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暗流 奇怪的是,程世英从来没有思考过……
奇怪的是, 程世英从来没有思考过关于楚何身世的事。
他是孤儿,但是孤儿也总是会有生理层面的父母的。然而他一直忽略了这头房间里的大象,楚何是受程氏基金会资助的孤儿,那就是他的全部身份。
而在这之前, 楚何在哪里出生, 父母是谁, 又是否在什么地方经历过什么事,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
这是他的疏忽, 又或者是他的傲慢?
“在想什么?”
有人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程世英瞬回了神, 发觉自己正站在穿衣镜前,系领带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这两天好像老是走神。” 楚何绕到他面前,帮他将领带系好, 抬起眼:“有什么心事吗?”
程世英勾了勾唇, 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发布会的事。”
楚何闻言, 抚了抚他的后背:“别担心, 我看网上的评价挺好的。”
网络上的评价是不错,程世英的公关很到位, 发布会的视频一经传播就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少关注。特别是有上回他与宋之远的争论出圈的营销在, 许多科技类都争先参与了试运行, 网上流传出来的测评视频也越来越多。
社交媒体上的舆论是把双刃剑,如果恶评太多也会影响产品的风评, 但程世英觉得真金不怕火炼, 所以不太担心。而网络上的评价也的确不错,偶尔有恶评也基本上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余阿曼却非常在意,这几天基本上是住在了办公室, 有任何Bug出现就立即修复,还念念有词什么一定要超越内地研发的软件,程世英劝她放松一点也劝不动。
程世英想着想着重心就偏到了公事上:“目前看来是挺顺利的,在正式面向市场之前,还需要再招些人。我准备让李严和阿曼姐分别领研发部和技术部,应该需要再招聘10-15个人——”
他说着抬眼看向楚何:“李严能在我这儿待多久?”
楚何抚了抚他鬓角的头发:“你想要他待多久他就能待多久。”
程世英微笑道:“那我得给他涨工资了。”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事情都顺利,我说不定可以陪你去美国。”
楚何听了,果然眼前一亮。程世英看他这样子,有些心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现在还不能保证——唔。”
楚何吻住了他。程世英背靠上了镜子,抬手勾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交换了个柔情蜜意的吻。
宋之远挑选的时机的确不算太好,如果早半个月找他说这些事,他心中也许会有些芥蒂,但现在他们两人是蜜月期,程世英自己消化了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两人分开来,程世英抿了抿唇,手抚在楚何脸侧,看着面前这张苍白而英俊的面孔,想要透过他的外表看到他的过去。
这个人又是经历了多少,才走到他面前的呢?在什么地方受过什么样的委屈,是否有过瞬间想要向他坦露,又为什么放弃了?
楚何的手心覆住他的手背:“怎么这么看着我?”
程世英对他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低头轻吻他的手心:“有点心疼你。“
楚何的手指微微蜷缩,感受到爱人的吻如羽毛般落在掌心,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引得了程世英的关心,但不妨碍他想要收紧掌心,就这么把程世英藏在里面。
“楚何。” 程世英这时叫了他的名字,摸了摸他的耳朵:“我现在可以跟你承诺,只要你不是犯了什么触碰法律或者道德底线的大错,我都会包容,你不用太小心翼翼。”
楚何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微微怔愣。
程世英看着他,继续抚摸他后脑接近脖颈的短发,笑了笑:”谁叫我现在这么爱你呢?”
楚何凝视着他脸上近乎可以算作宠溺的神色,脸上似有什么表情,又似是什么都没有。片刻后,他缓缓低下了头,用额头抵在了程世英的肩膀上,左手与他十指相扣,像是对他俯首臣称。
程世英微笑起来,也没指望他能在第一时间敞开心扉,手轻轻顺着男人的背脊抚下。
然而他没有看见的是,楚何低垂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睁着,面皮紧绷,神色变幻间,竟然透着些许恐惧。
·
“他知道了?” 李严紧绷的语气从电话那头传来:“什么意思?我可什么都没说。”
楚何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李严隔着听筒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阴沉,连呼吸都不禁放轻了些,沉思了片刻后,道:
“他会不会是自己查到了什么?”
“不会。” 楚何道:“他现在很信任我。”
闻言,李严陷入沉默。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也看得出来,这位小程总对楚何的确是有真心。这也让他更加为两人的未来担忧,程世英是个真诚而有原则的人,他深知破坏他的信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只是希望楚何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接近他?” 楚何问。
李严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是有个人,前几天庆功宴的时候,那个智天科技的老板,好像是姓宋吧?他们好像是说了几句话。”
楚何一顿,而后道:“我知道了。”
“你不要冲动。” 李严赶忙道:“人家堂堂一个大老板,干嘛要做这种事?其余真的没有其他的人,或许是你多心了——”
楚何却没有再多说,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李严要说的话堵在喉间,看着显示通话结束的屏幕,许久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程世英并不知道有这通电话的发生,他人在港华的校友聚会上,正在等着楚何。
校友会倒是每年都有办的,但程世英不是每年都来,或者说在程家走了下坡路以后,他已经许久没有来参加过了。倒不是其他人不欢迎他来,只是程世英觉得他要是来,校友就不得不关心程氏的情况,那既然关心了似乎不帮忙也说不过去,为了避免这些人情官司,他干脆就不来。
现在事情结束,他出现也不会让谁为难,再则,他也想趁此机会将楚何介绍进他的朋友圈子。
省得他每天那么没安全感,程世英心道。
他坐在花园的一角,手指在消息界面上滑了滑,没有新的消息弹出。这时,有人坐在了他对面:
“程学长。”
程世英抬起头,发觉是个不太熟的学弟,姿态有些拘谨,紧张而热切的眼神落在他面上。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程世英扫了他一眼,心中冒出了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冲对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确实很多年没来了。”
那学弟瞬间露出了失落的表情,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小声道:“我是Ethan,小你两级,我们还一起上过美术课呢。”
程世英笑容不变:“是吗?你最近怎么样?”
学弟道:“我很好。” 随即有些期待地看向程世英文:“程学长呢?你过得好不好?”
程世英道:“我也挺好的。”
他说完,没有继续往下找话题。学弟也有些尴尬,左思右想的不知说什么好,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冷了下来。
学弟忐忑不安,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程世英,发觉他正侧着脸看向一旁的花卉,神情淡然,如同一副精致美好的画像。
他抿了抿唇,心中感到强烈的不甘,程世英以前不是这样的,中学时的程学长是个周全又随和的人,想跟他交际的人那么多,程世英和每个人都可以相谈甚欢,就算不太熟的人也不会让话掉在地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晾在一边,姿态美丽又疏离。
程世英是一幅名贵的画作,一件名贵的艺术品,以往没有人能得到他,却都能仰慕他的光辉。然而此刻这幅画却被某人夺走成为私藏,怎能叫人不恨?
然而他心中情绪再怎么翻涌,到了嘴上却只敢干巴巴地问:“程学长很喜欢花吗?”
程世英回过眼:“还好。”
但凡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这个时候就该走了,但他实在不甘心,鼓起勇气道:
“学长……是在等什么人吗?”
程世英笑了笑,将手放在了膝头:“是。”
金属灿烂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看向男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中又是一痛。”……学长是在等楚何吗?”
