕珩断然不允此事发生。
而他也知晓,悠悠众口轻易是堵不住的,他当然可以用武力迫使人闭嘴,可凝儿绝不允许他这样做。
既如此,便只好借魔君项上人头一用了。
燕珩终究是下了山,独自过了界河。一开始他还会传信回来,但随着他愈发深入魔族腹地,消息被阻断,楚凝只能根据推测,猜想师尊现在到了何处。
洛云舒,还有旁的师兄师姐,甚至还有一些宗门长老知道他忧心燕珩,常常来孤鸿峰陪他说说话,想要逗他开心,甚至日理万机的掌门都来了几回。可是说着说着,楚凝目光便会不自觉飘往窗外,痴痴看往魔界的方向。
师尊,今日到了何处了……
微风拂过,窗外的花叶簌簌作响,紫藤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楚凝耳边响起“凝儿”“凝儿”呼唤他的声音,连着叫了好几声,他方才回过神来,一脸歉疚地看向今日前来看他的掌门。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楚凝问道,“掌门,刚刚说到哪儿了?”
掌门平日是个很严厉的人,这会儿却含笑看着楚凝:“我在说,以前就常觉得你们师徒情深,但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是这个情深。”
楚凝羞窘地低下头。
掌门话锋一转:“说实话,你们的婚事,我是不太赞同的。”
楚凝立时又紧张地抬头看向她。
“我就先不说什么师徒背德的话了,凝儿,你说实话,你师尊有没有仗着你少不更事,诱你对他生情?”掌门的神情严肃下来。
“没有此事!”楚凝连忙说道,“是我自己喜欢上的师尊,师尊不知道这件事,平素与我相处,从未越过师徒的界限,我也不知道师尊喜欢我……是在此番归来后,我们才互通的心意。”
他神情急切,半点也不作假。
掌门轻叹一声,到底是做不出强行拆散这对鸳鸯的事。只是难免还在操心,毕竟师徒之间,徒弟总是弱势的一方,她也是做长辈的,总担心楚凝在自己师弟那受了委屈。
“不说这件事了。”掌门转移话题,“说起来,你师尊托我准备的婚服,今早送来了。”
魔界极广,燕珩前去斩杀魔君,一来一往少说也得一个月,合籍大典的相关事宜只好麻烦师门。掌门拿着燕珩给的信物,去了凡间传承数百年,颇有名望的一座绣楼,去取在那儿备了十几年的婚服。
“算算时间,这婚服还是你师尊在你十六岁那年订的。”掌门说道。
对于燕珩说自己也很早便心悦于他这件事,楚凝心中其实一直有些怀疑,总担心师尊是为了安慰他才怎么说。可婚服制作的时间,却验证了燕珩所言不假。
“这婚服本该早就送来,你师尊却说不必了,你们不会有成婚的一天。”一时头脑发热订下婚服的燕珩,一段时间后清醒过来,理智告诉他不能与自己的弟子在一起,将尾款付予绣娘后,却没有收下婚服,而是任由绣楼处置,“但当时绣楼的当家说世间姻缘难测,怎好说得那般绝对,做主将婚服留了下来,称哪日你师尊得偿所愿,可携信物来绣楼取回婚服。”
明明囿于师徒身份,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成就了这段姻缘。
“我去绣楼时,当家已经换作她的徒弟,但婚服依旧保存着。你成年后身形有变,于是稍稍改了改,今早才被仙鹤送来。”掌门说着,将婚服自储物戒中取出,“你试试,可还合身?”
虽然过了十几年,可是婚服被保存得极好,缎子仿佛是今年新织就的,金线绣成的纹路光华流转,多是连理枝一类有着好寓意的纹样。
“……合身的。”楚凝将婚服拿在身前比画了一下,小声道。
他的身材尺寸无疑是燕珩给的,哪哪都好好丈量过,又怎么会不合身?
“还有一件哦。”掌门笑眯眯道。
楚凝手中男款的婚服还未放下,便见掌门又取出了一件嫁衣。
“你师尊说,合籍大典的时候穿前一件,私下里,穿另一件。”
楚凝脸颊红透,低着头,好久以后,轻轻嗯了一声。
***
下山的半月后,燕珩终于抵达魔宫。
他浑身都是血气,不是他的血,而是一路斩杀的魔族的血。这尊杀神叫魔宫的妖魔瑟瑟不敢出,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是人,谁是魔。
魔君虽得到了燕珩越过界河的消息,但一直以为是哪个小魔在凡间惹了事逃回魔界,燕珩追杀完就会走,怎么也没想到燕珩的目标竟是他。燕珩杀到魔宫时,魔君还在大殿饮酒作乐。
凛冽剑光劈开半座宫殿,侥幸未死的舞者尖叫逃窜,魔君手里血酿的酒脱手而出,他勉强挡下这一剑后,推开怀里被剑气波及已无生息的两个魔族美人,咬牙切齿地看着燕珩:“你居然敢来魔宫?找死!”
