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攻心得逞
阮蓁进入临安城后,黑甲军的铁蹄已抵达对岸的板桥镇,百姓乍然惊觉时,叛军已黑压压的铺了三里地,来势汹汹,宛若地狱而来的修罗,直奔临安城来索命。
不只是侯潮门外,临安其余城门外也有叛军的影子,兵临城下就在顷刻之间。
百姓慌忙逃窜,然而知府郑明伯却命人关闭所有城门,一时间城中是哭天抢地,怨声载道,民众齐聚在侯潮门城墙下,逼迫郑府台开门放行。
然临安城乃一方重镇,若是失守,叛军必将借道嘉禾、姑苏,剑指金陵,事关国体,郑府台又岂敢开门,只能一力压下民众的抗议,吩咐前来通报的钱师爷,“你告诉他们,让他们勿要堵在街上,各自回到家中,日子照常过,不出三日,必有援军驰援,让他们莫要惊慌。”
钱师爷站在城墙上,将郑府台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百姓非但没有被安抚到,反倒是群情更加地高涨。
“这么说来,我们只能等援军来救,那岂不就是等死?”
“大家一起撞门,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冲出去挣条活路。”
有七八个壮汉合力抬起巨木,朝着城门撞去,张开双臂拦着的门吏被当场撞得吐血而亡。其余门吏抽出配剑,挥向打头的那个壮汉,那壮汉登时就断了臂膀,其余人扶着他,却并未退下,目眦欲裂地看着那门吏,其后的民众也恶狠狠地仇视着官兵。
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钱师爷摸着额头的细汗,重新回到郑大人跟前,“大人,现下该如何办啊?那些人根本不听招呼,他们虽然没有精良的武器,可却比咱们官府的人多多了,真闹起来,咱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像临安城这样的州府,府兵不过□□千,而如今在城内的也不过三千,其余皆在驻扎在县城及城镇,但是城内的民众却有四五万,若真是闹将起来,府兵决计不是对手。
郑府台头痛抚额,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却瞧见楚洵走过去,他今日未着官服,江风吹得他白袍猎猎作响,分明是一张玉面书生的脸,可他云淡风轻地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感到信服,相信他能带来转机。
他一开口,虽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叫喧嚣的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诸位以为出了这城门就安全了?”
许多人同时问:“这位大人言下何意?”
楚洵道:“临安城并非边塞,叛军出现在此,只能说明周边城池恐已遭不测,诸位若要强行出城,等待诸位的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留在城中,尚且有一线生机。”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议论这话的真实性。民众也不都是愚钝的,稍微一想便知道这位大人说的是真的,临安府虽山地多,却容不下这么多叛军的藏匿,那只能说明叛军来自别处,那他能长驱直入,则说明途径之地已经失陷。
这下子,那些方才还抢破头要出城的人不说话了。
郑府台见民众被安抚下来,面上也是稍微松快了些,他大腹便便地走到楚洵身边,摸着胡须道:“大家放心,这位大人是英国公府的楚世子,大理寺的楚少卿,楚家世代武将,如今城中有楚少卿坐镇,尔等实在不必过于担忧,且好生回去歇着吧,省些力气,等着对付叛军使。”
楚家的名号一出,民众纷纷松了一口气。
毕竟,楚家军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楚家世代从武,著有兵书若干,是大梁首屈一指的武将世家,便是楚洵如今从文,楚家也有大公子楚烨在军中任校尉的要职,他日接班指日可待。
等安抚了闹事的百姓,郑明伯这才问楚洵,“依楚少卿之见,这场仗该如何打?”
楚洵望着巨浪滚滚的钱塘江,半晌,才蹙眉开口:“叛军两万,我军三千,这一仗不好打。”
郑明伯其实也知道不容乐观,毕竟虽说百姓还有四五万,但除却老弱妇孺,能够上战场的,也不过一万左右,这还是在愿意听令的情形下,且民兵战力有限,比不得对方的精兵,但还是忍不住相信楚洵,希望他能够扭转乾坤。
如今听他这意思,也没多少信心在,顿时像霜打的瘸子,焉了吧唧的。
偏这时,钱师爷又上前来要禀事,他没好气地道:“又怎么了?”
钱师爷对于这个上峰也是有些惧怕的,登时就有些手抖:“是、是有人找楚少卿,说是他的妻子。”.
临安城,一座小桥流水的别院内。
临湖而建的凉亭中,一个女子坐在石凳上,她低头听着训斥,不时地抽一抽肩膀,小声地呜咽着,瞧着可怜极了。
然而,石桌对面的男子,一身白袍,面若冠玉,端的是郎艳独绝、风姿卓然,但却是个冷心冷肺的,女子已然是哭红了眼,他却半点也不怜惜,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地斥责。
不远处,守卫在道旁的裴阆,虽然听不清亭子里的人在说什么,但看那架势却止不住地摇头。
几个月前,在开宝寺下的庄子上,裴阆是见过少夫人如何不惧狂狮,以自己柔弱的身躯保护世子爷的。
后来,再听说这个表小姐,已然是世子爷救下表小姐,两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但那个时候世子爷似乎就不愿意娶表小姐。
再到后来,太子在夜里拦下世子爷的马车,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他在一旁听出了些端倪,像是皇上欲赐婚韶华公主和世子爷,再后来,便听说世子爷要娶表小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世子爷娶表小姐,本就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为了阻挡皇上的赐婚。
当时在板桥镇,少夫人决定来临安城,裴阆虽然并未言语一句,心里却是不屑的,不爱你的男人,你上赶着,只会徒增厌烦罢了。
果不其然,少夫人千辛万苦才找到世子爷,结果世子爷非但没有半分感动,还对着少夫人就是一通的责怪。
裴阆摇了摇头,转过了身去.
