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偏执的时间里,他靠着想象仇人一家葬身火海的画面入睡,醒来的时候又觉得可惜,如果他再强壮一些,或许能用其他更直接的办法。
正因为曾有过这种极端想法,他在程世英某一天忽然向他展示全家福的照片时,才会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面对程世英无知无觉的笑脸,他掩饰自己的慌乱,最后只硬邦邦地说出了句:“我不想见你的家人。”
程世英不知道他内心所想,缓缓将手中的酒杯放回了桌上,低声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何手心泌出了些冷汗。
程世英听到对面略微粗重的呼吸声,知道他非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他没有退缩,依旧举着手机,等了或是一分钟,又或是两分钟,对面才传来声音:
“我很生气。” 他低声道:“我觉得你骨子里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只是装得比较好。”
第86章 探监 电话挂断后,忙音在车内回响。李……
电话挂断后, 忙音在车内回响。
李严瞪着旁边的楚何:“你疯了?”
楚何放下手机,侧过脸。
李严道:“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你不会把话说软点吗?”
他在旁边听着,见他一五一十地什么都说了,简直是心急如焚。你这么跟人家说人家能想理你吗?就这么直愣愣地说, 哦你好, 我十年前的时候主动认识你就是想杀你全家, 程世英能回心转意那才奇怪了。
楚何此刻却道:“他让我不要骗他, 我能怎么办?”
李严看着他, 最终叹了口气。
他能看出来程世英是很注重诚信的人, 他希望伴侣也能坦诚, 这放在另外普通的情侣身上是再自然不过的要求。但是放在这两个人身上却是个悖论,楚何绝不可能主动告诉他任何事,然而纸包不住火, 这件事总有曝光的一天。
李严叹了口气, 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算了,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分开来也好。
李严想道。不说有这么多往事横在两人中间, 就是单纯从背景和性格上来看, 这两个人也差得太远了。
他刚听说楚何喜欢上了一位程氏的公子,还以为他是终于被多年的隐忍逼疯了, 或者患了斯德哥尔蒙症, 因为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自己给自己洗脑爱上了仇人的侄子。当然后来他逐渐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 但楚何对程世英的感情也绝对和正常不沾边。
他认为楚何需要的是一段稳定、普通的关系,而且最好离程家人越远越好, 这样才能尽快走出过去。
“……你想清楚了就好。” 李严叹了口气, 抬手拍了拍楚何的肩膀:“其实,这也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这段关系——”
然而他话刚说到一半, 就见楚何缓缓转过了脸:
“严哥。” 他面目苍白,眼珠却很黑:“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李严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楚何。
见他又垂下了眼,回过头:”我不会让他离开我。“
他这样低着头,情绪似乎有点低落的意思,李严看了他两眼,觉得楚何可能是感情上一时还接受不了,缓缓将胸口憋着的气呼出来,
他,还是有点担心。觉得楚何大体上还是冷静的,好似没有要发疯的痕迹,但楚何的心思太深,他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
楚何这个时候却发动了车子,缓缓自酒店楼驶离。
李严有些惊讶,看了看窗外,又看向楚何。
楚何道:“我先送你回家。”
李严顿了顿,忍不住问:“然后你在回这里?”
楚何却像是很奇怪一般看了他一眼:“我回家。”
李严闻言,神情略松缓了些,也许是他想错了,楚何没有一直在楼下等着。他看起来好像对程世英没有那么执着了,如果是这样,他也能放点心了。
·
余阿曼觉得这段时间里办公室里面的气氛怪怪的。
程世英一直冷冷的,好像是还没跟楚何和好,每天进进出出地似乎很忙,但好像又不光是在忙公司的事,有些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后来她发现了,程世英好像是在调查什么,有些时候进办公室的时候会看到他桌子上放的都是厚厚一叠叠的资料。
余阿曼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也不敢问,倒是李严好像是知道点什么,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有时会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
程世英在调查当年的那桩案子。
他靠在椅背上,翻看桌面上的资料,眉头紧锁。
这件事情越调查,他就越理解楚何为什么没有选择起诉。证据的确是太少了,一是年代久远,楚何的家乡发达程度也比较低,很多东西都没有纸质的记录。二是当时根本没有立起案,尸体没有进行尸检就草草火化,总之,能查到的证据和记录都很少。
程世英捏着资料的边缘,看着电脑上律师语焉不详的邮件,缓缓呼出了口气,把文件推到了一遍。
还是得去内地一趟。
如果能找到当年其他的目击者,或者当地还有什么证据,这件事或许还有回转的机会。
程世英看着手机上查好的地图,他已经查到了楚何当年待过的孤儿院的旧址,要去随时都可以。但让他隐隐觉得有些担忧的是,楚何那边非常的安静。
在庭审推迟后,他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
程世英绝不认为他是放弃了起诉程宏辉,这觉得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所以当程宏辉通过律师要求要见他时,程世英答应了下来。
程宏辉被收监在城郊的一所监狱,年头很久远,与众多因设施条件太好而饱受争议的新监狱相比,算是城内各个监狱中条件比较差的一所。
程世英坐在略带着凉意的铁制椅子上,隔着玻璃窗看到了程宏辉苍老的脸。
他的脸还是看起来即将要从骨头上滴落下来,但眼神却重新燃起了希望,目光灼灼地盯着程世英,咧起嘴角露出了个微笑:“阿英,你来了。”
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犹如恶鬼。
程世英抬起眼,没有说话。
程宏裕将脸尽力向玻璃窗凑近,手腕上的手铐哗啦想起来:“阿英,你终于肯来看我了。你最近还好吗?”
程世英凝视了他两秒,而后敛下眼:“寒暄的话就不用说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程宏裕神情一滞,但很快又挂上了更夸张的笑容,似乎不在意他的冷淡:“阿英啊,你看……我现在在监狱里头不好过啊。” 他说着咳嗽了两声,声音极其嘶哑难听,似乎真是一副下一秒就要断气了的样子:“这儿太潮湿了,床板都是生锈的,我好像得肺炎了,再在这儿待下去我就离死不远了。”
他边说着,用眼睛瞅着程世英,见他不为所动,才不得不自己道:
“阿英啊,保释金,你帮我交了吧。”
程世英闻言,眉尾稍稍一动,抬眼看向他。
程宏辉与他对上目光,咽了口唾沫:“难得你真的忍心看到我死在监狱里?我可是你亲二叔!”
程世英说:“但你犯了罪。”
“犯罪?我犯了什么罪?” 程宏辉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猛地从椅子上往前窜了一下,带动着手铐都狠狠撞到了玻璃上:“阿英,你还没明白吗?都是那个小杂种陷害我!我就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个人把我整得这么惨,是他费心巴拉地找了那些人来要整死我——”
程世英打断他:“是你杀了他的母亲,不是吗?””谁杀她了?你——”
身后来了两个狱警把他摁住,程宏辉被迫坐回了椅子上,却执着地俯身向前,额头都抵在了玻璃上:
“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世英,我可是你的亲二叔,你爹的亲弟弟,你信他不信我?!”