他忍耐不住自己的妒忌,道:
“他来这种场合,不太好吧?”
这句话说出来,气氛似乎立即变了变。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毕竟楚何在学校时就和众人格格不入,就算他现在有钱了,也依旧是另一个阶层,这种校友会不欢迎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然而在看到程世英脸上的神色时,却忍不住噤了声。
程世英看了他片刻才垂下眼:“楚何也是你的学长,而且他是我的丈夫,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来这里。”
学弟听了他的话,浑身一震。
惊讶之中又很痛苦,没什么比听到程世英亲口承认楚何是他的丈夫要更令人沮丧了。他又胡乱说了几句话便仓皇走开,没办法再忍受程世英脸上充满距离感的神情。
直到他走远,程世英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头一次觉得太受欢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垂下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茶杯上摩擦,没过多久便看到人群中又有人朝他投来视线。
程世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自他身后投下,脸侧有微凉的触感传来,有人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等很久了吗?”
程世英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转过脸,在看到楚何的面容时神情柔和了些许:“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楚何笑了笑,与他十指相扣,低头吻了吻他的侧脸:“对不起,原谅我。”
程世英微笑起来,揉了揉他脑后的头发。
这样温情脉脉的画面被许多人看在眼中,全场的说话声都随之安静一瞬,可见多少人在明里暗里关注着程世英。本来要上前的人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向下环着程世英,手臂横过他的肩膀,是个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待程世英再抬起头时,那人已不在面前。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社交面具这才褪下,拉着楚何的手站了起来:“走,我带你去见见人。”
他的朋友不少,校友会上基本来得挺齐全,其实楚何也都认识,不过现在换了种身份,见到的人也都换了副面孔。他们不敢轻易得罪楚何,一是看程世英的面子,二是他和郑家对上的事圈内人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任何跟家族生意稍近的人近来都被父辈叮嘱过不要乱惹这条疯狗。人都是见风使舵的生物,在看到楚何的实力后他们也知道了些眉眼高低,纷纷换上了副友好的面孔,似是完全忘记了以往的龃龉。
楚何对这种拜高踩低的行径没有任何反应,待在程世英身边,全程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向全场人展示了什么叫形影不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程世英愿意向众人展示他们的关系,至于他的朋友姓谁名甚,他完全不在乎。
程世英则是很满意,此行完美地达成了他的目的,在转过一圈后,他与楚何找了个角落喝茶私语。
“今天勉强你了。” 他握了握楚何的手:“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楚何微微笑了笑:“没有,这里挺好的。”
他不在乎这些人,但不排斥婚礼时给他们留出几桌喜酒,楚何一向把这些甲乙丙丁当做他与程世英故事中的注脚,中学时如此,到现在他依旧这么想。
程世英也微笑起来,同时他的目光略过楚何的肩膀,注意到了一个匆匆进入会场的身影。
是郭兆基。
许久没有看见过对方了,程世英分神看了他几眼,见他一路小跑挤开人群——站到了郑家明身边。
没错,郑家明也在,但只是隔着人群冲他点了点头,没有上前说话。程世英猜测他或许是不想对上楚何,便也没说什么。此刻见到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挺新鲜的。
“你在看什么?” 这时楚何问。
程世英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楚何非常明显地被他这句话取悦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将他的手执起,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程世英笑着顶开他支过来的腿,看了他一眼:“干什么?这么多人呢。”
什么都不能做,楚何便只是看着他,拇指轻轻摩擦着他的手心,又从手掌一路滑到了小臂上。
程世英的呼吸逐渐轻了些,最终还是率先偏过了头,耳根有些微微发红。
楚何凑上来亲吻他的耳根:“回家吗?”
两人最终双双提前退场,没有参加晚间活动,不管众人是何种心思,不管这一对各方面有多么不匹配,行动上却看得出人家的确是一幅正经过日子的架势。一次校友会,程世英的追求者死伤大半,连带着会场的氛围也分外低落。
其中受伤最重的人就有郭兆基。
尽管他来的匆忙,全程也没能和程世英说上话,但从两个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状态里也看出了东西,当场就有点破防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角落里质问郑家明,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不是说好你要拖住他的吗?这他妈是怎么搞的?!”
他们当初说得好好的,他去内地调查楚何的老底,郑家明留在港城负责看着不能让他们的关系再有进展,最好能离间得开两个人。结果他去了这几个月回来一看两个人却是这个状态,程世英那副眼里没有别人的样子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发凉,再过几天程世英恐怕连他姓氏名谁都忘了!
郑家明却是满脸冷漠,自文件中抬起眼:“怎么了?”
“怎么——” 郭兆基气结:“你看到他们那个样子了吗?要是他是个女的估计孩子都能生出来了,你说怎么了?”
他的话也是刺耳,郑家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像是被人照脸甩了计耳光。
郭兆基从他的反应中获得些许满足感,但也消除不了心里的焦躁,忍不住抓了抓头发:“真操蛋!我他妈的就不该走——”
“你闭嘴吧。” 郑家明此时冷冷道:“你不走?靠你那个破船厂能经得起楚何几次手段?”
这回换郭兆基语塞,最近郑氏的惨状他都看在眼里。郑氏好歹是世代财阀,血条够厚楚何一时半会儿搞不垮,换作是他的小公司估计就不好说了。
“……那现在怎么办?” 郭兆基示意他手中的文件袋,神色缓了缓,他对自己查到的东西还是有信心的,他就不信知道了这些程世英心里还能对楚何一点芥蒂都没有。他挑了挑眉,问:“是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郑家明没说话,只是嗤笑了一声,对郭兆基这种没脑子的东西没什么话好说。他将文件放回袋中,递还给郭兆基,上次的失败还历历在目,这回必须要确认楚何完全没有余地。
第82章 法庭 校友会后,先后有好几个……
校友会后, 先后有好几个人找程世英来要楚何的联系方式,结果程世英过去一问,这才发现楚何竟没有社交账号。
“真的一个都没有?” 程世英有些惊讶。
楚何正仰躺着,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没有。”
程世英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虽说也不太用社交媒体, 但好歹是有账号的, 他又不可能将楚何的私人号码给出去, 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直接回绝了那几个人。
他发完消息, 将手机扔到一边, 伸手挠了挠楚何的下巴,又揉了揉他的耳朵。
楚何闭着眼仍由他折腾:“怎么了?”
“只是觉得……” 程世英垂眼看着他,道:“我和你呆久了, 会不会也被你变得奇怪?”
他以往虽然性格不算高调, 但朋友也着实不少,大学时也有过生活很丰富的时光, 但现在和楚何待在一起, 这人这么粘人,他又走到哪里老是有人喜欢围过来说话, 为了避免误会, 他所幸也出去得少了。
程世英想了想, 觉得他们或许会变成一对隐形人夫夫,过深入简出的日子。
楚何闻言抬起眼:“不好吗?“
程世英看向他, 微微笑了笑, 俯身亲了亲他的唇角:“也不错。”
楚何眉梢微动,抬手抚住了他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程世英也习惯了他的这种做派, 抬手勾住了他的肩膀,许久之后一吻毕,程世英舔了舔嘴唇,揪住他的脸:“怎么老是动不动就发|情?”
楚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都怪你太纵容我了。” 他靠近了些,搂着他的腰将程世英整个挤到了沙发靠背上压住,低头去亲他的耳根:“再这样下去,我会没办法离开你。”
程世英笑了笑,挑起眉:“哦,你现在就离得开我吗?”