他此刻还算嚣张,但很快,就会知道找死的人是谁。
魔界暗红的一轮血日下,强大的灵力与魔息冲撞,很快便将恢宏宫殿化作一片废墟。魔君与燕珩交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明明此时身处魔界,他竟然还是落了下风。这个人的修为……这个人的修为只怕早就可以飞升上界,他为何还留在此地!
心中已经生了惧意,但面上魔君还是努力虚张声势,怒吼道:“燕珩,你我已然进水不犯河水近百年!你这是想掀起魔族和人族的大战吗?!”
燕珩语气淡淡:“只要在这里杀了你,人间就至少可得百年太平。”
燕珩知道,魔族是杀不完的。
他们诞生自混沌初开后的浊气,天地间养育万物的清气存在一日,浊气便不会消失,永远会有新的魔诞生,也永远会出现新的魔君。
但只要在这里杀了他,至少百年,天地浊气才能孕育出下一个魔君。
“为什么?”魔君怒视着他,“本君可曾招惹过你?”
百年前那一败已然让他足够憋屈,但魔君自知自己不是燕珩敌手,至少表面上足够安分守己,只会悄悄放出些小魔去人间作乱,并不敢正面招惹仙门,就怕招来这尊杀神。
“不为什么。”燕珩冷淡道,“借你项上头颅一用,做我娶徒儿的聘礼。”
听到这一回答的魔君快被气到吐血。
一人一魔打得天地无光,许久之后,尘沙方才散去。有小魔鼓足勇气,远远地观察此处,却见魔君被一剑钉死在一堵断壁上。
自被列渊贯穿的地方,蔓延开冰裂似的纹路,鲜血不断从中渗出。
感知到血里的气息,燕珩神色陡然一变。
……那是真儿身上,源自她魔族生父的气息!
哪怕被魔君的反击所伤,神情也丝毫未变的燕珩,一时间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漠然。他死死盯着魔君,逼问道:“你在今年年初,是不是去过人魔交界之地?”
魔君惊愕道:“你怎么知道?”
他在魔界腹地憋得烦闷,去交界地转悠过一圈,但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就怕把燕珩招来。
燕珩快要咬碎了后槽牙:“你是不是,还曾与一个半魔在一起?”
魔君瞳孔骤缩。
他怎么这也知道?
他确实看上了一个半魔,那是个有点意思的女人。明明身无修为,却奇迹般地活到了成年,还在交界地带藏住了半魔的身份。
就是人不太聪明,随便一些花言巧语,就能叫她死心塌地。
魔君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反应,无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想起自己来时看到的大殿内衣着暴露的舞者,想起那两个几乎一丝/不挂躺在魔君怀里的美人,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哄骗了凝儿……燕珩握剑时从来稳定的手,此刻竟因暴怒微微颤抖。
“他怀了你的孩子!”燕珩怒道。
“那又怎么了?”魔君无所谓道,“生下来的时候就基本是个死胎,我早就叫她打掉了。”
想起这个,魔君就一阵恼怒。
那个疯女人非要生下来就算了,他刚好也觉得玩腻了,想要回魔宫去,至于孩子死不死的,关他什么事呢?那个疯女人却要拉着他一起死,追了上来,硬是捅了他一刀。
明明之前从没修炼过,半魔濒死之际爆发的力量,竟然会那么强大……
怪不得,这是天地所不容之物。也就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否则还真的很难想象,更加难以诞生的魔和半魔的孩子,最后会是多么的强。
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心头,燕珩的神情却变得无比平静。
他看着魔君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
楚凝在秋水筑,担忧地等了一日又一日。
日月轮转,度日如年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楚凝知道燕珩回来最快也得一个月,就是花上两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也是很正常的,可当三十日过去后,他心中便忍不住焦急起来。
“真儿,真儿。”他摇晃着要师尊给真儿打的婴儿床,目中含愁,“你的师祖,爹爹的师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他看着太阳升起,又看着日头西沉。
就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消散之际,楚凝听见了房门被从外推开的声音,还没有回头,他便知道了来人是谁,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来人,是归人。
他急急匆匆地起身回头,还险些将自己绊倒,仿佛一只投林的乳燕,扑入了燕珩怀中。
他丝毫不介意燕珩此刻满身血气,恨不得融化在师尊的怀抱里,啜泣道:“师尊,你终于回来了。”
燕珩抬起他的脸,擦去他的泪,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低声道:“凝儿,师尊回来娶你。”