他说话时气息带着唾沫一齐喷到了玻璃上,面容在模糊的水雾下更加狰狞:
“阿英,你不要听那个杂种废话,他那个婊子妈是自己掉下楼摔死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世英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抬起眼:“摔下楼?你看见了?”
程宏辉微不可查地一顿,接着道:“我没看见,她自己摔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程世英眨了一下眼睛:“那是怎么发现的?”
程宏辉呼出了口气:“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接着眼珠转过一圈,忽然自浑浊的瞳孔内部射出一缕邪光。他盯着程世英,笑容的弧度缓缓放大:
“你想套我话?”
程世英与他对视,神情微变。
程宏辉盯着他,从喉咙中挤出几声笑,笑声像刀锋划过玻璃,渐渐变得癫狂,同时看着程世英的眼神慢慢变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长反了骨头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黏腻的恶意:
“你从小就是这幅样子,跟你爹不是一条心,每次看到我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架子摆得比谁都高,我看了就犯恶心。想骗我,你至少也得装一装吧?“
他盯着玻璃窗外的英俊的青年,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个侄子,因为从小到大,程世英对他的态度都没有变过——他是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小孩子能有那种眼神,伪装得很好的假意尊重,让人挑不出刺的疏离,还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程宏辉察觉到他的鄙夷,老早就恨上了这个侄子。”你又能清高到什么时候?我是玩妓|女没错,但你跟妓|女生下来的杂种结婚,谁是冤大头啊?嗯,程公子?你不会是操|他真操出感情了吧?”
他说话满嘴喷粪,连狱警都觉得难听。然而程世英的面容如冷凝的雕像,丝毫不为所动。
程宏辉见他没有回应,眼中的恶意和嘲弄几乎都要溢出来。
程世英坐在椅子上,忽然转过脸,候在旁边的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眼睛的男人立即走了过来。
“我今天,主要有两件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程宏辉警惕的目光下道:“这位是我给你请的新律师,姓张,以后他会负责你的案子。”
程宏辉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猛地一变,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什……为什么要换律师?”
程世英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狱警:”麻烦你带张律师去登记,我们这边请了律师,之前的法律援助就不需要了。“
狱警应声,出来将张律师带走了出去,被告的家人出面请律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人会有任何质疑。程世英目送他们走出去,才回过脸。
他可没有忘记,在庭审上是律师在程宏辉旁边耳语了几句话,程宏辉才忽然认出了楚何。不管在背后指使他的人是谁,这个律师都必须换掉。
而程宏辉则是脸色骤变,程世英的那个外国妈家里有法律界的关系,律师在一个案件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心中一凉。
“等、等等——” 他试图看向门外:“我不用换律师,等一下——”
可惜狱警已经出去了,会客厅里暂时只剩下他手铐碰撞的清脆响声。
“有件事你的确是对的。”
程世英这时上前了一步,双手放在口袋里,半敛着眼:
“我确实看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低,咬字却非常清晰:
“跟你生活在一个家族里,让我觉得非常恶心。”
程宏辉眼角略微抽动,三层眼皮跟着在眼尾处折叠起来:“你终于承认了——“”我今天来还有第二件事。” 程世英低声道:“就是来看看你死没死。”
程宏辉顿住,浑浊的目光中透出惊讶。
程世英站地离玻璃很近,神情非常平静,声音小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楚何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我相信你是最清楚的。现在我还能劝劝他,让你走正常的审判流程,但如果你想,我也可以不劝,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说的每个字都被程宏辉听到了耳朵里。
楚何折磨人的手段依旧历历在目,程宏辉心脏猛地一紧,面色骤然变得苍白。
程世英的声音很轻,微微侧过脸,监狱的冷光照在绷紧的下颌线上一扫而过:”现在这件事,是在用我的方式解决,如果你还想走正常的审判流程,那就把嘴闭紧。刚才你说的话如果我再听见一个字,或是从别人的嘴里传出去,那我们就用你的方式来解决。“
“楚何的母亲是怎么’坠楼‘的,相信你心里清楚。”
程宏辉闻言,浑身猛地一抖。
恶人最怕的就是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他看着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侄子,目光中渐渐透露出恐惧。
程世英说:“听懂了就点头。”
程宏辉浑身僵硬,点了点头。
“坐下。”
程宏辉缓缓坐会了椅子上。
这时狱警正好带着张律师回来,见程宏辉垂着头坐在位子上还有些惊讶,不知道这老头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安静,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两眼,遂转过头看向程世英:“程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程世英点了点头,向他道了谢,便转身走了。
整个探视过程中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程宏辉。
他走出监狱,外面正在下雨。
程世英在廊下停了停,望着外面的雨幕皱了皱眉,遂拿出手机,有些犹豫要不要给楚何打个电话。
他的意思在上次的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但不知道楚何听没听进去。
正在犹豫时,他手中的屏幕亮起,显示出楚何打来的电话。
程世英一愣,随即接了起来。
杂音先于人声传了过来,程世英蹙起眉,问:“楚何?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机场。”
楚何道。
程世英一愣,随即眉头更加皱紧了些:“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要去美国?”
楚何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低声道:“事情不能等。”
程世英下意识地想说有什么不能等,比案子还重要,但张开了嘴终究又闭上了。如果楚何最近没有动作是因为要处理工作上的事,那他还能安心些。
这时,对面道:“你不来送送我吗?”
程世英顿了顿,他所在的监狱位于城郊,他低头看了看表,犹豫了片刻,终究是道:“……我就不去了。”
这次对面停顿了半晌,接着道:”你的机票,还可以改签。“
程世英沉默下来。
他许久没有说话,耳边听着那头机场嘈杂的人声。
楚何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程世英举着手机,抬眼将目光投向雨幕,轻轻叫了他的名字:”楚何。”
楚何回应了一声:“嗯。”
“你觉得发生了这么多事,” 程世英道:“我们还能继续在一起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纯粹的疑问,不管再如何辩解,他都的确是程氏的一员。他和楚何从立场,到背景,似乎都是天然对立的,而他作为加害方的一份子,是否真的应该再和楚何继续这段关系。而楚何最初怀着那样的目的接近他,现在也许是爱情盖过了一系东西,但未来他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吗?
程世英有一刻的茫然。
然而他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了男人瞬间变得低沉的声音:”……你说什么?“
程世英为那语气中透露的情绪一愣,随即才发觉自己的话在这个语境下好像是有歧义。
第87章 慌神 听筒对面安静下来。 人来人往……
听筒对面安静下来。
人来人往的嘈杂之外, 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程世英却从这股安静中感受到了紧迫,几乎能想象得出楚何阴着张脸一言不发的神情。他有一时的无言,接着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抬头掐了掐眉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何依旧没说话。
程世英抿了抿唇, 最终道:“……是我说错话了, 你别放在心上, 这件事等你回来我们再慢慢谈。” 他说着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你快登机了吧?“
楚何这时才有了回应, 轻轻’嗯‘了一声。
程世英又沉默了片刻, 他理应在这个时候挂断电话, 但不知为何, 又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去多久,还是一个月吗?”