楚何凝视他,真想把这个人咬碎吃到肚子里去。他低下头,手已经钻进了衣服里,抚摸着爱人光滑的背脊,像是要数清楚他每一根脊骨:“所以,别离开我。要不然我会——“”我知道。” 程世英不太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仰头背诵起来:“找个地方把我关起来,谁也找不到,是不是?”
楚何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将他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你知道就好。”
程世英骤然腾空,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他的肩膀:“等等,还要订机票——”
“明天再说。” 楚何抱着他走进了卧室。
*
陪楚何去美国之前的确还有几件正式要办,公司这边还有几波人没有面试完毕,技术面试有李严和余阿曼负责,但最后一关还需要他亲自过目。程世英忙得脚不沾地,为了挤出一个月的时间陪楚何去美国,基本上每天都在公司待到深夜。
余阿曼也知道他要离开,还来问过一句:“小程总是和楚先生去度蜜月吗?”
程世英一愣,接着笑了笑:“不,是去处理事情。”
余阿曼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这倒是提醒了程世英,他们还没有安排蜜月,而美国的确不是个适合度蜜月的地方。程世英想了想,以楚何这种天天待在家里的性格,最好是找一处海岛,不过还得选他有时间的时候。他看着电脑上需要他阅览的一大堆文件,在心里预计了一下,觉得自己至少一年内都不会有空了。
再说吧,程世英在内心叹了口气。
余阿曼听到他的叹气声,神情却忽然变得紧绷了起来,向他这边看了好几眼。
“?” 程世英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阿曼姐,怎么了?”
余阿曼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着道:“小程总……其实各家都会有糟心的亲戚,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程世英闻言微愣:“亲戚?”
余阿曼见状也愣住了,接着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哦……可能是我会错意了,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你二叔明天上法庭的事情呢。”
余阿曼也是看新闻报道发现的,上面写原程氏子公司董事长程宏辉被举报犯多项重罪,明天就要上法庭公开审理,而举报他的人正是他的亲侄子。余阿曼还以为是程世英‘大义灭亲’心里有道德负担,所以才叹气。
程世英这才反应过来:“是明天开庭?”
余阿曼确认自己是会错意了,脸登时红了,磕磕绊绊地道:“新、新闻上是这么说的。”
程世英蹙起眉,好一会儿后才缓缓松开。
当晚,他回到家中,放下手里的东西便道:“我二叔的案子,是明天开庭吗?”
楚何在门口等着他,闻言一顿,慢了半拍才道:“是。”
程世英没有注意到片刻的停止,有些埋怨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提醒我一声,我都差点忘了。”
他以自己的名义将资料上交到法院相关方面后就彻底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毕竟公司的事情很忙,程世英也只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指望楚何给出什么回应,低头将外套脱了下来:
“明天我得去看看。” 他道。
楚何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程世英递出的外套没人接,有些奇怪地抬起眼:“楚何?”
楚何这才有所动作,抬起眼接过了他的外套:“没这个必要吧。”
他说话间转过身,将外套挂在了玄关处的衣柜里:“有律师陪着受害者,他们自己会处理。”
程世英只当他是不想自己卷进这样的事情里,笑了笑道:“到底是我的亲戚,他又是我举报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
楚何没说话,外套挂在了衣架上,他用手抚过袖口的皱痕,没有说话。
程世英朝前走了一步,从背后抱住了他:“你是怕他干的那些事脏了我的耳朵?没关系的,他的档案我早就看过了。”
楚何由他抱着,停顿了也许一秒,也许两秒,接着将衣服挂进了衣柜里,转过身搂住了他:
“那我陪你一起去。”
楚何道。
“好啊。“ 程世英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后背,随即叹了口气:“有这样的亲戚,又要在你面前丢脸了,你可不许笑我。”
楚何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地抱紧了他,侧脸贴在他的耳侧。”……不会。” 良久之后,他似是寻求安慰般,将脸埋在了程世英的颈窝里:“我不会的。“
·
隔日,两人一早便来到庭审现场。
法院前蹲守的媒体有许多,毕竟这件事借有程氏破产的余波,又侄子告叔叔这种戏码,再加之程宏辉本人的履历够黑,似乎整个故事都从某个侧面影射了程氏破产的合理性,讲述了恶有恶报、无良富人终究会从阶级陨落的故事。
而程世英在这个故事中无疑扮演着正义骑士般的角色。
黑色的劳斯莱斯泊入法院前,程世英的身形一出现,媒体便蜂拥而上。
“程公子,请问您就您叔叔犯下的罪行有什么想说的吗?”
“请问您为什么会选择举报您的二叔呢?是为了报复其在程氏破产时的恶意收购行为吗?”
“他的累累罪行您是否提前知晓?又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公布出来?“
程世英许久没有面对这种狂潮,在闪光灯间有些不适应地眯起了眼。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有人用手臂搂住了他,坚定地将他带出了人群。”呃!“
一个摄像被撞到,直接向后坐在了地上,开口就要骂人:”他妈的,谁——“
他对上了双沉黑的眼睛,里面完全没有任何情绪,却无端地让人胆寒。
楚何环着程世英,收回了目光,一脚踩在他的记者证上,往前走了过去。
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法庭大门后,摄像才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扭头向众人怒道:
“我操,刚刚的都录下来了吗?那他妈是谁?他袭击记者,你们都看到了吧?”
然而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才有个记者小声道:
“那是他的丈夫,楚何。” 她小声道:“没用的,他背后的美国公司和这边达成了协议,任何非他资源透露的信息遭到公开都会被联和诉讼,说是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程世英是个有教养又风度绝佳的贵公子,对他死缠烂打还能问出点消息,但他的这个丈夫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手段阴诡不说还完全不遵守社交规则,没有家人,信息少得可怜,滑不留手得根本没法拿捏。
法庭内,程世英一路被楚何护着,根本没看清状况,进了门他放下手后便抬起头:“你干什么了?打人了?”
“没有。” 楚何放开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要打吗?“
程世英握住他的手,失笑道:“你少开这种玩笑,这是在法庭呢。”
楚何这才回过头。
程世英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新鲜,以往都是他自己面对媒体,现在有了楚何在身边,被保护的关系……还不错。
外头的媒体不少,但是真进到法庭里人却是不多。程宏辉早年便因为私生活荒唐失去了生育能力,无儿无女,自然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地关心他,旁听席上除了程世英和楚何,就只有被害人的亲属。
楚何去和受害人的律师说话,程世英不想在未开庭时就和受害人的亲属坐在一起,便准备在外头走走。
谁知这一走,还遇见了个熟人。
“家明?” 程世英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刚从大门外走进来的郑家明:“你怎么在这儿?”
郑家明今日像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偏严肃的黑色西装,神情倒是看着比前几次好了些,甚至朝他笑了笑:
“那些资料是我找出来给你的。” 郑家明低声道:“我来看看,也算有始有终吧。”
这倒也说的过去,程世英自己是不想这么多人来看自家的笑话,但郑家明也算是知情人。
“庭审还有三十分钟开始。” 程世英低头看了看手表,道:“你想先去坐着吗?”