第63章 仙侠世界12 合籍。
即将与师尊结为道侣这件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于楚凝而言都宛如一场梦。
强烈的不真实感,令他好似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屏障看待这件事, 直至来到婚期的前一夜,孤身躺在榻上,那层屏障方被打破, 一切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叫他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
他真的要嫁给师尊了……
期待,紧张, 惴惴不安,各种情感杂糅在一处, 将一颗心搅得乱七八糟。楚凝迟迟无法入眠,在榻上辗转反侧。他的身边空空荡荡一片,因为他的婚事,这些天真儿被掌门抱走带了,而修士的合籍大典虽与凡间婚礼大体上不相同,但也有些许共同点, 比方说不至于婚配前双方不可见面, 但至少合籍大典前的一夜, 是不可待在一处的。
燕珩怕楚凝认床, 把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 去住楚凝当年在秋水筑西院的卧房。然而楚凝已然习惯了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睡去, 乍然间不被师尊爱护地拥抱着, 不习惯得夜不能寐。
一时间, 他既想要明日早点来,快些让这难熬的夜晚过去,又希望明日晚些来, 让他多做一会儿准备。
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只活泼爱跳的小兔子,蹦来蹦去,将思绪变成一团乱麻。
忽然间,楚凝听见窗台响起笛声,他怔了怔,侧耳去听。笛曲清幽舒缓,曾几何时,它萦绕在自己儿时的梦里。
楚凝睡觉很少要人哄,他从小便很乖。然而小时候有一次,宗门里的师兄坏心眼地想要逗他,给他讲了一个鬼故事,当场就把小楚凝吓哭了。
师兄又是道歉又是赔礼,请他吃糖葫芦,请他喝糖水,带他去摸毛茸茸的小兔子,好不容易才哄得小楚凝止住眼泪。然而入了夜后,小楚凝怎么也不肯睡觉,眼泪汪汪地抱着师尊的胳膊,说如果睡着了,会有鬼怪把他吃掉的。
燕珩说,即便在梦里,师尊也会把鬼怪打跑。
小楚凝还是不肯睡,如果他梦不到师尊怎么办?
燕珩想了又想,他不会唱什么摇篮曲,于是取出一支玉笛,告诉小楚凝,只要能听见笛声,便代表师尊陪在凝儿身边。
轻缓的笛声,伴着楚凝入眠,又伴着他度过许多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等到楚凝彻底忘记师兄讲了什么鬼故事,他便不会睡不着了。燕珩仍时常吹笛哄楚凝入睡,直至楚凝长大了些后,二人不得不分房睡。
时隔多年,他又听到了熟悉的笛声。
“师尊……”楚凝喃喃唤道。那些不安的情绪皆被笛声安抚,他合上眼眸,一夜安眠。
次日一早,楚凝被仙鹤唤醒,起身后洗漱更衣。褪去燕珩宽大的衣袍后,楚凝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禁魔绳……被师尊精心养了这么长时间,他身子渐渐好转。此时此刻,他也已然知晓师尊为他缚上禁魔绳并不是想要囚他辱他,而是为了平静他体内紊乱的灵力和魔息,调理好他的身体。
今夜洞房花烛时,便可将禁魔绳去除,宛如拆开一件礼物。楚凝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满脸通红,大红婚服再一衬,无须上妆,便显得他面如桃花。
他稍稍穿戴齐整后,便有师姐前来帮忙。师姐是带着食盒来的,楚凝担心耽误了时辰,师姐却笑着说道:“这是仙尊的吩咐,合籍大典可累人了,师弟要是不吃饱,仙尊可是要心疼的。”
师姐打趣的语气,叫楚凝脸上红晕久久不散,捧着碗埋头吃,就是不敢抬头看师姐一眼。
合籍大典流程却是繁琐,可实际上并不累人。
累人的活,操心的事,早便被燕珩干了,楚凝只消跟在师尊身边。孤鸿峰除却秋水筑外没什么建筑,不宜用作合籍大典的场地,楚凝本以为师尊会向掌门或是其他长老借下他们峰上的宫殿,没想到燕珩直接开辟了一个临时秘境。
境中仙霞漫天,琼楼玉宇建于云水之上。
往来宾客,皆是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任务,照理说面对师徒界悖逆人伦的婚事,大多人总得拿出捍卫道德伦理的态度,以拒绝赴宴的方式表示反对。可谁叫燕珩真的斩下了魔君的脑袋,震慑了整个魔族,拿出人间百年太平这项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聘礼,面对如此功绩,哪怕心里还在反对,那些修真界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也不得不携礼前来。
“是弟子也就罢了,”有长老唉声叹气,“偏生那弟子还是半魔。”
有时候还真的很难说清,究竟是仙尊与自己的弟子在一起这一点更难接受,还是仙尊和半魔在一起更难接受。
他的亲传弟子说道:“不是说那半魔不仅未曾害人,还一直斩妖除魔,捍卫正道吗?”