楚何道:“不清楚,律师说可能会有点麻烦。”
程世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太意外, 之前楚何说的是‘最快’一个月, 但关停公司这种手续复杂的事情谁也难说会花多少时间,他想问具体是什么‘意外’, 楚何却先出了声:
“我得登机了。”
程世英顿了顿, 将话咽了回去:“好。”
对面挂了电话。
程世英隔了几秒,才放下手机, 手指在变黑的屏幕上摩擦了两下, 才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张律师站在他身边, 打量了一些雇主的脸色。
律师也是需要维护客源的,他收到联系的时候律所合伙人特别嘱咐了如果有后续接离婚案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这种财产金额较大的离婚案, 能办好里头利润还是不少的。但今天一看,张律师把准备好的说辞都吞进了肚子里,觉得这对暂时是离不了的。
他见过太多把彼此当仇人的夫妻, 这对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真有仇,说话还这么缠缠绵绵拉拉扯扯,一听就离不了。
张律师有点遗憾,但管不到人家雇主的家事上,只能礼貌地道:“程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程世英点本来有些想和张律师叮嘱的话,叫他要注意程宏辉,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告诉他。但现在楚何人去了美国,他有些意兴阑珊,点了点头就让律师走了,自己也回了酒店。
他这几天一边忙公务一边手机证据,晚上也睡得不是很好,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但真回了酒店却没了睡意,反倒是有些坐立不安。
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打了个条信息发过去:
「注意安全」
当然没有回复,楚何应当还在飞机上。
程世英发了信息就不再看,洗漱好了后上了床,闭上眼却睡不着,肢体是疲惫的,神经却在脑后跳动。
到了后半夜才睡着,却又醒了过来,程世英自黑暗中睁开酸涩的眼睛,摸出手机屏幕打开来,发觉时间还是凌晨。
没有新信息进来。
算算时间还没落地,程世英想了想,又发出一条信息:
「落地后跟我说一声」
发完他就按灭了手机屏幕,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消失,程世英抬起手用手背挡在眼前,缓缓呼出了口气。
后来似乎又模模糊糊睡了一会儿,程世英在清晨醒来,再也说不着,干脆起床继续翻看手上有的证据。
等到阳光自窗外照进来,他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程世英动作一听,立即接了起来。
对面传来的却不是他所想的那个声音:“Alex。”
程世英微愣,接着道:“舅舅。”
小安德烈说话向来简单直接:“听说你不准备离婚?”
程世英神情微变,手指顿时收紧,顿了顿后才道:“……是张律师说了什么?”
“别紧张。” 小安德烈似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紧绷,道:“你连保密协议都让他签了,他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他们合伙人告诉我你暂时没有离婚的意向。“
程世英这才略微松缓了神情。程宏辉当初由他举报,上了新闻,又在公开庭审上闹出动静,小安德烈肯定是听说了什么,但不了解细节。”你当时结婚就很仓促,我就不赞成。” 安德烈道:“现在他的动机不纯,你们还要继续下去吗?”
程世英有些头疼,用手掐了掐眉心:“舅舅,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小安德烈却并不退步:“那你想什么时候谈?”
程世英顿了顿,道:“等到庭审以后再说吧。”
“对了,这件事也是。” 小安德烈道:“你为什么要插手程宏辉的事?从现在开始,把案子交给律师,你不要沾手。”
程世英沉默下来。
小安德烈没有得到回应,语气沉了些:“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不要搅和进程家人的事里,包括那个楚何,他们有什么仇怨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站在他的角度,的确有这么说的理由。在他看来程世英从头到尾都是被利用的一方,程宏裕和程宏辉做的事情最终都牵连到了他头上,自己这个外甥到处给这些人擦屁股不说,身边还冒出来个想利用他的楚何。小安德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程世英被这些人拖拽着,往泥潭里越带越深。
他最终道:“不要留一个想利用你的人在身边,Alex,这极其的不明智。”
程世英这时却忽然出声:“他没有利用过我。”
小安德烈的声音一顿。
“他有过很多次可以利用我的机会。” 程世英低声道:“但他一次都没有利用过我。”
这几天他一直在回想以前的事情,有些时候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有些时候是在梦中。梦中,楚何维持着沉默,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当他偶尔提起家人的时候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曾经进出程宅,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做些什么,但程世英回想记忆中的每一个细小片段,发觉楚何从未主动提过要去他家,甚至连打听消息都没有过。
他自始至终压抑着自己的仇恨,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情绪。
小安德烈没有说话,就连他这种护犊子护到了一定程度的人,也不能立即反驳这句话。因为楚何中学时就认识了程世英,但忍了十多年才对程宏辉发难,这时铁上钉钉的事实。
舅甥两人在听筒两边对峙了半响,安德烈叹了口气,率先让了步:
“好吧,也许是我在这件事上有偏见。“
他顿了顿,还是补上了一句:
“但抛开这些不谈,你们还是不太合适。”
程世英觉得这句话恐怕是他能从这个为人刻板,阶级意识很强的舅舅口中能得到最软和的话了,便也投桃报李:“谢谢你的理解,舅舅。” 他低声道:“律所那边还请您帮我再叮嘱一句,我不希望案件的任何细节暴露出去。”
安德烈终究还是答应了。
程世英挂断电话,闭了闭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任何从楚何那边过来的消息。
他坐的是自港城至纽约的直航飞机,算算时间落地应该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程世英看着空无一物的短信界面,心里升出些许不详的预感。
这时,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了个进来。
程世英看到上面纽约的区号,心下猛地一跳,立即接了起来:
对面传来略微嘈杂的声音,接着有人用英文道:
“请问是MrChu,的家属吗?”
对面是个女声,对楚的发音非常奇怪,程世英却骤然呼吸一滞:
“是,我是。” 他立即道:“他怎么了?”
“这里是圣路易斯安娜医院。” 女声道:“Mr.Chu 出了意外,您是他的紧急联系人,还请尽快到场,或者联系他的亲属来。”
程世英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发生了什么?” 他听到自己紧绷的声音:“他出了什么事?哪里受伤了?”