郑家明道:“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程世英一怔,接着下意识地蹙起了眉,郑家明看到他的神情,有些无奈而略带自嘲地笑了笑:“别紧张,不是关于案件的事,只是我的一点私事。”
程世英这才略微松缓了神情,所幸还有三十分钟,正好他也有想和郑家明说说楚何跟郑氏杠上的事,两人于是在附近找到了角落处站定。
程世英转过身,准备让郑家明先说:“你有什么事?”
郑家明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拿出了烟盒,拿出一根衔在了唇边。
程世英看着他,忽地蹙了蹙眉,竟从他的行动中读出了紧张。
郑家明拿出打火机,试了两次才将火点上,吸了一口,又拿出一根递给他:“你要吗?”
程世英微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道难不成楚何真给郑氏整出什么严重的问题了?
“我就不用了。“
郑家明闻言,将烟拿了回去,又是试了几次才对准烟盒,程世英发现他在将烟盒放回包里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好歹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总不会是身体出问题了吧?他有些担忧地道:
“家明,你到底怎么了?”
郑家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力抽了一口烟,缓缓呼出,抬起头一把按住程世英的肩将他推到了墙上,低头便吻了下来。
薄荷味的烟草随着皮肤的热度贴上来,是他熟悉却又不熟悉的气息。程世英慢了两秒,接着猛地睁大了眼睛,在滑腻的舌尖贴上来时一把推开了郑家明。
“你干什么?”
他背贴着墙,没有后退的余地,程世英盯着被他推开两步的郑家明,第一反应是抬起手抹了抹嘴唇。
郑家明站定,自然也看到了他的动作。
就这么嫌弃他吗?
也许是因为紧张,他满额冷汗,面色有些苍白,看着程世英几乎是露出了个惨然的微笑:
“世英,我喜欢你。“
郑家明道。他在程世英由于过于惊讶而收缩的瞳眸中上前了半步,握住了他挡在脸前的右手,往下拉到自己身侧:”我想让在庭审前让你知道,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
第83章 审判 程世英完全愣住了,他看……
程世英完全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多年的朋友,半秒之后神情才微微有了变化。不能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的迹象,郑家明这段时间的一些行为肉眼可见的反常,但他不太想往那个方向想着, 而且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说出来。
“你……” 程世英顿了顿, 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才抬起眼道:“家明,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
他们是多年的朋友, 但如今在他心里, 郑家明连好友都差上一线, 更不用说别的什么。
他没有将话说出来,但目光里已经传达了这个意思,他相信郑家明会明白。
郑家明的脸色果然难看, 但他看着程世英, 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
“我知道,但是我可以等。“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低声喃喃道:
“世英,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你也许现在很讨厌我, 但是未来会怎么样, 谁又说的清楚呢?”
程世英皱了皱眉, 莫名从郑家明脸上看出了些神经质的迹象。他跃过对方的肩头往四周看,现在无比庆幸律师方面一直是楚何在出面联系, 他现在追不过来。
马上要开庭, 程世英不想在这里跟他纠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将手自郑家明的掌心中抽出来:
“别再说这种话了, 家明。” 他道:“我已经有伴侣了,你也知道——”
然而他手刚一动,就又被郑家明抓住一把拉了回去:“我知道,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程世英愕然地看向他,见郑家明死死拽着他的手,低声道:
“我知道你现在和楚何在一起,但如果有一天你们离婚,可以先考虑我吗?”
程世英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我保证以后我都会弥补回来的。” 郑家明说着,仿若虔诚地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程世英的手背:“我知道追求你的人很多,但是比起其他人来说,我们认识的时间更长,我对你的感情是他们比不了的。”
程世英觉得自己快晕倒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手自郑家明手中抽了回来,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别说这些了。” 他现在只想摆脱郑家明,语气冷下来:“我是不会和他离婚的。”
实际上他说出这句话时,为了敷衍郑家明的成分居多,但话真出了口,程世英心中一动,却有种踏实的感觉。
然而郑家明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却反倒很平静:
“就像我说的,世英,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谁也说不清。“
·
程世英回到庭审现场的时候,离开庭还有两分钟。
楚何已经给他打了五个电话,程世英急匆匆地赶到他身边坐下时,他正在打出第六个。
“别打了。” 程世英微微喘息着,按住了他手。
楚何偏过头:“你去哪了?”
程世英微微一顿,接着笑了笑:“不小心迷路了。” 随即转过头:“已经开始了吗?”
楚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滞,最终没说什么,转过脸:“快了。”
他话音刚落,法庭侧面的小门被打开,法警押送着穿着囚服的程宏辉从内走出,立即在受害者亲属一侧引起了骚乱。程世英看到他,不禁有些惊讶,程宏辉的外表比上次见时更加衰老,已经完全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布满皱纹,就像是要融化一样。
他完全没有往旁观席上投来目光,程世英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走到被告席上,觉得他的精气神已经完全垮了。
程世英想到律师给出的预计刑期,隐隐觉得这个二叔恐怕活不到出狱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转头想和楚何说几句话,却发现他正直直看向被告席的方向,神情似是有些紧绷。
程世英一愣,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怎么了?“
楚何浑身一震,这时才转过脸。
程世英感受到手下绷起的青筋,有些惊讶地注意到楚何的脸色有点发白,心中渐渐升起了些许疑虑:“楚何,你脸色很不好看。”
楚何看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望向身后,脸色忽然一变。程世英顺着他的目光向后转身,也骤然愣住,只见从屋外进来的不仅有郑家明,他身边还跟着郭兆基。甚至程世英这才注意到宋之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庭上,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怎么都来了?
程世英有些惊讶。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楚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走。”
程世英猝不及防,手臂被他拉起,惊讶地看向楚何:“怎么了?”
楚何紧握着他的手,脸色是出奇的苍白,程世英看清他眼中的……恐惧?骤然一愣,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皱眉道:“到底怎么了?庭审已经开始了。”
法官已经入席,也发觉了这边的动静,法槌重重击打了两下:“后边旁听的,请即刻入座。”
楚何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僵硬地抓着他的手腕,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跟我走!”
程世英缓缓蹙起眉,心中的疑惑已经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没有看见的是,被告方的律师此时忽然靠近了程宏辉,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程宏辉原本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在听到律师的话时表情却忽然有了变化。
“你……”
老人沙哑的声带发出如刀割般嘶哑的声音。
“你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的忽然发声顿时引起了全场的注意,程世英也回过了头,看见了程宏辉目眦尽裂的神情,他衰老的面貌狰狞而可怖,正死死盯着——楚何。
“原来是你!怪不得你这么恨我,在背后算计我,往死里整我,你还觉得你那个婊子妈是我弄死的?你这个白眼狼,是谁把你塞进基金会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能有今天,还不全都是我的功劳吗?没有我,没有程家,你能在港华上学?你还能有今天?“
他这个时候变得中气十足,声音在法庭上回荡。当然所有人都听见了。郑家明松了口气,他还担心这老头脑子糊涂了说不清楚事,好歹他口齿还是清楚的。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了程世英,在看清他脸上愕然的神情时,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觉。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冒着可能伤害程世英感情的风险在大庭广众下公开这件事,但他必须要确定楚何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程宏辉虽然能说话,但思维似乎已经混乱了,语言缺乏逻辑:“你那个当妓女的妈能给你什么?她当时求着要让我给你转学籍,真是贪得无厌……现在不都好了吗?你翻身了,还把我害得这么惨……当时我就觉得你不是个简单的,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出了这些话,声音越来越低,程世英却一个字不漏地听到了耳中。
楚何还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心交握,体温是一样的冰凉,皮肤湿冷地贴在一起。
程宏裕却还在说话,仿佛在回想什么似得眯起了眼:
“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你叫尹和,对吧?”