“我知道你向来胆子大,却不知道你竟胆大至此,明知有叛军,竟还要入城,如今城中一片混乱,万一你没找着我,被人趁乱掳了或者……届时,你可怎么办,你可想过后果?”
楚洵不忍说出的那个词,阮蓁却意会到了,她自石凳上起身,步至男子身后,从后面拥上楚洵,楚洵先是一僵,而后便往旁边移去,却不想女子也跟着他移动。
几次下来,男子无奈望天,“松手。”
“不松,就不松。”女子非但没有放开她,反倒是还箍得更紧,紧紧贴在他肩膀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啪啦啪啦地掉:“我来之前,我就知道,表哥一定会凶我的。玲珑她们也说,我来了也帮不了什么忙。昌平一路上也嫌弃我身子骨弱,拖他的后腿。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若是不进城来,只要不看到表哥好好的在我面前,我就会胡思乱想,我会想表哥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受伤,受伤了有没有人照顾,会不会有奸人害表哥,叛军来了那么多人,表哥不敌他们又当如何是好?我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头痛,我就心神不宁,我怕我还没等到表哥回来,就先病了,就先疯了,所以我明知表哥会怪我冲动行事,我还是来了。”
“表哥,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也不是女子的话太过炙热,还是女子滴落的泪珠太过烫人,男子终究是低了几分嗓音,但话语中仍旧是责怪,“谁叫你对男子如此掏心掏肺的?你难道不知,这世间的男子皆是薄情?男子同你们女子不一样
,眼里只有建功立业,便是父母子女,也都比妻妾重要,这些道理你活了这么大,难道不知道?”
女子依旧呜咽,却止不住地点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知道表哥的心很大,装的是家国天下,却容不下儿女私情。”
男子偏过头,看到女子哭得跟烂桃儿一般的眼,不忍又别开脸,“既然知道,就收回你的心,我不值得你对我如此倾心,也回应不了你的任何感情。不要再对我好了,蓁蓁,你是我血脉相连的表妹,是我敬重的林太傅的孙女,我是真的不想伤害你,不想你到头来只剩下伤心。”
说罢,男子闭上眼,狠心去扯女子环在腰上的手,可女子却突然道:“表哥不是我,怎知我会伤心?”
楚洵垂眸,就看到女子笑中含泪的看着她,“诚然,一开始表哥说同我做假夫妻的时候,我是伤心的。但渐渐地我也想明白了,表哥这样的男人,注定是要流芳百世的,不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能独占的。”
也许是接下来的话,更加地大胆,女子垂下了眼睫,“所以,表哥不必为此感到负担,相伴表哥的每一刻,我都是高兴的,没有伤心,没有委屈。”
说到这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女子倏然放开楚洵,坐去吴王靠上,偏开头去看湖面,并不敢直视楚洵,她捂着唇低低地哭泣,“我说这些话,表哥又该看不起我了吧?又该说我自轻自贱了吧?”
“可是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面对表哥,就会失了理智。”
“我、表哥,对不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我……”濡湿的唇瓣倏然被人捂住,紧接着那手松开,薄凉的唇瓣覆了上来。
阮蓁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就看到楚洵那张俊脸,以及眸中那从未有过的柔色。
第32章 “不是说爱我?”“怎么却不愿意?”……
然这温柔只是表象,下一刻阮蓁的舌尖便传来刺痛。
她吃痛躲开后,男子又乘胜追击亲过来,他亲得好用力,像是被困沙漠已久的旅人,重逢能活人命的甘露,自是要竭尽全力地攥取。
女子吃将不住,终于是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推开,然下一刻却被男子捧着头,迫使她面对他,看着他像盯猎物一样盯着自己,他沙哑的声音也响在耳畔:
“不是说爱我?”
他的眼中此刻满是欲望,阮蓁不敢与之对视,不自然地偏开头想让冷静下来,然下一刻那薄凉的唇又含住了她的耳垂,濡湿而温热,从未经受过这等阵仗,阮蓁直接败下阵来,不争气地软了腰身。
似是感受到了女子的软,男子扶住她的肩,闭着眼,动情地吻下去,深入地交付着这一刻的柔情,直吻得女子喘.息连连。
正这时,阮蓁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裴阆,浑身登时一僵。
楚洵睁开迷蒙的眼,哑声问:“怎么了?”