长老皱眉:“可那毕竟是人族的仙尊……”
堂堂仙尊与一半魔在一起,岂不辱没了他?最要紧的是,长老听闻那弟子离开玄明宗十年后归来时,还带着一个孩子……
说话间,他们忽觉周身安静下来,众人目光似都聚在了一处。长老与其亲传弟子循着旁人目光看去,才知原是仙尊携着他的道侣前来。燕珩放在修真界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龙章凤姿,无论身处何处,众人总是下意识看向他,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竟是都被他身边人吸引了去,仙尊反倒无人看了。
那是个未束发的美人,如墨长发披散在身后,用红缎与金饰装点着。婚服繁复,但仍依稀可见衣下身姿纤秾合度。一张芙蓉面明珠生辉,眸似剪水,唇上仿佛浅浅上了些口脂,添了几分春色。
他起初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直至仙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方露出一个浅笑来,说不出的温婉动人。
不仅丝毫没有旁人想象中魔族会有的妖媚,反倒妙质柔明宛如仙人。
先前都觉得仙尊娶一半魔,是委屈了仙尊,但见到美人容色后,怎么觉得……
亲传弟子喃喃道:“怎么觉得,是仙尊占了天大的便宜?”
**
修士合籍,无须拜过天地,高堂,爱侣,却也需燃烧婚书,以示请天道见证。
看见那缕青烟袅袅升入空中,楚凝恍惚间意识到,从今往后,他与师尊便是天地见证过,名正言顺的道侣了。
他的喜欢,竟然得到了回应,从不敢奢求的事,竟在今日化作现实。
师尊对他珍惜爱重,他甚至还说……
“凝儿,能得你的真心,是师尊之幸。”燕珩握着楚凝的手,郑重道。
能得到楚凝的喜欢,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
这对新成的道侣并没有在大典后的宴会上浪费太多时间,楚凝更是留下师尊应付往来宾客,提前回到秋水筑做准备。
回去时,只见秋水筑已然焕然一新,处处悬起红灯红绸,贴上囍字,玄明宗的人趁他们大典时准备好了婚房。
楚凝换下了那身大典时的婚服,转而穿上嫁衣。正红嫁衣层层叠叠,楚凝还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穿上。
重新挽了下头发,楚凝听见仙鹤清鸣,是师尊回来了,他连忙盖上红盖头,端坐在榻上。
日已西沉,天色昏暗,灯笼亮起,红烛燃烧。
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楚凝紧张得攥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视线被红盖头阻挡,只能听脚步声判断燕珩走到了何处。
燕珩执起喜秤,将盖头挑起。红绸之下,只见楚凝眸中好似盈着柔柔春水,含羞带怯地看向他。
“师尊……”他轻声唤道,很快又改了口,“夫君。”
这一回,是名正言顺的夫君了。
他与燕珩喝了合卺酒,不是烈酒,滋味缠绵,楚凝双颊含春,不只是有了醉意,还是为接下来的事。
“夫人,该洞房了。”燕珩抬手,轻轻擦了下他艳色的唇瓣。
楚凝羞怯地点了头,红纱帐放下,他也被放倒在床榻上。繁复的嫁衣被一件件揭开,到最后,莹白如玉的身子上,便只剩下朱红的禁魔绳。
结被打开,红绳被抽去,燕珩见他身子微颤,温声问道:“怕不怕?”
他们婚前并非没有欢好,可毕竟是洞房花烛夜,若觉紧张害怕,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怕,”楚凝摇了摇头,春色好似酿作了他眼中眸光,他抬腿勾缠住燕珩的腰,柔声说道,“夫君,凝儿身子已经好了,可以……让夫君尽兴。”
想怎么对他都可以,这是仅有一次的洞房夜,他想让燕珩尽兴。
燕珩眸色愈深,轻抚楚凝柔腻的肌肤:“夫人不要后悔。”
楚凝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身子,主动将自己送进了燕珩口中。
***
一夜的时间,实质上可以拉长到七日七夜。
楚凝没有后悔,因为实质上到后来,他已经完全想不了事了。待什么羞耻的话他都说过,什么羞耻的事都与燕珩做过,先前合籍大典上仿若被淡淡光辉笼罩,如明珠温润的仙人,已然彻底沉沦欲海。
堕落的仙,或许比天生的魔更会勾人。
“凝儿好乖。”燕珩还时不时要夸他,说他乖巧,说他好漂亮,叫楚凝更加失去思考的能力。
到后来无须燕珩教他,他便知晓该在何时塌下腰,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微启,吐露银词。
冰肌玉体,融成了燕珩身下一摊泛着粉意的水。
床榻很早就不能看了,很快屋中其他地方也遭了殃。哪怕双修时燕珩不断将自己的力量渡给他,楚凝也渐渐失了力气,双目失神,面如桃花地躺在燕珩身下,每一处,都被燕珩留下吻痕,或是别的痕迹。
明月第七回悬于天空时,燕珩才堪堪尽兴。他抱起楚凝踏入浴池,叫温热的水洗去泥泞与疲惫。
楚凝在燕珩怀中昏昏欲睡。
直至燕珩一句话,叫他忽地清醒。
燕珩思忖良久,还是决定将真相告知他。他紧紧拥着新婚妻子,低声道:“凝儿,那个欺你负你,叫你怀上真儿的男人,已然被我手刃。”
话音落下,燕珩紧张地观察楚凝的反应。
然而没有他预想中的伤心,没有他期待有的快意,更没有他不希望看见的愤怒,燕珩只看到了茫然。
楚凝愣了好久,只说出一个字:“啊?”