听到这句话,程世英的右手一颤。
不知是楚何握得不够紧,又或者是出的汗太多,他的手从对方的手里滑落了出来。
“你……从前就认识我二叔?”
程世英听到自己放得极轻,却略带颤抖的声音:
“你的名字也是假的?”
楚何面目苍白,骤然反手抓住了他的五指。然而他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似是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程世英凝视着他,似是等了一秒,又似是等了一分钟,待耳边传来法警的喧哗声时,他才注意到法庭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程宏辉开始叫屈,声称自己是被陷害的,甚至还想强行从被告席上爬下来,被法警强行按住。
法官最终不得不宣布休庭。
程宏辉被带离,见他离开,受害人的家属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也都纷纷离开,只是在走之前都或隐晦或直白地朝楚何与程世英投来了目光。
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过楚何的资助,所以也都知道程宏辉的案子是他在背后推动,以前不是没有人疑虑过,楚何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对这个案件这么上心,现在看来他跟程宏辉也有仇?
这倒是能解释楚何的动机……但他同时还是程家那位公子的伴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随着众人离去,法庭上也安静了下来,程世英看着眼前始终不发一言的楚何,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在巨大的震惊下,他的思绪还没有完全清醒,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中学时候,他在与楚何正式在慈善活动上见面之前,其实就注意到过对方。
有些时候实在走廊间,有时候是在校门前,他总会感受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那种冷然而平静的目光和其余热烈的视线分割开来。所以他总是忍不住会循着视线望过去,与楚何对上视线,他并不会因为被发现而移开目光,总是苍白而沉静地站在一侧。
程世英以为那是好奇的目光。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却又说不准了。
那是吸引?或者说本就是冰冷的审视,只是他会错意了。
忽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世英,跟我走。”
是郑家明,他不知什时候穿过人群,来到了程世英身侧,拉起他的手:
“不要再跟他废话了。”
郑家明鄙夷的目光扫过楚何:
“你还没明白吗?他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程氏,什么一见钟情、喜欢上了你全部都是他的谎言。”
程世英闻言,睫毛微微颤了颤,却并没有松开与楚何相握的手。
郑家明有些急了,攥紧了他的手腕:”你还在犹豫什么?他连名字都是骗你的,这样的人你还要跟他在一起吗?!“
程世英闻言,面色骤变,手不禁松了松。
然而握着他五指的手却骤然缩紧:
“不要走。”
楚何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难言的滞涩沙哑,程世英回过头,看见了他眼中的乞求:
“世英,求你不要离开我。”
此时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剩下人的注意,坐在较远处的宋之远注意到了这边的骚乱,担忧地站了起来。
程世英夹在两人之间,面上最初惊愕的神情已经褪去,只余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透露出他此刻的情绪。片刻后,他回过脸,缓慢而坚定地自楚何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楚何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需要一点时间。” 他自座上站了起来,低声道:“我要冷静一下。”
郑家明此时已经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手掌向下,想拉着程世英往自己身边带:“当然,阿英,我来慢慢和你说——”
然而下一刻,程世英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抬眼看向他:“家明,请你让开。”
郑家明一愣,他是不想让的,现在正是采摘胜利果实的时候,然而程世英的声音和目光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程世英绕过他走了出去,其实现在他脑子有些乱,下一步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他现在无法信任楚何,他同床共枕的伴侣,相识相知十余年的人甚至名字都是假的。但他同样不相信郑家明,对方有这个动机故意破坏他与楚何的关系,今天的事后面一定有他的手笔。去找家人?他的亲人在地球的另一端。
“你没事吧。”
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程世英抬起头,看到了宋之远,对方微蹙着眉,正担忧地看着他。
程世英顿住脚步,也不知是否是他的脸色太难看,宋之远面上微微变色,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宋先生。” 程世英看着他,脱口而出:“您可以帮帮我吗?”
宋之远闻言,先是微微一愣,接着立即道:“好。”
第84章 往事 程家在港城的房产抵押的抵押,清……
程家在港城的房产抵押的抵押, 清算的清算,程世英最终找了个酒店暂时落脚。
宋之远将他从法庭送至酒店,路上其实邀请过让他到家里住,他在港城虽然是暂时落脚, 但也买了房子, 将来准备留给打算在港城长住的宋楠。
现在宋楠快开学已经回了美国, 房子里很多房间都是空置的。但程世英拒绝了, 他现在脑子很乱, 没有心力处理这种人情世故, 所以拒绝的语气也比较生硬, 所幸宋之远似乎没有介意,将他送到酒店后便离开了,并且向他约定好第二天就会把查到的资料带过来。
至于为什么是第二天而不是当即, 是因为他觉得程世英需要休息。
程世英没反对, 宋之远愿意帮忙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选择向宋之远求助也是经过考虑的,对方在内地有他接触不到的人脉, 之前也似乎已经查到了点什么。他认识的人当中, 郑家明有故意破坏他们关系的动机,不可以相信, 更别提那些对他别有心思的人, 宋之远相较而言似乎是个还算可信任的人。
实际按照他的教养而言, 不应该麻烦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甚至不是那么熟的朋友参与到这么私人的事情里来, 但程世英现在也算是病急乱投医。
“对不起, 宋先生,让你看笑话了。”
他在第二天稍微冷静下来后就向他道了歉:
“这种私事本来不该麻烦你的。“
宋之远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表情很平和:“没关系, 我愿意帮忙。”
对方平静的态度帮忙消除了些程世英心中的羞耻感,他略微疲惫地用手抹了抹脸,现在也没工夫想以后要怎么还宋之远这个人情,他只想弄清楚事实。幸而宋之远表示出了理解,将内地查到的所有资料都与他共享,同时程世英也没闲着,专门跑去了以前程氏专用的律师楼,把能找到的档案都翻了出来。
“我在内地查到的就是这些。” 宋之远坐在他对面,桌上铺满了纸制的文件:“他的户口原本跟着他的母亲,在他的母亲过世之后,便被标记为了孤儿,送到了当地的孤儿院。他在那里待了一年,然后就转到了港城由程氏资助的福利院,在那里生活到上中学。”
程世英默然看着桌上的资料,不知是由于时间久远还是楚何出生的城市太偏僻,纸制的档案表面泛着黄色,原本似乎是贴着照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胶水的痕迹,字迹潦草,隐约能认得出姓名那一栏的‘尹和’两个字。
“至于他的户口是怎么由内地转到港城的,我这边没有查到太多。” 宋之远道:“但看起来不像是正常的流程。”
程世英道:“这个我已经查到了。”
他将律师那边的资料和基金会的数据全部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些许端倪,以往用‘楚何’这个名字查找,只能检索到他中学以后的记录,但是用‘尹和’这个名字就可以找到之前的记录。当年程氏资助的福利院和名下的基金项目都算是炙手可热,名额竞争也非常激烈,这个外地来的档案的确十分的突兀。程世英很了解程氏旗下这些慈善项目的运作流程,所以一眼便看出’尹和‘的档案是被人为加进来的,而做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程宏裕。
往基金会里塞一个人,对于当时的程宏裕来说再简单不过。
估计程宏裕自己做完这件事后就忘在了脑后,根本不记得有楚何这个人。程世英还记得在那次慈善活动上,程宏裕甚至还和楚何一起合影,但他没有表露出哪怕一点认识这个人的痕迹。
而程宏裕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程世英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是受人之托。
而这个人是谁,根据法庭上程宏辉的表现,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的母亲呢?” 程世英的声音有些滞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之远沉默了片刻,拿出另一份资料,道:“能查到的只有她已经死亡。”
这个’能查到的‘说得委婉,但程世英知道他暗指的是什么,法庭上程宏辉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至少在楚何眼中,他母亲的死与程宏辉脱不了干系。
程世英沉默地接过那一张死亡证明,上面的死因写了’坠楼‘两个字。
他的心直直坠了下去,指间的一张纸仿佛有千斤重。
宋之远看着他,低声道:“其实,也不一定就是——”
他的话被程世英抬起头的目光打断。
那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无奈,有惶然,还有些许不安。但就是没有任何惊讶。
程世英不抱有任何侥幸,他读过程宏裕的履历,对他的禽兽行径也算了解。一切都能串联起来,程宏辉曾与楚何的母亲有染,也许在某次失手杀了她,伪造成坠楼,为了所谓的补偿和安抚,将楚何从当地的孤儿院转到了港城程氏旗下的福利机构,安排楚何进入了港华读书。
这是一部理所当然的剧本,几乎有些俗套。
当然,没有切实的证据,程宏辉或许不是凶手。但这机率有多大呢?程宏辉不是没有过前科,他在马来西亚也曾打伤一名应召女郎,还在当地被起诉过。并且如果他真的不是凶手,也不必为了遮掩做这一系列的事。
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程世英几乎是有些茫然地想,他只以为楚何是因为脑子好,才能被资助进入港华的。
他还对他说过,程氏的资助是单纯的慈善行为,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在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楚何又是什么心情呢?