阮蓁指了指假山的方向,此刻裴阆虽背对着这边,看样子也没有听见动静,但的确是碍眼得很。
两人整理好衣裳出亭子时,裴阆依旧站在原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世子爷看他的眼神颇为不善,这叫他很是纳闷,从前世子爷从不会多看他一眼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裴阆摸着头,正一脸的疑惑。
楚洵又冷冷道:“去昌平处领十军棍。”
裴阆张了张口,想问他到底犯了何事,却世子爷早已搂着少夫人进了院子。
这下子,裴廊更纳闷了,方才明明世子爷还在训斥少夫人,怎么转眼间两人就好成这般的?
才一进院子,甚至不及至主屋,有人便忍不住了。
廊房的门一关,甚至不及去榻上,招呼也不打一声,阮蓁便被抵在了门上。
他扶着她的背,闭上眼狠狠吻下去,脸颊因为用力而凹陷下去,显然是动情至极。
然女子却甚是木讷,甚至并未回应半分,甚至睁开的眼里满是清醒,这一刻她想到那天夜里浴房里看到的东西,霎时有些惧怕,怕她承受不住,也怕痛。
男子自然感受到了女子的异样,他睁开蒙了一层水雾的眼,蹙着长眉似质问似疑惑,“怎么,你不愿意?”
女子给出的答案,尚且算过得去,“不是不愿,只是表哥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以前不是跟和尚一样的?我有些不习惯而已。”
男子抵着她的额,呼吸已然是粗重不堪,“谁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勾我,我是个男人,而不是圣人。”
阮蓁哪里知道,她那些动听的情话,无异于最烈性的药。
他怎么什么都说的?
阮蓁登时羞红了脸,连声否认:“你不要脸!谁勾你了?”
话出口,又心虚地咬着唇瓣,小声咕哝:“反正这回是没有,这回是你,如此地急色,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
“是吗?”男子定定地看着她片刻,见女子依旧没有改口的意思,而后倏然放开她的肩:“这么说,是我会错意了?”
“也罢。”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处的褶皱,这却是打算走了。
阮蓁也知道自己矫情太过,然你要她承认是自己勾.引,却是做不到的,但并不妨碍她用实际行动证明这一点。
只见他倏然踮起脚尖,双手环上男子的脖颈,主动撬开了男子的唇。
男子怔愣了片刻,却也没再与她论个输赢,凭着本.能回吻过去,两人再度啃做一团,就在女子又一次双腿发软时,就在男子双眸充血,正要剥开女子遮身的衣物之时。
门外突然,响起大煞风景的声音:“世子爷,郑府台有请。”
楚洵此时脖颈已经青筋暴起,岂容他人打断,厉声道:“滚——”
门外的昌平,其实从主子爷粗重的嗓音已猜到了什么,但还是硬着脖子道:“叛军开始攻城了。”
楚洵平息好一阵,这才直起身子,正了正衣冠,临去前还特意嘱咐:“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
这话一出,阮蓁直接闹了个大红脸。
楚洵有些没眼看,“我是说如今外头混乱,让你在别院等我,哪里都别去,你这脑瓜子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原本就想歪了,还被当面点破,阮蓁的脸这下子更红了,只埋着头,声若蚊蝇道:“我知道了,表哥。”.
楚洵重新出现在城门上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因是换的绯色官服,郑府台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忧心忡忡地拉着他至至瞭望台,“楚少卿你看,以他们这个攻势,以我们的兵力,只怕半夜城就破了。”
此刻天色已经暗,但敌军侦查的巢车、登城门的云梯、扔石子的砲杆,还有撞击城门的撞车,却并未停止向城楼靠近,这些装备堪称精良,显然是有备而来。
楚洵只看了一眼便道:“弓箭手呢?怎不拦着,怎就让他们这般如入无人之境?”
郑府台佯装为难道:“楚少卿,实不相瞒,如今府衙军库里,也就一万只箭,而对方光是人头就有两万,这不是想着能省一些是一些吗?”
楚洵冷声道:“那还打什么仗,直接投降算了。”
郑府台是个老奸巨猾的,登时又开始诉苦,“是这样的,楚少卿,你看啊,咱们临安城也不是偏僻之地,这造箭的匠人自然是有的,但这造箭总得花费银钱吧?不止是这箭,还有军饷。今日让钱师爷去招募民兵,那些汉子倒也肯,只是他们想要军饷,我寻思着,让人家一钱不取替朝廷卖命,自然也不是公道之举。只是这银子嘛,算起来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顿了顿,他舔着脸看向楚洵,“依楚少卿之见,这银子该如何筹措?”
楚洵唇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合着郑大人叫本官过来,是为了让本官做这冤大头,填补这银子的窟窿?”
郑府台忙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不敢,不过是叫楚少卿一起想法子而已,楚少卿不要多想。”
昌平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个郑府台也太不要脸了,这是打量他们英国公府人傻钱多啊,虽说世
子爷向来出手大方,可这上万人的军饷,岂是一般数目,只要脑子没坑怎么可能答应?