第64章 仙侠世界[完] 与真儿的故事,就此告……
直至听完燕珩的整个推测流程, 楚凝才知晓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一个何等离谱的天大误会。
“真儿……真儿怎么可能是我生的!”楚凝羞恼道,“我一直心悦师尊,又怎会轻易被旁人哄骗?”
难怪师尊当时会那么生气, 难怪师尊老是爱舔那个地方,就好似……那里有着不该在男子身上出现的事物。
楚凝含嗔带怨地横了一眼,燕珩立时抱着他哄:“是师尊的错, 是师尊误会了凝儿。”
实在因为那道伤疤的位置过于微妙, 世间的半魔又太过稀少,真儿还饮了楚凝精血, 以致血脉里有了楚凝的气息,辅之那魔族男子可以改变身体结构以诞育后代的说法, 才叫燕珩推理出真儿是楚凝所生这一结论。
他的推测并非毫无缘由,但结论可谓大错特错。
楚凝不仅震惊于师尊能想歪到这份上,更惊讶于这样他们还能在一起……他枕在燕珩胸口,小声问道:“即便我为别人生了孩子,师尊也不介意吗?”
燕珩低声道:“师尊自然是气的,气你伤了自己的身体, 师尊自然也妒, 妒其他人拥有了你, 若那人不是良人, 师尊还要恨他欺你负你……可无论如何, 师尊仍旧爱你。”
甜意丝丝缕缕在心中泛开, 楚凝喃喃道:“师尊, 凝儿也好喜欢你。”
被师尊在榻上疼爱了七天七夜后, 即便禁魔绳解开,修为渐渐恢复,楚凝也觉乏累非常, 没一会儿便在燕珩怀里沉沉睡去。
燕珩将楚凝抱出浴池,他的肌肤此刻敏感得厉害,几乎经不得任何布料的摩擦,燕珩便只为他披上一袭轻柔似水的薄纱。轻薄纱衣隐隐透出底下遍布爱痕的白腻肌体,燕珩默默在心中诵念静心咒,没有再闹他。
心念一动,便叫折腾得一片狼藉的婚房恢复如初,只是空气中,似乎仍弥散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楚凝天生自带体香,平素香味清幽淡雅,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燕珩总觉得一到榻上,美人香汗淋漓,那幽香便化作馥郁勾人的媚香。
燕珩将脸埋在楚凝颈间,深吸了几口,狠狠闭了闭眼,到底是压下了眸中欲色。
他与楚凝同榻而眠,但睡得很浅,而楚凝是睡姿很乖的人,很少闹出动静,因而他任何一点特殊的反应,都能叫燕珩立时清醒过来。
三更半夜,燕珩搂进了不知为何惊醒的楚凝,担忧道:“怎么了?”
“……没、没事,”楚凝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燕珩说了什么话,“只是、只是做了一个怪梦。”
燕珩微皱起眉,担心楚凝身体出了问题却不与他说,不由分说把住楚凝手腕,将灵力探入其中,转悠了一圈却未察觉异常。
“真的没事。”楚凝枕在燕珩怀中,小声道。
因为确实没查出什么,燕珩只当楚凝是太累了,才没睡安稳,有规律地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好好休息吧。”
“嗯嗯。”楚凝很乖地应声。
但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确实做了一个怪梦……不,那或许不是一个梦。他识海里一个自出生起便存在的壁垒被打破了,一个小气泡从里头哭着飞了出来。
他的脑子里突然间多出了许多东西,仿若封印记忆的阀门被打开,过去的记忆仿若泄洪般涌了出来。楚凝一时间无法消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此时此刻,他一边枕在燕珩心口,一边听识海里的小气泡哇哇大哭:【宿主,不是做梦,你把我忘掉了吗?】
楚凝艰难地找到了与小气泡对应的记忆:【你是小统……等等,你先别急,让我缓缓。】
小气泡乖乖地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仍有更小的气泡,宛如泪珠般从它身体里逸散出来。
得亏楚凝神魂强大,一次性多出这么多记忆也没头痛,只是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这些记忆尽数理顺。
原来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原来他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尾鲛人。
原来他是一个穿梭各个小世界,一边养育天命之人,一边积攒能量诞育小鱼苗的任务者。
原来他与师尊,算上他们来的那个世界,已经是一起经历了三个世界的恋人……
【小统,我都记起来了。】识海里的小鱼游上前去,拿脑袋碰了碰小气泡,【对不起,现在想起你。】
【呜呜呜宿主,你不要这么说。】小气泡长出线条小手抱住小鱼,【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你才失去了记忆。】
是了,“我们”。
识海里的小鱼苗感受到楚凝的感召,飘了过来,小鱼用大尾巴,小心地将它们保护起来。
当时事发突然,用全部力量封印识海实在是万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还好他的三条小鱼苗,还有小统都没出事。
【当时为了保护好宿主的身体和魂魄,我把能量都花完了。小世界的天道可能感应到宿主身体虚弱,所以把宿主变成了小婴儿,又因为宿主是半人半鱼的鲛人,天道让宿主成为了半魔。】系统说道,【宿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程序中“不可与其他人发生关系”的年龄,所以我也就没有收到能量,休眠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几个月,才感应到能量汇入身体,攒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今晚把屏障冲开了。】
楚凝有些羞涩,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和燕珩洞房的这七天七夜,确实能让系统收到很多能量……
封印识海连带着把记忆也封印住这件事,完全在楚凝的意料之外。如果他记忆还在,只怕很早的时候,就要试着勾引师尊了……
结果没有记忆的他,囿于师徒身份与师尊的养育之恩,怎么也不敢表露心意,甚至完全不敢相信师尊也会喜欢他。可是他的哥哥,又怎么会不爱上他呢?