这些想法像水泥一样,糨糊般地坠在他心间,程世英觉得难以呼吸,他点燃了一只烟,也忘记了问宋之远可不可以。
良久之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接着了向下落的烟灰。
“小心。”
宋之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身侧,伸手将烟头从他唇边取下,摁灭在烟灰缸里。
程世英这才看见那段烟头已经很短,恐怕再燃就要烧到手了。
他也后知后觉地闻到了室内的烟味,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 宋之远在他能够道歉之前转过了脸,道:“你不用一直道歉,很多事情都不是你的错。”
程世英一愣,对上他严肃中似乎带着关怀的目光,听懂了是在关心自己,心道他的表情是有多难看,连宋之远这样古板没情商的人都来安慰他了。
“宋先生,你也不用把我想得太好。”
程世英呼出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沙发上,轻声道:
“我现在也恼火得很。”
在听到‘尹和’这个名字时,程世英只觉得耳边嗡鸣。他自诩了解自己的伴侣,楚何再有什么不好,至少是知根知底的。
楚何一直是个备受争议的人物,中学时期其他人都不喜欢他,程世英还有些洋洋得意,认为只有自己慧眼独具,觉得他是所有人中最了解楚何的那一个。
而现在事实摆在他面前,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是他太天真了。
又或者是他太自负了,程世英心想,他习惯了受欢迎,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楚何的注视和靠近都源自于吸引。
其实他想的也不对,他或许不了解楚何,但楚何一定是了解他的。
在他们说上第一句话之前,对方心里恐怕已经对他有了定义——是将他当做仇人的侄子来怨恨?还是把他当做复仇的捷径?又或者是觉得世道不公,他的母亲被杀害,得到的‘赔偿’不过是从一间孤儿院转到另一间,而仇人的侄子却能光明正大地在阳光下生活。
不论怎么想象,楚何对他都应该是厌恶的。
程世英仰靠在沙发上,回忆像是一张张幻灯片投射在眼前。他还记得刚开始跟楚何相处的时候,对方似乎不太愿意跟他说话,如果不是他主动上前去问,楚何一整天可以一句话都不说。
他当时觉得可能是他初来乍到不习惯,后来觉得是楚何性格文静,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厌恶他而已。
程世英心情烦躁,下意识地想抽烟。
但他还记得宋之远在身侧,转头冲他笑了笑:
“宋先生,实在得感谢你。这些档案如果光凭很难查得到。”
他说着,自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送你下去吧。”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了。宋之远顿了一瞬,他很想安慰程世英,很想让他不要这么客气,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依言站了起来。
程世英将他送到门口,准备换鞋出去的时候,却被宋之远制止: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回过身,微微低头:“还有什么其他我能帮到你的吗?”
程世英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宋先生已经帮我够多了,再帮下去我恐怕得把公司送给你才还的上这个人情。”
宋之远闻言,眉眼间略微柔和,还有精神开玩笑,这是好事。
“不用你还。” 他低声道,态度自然得让程世英几乎没有察觉,转而又问:“真的没有其他事了?”
程世英在宋之远认真的目光下收敛了神情:“没有了。” 他又道了遍谢:“真的很感谢你,宋先生。”
宋之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便离开了。
程世英注视他的背影,直到对方进了电梯,才关上门,脸上礼貌的神情卸了下来。在心烦意乱之外,也察觉到了宋之远的态度有些过分的好,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的态度,程世英都觉得他的变化有些太夸张了。
不过或许对方就是这样喜恶分明的一个人,程世英略微疲惫地闭了闭眼,没再细想下去。不过人情还是得还的,程世英心想,但是在这之前,他先得好好睡一觉。
事实证明睡觉也是奢望,他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闭了眼睛,又是一个接一个的梦。
梦里全是楚何。
程世英做梦做得额上全是冷汗,眼前一会儿时少年苍冷偏执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楚何下跪和他求婚。孤儿院档案的纸张泛着黄色,在他的梦中怎么往下翻都翻不完,但画面一转又晨起时男人暖光流溢的目光,臂膀仿若维护什么珍宝一样将他环住。
待到天蒙蒙亮,程世英睁开眼,似都还能感受到胸口残留的闷痛。
好像是他在梦中太纠结,硬生生把自己憋醒了。
但再难受,班也还得照样上。程世英所幸一早就到了公司,比向来都到得早的余阿曼还要早一步。
“小程总,你怎么来这么早?”
余阿曼刚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发觉异样,见程世英手边摆着咖啡,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近了一看才发觉他脸色白生生的,眼底一圈青黑。
“?” 余阿曼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小程总,你没睡好啊?”
程世英抬眼看他,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余阿曼有点摸不着头脑,小心地在自己工位上坐下,心想这是怎么了?小两口又吵架了?她细心观察了程世英一会儿,发觉对方坐下来这么久一条信息都没有发,心里基本就确定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小两口的感情起起伏伏跟过山车一样,不知道上辈子是有什么孽缘没了,干脆改天去给他们上柱香。
余阿曼担心项目资金已经往神神鬼鬼上头想了,忽然注意到另一个脸色同样差劲的人也一头冲进了办公室,是李严。
李严走进来,目光第一个看向了程世英,接着肉眼可见地立即松了口气。
余阿曼:……?