不知道是不是信号原因,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现在正在手术……情况很糟……请快点过来。”
程世英的手都在颤抖,在发现这样的沟通没有效率后果断道:“好,我现在就过去。请你们一定要全力救治。”
电话挂断,程世英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一瞬天旋地转。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手猛地撑在扶手上,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如果真的出了事……如果……
程世英听到自己心脏的轰鸣,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找回了神志。
他立即驱车去机场,一路上不知道擦着边闯了多少黄灯,到了临近机场堵车的路段直接将车停在了路边,下来徒步跑到了登机厅。幸而港城和纽约之间航班频繁,半个小时后起飞的一般还有空位。程世英买了票,身上没有带任何行李,不到十五分钟就挤过了安检。
等到了登机口,他看着候机厅里的旅客,这才想起可以联系纽约的人先一步去医院。
程世英暗骂了自己一声,立即开始联系人。此时是纽约的凌晨,他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刻才找到熟人,给对方发去医院地址,顺带转了十万美元——他甚至不知道楚何有没有医疗保险。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程世英全程面色苍白,紧握着扶手,手心里全是淋漓的冷汗。
空姐都有些看不下去,以为这位相貌英俊的亚洲男子是有飞行恐惧症,来问了几次需不需要帮助。
程世英此时连客套的微笑都露不出来,只希望飞机能立即落地。
他的胃里像坠了石块,不说餐食,连水都喝不下去一口。
飞机落地,程世英坐在头等舱,没有礼貌地第一个挤到了最前面下了飞机,出了海关却发现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而关机了,且身上没有可以用来打车的现金。他只好先去取钱,抵达的时候正值下午,机场外等出租的队列长得让人绝望。
程世英只好腆着脸向一对内地来的游客借用了充电宝,屏幕上出现白色的标识后开始沿着道路往外走,试图找一辆出租车或是愿意载他的私家车。
手机开机之后,搜索信号又花了一段时间。
程世英看一眼屏幕,又往街上看一眼,额上的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在纽约白惨惨的阳光下感到眩晕。
当收到信息的提示音响起时,程世英动作一顿,第一时间竟不敢去看。
他害怕发过来的是最坏了消息。
迟疑只持续了一秒,程世英用力闭了闭眼睛,转过目光。
下一刻,他骤然顿住了脚步。
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出熟人在几个小时前发过来的消息:
「世英,医院里没有楚何这个人啊,是不是你弄错了?」
“什……”
程世英愣住,刹那间无数猜想出现在脑中,是医院的地址错了?是用了不同的名字?还是沟通上有什么问题?
他太过惊讶,没有注意到一辆车缓缓停在了身侧。
下一瞬,他的手臂上猛地出现一股巨力,程世英毫无防备,口鼻被捂住,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的阳光骤然被挡住,他被塞进了黑暗的车厢,很快失去了意识。
·
程世英一觉睡得很沉。
他很疲惫,意识一直往下沉去,但潜意识里还记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在某一个时刻神经忽然绷紧,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片黑暗,在感受到布料在眼皮上摩擦过的触感之后,才意识到他的眼睛是被蒙住了。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热度。
有什么人从后面抱住了他,温热而坚实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上,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身体。
随着感官渐渐复苏,程世英隔着衣料感觉到了肌肉的压迫力,他尝试性地挣了挣,然而刚刚一动,箍住他的怀抱就骤然收紧。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世英在布料下眨了眨眼,睫毛因为太长而卷曲了起来,带来微微的痒意:“……楚何?”
“嗯。” 那人回应了他,依旧没有松开怀抱。
程世英听到窸窣的声音,有人靠近了他,一个吻落在了他的侧脸上:“是我。”
视觉被剥夺,程世英敏感地一颤,下意识地转过头试图去‘看’他:“你——”
然而楚何按住了他的肩膀,依旧紧紧地抱着他,抬手抚摸他额角的鬓发:“口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程世英是有些口渴,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你没事?”
他听得出楚何的声音
楚何没有回答,而是道:”你能担心我,我很高兴。“
看到程世英满脸焦急地出现在机场门口,他在那一刻的激动没办法与旁人形容。
程世英不会知道他慌了神的样子有多漂亮。
“你既然来了这里,就说明你还爱我。”
楚何心满意足地搂着他,胸膛贴着程世英的后背,感受着两人几乎同频的心跳,低声道:
“既然爱,我就不会再放开你了。”
第88章 金秋 程世英觉得楚何似乎的确是没事,……
程世英觉得楚何似乎的确是没事, 他被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楚何的声音,感受到他的身体,似乎都很正常, 不像是受伤或者生病了。”……所以你是骗我的?” 他问:“你没出事?”
楚何顿了顿, 道:“没有。”
程世英停顿了一会儿, 道:“你把蒙我眼睛的东西解开, 我要自己看。”
楚何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有片刻的停顿, 却没有放开他:“不行。”
他喜欢程世英被蒙住眼睛的样子。
在他没醒来的时候, 楚何已经欣赏这个画面很久了。用的是窄窄的黑色布条,刚好能遮住程世英的眼窝,挺直的鼻梁自布料的边缘下伸出, 下面是饱满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非常|性|感。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把程世英骗到外面,彻底关起来。
楚何知道李严希望他能够忘掉过去, 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楚何并没有这个想法。他的灵魂根植于过往,早就染上了那里的习性, 而遇见程世英不知是好还坏。好在于他数次为了这个人压抑自己的本性, 坏在于他一切阴暗的想法都有了出口, 最|下|流的幻想都有了对象。
他恐怕是改不了了,楚何抱紧怀中的人, 感到了一种堕落的幸福。
程世英被他抱得很热, 呼吸声渐渐变得有些沉重,手肘往后怼了一下:“那你放开我,我自己摸。”
楚何动作一顿, 听到前半句他是不会放的,但听到后半句却有点犹豫:“……你想跑吗?你是跑不掉的。”
程世英的语气有些不耐:“我跑什么?放开。”
楚何沉默了两秒,而后缓缓松开的手臂。
程世英被松开后从床上坐了起来,第一时间转过身,手摸到了楚何的肩膀。男人的皮肤光滑,肌肉紧实,没有摸到任何伤口,程世英从他的双手摸到身体,然后是腰腹和腿,楚何不发一言,肌肉渐渐变得有些紧绷。
程世英确认他从头到脚连点皮都没擦破,动作停了下来。
楚何下颌紧绷,颈侧的青筋从皮肤下凸起来:“我没事——”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程世英一把抓住了头发,接着反手一拳揍在了脸上。
程世英的眼睛还被蒙着,这一拳却没挥空,楚何被打地侧过脸去,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你在搞什么?“ 程世英回过味来了,声音中漫上怒气:“这种事情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楚何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内侧,缓缓回过头。
程世英怒火中烧,就要去拉盖在眼睛上的布料:“我看你这满嘴谎话的习惯是改不了了,你给我过来——”
楚何却猝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说了不能摘。”
程世英反手就又是一拳,这次打到了肩膀上,楚何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抓着他的双手’哐当‘一声铐在了床头。程世英被他推到在了床头,手腕上的东西随着动作哗啦作响,他一愣,又动了一下才感受到自己是被铐住了,触感告诉他这次的不是刘其贤搞来的玩具,而是真家伙。
他气急败坏,又要拿脚去踹:“你给我滚!”
“滚不了。” 楚何抓住他的脚踝,用身体压住了程世英:“我说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程世英感受到他的动作,呼吸又错了一拍,气得太阳穴都有点胀痛:“混蛋!“
楚何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像打架一样地接吻,程世英还在挣扎,手铐在床头哗啦作响。他跟楚何体重身材相当,楚何并不能完全按住他,但挣扎的过程中两人身上轻薄的衣物都松开了,程世英的手不能动,楚何就占了上风。
程世英是头脑也热,下|面也上火,终于泄愤一样地咬破了他的嘴唇:“你这个疯子——”
楚何对他的打骂照单全收,捏着程世英的脸颊吻进去,用带着血腥味的唇舌缠住他:“我爱你。”
·
当天他们做了很多次。
楚何像是憋着股劲像把他|弄|死在床上一样,双臂死死抱住他,不给程世英任何喘息的空间,精神极度亢奋,刚开始被实打实地揍了好几拳,也跟没感觉到一样。
程世英一开始气的要命,但逐渐的也就软了下来,被楚何按着动弹不得。到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眼睛上的黑布滑了下来,程世英大汗淋漓地睁开眼,这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他正在一栋标准的美式别墅里,红砖的墙壁,地面上是厚地毯,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长叶片风扇,竖形的窗户外是层层的杉木林。
程世英的手捏住床柱,手铐哗啦地磕在栏杆上,眼前的视野晃动:“你……你把我弄到什么地方来了?”