他属实白吃了许多苦。
楚凝很快又想起自己的任务来:【小统,真儿是不是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人?】
【是哒!】小气泡用力点头,不过圆溜溜的它点头像是打滚,【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叙真,是魔君与一位半魔女子生下的孩子,花心滥情的魔君抛弃了她们母女,半魔女子眼见着女儿日渐衰弱,无法存活,魔君又弃她们而去,绝望之下想与魔君同归于尽,最后却死于魔君之手。在原本的故事线里,叙真会被一个大限将至的散修捡走,她在散修的教导下长大,在十岁那年埋葬寿终正寝的散修后,隐藏身份进入玄明宗修炼,拜入掌门门下,最后机缘巧合得知身世,从此走上为母报仇的道路……】
楚凝一想到各种事件都被提前,陷入了沉默。
小气泡乐观道:【不过天命之女只要活下来就好了,宿主就算失去了记忆,也把天命之女照顾得很好呢!】
修真界本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意外,天道设置的命运线也就是个参考,只要祂的天命之女不夭折,人生轨迹变一下完全没问题!
楚凝没有在此事上纠结太久,识海里粉蓝色的小鱼用大尾巴将好不容易重逢的系统和小鱼苗包裹住,就这样陷入安眠。
***
燕珩发现自从举办了合籍大典,他的凝儿便主动了许多。本来他还担心洞房花烛夜做得太过,凝儿会要求他禁一段时间的欲,然而没过几日,凝儿便只着一身轻薄的红纱,坐在了他的腿上。
眸中眼波流转,他生了一张清纯端丽的脸,有些无辜的神情,却更加勾得人浑身燥热。
燕珩大惊,这难道就是名正言顺的丈夫能有的待遇吗?
他的手一边诚实地抚上柔软雪丘,一边在心里暗暗悔恨,为何平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直至今日方将这温香软玉拥入怀中。
楚凝也在想,怎么就浪费了那么多年?
得知自己只能在这个世界再待十年的噩耗时,楚凝看着自己见底的能量,深觉时间紧迫,必须抓紧时间,速速与燕珩造鱼。
恢复了过往记忆的他,勾起人来更加得心应手,本就对弟子毫无招架之力的燕珩,轻易便被勾上了榻。一开始楚凝时而叫他师尊,时而叫他夫君,后来哥哥、爹爹什么的称呼胡叫一通,一点点将男人的理智摧毁殆尽。
情至浓时,楚凝忽地想起燕珩先前的离谱误会,燕珩居然觉得……真儿是他生的?他抓住燕珩的手,揉按自己的会阴穴,哼哼唧唧地撒娇:“夫君,弄在这里……”
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在这一声后彻底消失。
又是七日后,浑身酸痛的楚凝又一次下不了榻,只能躺在夫君怀里,让夫君手把手给他喂饭。
【如果我不是半魔就好了。】楚凝眼泪汪汪。
修士体力足恢复快,很适合大搞特搞造小鱼苗,偏偏他是个半魔,仙丹吃不得,双修时能得到的反馈也很有限,以至于每回事后,都得休息上好些天。
加上楚凝不可能弃真儿不顾,总得亲自带真儿。真儿长大些知事后,要比她还是个小婴儿时更黏他,十年里少说一半的时间,楚凝都在带孩子。
他也做不出太鲜廉寡耻的事赚能量,于是直至离开小世界的那一天,他也只攒够了半条小鱼苗的能量。
【这个世界没办法了,咱们下个世界努力!】小气泡握拳。
识海里的小鱼眼神坚定地点头。
他也有些想族里的姨姨姐姐们了,只要下个世界攒出一条半的小鱼苗,完成了五条小鲛人的目标,他就可以回家了!