但眼下城中这缺钱的困境又不能不解决。
也不知想到什么,昌平将楚洵拉至一边,禀告道:“少夫人入城之前,让属下购得几船的粮食,如今这些粮食已转运到别院,大约有两千石,公子不若把这些粮食作为军饷发放下去?属下打听过了,如今城中的粮食铺子,粮价已翻了十倍不止,这些粮食比银子还要好使。”
一石约一百五十市斤,两千市约三十万斤,若是一人发个几十斤粮食,在这当口那可比几十两银子来得吃香。
楚洵有些意外,“少夫人?”
昌平不无欣赏地道:“对,就是少夫人,属下也没想到,少夫人竟还有这等见识。对了,少夫人还派人去给她在余杭做县丞的表舅送了信,想要他帮忙周旋借兵,也不知这事儿能不能成?”
“余杭是否沦陷还未可知。”虽然如此,楚洵还是欣慰地笑了笑,“不过,以往还真是小看她了。”
昌平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郑府台见两人说得热闹,也凑了过来,“怎么样,对于银子的事,楚少卿可有了成算?”
昌平站出来,想要说些什么,楚洵淡淡一扫,他立马退了回去。
楚洵这才高深莫测地道:“这箭的事,包在本官身上。但是这军饷,恐怕得劳烦郑大人周全。”
郑府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替自己哭穷,“可是我比不得楚少卿财大气粗,哪里拿得出上万人的军饷?”
楚洵却道:“去岁的赈灾款去了何处,郑大人作为地方父母官,自然是心中有数。若我是郑大人,都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不会再姑息养奸,只要那贼人能吐出灾银来,让临安城度过难关,郑大人也算是将功补过,届时我会奏请皇上,免了郑大人的连带之责。”
郑明伯是个老奸巨猾的,只当听不懂他的暗示:“楚少卿这是哪里的话,这赈灾银的去向,本官是当真不知。”
哪知楚洵却突然阴了脸,不再与他卖关子,“郑大人,也就是本官不是个认死理的,这才愿意替郑大人在皇上面前遮掩一二。若是本官空手而回,下一任钦差大臣,恐怕没有本官这般好说话,郑大人你说呢?”
这话已经相当于明示了,只要你交出银子,再推出一个替死鬼来,后头的事自有我替你兜着。而如今兵荒马乱的,这替死鬼还真不难找。
没多想,郑明伯便应了下来.
楚洵离开的时候,天色还未全黑下来。
楚洵走后,阮蓁便亲自下厨,整治了几个家常菜,等着他回来用饭,这是她从前在大青山学的手艺,虽比不上莲清,却比楚洵那些个侍卫的手艺好多了。
菜色虽然看起来不甚精美,味道却还算可口的。
可是她等啊等,等啊等,菜热了几遍了,楚洵都还没有回来。
她想要出去找他,却被裴阆拦住了,只能候在影壁外焦急地等待楚洵的归来。
不想,她却等来了来自城门方向喊打喊杀声,以及羽箭穿破长空的簌簌声。
头一次,阮蓁感到了惧怕,她往影壁后头缩了缩,但又忍不住探个头问裴阆:“世子爷是不是在城门上啊?”
裴阆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登时,阮蓁大闹一片空白,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待她扶着影臂站稳,一连声质问裴阆,“你家主子尚且在搏命,你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保护世子爷?”
昌平随世子爷一进门,便看见女子这番模样。
分明被外头的情形吓得站都站不稳,却还担心着世子爷的安危。
他转眸看向世子爷,就见从前总是冰山似的世子爷,而今眼里却多了一丝柔情。
楚洵走过去,还不及靠近女子,女子便扑入了他的怀里,捶着他的胸膛不住地哭泣。
楚洵攒眉道:“怎么又哭上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女子却哭得更凶了,“表哥,你说你若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
阮蓁这是真的吓坏了,她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让楚洵对他动心,他怎么能够出事呢?
但这听在男子眼里,眸色却是又暗了几分,他抚上女子轻薄的肩,分明已很是动容,话却依旧冷冰冰的:“行了,整日哭哭啼啼,也不怕叫人笑话。”
言毕,见女子依旧哭泣不止,又恐吓道:“你跟我进来,我有话要问你,听闻你买了粮食,还问人去借兵,我怎不知你如今这般能耐了?”
“阮蓁啊阮蓁,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最好如实招来,否则我定不饶你。”
第33章 “蓁蓁,给我生个孩子。”“跟我生个……
别院的主屋内,男子肃声盘问着。
“从不走动的表舅舅,即便是有我的私印,你凭什么以为他会帮你?”
“寻常闺阁女子,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恨不得马上逃命,你为何会如此冷静,还能想到买粮食帮我?”
“三十万斤的粮食,怎么也得几千两银子,你这钱财从何而来?”
阮蓁并不回答,或者说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多说对错。
“怎不回答?”
忽然,手被人大力捏住,就当阮蓁以为那人会教训自己时,手背却被某人温柔地抚摸着。
莫非他想?