楚何伏在他身后,胸膛汗津津地贴上来,亲吻他的鬓角:“这里很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以后?程世英有些迷蒙的神志清醒了一瞬,回过头看他:“什么意思?案子——“
他想说程宏辉的案子还没了解,必须是要回港的,然而楚何却吻了上来,手搂住他的腰:“别分心。”
程世英的确也分不出心了,向来有‘小别胜新欢’这个说法,他或许是太生气了,身体十分亢奋,楚何更是像头牛一样,在感受他的回应后更加激动,程世英差点被他怼到床柱上去,脑子里的一点清明都被撞碎了。
楚何的确非常激动,由于头脑发热,他迟了一步才发觉怀中的人体温有点偏高。
他开始以为是程世英也很想念他,然而过了一会儿才发觉程世英抓着床头的手在慢慢往下滑,像是脱了力抓不住似得。
他动作一僵,手臂环过程世英的肩膀把人架起来,另一只手摸到额头,触到了发烫的温度。
程世英此时状态已经有点模糊了,似是听到有人在耳边喊自己,扭过头一看,发觉是楚何的脸,正在焦急地说什么。
“……楚何?“ 他有点费力地眨了眨眼:“你没事了?”
视野变得有些模糊,程世英觉得自己是忘记了什么,但细想只觉得头痛,眼前的画面也渐渐化为了不知什么东西,最后陷入了一片黑暗。
·
程世英的健康状况向来很良好,他从小由营养师搭配餐食,又有各种运动爱好,培养出了一具强健的体魄。这次主要是因为一直没休息好,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情绪起伏,又跨了好几个时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完了没得到休息还大动了一番干戈,重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开始发热。
他很少生病,然而每次生病有个很大的特征,就是体温会烧的比较高。
程世英再次模模糊糊地醒来时,感受到眼皮上的热度,就知道糟糕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感官才逐渐恢复,有不太清晰的英语传过来:“……打退烧针……再挂药水……”
程世英转过去,看见楚何背对着他,对面站着个白人医生。
医生正在对楚何解释治疗方案,程世英静静听了一会儿,觉得楚何肯定是不知道怎么为难人家了,才逼得医生用这种专门应对麻烦、刻意放慢了的语调一个个解释每种药的功效是什么。
当医生都快把退烧针的每种成分都掰开来讲的时候,程世英终于听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人停下对话,同时看了过来。
程世英看向医生:“麻烦您给我打退烧针,挂药水就不用了,还请留点退烧的药。”
医生如释重负,庆幸终于来了个有理智的人,其实这位病人就是单纯的发烧,怎么治疗都可以,不过是见效快点或慢点而已,现在病人发了话,医生利落地从医疗箱里拿了针出来。
药水被推入肌肉里,程世英睫毛颤了颤,这时才看向楚何。
他站在床边,姿态略为紧绷,盯着医生注射,唇线抿得死紧。
好像瘦了一点。
程世英注视着他苍白的面孔,心道。
注射很快完成,医生站起身,又拿了几盒药出来,附上了药用的剂量:“这些够吃一个星期,如果不够——”
程世英道:“够了,谢谢您。”
医生顿有如沐春风之感,终于露出此次出诊的第一个笑容。
楚何站在床边,这个时候上前了半步:“真的不用输液吗?”
“不用。” 程世英看向他:“我的身体我知道,退烧了就好了。”
楚何也看向了他,在对上程世英平静温和的目光后,绷紧的肩线才微微松了松,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见状向两人告辞,楚何没有再说什么,屁股站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程世英,也没有要起身送一送的意思。
程世英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我有点渴,你给我倒点水。”
楚何整个人像是有点愣愣的,闻言慢了一拍才站起来,起身倒水去了。
程世英文目送他走远——楚何并没有出房间,这间卧室非常大,是个套间,隔壁应该有连通的茶水间。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脚底抹油离开了的医生忽然又转了回来。
程世英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医生半个身体掩在门后,朝他打了个手势。
程世英认出那是个国际通用手势,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心中暗暗觉得好笑,楚何显然是低估人家医生的职业素养。特别是纽约这座多事多灾的城市,他敢从公共医疗系统里找医生来,人家出了门就能报警。
如果铁了心要囚禁他,这么点小病就不该叫医生。
程世英想着,一边朝医生轻轻摇了摇头。
医生于是离开了。
楚何端着水回来,将他自床上扶起来,程世英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温水,终于感觉干痒的嗓子好受了些。
退烧针还没起效果,浑身肌肉酸痛,头也晕,程世英靠在床头闭着眼不太想说话。
旁边窸窸窣窣的,过了一会儿,楚何的声音响起:“把药吃了吧。”
程世英撩开眼皮,见楚何一手拿着水,掌心里放着张卫生纸,纸上有几粒颜色各异的胶囊。
程世英看了一眼就又闭上了眼睛:“不用吃,都是止痛药。”
美国医生开止痛药跟开糖丸差不多,按这种剂量吃下去什么病都会觉得好了。
楚何闻言,动作一顿,又是窸窸窣窣的一阵,应该是把药放回去了。程世英闭着眼,感到微微发凉的干燥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缓缓包裹住了他的五指。
“身上疼吗?” 他轻声问:“是不是很不舒服?”
程世英道:“废话。”
楚何于是安静了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缓缓收紧。程世英感受到了皮肤上的压力,吸了口气,咳嗽了一声,手上的压力又骤然松开。
程世英这才睁开眼,目光转向床侧,随即便笑了:“你这副样表情是干什么?”
楚何一言不发,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球有点微微发红,也不知是多久没有休息过了。
程世英眼睫缓缓眨了眨,闭上眼又转回了头:“所以你搞这么一通干什么呢?心疼的还不是你自己。”
楚何沉默着,半响后缓缓低下了头,将嘴唇贴在了程世英略微发烫的手背肌肤上。
程世英感受着他像是很珍视他一般,用嘴唇轻柔的触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打在手背上,带着些微颤抖。接着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五指,像是在乞求关爱一般。
程世英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伏在床侧的男人:“过来。”
楚何抬起头看向他。
程世英朝他张了张手臂,楚何顿了顿,似是屏住了呼吸,半响后才缓缓地俯身过来,极其小心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程世英却一把收紧了手臂,迫使楚何半个人靠近他怀里,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我没什么事。别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把人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楚何肩膀宽,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大坨。程世英却从这重量里感到安心,呼出了口气,手往上揉了揉他蓬松微卷的头发:
“没事就好。”
之前有什么气烧也烧没了,程世英现在心里只剩下庆幸,用略沙哑的声音道:
“你这次真吓坏我了。” 他用力地拍了两下楚何的背脊:“真亏你的想得出来,用这种方法骗我出来,以后别这样了,再有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楚何身体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沉默着没有言语。
“不过我说也是白说。” 程世英没在意他的僵硬,自顾自地抱着他,道:“你这家伙满嘴谎话,下次还不知道该怎么骗我。”
他说的自然,楚何听在耳朵里,却心下一震。这话的意思,仿佛是程世英还打算跟他过下去一般。
他凝固了也许有一秒,也许抬起手臂,缓缓环住了他的腰:“……还有下次?”