这个世界的离别,并没有前两个世界那么伤感。
因为这个世界除了死亡与毫无声息地消失以外,本就存在另一个合理离开的方式——飞升。
在众人眼中,实力早就足以飞升的燕珩,等到他天资卓绝的弟子以惊人的速度修炼至大乘期,便携手与他一同飞升上界。
修士飞升,天降异象,孤鸿峰之顶,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修真界已然有太久没有修士飞升,许多人前来观瞻,试图从飞升之象中悟得几分天地大道。唯有楚凝与在离去之日,短暂恢复记忆的燕珩,知晓他们并非飞升,而是去往另一个世界。
已然如原定的命运那样拜入玄明宗掌门门下,不过鉴于掌门和燕珩的师姐弟关系,为了不乱辈分,成为掌门亲传洛云舒弟子的楚叙真,松开握着掌门的手,跑到爹爹跟前,抓紧他的衣袖,眼泪在眼中打转。
“爹爹,真儿一定不负您与师祖的教导,必勤勉修行,匡扶正义!”女童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真儿是个好孩子,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楚凝摸摸他的头顶,“最重要的是,真儿能一世无忧,平安喜乐。”
“呜……”打转许久的眼泪,终于是落了下来。
耳边似闻曼妙仙乐,待接引的霞光降下,众人只觉自己被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包裹。待他们回过神来,仙人已随霞光离去。
第65章 古代世界1 废帝生存指南。
开元初年秋, 皇宫文华殿。
此为前朝皇帝处理政务之所,改朝换代后,被新帝沿用。两月前还是夏末, 当时留下的焦土与断裂阑干至今还未修补,前朝那些皇室贵族、贪官污吏将天下折腾得一团糟,百姓民不聊生, 眼下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钱粮皆被拿去救济灾民,反倒是新帝与手下的开国功臣暂且都捡着前朝留下的东西用。
朝代更替, 皇宫里的人换了一拨,栽在文华殿外的树木如往年一样叶片变黄, 秋风一吹,便有无数枯叶簌簌落下。
殿里的茶水,已然重新灌满三次。
从早到晚都有处理不完的政事,眼下又提到该如何处置那位暂且软禁于宫中的废帝。新帝案下,左右各坐了两位与他一起打天下的文臣将领。左相本是前朝因不愿同流合污,险被迫害至死的刑部尚书, 为人刚正不阿, 乍看上是个慈祥的老人, 行事却颇有几分狠辣。他抿了口茶水, 悠悠说道:“废帝是前朝楚氏皇族现今唯一的正统血脉, 即便是个哥儿, 也断不可留!可暂且将其封为承恩侯, 以示陛下宽仁, 待过三年五载,再安排他病逝府中。”
他话音方落,坐在对面的大将军便眉头一皱, 身长八尺的西北汉子大马金刀坐着,粗声粗气道:“反正是个哥儿,翻不起什么风浪,他先前也就是个傀儡皇帝,自己没做什么坏事,何必赶尽杀绝?”
坐在左相身侧的右相若有所思道:“当日攻入皇宫时,那废帝护着几个年幼宫女,虽也是楚家血脉,但其品性似乎不错。”
大将军身侧的骠骑将军说道:“但左相所言也有道理,若有人打着匡扶前朝的名号,利用他谋反,岂不是要招来许多祸患?”
右相又提出一个方案:“那不如便依左相所言,封其为承恩侯,只不过不杀他,只是严加看管,禁止其与外人来往,给他一个善终?”
左相捋捋长须:“老夫觉得还是杀了好。”
他们讨论不休,主座上的新帝却不发一言。
他脑中忽地想起当日率军攻入皇宫时所见的一幕。身量单薄,堪称弱不胜衣的废帝展臂护住他身后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小小宫女,十二三岁的女孩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看上去也没比她们大多少的废帝,分明也因空气中弥散开来的血气脸色煞白,却一步也未退。
他好似一件稀世的瓷器,有着坚硬的质感,却也容易被人打碎。他又似淡墨勾勒而成的美人,清隽素雅,唯有眉心一点象征他哥儿身份的朱砂,艳丽无匹。
不自觉地,新帝在纸上勾勒出那人的眉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眉头一皱,将那张纸揉作一团。
案下安静了一会儿,文臣武将纷纷将目光投向新帝,等待他的决断。
然而先帝还未开口,便有侍卫来报。废帝现今被囚于承露宫,来人正是负责看守承露宫的侍卫首领。
“陛下,半个时辰前,废帝身感不适,险些晕厥,属下请来太医,方知废帝竟然……”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侍卫首领结巴了一下,方才深深低下头去,继续说道,“竟然有了身孕!”