阮蓁怀着绮丽的心思抬眸,却不想对上男子眼中无处可藏的审视。那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不知打哪里寻来一根戒尺,正意有所指地冲着自己摇晃。
阮蓁只愣了一瞬,而后从容地一笑,微微抬手,手背有意无意蹭过某人的掌心。
然后她就感受到那只大手匆忙离去。
反将一军,叫阮蓁得意地勾唇一笑,然下一刻掌心便是一阵火辣的疼,她转眸瞪去,不想却对上男子更加愠怒的一张脸,以及那还未及收回的戒尺。
她有些惧怕地退一步,却还是昂起头扬声道:“堂堂大理寺少卿,在衙门里耍威风还不够,这回到家中,还要靠打媳妇做霸王吗?”
“尖牙利嘴。”楚洵又捏住了阮蓁的手,照着又要抽过去。
可阮蓁又岂是那等好欺负的,当即就抽出手朝门口跑去,便跑还边高声嚷嚷,“大理寺少卿打媳妇了,楚少卿打媳妇了。”
楚洵按了按太阳穴,少顷,还是迈着大方步跟上,在女子推门而出的刹那,从后腰将女子搂住,而后不由分说踅至屏风后头,将女子重重地往床上一扔,还甚是令人遐想地除了女子的鞋袜。
怎么就又到这个地步了呢?
阮蓁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自从白日在亭子里,她倾情告白后,这人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会随时随地发.情。
就当阮蓁在心里鄙视了楚洵一番,以为楚洵这是要与她行那事时,那人却并未放下她的脚踝,而是屈膝坐在床沿,而后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脚心。
便是阮蓁在床上笑得死去活来,那人依然不曾放下她的脚。
阮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曾屈服于疾言厉色和戒尺的她,终于是屈服在了这惨无人道的酷刑之下。
“表哥,快住手,我说,我全都说。”
待稍理仪容,她斟酌着道:“我那个表舅舅,虽然这些年和我没有来往,但我对他却印象深刻。他只是个秀才出身,也并不是我外祖的正经子侄,血脉有些远的,却能让我外祖破格给他安排了县丞的差事,我就想他一定是个极为会钻营的人。而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错过结交你这尊大佛的机会?我想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办成这这事。”
“表妹非但不蠢,还有些小聪明。”
虽然被夸,但阮蓁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太过锋芒毕露并不是好事,尤其是楚洵其人智多近妖,就怕他抽丝剥茧猜到她所做的一切,那她所图谋的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在,楚洵并没有就此深问,而是转头问起了另一桩事来。“那么买粮食的银钱呢,表妹又是从何而来,两千石粮食,三十万斤,怎么着也得三千两银子。平白无故的,你怎地带着这样多的银子出门?”
这个问题,倒是更好回答,她松了一口气道:“那是我的嫁妆。”
楚洵道:“我见过你的嫁妆单子,似乎只有一千两的现银?”
阮蓁随口道:“是我变卖了我的嫁妆凑的,当时听姨母说临安这个案子,来了两个钦差都办不好,想来是个难办的案子,便想着买些药材,再请些大夫,给灾区的灾民治病,也好帮表哥撬开他们的口。哪想到叛军来了,这银子没花成,又见江上有运粮食的船只,便用尽所有的银子买了粮食。”
本以为区区几千两银子,楚洵应该不会放在眼里,没想到他竟冷声斥道:“拿嫁妆银子,去给男人花用,这要是我的女儿,非打断腿不可,才刚夸你聪明,你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嫁妆也好,体己也罢,这都是女子存活于世的底气,任何人都不值得你去动用,包括我。”
慌忙中,阮蓁捂着唇哭泣道:“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不谢我便罢了,怎地还训上我了?往后你看我还管不管你的事。”
一边哭着,一边还不是地瞟楚洵一眼,那委屈劲儿快要溢出眼珠子了。
楚洵抚额,到底没有再抓住不放,“行了,别哭了,回头买粮的银子我补给你,我可没脸用女人的嫁妆。”
说罢楚洵起身,去屏风外打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卷画册。
阮蓁止了哭泣,好奇地问:“表哥,这是什么啊?”
楚洵反问:“你以为呢?”
因已夜深,又是在床上,床上能看得图能是什么好的,阮蓁霎时又羞赧地低下头,两腮渐渐浮上红晕。
久不见女子回应,楚洵微微一侧目,便看见女子又羞红了一张脸,登时便点上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又瞎想些什么?”
听这意思不是避火图?
阮蓁打起精神坐直,从楚洵手中抢过那画册,登时就笑着将那画册扔楚洵身上,“谁家男人在床上看舆图啊?”
楚洵接过画册,脱了鞋,也褪去外袍,而后曲膝靠坐在床头的引枕上。
“过来。”
阮蓁也褪了外衫,只剩下中衣,乖巧地爬过去,自然而然地依偎在男子的肩上。
楚洵起初推开她,可这人又立马靠过来,如是再三,楚洵也只能是摇头。
他扯过一条丝被盖在两人身上,又将方才的舆图缓缓展开,偏头问阮蓁:“照你来看,如今这些叛军来自何处?”