程世英半睁开眼睛,目光自睫毛下落在他脸上:“有没有下次,不是还要看你心情吗?我又管不住你。”
楚何凝视着他,纽约秋日金黄色的阳光在程世英眸中跳跃,连他略带笑意的唇角细小的微痕都照一清二楚。在这一刻几乎有股冲动,想向程世英俯首称臣,承诺再也不骗他,把心与生命全部交与这个人,成为他的傀儡,随他珍惜或毁灭。
第89章 蜜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程世英抱得更紧,将脸靠进了他的颈窝里,侧脸贴在他跳动的颈侧。
程世英的胸膛结实而富有宽阔,此时还发着热, 又很温暖。楚何像是找到了窝的大型动物, 将他整个人覆盖住了, 样子有点蜷缩的意思, 但真动起来却是将他整个人都压在身下。
程世英这个时候也不嫌弃他重了, 环着他的肩膀, 手掌一点一点抚着他的脊背。
也许是气氛太好, 又或是程世英给的温情软化了他的神经,楚何侧过头,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忽然问:
“你不是说, 不知道还要不要和我继续下去吗?”
程世英抱着他,道:”是啊。“
楚何在极近的距离凝视他侧脸的线条, 扣在他腰侧的手缓缓收紧, 下一刻却听见他道:
“但你缠我缠得这么紧,看来是甩不掉了。”
他的确是有过一刻的犹豫。
他们两个太‘不合适’, 站在客观的角度, 似乎也‘不应该’在一起。但感情里面哪有这么多应该?程世英深知自己性格上的弱点, 算不上优柔寡断,但有些时候会太执着于‘什么是正确的’。
程世英气过了以后, 反倒安下了心。楚何已经无数次用他的行动证明了, 这个人是不会放开他的。明白这一点,他竟然松了一口气,并不是被逼无奈, 而好像他找到了个理由,刻意继续心无旁骛地爱上这个人。
程世英闭着眼,声音还有些疲惫,唇边却啜着一点笑:“能怎么办?接着凑活过吧。”
楚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他嘴里说的是‘凑活’,略显苍白的脸上,神情却无比温柔。
楚何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像是要把眼前的画面永恒地印在心底。
嘴上却说着破坏气氛的话:“你说这么多甜言蜜语,是不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他凑近他的耳廓,低声道:“我说过了,这次绝不会放跑你。”
程世英嘴边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只是带上了点无奈,转头看了他一看,而后回过了头闭上眼睛:“我困了,没精力听你这些疯话。” 他的手在楚何背上拍了拍:“到一边儿去,陪我睡一会儿。”
楚何勾了勾唇,撑起身体,手伸过床头按了个按钮,四周的竖长的窗户上厚实的窗帘缓缓合拢,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也不知窗帘用的是什么材料,关上后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程世英呼吸微微停滞,但是很快感受到了一个身躯紧紧贴在了他的身侧,手臂紧搂住了他,连两条腿都在被子底下搭上了他的双腿。
“睡吧。” 楚何在他耳边道。
程世英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躺在被窝还是楚何的怀抱里,觉得似乎脑子也被周身紧密的拥抱所蒙蔽了,冒不出来第二个想法,也就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深眠。
·
程世英身体够好,打了针后好好睡了一晚上,再醒来时热度已经退了。
再过了两天,他彻底痊愈。
程世英终于有机会看一看这栋房子。
他预料的没错,这确实是一栋别墅,或者可以直接说是庄园,比他们在港城的住所还要更大,四周全部都是密密麻麻杉树林,根本无从判断具体的位置。程世英觉得这应该是在纽约州的某个地方,距离城市有多远就不好说了。
楚何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切断他与外界的怜惜,没收了他的手机,庄园内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只有台可以收视固定频道的电视机。倒是不缺娱乐项目,客厅的柜子里储藏了大量经典电影电视剧的碟片,楼上书房里有堪比普通小城市图书馆数量的藏书,程世英略略看了看,都是他平日里会涉猎的品类。
这栋房子显然不是楚何临时起意租住下的,而是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准备。
自从医生离开后,这栋房子里再没出现过第二个人。
楚何倒是天天都在,鲜少出门,如果不是有一次程世英偶然看见有供应车从庄园的后门离开,他都快以为每天吃的饭菜是用魔法变出来的了。
庄园的后院很大,修了高尔夫球场,除开游泳池外,还有一个可以泛舟的小型湖泊。
楚何举着手机,脚步踩过后院草坪上厚厚的落叶,橙红的叶片发出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就这样吧。” 楚何挂断了电话。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坐在二楼落地窗边的程世英。他正在看一本书,右手撑着脸颊,隐约能看清楚认真的神情。
楚何眼中浮现出柔色,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屋内。
程世英正坐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穿着件质地柔软衬衫,膝盖上搭了条毯子,正在看书。对面的电视正在播放时政新闻,程世英看几页书,又抬头看一眼新闻,姿态很闲适。
楚何梦想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如今终于得愿以偿,不禁站定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程世英的声音传来:
“呆着干嘛?” 楚何如梦初醒,见程世英低着头看书,头也不抬地说:“帮我倒咖啡。”
楚何于是去倒了杯咖啡,按程世英的,给他端到面前。
“谢谢。” 程世英说,接着动作极为自然地抬头在他面上亲了一下,又低头去继续看书。
楚何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们来到这座庄园以后,程世英显得非常平静,自从头一晚气急揍了他几拳以后再未有过激烈的反抗,甚至都没有向他要回手机。
楚何顿了不到半秒,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握住了他放在沙发上的手:“你在看什么书?”
程世英抬起眼,把书封拿给他看:“法国人写的,是关于十九世纪乡绅抵抗当地教会的故事——”
楚何的文学素养平平,他是非常聪明,但一向只喜欢快捷且有正确答案的学科,他的前半生都在了以最快的速度达成自己的目的上,很少会花时间来读这种纸质书。但此刻程世英靠在他身侧,在秋日的阳光中向他娓娓道来书中的内容,却让楚何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幸福,
“——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写得还不错。” 程世英问他:“你要不要看?”
楚何摇了摇头,抬手搂住他的腰:“你好像不着急出去?”