这又是在干什么?
接下来的一天余阿曼都在诡异的心情中渡过,程世英神色冷淡,坐在她旁边的李严一改往日的沉稳,跟屁股上长了刺一样,目光小心又焦急地一下一下往程世英脸上瞟,要不是知道对方有个感情很好的老婆余阿曼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了。
程世英自然也注意到了李严的神情,感受到对方暗地里投来的视线,他心下了然,果然他之前的感觉没错,李严一定知道什么,并且和楚何是串通好了来隐瞒他。
程世英没有抬头,将钢笔的笔盖‘咔嚓’一下盖上,压在了桌面上。
等到下午,李严终于按耐不住趁众人外出去买咖啡的时进了他的办公室:“小程总,我们能聊聊吗?”
程世英头也没抬,电脑屏幕偏冷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映照出深刻的五官:“私事还是公事?”
李严一愣:“这……”
程世英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拿过份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不轻不重地放到了一边:“工作时间我只谈公事。”
李严被他一句话噎住,头一次从这位程公子身上感受到老板的威严,讷讷地站了两秒,只得退了出去。
余阿曼买了咖啡回来,看他一脸忐忑地在程世英办公室外头转悠,便道:“小程总今天心情不好,你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吧。”
李严心想这是能事吗?面上却还不得不扯出了个微笑。他是没料到程世英平时那么温和又好说话,动了气会这么拒人以千里之外。不过转而又想有变化是好事,情绪不好就代表在乎,在乎就代表有感情,至少程世英没有一张离婚协议书直接拿到楚何面前。
要真是那样,李严想起昨天楚何的脸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无法想象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同时,办公室里的程世英的确是很专注,摒除杂念狠狠地工作了一整天,效率倒是意外的很高。
他在电脑前一直坐到黄昏,橙黄色的光芒透过窗帘招进来,才觉得眼睛酸涩到了有些睁不开的地步。
团队里大部分人已经走了,程世英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去,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李严还等在工位上,看到他出来立即就站了起来。
程世英看见他,叹了口气,用目光示意他跟上。
两人回到了程世英下榻的酒店,在套房的客厅坐下。
“你喝凉水还是热水?” 程世英脱了外套,问。
李严有些紧张地道:“凉水就行了。”
程世英于是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自己面前的确实杯加冰块的威士忌。李严从他的行为中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对自己的不满,但他自知理亏,声气不禁更加低了三分:
“前几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李严低声道:“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楚何的身世。”
程世英抿了口酒,垂下眼:“如果他母亲的事,我已经查到了。”
李严有些惊讶:“你查到了什么?”
程世英看向他,道:“他母亲的死,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他顿了顿,道:“或许和程宏辉有关。”
李严沉默了片刻,双手交握着撑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可以告诉你,程宏辉确实是凶手。”
程世闻言抬起眼:“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虽然他对这件事已经相信了九成,但到底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案件记录,他好奇李严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确定。
李严很快给出了答案:“因为是我亲眼看见的。”
程世英一愣,反应了两秒,这才露出震惊的神色:“……什么?”
李严的神色却很平静,微垂着头,这次比先前沉默的时间更久,开口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和楚何,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其实说来也简单,他们是在同一个地方的同一栋楼出生,母亲都在附近的夜总会上班,一出生就做了邻居。老旧的居民楼是所谓的‘员工宿舍’,一开始是好几个女孩子挤在一间做了简单隔断的房子里,所以他和楚何甚至算是在同一屋檐长大。这片区域出生的孩子多多少少在当地受到歧视,所以李严和楚何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
楚何的母亲人长得很漂亮,平日里话不多,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向同事和‘客人’炫耀儿子的成绩,一张满分试卷可以传阅遍整个夜总会。她的运气也不错,在楚何上小学的时候榜上了一个有钱的港城老板,说是会将她们母子俩接到港城去,夜总会里的女孩子们个个都羡慕。
很快楚何的母亲就搬出了老居民楼,母子俩换到了一个高级的公寓楼住。李严则运气更差,他的母亲不知道是经济窘迫还是别的缘故,在某一天说是要出门买菜,结果再也没回来。生父不详的李严就此沦为孤儿,被当地的孤儿院收容。
但孤儿院条件有限,不说什么教育水平,有些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楚何的母亲念着以往的旧情,经常把他接到家里来吃饭,顺便和楚何做个伴。
事情发生在一个冬日的下午。
李严和楚何正在吃饭,忽然大门外有人按铃,楚何的母亲就让他们把饭端到厨房里继续去吃,接着便去开门,将一个男人迎了进了来。
就在他们把饭吃完的时候,卧室的方向忽然传来男人暴怒的叫骂声,那个声音在彼时的李严听来非常可怕,他赶紧抱了要过去查看的楚何,两个人一起躲进了橱柜里。
叫骂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女人的痛呼,接着卧室门被忽然打开,有人走到了厨房里,‘哐当’一声抽出了菜刀。
“说是看到……其实我是听到的。”
“当时阿和一直在挣扎,我太害怕了,就捂住了他的嘴。我是背靠着橱柜门,但他是面对着的。”
李严脸色苍白,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般垂着脸:
“后来我们躲了很久,可能有好几个小时吧,等到半夜才从橱柜里出来。那个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一扇橱柜的门把手掉了。上面正好有个洞。“
第85章 坦白 程世英觉得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程世英觉得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他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带上了略微的寒意。
“后来我一直很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注意到那个洞。” 李严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唐:“或许我注意到了, 只是我太懦弱, 所以背对了门, 却让阿和看到了那些。”
程世英沉默了良久, 才轻轻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太害怕了, 就把阿和带回了孤儿院, 第二天才想起来可以找警察, 但是回去那间公寓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李严道:“过了好几天才有人找上门,告诉我们她是喝醉酒掉下楼摔死的。”
程世英始终维持沉默,没有问为什么他们有目击证词却不去争辩。他还没有那么天真, 程家当日正值鼎盛, 程宏辉想要抹平这件事甚至花费不了多少力气。一个行走在社会边缘的女人和她幼小的儿子,摆平他们在程宏辉眼中估计比争夺股权还要简单许多。
“最后阿和拿到的只有一罐骨灰, 还有一张死亡证明书。”
李严深吸了口气, 最难以出口的部分已经说完了,他声音变得顺畅了些:
“后来阿和也被送到了我在的孤儿院, 我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后来我先被一对美国夫妇收养, 跟着他们去了田纳西,就跟阿和断了联络。”
他说到这, 顿了顿, 抬眼看向程世英:“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程世英抬起脸,他的确知道, 楚何被程宏辉转到了港城的福利院,转年的春天,他们第一次见了面。
李严刚刚太紧张,这次才看见程世英的脸色,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程世英今天脸色本来就差,现在脸上更是最后一点血色都褪了个干净,更显得眉眼漆黑,像用浓墨在薄纸上画出来的。
李严有点忐忑,他对程世英的印象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并且根据楚何的描述,性情非常温和单纯,是个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形象。李严虽然对楚何的形容持怀疑态度,但也不想把程世英吓出毛病来。他这回也是背着楚何过来的,他知道楚何一定不想让程世英知道这些细节,他认为这会‘弄脏’了对方。
“小程总,你没事吧?” 他带点小心地问。
程世英说:“我没事。”
李严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喝了口酒,把自己面前的矿泉水往前推了推:
“我今天来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同情他或者怎么样。” 他低声道:“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阿和他的性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有原因的。”
亲眼目睹母亲被杀害,又被迫在仇人的施舍下生活了这么多年,李严一直认为楚何的内心有一部分扭曲是很正常的事情,换作是他如果经历这种事估计早发疯了。
“我其实一直很后悔,那天是不是不该拦着他。” 李严神情中浮现出愧疚,颓唐地抹了把脸,道:“是我强迫他目睹了他母亲被杀,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拦着他,或者带他跑出去,找些什么人——”
“不。” 程世英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断了他:“你没有做错。”
程宏辉那样疯癫残忍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事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小孩人小力弱,如果没跑出去,后果会怎么样程世英简直无法想象。
他抬起眼,注视李严:“我需要谢谢你,是你救了他。”
李严微微怔愣。
他从程世英的眼中看到了认真,心中也跟着一动,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程世英对楚何是有真心的。
他有点激动,紧张地用手轻轻摩擦手背,想说点什么劝一劝对方。
然而这个时候,程世英忽然问:“他到港城以后,你们就没有联络了吗?”