阮蓁并不想出风头,只一味地摇头。
但楚洵却看着她的眼,认真地道:“不许藏拙。”
“既然你要做我英国公府的女主人,要做我丹阳楚氏一族的族长夫人,就不能以一个后宅妇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其实,方才她说出对表舅舅的论断,楚洵的赞赏便已让她有所猜测,这人只怕是喜欢能干的妻子,如今听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更是笃定了这一点。
既如此,她便也只能露一手,只是还是要把握好度,至少别让他怀疑他对她的动机。
阮蓁正了正身形,托着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便心下有了定论。
她指了指舆图上最右的岛屿,“明州海上的千岛之域。”
话音一落,一抹惊艳之色从楚洵眼中闪过,但下一刻,他又恢复如初:“何以见得?”
阮蓁回说:“要长期隐藏这么多军队,并非一件易事,唯有隔绝人烟的地带,而明州海上的千岛,正是这样的一处所在。”
楚洵点了点舆图上的另外几个地方,“就一定得是岛屿?处州、严州群山环绕,人烟稀少,藏人也并非难事。”
阮蓁摇了摇头,“两万人或许容易,但叛军能打到临安,实际兵力远远不止两万。只能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海岛,方才不会走漏风声。”
楚洵赞赏地点点头,然却又继续问:“那为何不能是永嘉和临海的岛屿?非得是明州的岛屿?”
阮蓁道:“因为永嘉和临海,有秦王的旧系,皇上难免会盯得紧一些。”
楚洵眯了眯眼,“蓁蓁从不过问朝堂之事,怎知这些底细?”
阮蓁没有注意到男子眼中的疑惑,只如实道:“秦王出事时,我听我娘说起过皇上对秦王旧部的处置,其中就有两人被贬至这些地方。”
话音落,楚洵便眸光大盛地捉住了阮蓁的肩,“可是蓁蓁,那个时候,你才八岁。”
阮蓁读懂了那眸光的含义,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了。
才八岁的孩子,就能理清这些关系,还能记忆犹新,实在是有些吓人。
等她重新睁开眼时,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已近在眼前,自她的眉眼缓缓摩挲,沿着挺秀的鼻梁向下,在她的唇珠上停顿片刻,最终落在她的下巴上。
微一挑指,女子便抬起头,被迫仰视着他那热切中又夹杂着狐疑的眸光,“我竟不知我的蓁蓁聪慧至此,看来从前在我面前的一切,胆小也罢,怯懦也好,不善言辞以及好欺负,统统都是装的。”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道:“只是不知蓁表妹如此煞费心机在我跟前做戏,到底图的是什么?”
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阮蓁心中一紧,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露怯,她强压下心中的忐忑,迎上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眸光。她忽然摸上男子冷硬的下颌,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声音也带着几分勾人的媚,“事到如今表哥难道还不知,我如此费尽心机地出现在表哥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说罢,女子骑过去,双腿跪在男子两侧,扶着男子僵硬的脖颈,怯生生地含上了男子的唇瓣。
她半咪着眼,眸光似烟如雾,是沉醉,更是挑逗。
不几时,男子眼中清醒便不复存在。
他托着女子的薄背,翻身将其压在身下,哑着嗓子道:“为我花些心思倒也无妨,但千万不能骗我。”
“否则。”楚洵恶狠狠地咬住女子的唇瓣,“否则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妾身不敢。”女子的声音已然是带着低喘,男子再也忍不住,一把扯开了女子蔽体的薄衣。
濡湿的香汗渐渐爬满她的全身,模糊间她听男子动情地道:“蓁蓁,给我生个孩子。”
“跟我生个像你一般聪慧的孩子。”
第34章 身世疑云
一阵尖锐的疼,打破了所有绮丽。
滚烫的泪珠自眼角滑落,滴在扣着她头抵死热吻的男子手上。
男子睁开的双目已然是眸光涣散,他低哑地问:“怎么了?”
有些难以启齿,但半晌,在男子要低俯下来时,才扭捏着低声道:“疼。”
男子有些懵,“哪里疼?”
真是个呆子。
阮蓁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眼瞅着男子又按下她的腰身,这才不得不难为情地请求:“表哥,你多亲亲我。”
男子显然是个好学生,马上便按着女子的手,低头追着俯亲,微咬女子下唇,吻得是如胶似漆,连枕头掉落床下,纱帐被扯破,也依旧熄灭不了禁忌的火。
然女子虽也喘,却只是被动接受,甚至到了后面又去推男子胸膛。
男子张开意乱情迷的眼,“又怎么了?”