程世英闻言,抬起眼:“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楚何顿了顿,看了眼他手上的书,道:“我听了。”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将书放到了茶几上:”不是你说不会让我走的吗?” 他说着在沙发上舒展了身体,向后靠的同时闭上眼道:“我就当度蜜月了,本来也是空出了一个月要来陪你的。”
他说着用脚踩了一下楚何的大腿:”给我念书。“
楚何因为‘蜜月’两个字停滞了半刻,随后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小腿上。程世英在这一个星期内养好了病,也补足了觉,皮肉紧实而光滑,他捏了捏他的小腿肚,让他将脚放在了自己腿上,把书从茶几上拿出来开始读。
书是英文原著,男人的低沉的声音缺少感情,但发音却很流畅。
程世英闭眼听着,耳根逐渐有些发痒,忽然伸出脚又踩了他一下:“刚才那个段,再念一遍。”
楚何声音一滞,倒回去再读了一遍。
程世英听了一会儿,又动了动脚,这次是用脚跟轻轻踩了他的腹部:“刚才那个单词读错了。”
楚何顿住两秒,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了程世英含着笑意的目光。”……不想看书了?” 他俯身压过去,撑在程世英上方:“想做点别的?”
程世英直接抬手勾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在楚何唇上啵了一口:“不是说了吗?就当度蜜月。”
楚何下颌微微绷紧,喉间滚了滚,手已经握在了他的腰间:“如果说度一辈子呢?”
程世英‘呃’了一声,向后仰过头,腿勾住了他的腰肢,笑着骂了了一声:“你倒想得美……先表现好再说吧。”
楚何眉尾登时一跳,再受不了这样的挑衅,俯身吻住了他。
·
程世英觉得这座房子应当是楚何亲自监工修的,再不济也是他亲手设计的。不禁房子的位置更隐蔽,卧室还是在楼房最偏僻的一角,遮光窗帘拉上后程世英什么也看不见,除开耳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见。楚何就在这一片的黑暗和寂静中与他纠缠,有些时候程世英都莫名冒出些念头,觉得这人上辈子是什么在洞穴里生长的动物。
但在猜测过楚何为什么会习惯于待在黑暗里后,程世英又不再往下深究了,只是默默纵容了他的这种癖好。
这段‘蜜月’过得平静而愉快,两个人天天窝在这座大庄园里,早上游游泳,下午打打高尔夫,吃完晚饭出去逛一圈,天气好的时候还去湖边野餐过。与世隔绝的时光过得很快,一不留神,两人已经在这里消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
以至于程世英再次于电视里听到熟悉的字眼时,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今日郑氏股票大跌,自开盘来跌幅已超过10%,据其公关部声明声称为正常波动,然而亦有消息称乃郑氏忽遭暗盘围剿所至——”
程世英站在电视前,画面上播放着程氏大厦楼下的场景,郑先同、郑家明两父子被媒体围住,形容十分狼狈。
郑家明看着很是恼火,眼镜被碰歪了,声音完全埋没在了记者的提问和周遭群众的声讨声中,可以说是斯文尽失。
程世英看着他,不禁想到曾经同样的场景也在程氏楼下发生过。
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扣在了他的腰侧:“在看什么?”
程世英没回头:“看你把郑家明整得有多惨。”
楚何动作微顿,似乎是没想到程世英会直接这样说出来,但没有否认。
程世英并不太惊讶。楚何这一手显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把他骗出国关起来,同时也不太可能歇着,按他的性格肯定会想趁这个时候把港城那边的人清理一遍,郑家明首当其冲,肯定是他心里最恨的那个。
事实是程世英并没有料错,他们在世外桃源甜蜜了多久,郑氏就动荡了多久,只是所有问题积攒到今天才在股价上反应出来。楚何的手段如同他的为人,鬼魅无形,在许多个时候都让郑氏觉得有点起色,直到最后才给他们一记迎头痛击。什么郭兆基等人也被他一个个清算,更是不足为题,连新闻都上不了。
许是程世英盯着电视的时间太久,楚何忽然道:
“心疼了?”
程世英登时浑身一颤,给了他个近似白眼的神色:“我心疼什么?”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对郑家明的最后一丝情谊也差不多被消耗完了。
然而楚何搂着他的腰,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郑氏没有信誉在前,他挑拨我和你的关系在后,我心疼他干什么?” 程世英顿了顿,道:“不过你比我更有资格恨他。”
郑家明私自买通了程宏辉身边的律师,故意扰乱庭审曝光出旧案,这不仅仅是私人恩怨了。
“所以我不会劝你。” 程世英转过身,见楚何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抬手帮他扣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楚何垂头看他,闻到两人身上已经趋同的气息,眼中缓缓漫上了愉悦。
“还有,你也不用再这么试探我。”
程世英扣好扣子,往他胸口上拍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我也不会再像爱你一样爱任何其他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楚何有一瞬的茫然,几乎有一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样的一句话,在他最美好的梦里也未曾出现过,竟就这样如同秋日的落叶般轻巧地出现在两人中间。
程世英说出这句话,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俗话说一场大火能暴露一个人最关心的东西,这次楚何骗他,也让他意识自己无法失去这个人。
同时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何这个人对他而言的有多特殊。他们年少相识,重逢又相知。他无法想象换作另一个人,他能忍受这些跟踪,欺骗,隐瞒,关禁闭,动不动就发疯——基本上是楚何对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的确不会像爱楚何一样去爱任何一个人。
这也许不是健康、正确的衡量爱情的标准,但他和楚何的感情也从来不是按教科书来的,所以管他呢。
程世英说出了这句话,然而见楚何久久没有回应,耳根逐渐升起了点热度,抬手握拳抵住唇轻咳了一声:“是不是太肉麻了?”
楚何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上前,抱住他热烈地吻了下来。
第90章 回归 桌角的花瓶被推倒,摔在地上……
桌角的花瓶被推倒, 摔在地上,咕噜咕噜地转了几圈。厚实的地毯被打湿了一小片,
几株玫瑰从瓶口中钓出来,粉粉白白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楚何着魔般地盯着程世英, 看着他向后仰头, 月光自那流畅的线条上抚过, 又漫到胸膛上, 随着那里的起伏闪烁。
他俯身上前。
程世英轻轻吸了口气, 笑了起来, 胸膛跟着震动, 抬手按住他的额头:“别弄,痒。”
那声音很肆意,很让人着迷。
楚何握住他的手腕, 将他的手拉至脸侧, 轻轻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们倒在地毯上,温热的皮肤贴在一起, 倒也足以抵挡秋夜的凉意。程世英微微喘息着, 向上伸出手,拿起一只玫瑰放在鼻尖闻了闻。
月光自身后的窗户照下来, 洒在他略带绯色的面颊上, 楚何侧躺在旁边看他, 觉得玫瑰和他是一个颜色。
“还挺香的。” 程世英笑着将花递到他面前:“你也闻闻。”
楚何接过了玫瑰,但人也压了下来, 胸膛贴在他身上, 将他紧紧抱住了。
程世英被他压得‘嗯’了一声,抬手将他搂住:”真沉哪,想压死我?“
他抱怨是抱怨, 却没动,搂着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背脊上抚过。
两人皮贴着皮肤,肉挨着肉,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电视早已关闭了,室内回归了安静,然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混乱还在继续。
程世英的手臂环过男人宽阔的背脊,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
楚何微顿,缓缓转过头:“什么?”
程世英搂着他,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光斑上:“你为什么忍到现在才报复程宏辉?”