李严一愣,随即点点头:“是……很多年之后,我们才在纽约遇到。”
事实上是李严一直放不下这个幼时的同伴,待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多方打探他的踪迹,但没想到他已经换了名字,所以一直没有找到人,后来还真是在纽约偶然遇到了。
楚何的外貌变了很多,但那双阴郁的眼睛还是让他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程世英点了点头:“那你应该也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来港城了?‘”为什么?“ 李严有些疑惑:“这不是因为程家的‘补偿’吗?”
程世英敛下眼,默然不语。他不认为程宏辉有这个好心。
虽然他现在心中充满了对程宏辉的厌恶,但如果真要从他的角度来想,彼时这件事已经算是‘摆平’了,楚何这个包袱当然是丢的越远越好。而楚何是在当地的孤儿院待了一段时间才被转到了港城,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让程宏辉忽然想起来要补偿了呢?
李严婉拒了程世英要送他下楼的举动,在门口时试探性地问:“……有什么话我能转告给阿和的吗?”
程世英垂下眼:“不用。”
李严心下登时一凉,但很快又听见他道:
“我自己打给他。”
李严的心情上上下下,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赶忙道:“那当然好。”
程世英对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李严于是向酒店外走去,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两人的未来感到了些许忧虑。他是真的希望楚何能够幸福,他自己知道一段健康的关系多能疗愈疗愈这种创伤,他也是在遇到现在的妻子之后才慢慢从过往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单领出来看,楚何比任何人都值得一段真挚的感情,程世英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李严相信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会幸福。但偏偏是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从背景,到身份、性格,再到这么一桩人命官司掺杂在其中,似乎怎么想未来都不算明朗。
李严唉声叹气,出了酒店,打算打辆的士,然而他刚抬起头,一辆车就停在了面前。
还没来得及惊讶,半张苍白的脸出现在车窗后:“上车。”
李严脸色大变,僵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在楚何的目光再次扫过来时才反应过来,伸手拉开了车门。
车内非常安静,将酒店门口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楚何坐在驾驶座上:“你全都告诉他了?”
李严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是。”
楚何侧脸苍白,手放在方向盘上,神情并不意外。
李严见他这样,不禁猜测,他是刚好今天在楼下,还是每天都在?他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现在他也没工夫管这些,急忙道:”他说要给你打电话,你——”
他话音还没落,铃声已经响起。
李严只好闭上了嘴,看着楚何接起了电话。
对面许久没有传来声音。
楚何也沉默着,听着对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程世英拿着酒杯站在窗前,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和上回不一样的事,这次楚何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他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带着烈意流下,才开口道:“法院那边怎么说?”
楚何许是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顿了顿后道:“庭审推迟了。”
程世英停了片刻,轻声道:“向法院申请延期吧。”
楚何闻言,手指缩紧,呼吸有一瞬的停滞,良久后才道:“……为什么?”
“你母亲的案子,也一起诉讼吧。”
程世英低声道:
“杀人案没有追诉期,庭审还没有开始,要递交材料还有时间,先把能搜集到的证据都收集起来。“
楚何这次沉默地比之前更久。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调柔和了下来:
“……已经找不到证据了。”
“当时没有尸检,公寓楼也早就拆除了。就算有我的口供,他也不会被判刑。”
楚何在叙述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甚至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程世英握着酒杯的手却紧了紧,顿了顿,才低声道: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应该为这件事受到审判。”
楚何闻言,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良久之后,他问:“那你会帮我吗?”
程世英微顿,接着道:“我在程氏内部的系统里查到了一些资料,我发给你。” 说罢顿了顿,又道:“在内地你的人脉或许比我多,我帮不到你。但宋之远认识一些人,如果你需要,我去问问他。”
楚何说:“我不需要。”
程世英没有太意外:“那好吧。”
说完这件事,两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严在车里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朝楚何使眼色,让他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关系,然而楚何却沉默着,目光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世英点上了支烟,呼出口气:“我想问你些问题,你不要骗我,可以吗?“
楚何面色微变,被询问的语气微微刺痛。
片刻后,他’嗯‘了一声:“你说。”
程世英略低下头:“你当时到港城来,是你向程宏辉要求的吗?”
楚何回答的不算快:“是。”
程世英继续问:“你做了什么?”
楚何说:“我告诉他那天我全都看见了。”
程世英呼吸微滞,听见他接着道:“然后我向他保证,如果他能让我去港城,我就永远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程世英默然,良久之后才道:“这样很危险,万一他想灭口怎么办?”
楚何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程世英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觉得或许是楚何在自嘲。他多少能琢磨出程宏辉的想法,在听说楚何都看见的时候他或许是紧张的,但之后在听到他想要的只是转去港城的福利院,程宏辉应当就放松了警惕。因为这是他最熟悉的利益交换,一个可以用亲生母亲的性命交换利益的小孩子,没什么可防备的。
然而楚何这时笑,其实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笑程世英能够完全站在他这一边。
长久以来,他最大的恐惧之一就程世英会在某个时刻对自己的亲戚流露出维护的意思。而比这更大的恐惧是他并不能确定如果他有一天真的那么做,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程世英紧接着问:”但你决定来港城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说:“你想怎么报复他?”
他决不相信楚何真的是为了利益和程宏辉做交换。
楚何闻言,停顿了片刻后开口:“我——”
“你答应过我,要说实话。”
程世英道。
楚何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他略微紧绷的声音才传过来: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想杀了他。”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真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程世英的心下还是猛地一跳。
楚何这次的确说得是真话。有一段时期,他心里只有刻骨的恨意。对程宏辉,对知道弟弟的罪行但选择了包庇的程宏辉,对整个程氏。
港城离得太远,而且他知道富豪都有全天候的安保,阶级壁垒比物理距离更加难以跨越,如果他待在家乡,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到仇人第二面。
所以他去了港城,并且很快就等到了机会。他进入程氏出资赞助的福利院,了解到每年孩子们会有机会争取名额去有程氏捐款的几间私立中学读书,其中就有程家小少爷就读的港华中学。
楚何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想到了计划,他相信无论亲戚关系再疏远,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一两次阖家团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