阮蓁其实是被他吓着了,谁能想到寻常冰山一样的人,在这时竟然像火一样,恨不得把她烧了个干干净净。
又想到方才的疼,便更想临阵逃脱了。
可借着纱帐透来的微光,他看到男子眼里的猩红,她便知道今日若是驳了他,只怕再
没有来日。
算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没,只是有些喘不过气。”
话音落,她扶上他的手臂,将自己迎了上去,学着他的样子,与他唇舌勾缠。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女子如云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难舍难分的吻。
渐渐地,手中开始濡湿,男子睁开眼,就看到女子发丝早已打湿,也正睁着潮红的眼在看他。
四目相接的刹那,女子偏开脸,却被男子捉住脸,缓缓面对他,用眼神问她。
女子抿唇轻点头。
忽然,却是清风拂山岗,我自随风扬,杨柳依依,碧草萋萋,雨打芭蕉,玉露凝棠。
讨伐声此起彼伏,直叫女子视线迷惘,直叫女子哭泣不止,“表哥……”
“叫夫君。”
“夫君,你就饶了我吧。”
然火还在继续,一汪洋的火海,将她整个包裹住,烧灭她最后一丝的清醒,烧了片甲不留。
风听雨歇后,男子靠在床头翻阅着书记,女子窝在男子怀里。
想起方才男子的作为,阮蓁不满地撅着小嘴道:“表哥好像很是熟练嘛?不知收用了多少丫鬟?怎地从没听人说起过?可是藏在了外面?可要我替表哥把人给请回来?跟了表哥一遭,可不要寒了人家姑娘的心。”
楚洵眼中闪过一抹暗色,“你可真是大度,才入门一个月不到,这就要给我纳妾,只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通房,也没有外室。”
阮蓁没察觉到楚洵的不喜,只暗自琢磨他的话,他实在没有骗她的必要,毕竟他要纳妾她是没有资格拦的。
但他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她姨母当年还是门当户对嫁入国公府,她公爹不还是纳妾?若非姨母生养了个好儿子,只怕她公爹早已宠妾灭妻。
是了,为了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她也得赶紧生个孩子才是,最好是个儿子。
思及此,阮蓁从楚洵怀里出来,捞了一个枕头垫在腰下。
楚洵见之,攒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阮蓁道:“看不出来吗?”
楚洵摇摇头。
阮蓁总不能说,我想生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只随口道:“腰酸,垫垫会好些。”
本不过胡说八道,不想这人却当了真,竟然起身去问裴阆拿了药油来,替她推拿按摩,这么一下一下地按着,还煞有其事地道:“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等回到金陵,你每日同我一道起床,我教你一套强身的拳法。”
阮蓁心中腹诽,你每日寅时便起身,我还没睡醒,我跟着你起床做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拒绝。
楚洵又一本正经地道:“回去后,也要开始学着管家,你底子薄,便先从园子管起。不懂的可以问母亲。”
这倒是想过的,阮蓁没有拒绝,点头应下了,“好,我会跟姨母好好学。”
不想这人没完没了,又安排起她的学业,“你少时没有请夫子好生念书,实在有些埋没你的天分,现如今你已成婚,女学是去不成了,我会请祖母她老人家亲自教导你,你跟着她老人家好生学,我会定期抽查你的学业。”
“念书就不必了吧,表哥。”阮蓁只是想过好日子,可没想过苦日子,这从头开始念书得多苦啊?还要天不见亮陪他练剑?这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不成,绝对不成,阮蓁煞有其事地道:“表哥,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又不做官,也不做才女,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这是阮蓁的心里话,但她自问就是个俗人,只想要过金尊玉贵的日子,不想附庸风雅,也不想要才女的名声,能识文断字就成了。再说了,才女有什么用,比如她娘,为情所困,落得个自缢而亡的下场。再有迟音钟,倒是没有为情所困,却因野心太大,下场也很凄惨。
可见,这才女的结局都不好,还是不学为妙。
但楚洵的理由,也十分铿锵有力,“你胸无点墨,不学无术,难道就不怕将来你生下的儿女嫌你?”
阮蓁哑口无言,她的确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没准还真的会被子女嫌弃。毕竟抛开他爹那些背信弃义的行径不谈,她也会单纯嫌弃她爹的出身不好。
虽然楚洵说得很有道理,阮蓁却也只应下了管家,楚洵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念叨她几句不思进取便且揭过。
阮蓁不痛不痒地听着,反正是死活不答应。
直到十几日后的一天,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彻底改变了她所有的决定.
临安城外,挂了帅旗的军帐内。
粮草官蔡青正向主将禀告着粮草的情形,“将军,我们已经清点过了,昨儿我们的粮仓烧了一半,最多,若再攻不下临安城,用他们的粮食补给,我们的粮草最多只能再坚持十日。”
他们这只军队,分成几路从明州的海岛上出发,所到之处无人可挡,已快速拿下了三城,虽他们粮草不足,然这些城池却是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是以他们从未担忧过粮草问题。
哪想到他们精心操练多年的军队,却在临安城碰到了硬茬。
对方死守城池不说,还开始操练里头的民兵,这就罢了,还几度使“草人借箭”的法子,骗取他们几十万只羽箭。
头一次使草人借箭时,因为是夜里,他们看不清,以为从城池上滑下的成百上千的草人是突袭的将士,便万箭齐发向那些草人射去,结果大约一刻钟后,那些将士被拉上了城墙,他们这才知道是上了当。
第二次草人借箭时,是又过了几天,他们有了上一回的教训,一开始十分提防,哪想到这一次的草人竟会自动射箭,他们自然又被骗了,又是近十万只箭被他们骗走。
第三次便是昨儿夜里了,再有将士从城墙上落下时,他们早已波澜不惊,再没有给一个眼色。没想到这回落下来得却是真的将士,全都是不要命的死士,一路视死如归地冲入他们的军队,也不杀人,而是四处放火,他们的人烧死的烧死,烧伤的烧伤,连粮仓都烧了一半,这才晓得是又又又上当了。
主将林栋拍着大腿从椅子上起来,“不是说这临安府的知府是个酒囊饭袋吗,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计谋?”