“什么?!”不知几人拍案而起。
若那废帝孤身一人,或可留其性命,但若是他怀上了前朝血脉……
新帝的神情,陡然沉了下来。
***
废帝有孕的消息,不仅在文华殿引起轩然大波,也致承露宫一片愁云惨淡。
身子虚弱到差点晕厥的楚凝被宫女扶到了榻上,年方不过十三的小宫女敛目垂泪,握着楚凝的手不发一言。楚凝强撑起身子,摸了摸她的头顶:“我无事,不必担心。”
“公子,您快躺下歇着。”见他面色苍白,宫女急道。
榻上的美人身为废帝,自不可再称为陛下,可他如今在宫中,并不是哪位金尊玉贵的殿下,甚至还是戴罪之身,不知该如何叫他的宫人们,只好称其为公子。
楚凝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平躺着有些头晕,这样会好一些。”
宫女忙将几只枕头塞到楚凝身后,好让他枕着。
楚凝的脸色好了些,宫女眸中担忧却更深。她年纪虽小,可也知道废帝有孕,非但不会让人对他宽大处理,反而会因为他肚子里流着前朝皇室之血的孩子,更想将他除之后快。
偏生楚凝是个哥儿,哥儿怀孕艰难,可一旦怀上,无论是堕还是生,都得将腹部剖开。有为哥儿堕胎经验的医师少之又少,堕掉的风险说不好比生下来还大。
这些天本就很是担心楚凝会被如何处置的宫女难过地想,为何公子偏偏就怀了孕?太医说孩子已然三个月了,那时还未改朝换代,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许多人此时此刻都在想,让楚凝怀孕的男人究竟是谁?
但只有楚凝和住在他识海里的系统知道答案——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是楚凝穿越的第四个小世界,距离前一个小世界的坐标非常近。系统寻找新目标时,发觉这个小世界,居然与他们有些缘分。
那场突如其来,导致楚凝失忆,系统休眠的时空风暴,居然也席卷了这个小世界!
【因为小世界被时空风暴重创,所以不得不暂停时间进行修补,我们在上一个世界做任务的时候,祂才勉强把自己的世界补好。】系统说道,【可是出了一点点小问题,有许多重要角色的数据丢失,天道因为自己的能量损耗过大,想要寻找穿越者补上缺失的角色……宿主宿主,你想进这个小世界做任务吗?因为要填补的角色比较多,加上这不是很高级的小世界,所以宿主的伴侣进入这个世界后应该还是得分裂神魂,还是要失忆一段时间……但是这个小世界的天道承诺在宿主伴侣恢复记忆后,不会把他驱逐出去。】
也就是说,他在这里,有机会和完全恢复记忆的哥哥在一起……
楚凝正想要答应下来,便听见系统补充道:【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担任天命之人生母身份的角色数据也丢失了,小世界天道希望宿主可以补上这个空缺。】
【……生母?】楚凝茫然,【我要变成女孩子吗?】
【不是哦。】系统摆了摆线条小手,【宿主,在这个世界,有一部分男人也可以生孩子的哦!】
在系统的科普下,楚凝知道了有些世界中,原来有着哥儿这样的存在。
他们在外形上与男子无异,唯一不同便是腹中拥有女子的胞宫,与男子交合时,有极低概率可以受孕。因为怀孕的几率很小,加上自身无法使女子受孕,因此哥儿的身份极其尴尬。
不过往往一千个人里才会出现一个哥儿,他们眉心天生有一点鲜艳的红痣,仿佛点上了朱砂,世人便是因此辨认自己产下的孩子究竟是普通男孩,还是一个哥儿。
这个小世界的天命之子,便是一个哥儿产下的孩子。
那位哥儿曾是傀儡皇帝,改朝换代后被新帝封为承恩侯,软禁在一座前朝高官留下的府邸中。他不堪寂寞,勾搭上了一位看守他的侍卫,一来二去竟意外有了孩子,悄悄生了下来。事情败露后,相关人员皆被处死,新帝自然不会放过天命之子这个流着楚氏皇族血脉的男孩,然而天命之子被前朝余孽悄悄偷了出去,从小洗脑他,要他时刻铭记楚氏王朝与谢氏伪朝的血海深仇,有朝一日,举兵恢复楚家的统治。
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命之子一直以恢复旧朝为己任,直至他成年之后,机缘巧合之下离开那座蓄兵的深山,亲眼看见在新帝统治下的太平盛世,又知晓了天下被楚家统治之时,皇室与贪官是如何鱼肉百姓,令人间生灵涂炭,也知道了养育他的前朝旧党,只是想利用他争权夺利,再培养出一个傀儡皇帝。天命之子最后大彻大悟,不愿人间再起战火,在揭露了前朝余孽的阴谋后,归隐江湖。
系统简单介绍了一下天命之子的命运线后,说道:【天道考虑到宿主可能不愿意和其他人发生关系,可以跳过勾引侍卫这个步骤,直接怀孕!】
于是乎,此时楚凝怀着的孩子,实际上并不存在生父。
时空风暴席卷这个小世界,恰好是起义军攻入皇城的一个月前,之后天道便暂停时间修补世界,直至楚凝与他的哥哥进入这里,填补上那些缺失的主要角色,时间才重新开始流淌。
那个时候,孩子就在楚凝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