楚何自己也承认过,最初想过对程宏辉动手,程世英了解他的性格,不觉得他是为了什么公序良俗的原因才忍耐到现在。
楚何闻言,沉默了片刻。
程世英转过了脸,月光落在眼里,神情带上了些认真。
“……因为我不想坐牢。” 楚何最终道。
他伸出手,勾起程世英耳边的一缕鬓发,手指轻轻包裹住了他的耳廓:
“如果去坐牢,我会很长时间见不到你。”
楚何低声道。
少年时期的他想法更加偏激,他没满十八岁,就算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也只是少年犯,只要能让程宏辉付出代价,他可以承担这种后果。
但他遇见了程世英。
最开始推迟计划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程世英邀请他去海滨公园骑自行车,他想等和对方骑完了车再去。后来他的计划就这么推迟了一周,然后是一个月,一个学期,楚何很快发觉,他离不来程世英。
有对方在侧的时光太美好,程世英给他制造了一个幻梦,就算知道这样的时光有一天会结束,他也宁愿那一天再晚一点到来。
而程世英跟他分手,楚何才惊觉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程世英身边,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后来我又觉得,如果真犯了罪,有了案底,我就更配不上你了。” 楚何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道:“我想和你有未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对于程世英的渴望逼迫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如果不是郑家明,他很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程世英。程宏辉会以一个令人厌恶的形象黯然退场,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给了他和程实英认识的机会,除此之外他不会在程世英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所幸现在虽然和他预想中出现了一些偏差,但没有太糟糕。
楚何凝视面前这张英俊的面孔,手指轻柔地顺着脸侧的轮廓下滑,俯下身,轻轻亲了亲他浓密的眼睫。
他早就想象过最坏的情况,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程世英接受不了,或者甚至想袒护自家人,那他会先把他绑出国关起来,然后处理掉程宏辉。
之后,他会慢慢和程世英磨合,不管是花上一年,还是五年,还是十年,他都可以慢慢等。房子也不止纽约的这一座,他们可以过几年换一个地方,去欧洲,南美,或者太平洋的小岛上,就算程世英只能见到他一个人,日子也不会无聊。
但幸好情况好很多。
楚何看着程世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什么配不配得上——” 他闭上了眼睛,侧过身朝他靠近了些:“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你的错。”
楚何垂下眼,程世英抬起手臂,摸了抹他后脑的碎发:“你这个人……就是心思太重,其实就算你中学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也会帮你的。”
楚何握着他的手,动作有一瞬的滞涩。
“你看,你对我其实也缺乏信任。” 程世英感受到了他肌肉的紧张,抬起眼,道:“刚认识的时候就不说了……之后,你难道就这么不相信我的人品吗?”
楚何凝视着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然而他黑色的眼眸中情绪涌动,像片沉默而汹涌的深海。
程世英与他对视,忽而笑了笑,手臂搭上他的肩:“还是说,你没想到我真的会爱上你?”
楚何眉尾微颤,脸上终于微微变色,露出了极其别扭的神情,眉宇僵硬地紧绷着,眸中的情绪却蓬勃而出。他当然想象过程世英有一天也可以爱上他,但最夸张的幻想也不能盖过他极力掩饰的自卑。
所以他习惯于用最坏的预计,计划好各种手段,想确保不论在哪种情况下都能占有程世英。
“但是你看,情况也没那么糟糕。” 程世英倾向前去,吻了吻他的侧脸:“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也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楚何眸色微沉:“不,你很好。”
他低下头延长了这个吻,轻轻吮了吮他形状优美的下唇:“你……一直都很好。”
程世英笑了笑,忽然抬手摁住了他的后颈:“那就为了我,继续做正确的选择吧。”
楚何动作一顿,若有所感般抬起眼。
“我猜你在港城的动作应该不止针对郑家。” 程世英看着他,道:“监狱里的程宏辉现在应该也不好过吧?”
楚何没有说话,黑沉的眸子看向他,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程世英缓缓道:“其他事情我都不可以不管,那你已经忍耐了这么多年,不要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他的手指抚了抚楚何后脑上的短发,俯身抵住他的额头:“我们要用法律来审判他,这或许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他得到惩罚的那一刻。”
两人离得很近,气息交融在一起。
楚何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甚至都没有犹豫的空间,当程世英陈诺会陪着他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好。” 他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
这时最安全的选项吗?在楚何的标准里,或许不是,但当程世英倾身紧紧抱住他的时候,他脑中再没有第二个想法,只想放任自己沉溺于程世英口中的那个未来。
·
几乎是同一时刻,监狱中的程宏辉神色仓皇地躲进了厕所隔间里。
那里臭气熏天,墙面肮脏不堪,这几天连续下雨,地面漫着下水道反上来的污水。但他没有抱怨的余地,因为连日来他每天都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他,这里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藏身的地方。
想起侄子来探视的时候说过的话,程宏辉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那天对程世英的语气应该软一点,如果能把他保释出去,他也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那个张律师除了帮他把情况上报给监狱方以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还暗示他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而且对方最近一次来探监,竟然告诉他程世英失联了。
程宏辉不敢细想这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诚惶诚恐地缩在角落里,觉得随时都会有人破门而入来抹他的脖子。然而他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到白天,直到被急着用厕所的其他犯人举报而被狱警拎出去,都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但在他正式受审之前,这样担惊受怕的时候还有很长。
·
三年后。
礼炮声响,彩纸的碎屑散落了一地,掌声和四周媒体的闪光灯一起快门声混在一起,余阿曼在这种大场面前激动的脚都有点站不稳,因为烟花的后坐力差点往后倒过去。”小心。” 程世英从背后扶住她。
余阿曼转过脸,激动得满面红光,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我们真的上市成功了!”
程世英罕见地穿了件深色西装,乌发蓬松,深眉亮眼,朝她笑了笑:“对啊。” 他说罢,转过脸看向四周的媒体:“阿曼姐紧张吗?这些照片是会上新闻的。”
余阿曼本来只有兴奋,闻言神情一僵,露出了个介于激动和紧张之间的表情:“我……我不紧张。”
程世英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这种场合会更多的,毕竟阿曼姐现在是我们的技术总监了。”
余阿曼闻言全身一僵,震惊地回头:“真、真的吗?”
程世英看见她的表情,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我们不是才招了公关总监吗?这种事不用你操心。”
“对哦。” 余阿曼这才反应过来,并没有生气,今天恐怕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说起来,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改口叫你程总了?”
随着他们的电子金融平台上市,老程氏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当年轰动一时的程氏破产重组案也成为了过去。现在的程世英是金融科技行业的青年企业家,不经提醒轻易还想不起来他是那个程氏的公子。
余阿曼提出要改口,很快却又自己否认了这个想法:“不行,感觉把你叫老了。”
时光没有在程世英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他俊美的五官没有丝毫变形,硬要说的话气质是更加沉稳了些。家道中落的阴影已经完全从他身上洗去,甚至在余阿曼看来,他比起之前更加意气风发,身上那种事业爱情双丰收的人生赢家气质根本掩饰不住。
说起这个,余阿曼也是非常欣慰。
虽然说他们小程总现在是成功了,但丈夫还是原配,和楚先生的感情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