这一环扣一环的,竟是叫人防不胜防。
蔡青道:“经过属下这几日的观察,似乎他们的主将并不是郑明伯,而是一个玉面书生。”
“一介书生,怎会打仗?你怕不是看错了?”
蔡青拱手道:“属下没看错,如今那人正在城墙上,将军不信可以亲自去看。”
说罢,还恭敬地呈上远眺的火齐镜。
林栋大马金刀地出了军帐,举着火齐镜朝着城楼的方向看去,果然就看到一个身着襦袍的白面书生,正背着手看着城楼下的一切,满是成竹在胸的淡然。
难不成真输给了个一无是处的书生?
林栋皱着眉头将火齐镜推进一些,想要看清那人的样子,不想却窥见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登时身形一歪,险些将火齐镜摔坏。
蔡青担心地问:“将军,怎么了?”
林栋摆了摆手,“罢了,这场仗不打也罢。”
蔡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将军,你的意思是退兵?可秦王那边怎么交代?”
林栋将火齐镜递给蔡青:“你自己看,那个书生身边的女子,可有察觉她像谁?”
蔡青狐疑地举着火齐镜看过去,在看清女子的面庞后,也是惊得合不拢嘴,“像,太像秦王了。”
蔡青这才明白些什么,狐疑地看向林栋,后者重重地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这场仗不能打。”
而另一边,举着火齐镜的阮蓁,虽平静地将火齐镜还给了楚洵,心中却是掀起了惊天巨浪。
她外祖当年成了叛党也就罢了,毕竟最后平反了。
可她的亲舅舅,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的叛军。
天啊,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若是她舅舅的事被朝廷知道,她一定会被牵连吧?
阮蓁忽然转过身来,拉着楚洵的袖子:“表哥,我想了想,我是应该多念些书,也是应该好好锻炼身子骨。”
别说楚洵只是让他念书、练拳了,就是让她现
在去带兵打仗,她都只能点头。没办法,如今能庇佑她不受她舅舅牵连的,也就只有楚洵了。
第35章 “蓁蓁,你不必如此讨好我。”讨好?……
楚洵似有些诧异,偏头看向阮蓁,“昨儿夜里,我说要教表妹功课,表妹不是还生死不从,为何这会子却改了主意?”
这时,阮蓁已有些后悔方才的嘴快,正飞快思索如何搪塞过去。
或许是见她久不应答,楚洵举起火齐镜往城墙下看去。
一时间,阮蓁心跳如鼓,但到底还有理智在,没有去抢他的火齐镜,甚至还克制自己往城墙下看去。
但好在,楚洵只看了一眼,便揽着她的腰往回走。
阮蓁偷摸往后一瞥,见她舅舅的身影早已消失,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正这时,腰上的力道一紧,“蓁蓁。”
阮蓁做贼心虚,并不敢应声。
男子侧过身,用拇指指腹磨蹭她的额,温言细语道:“这孩子怎地平白无故发起汗来?是在怕什么吗?”
她发汗了吗?她怎么没感觉?阮蓁抬手一摸,分明就是干燥的,可这人为何要指鹿为马?还问她在怕什么?
难道说?
阮蓁心中闪过一种猜测,登时一颗心沉到谷底。
可偏偏男子,还火上浇油地道:“怎地脸色突然这般难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给为夫说说看,为夫看能不能帮你。”
听到这里,阮蓁已肯定了她的猜测。
她就说这人从前连让她出门都不肯,恨不得把她关在屋子里,今儿竟然还亲自带她来城楼上,还特意带了火齐镜。
又想到昨儿夜里,这人刚因她不肯跟着老夫人念书而冷脸,一晚上都没同她说话。
看来是一早就知道了他舅舅在造反,这算什么,拿捏住她的把柄,好借此让她言听计从?
阮蓁气得是咬牙切齿,一脚踩在男人的皂靴上,“你这个坏东西,为了让我听你的话,还真是煞费苦心,只可惜你算计错人了,我这人天生反骨。”
说到这里,她抬了抬下巴,“你回去就告发我吧,我宁愿一死,总好过一辈子被你控制。”
楚洵捏上她的下巴,笑得很是淡然:“表妹是我的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对表妹还是很满意的,又怎会舍得让表妹去死?我不过是想要你乖觉些,能和寻常妇人一般以夫为尊,为夫这个小小的要求,不知表妹可否满足我?”
从来都是她算计别人,这回却被人算计,阮蓁心中火大,又哪里肯搭理他,瞪了他一眼,便提起裙摆往城墙下跑去。
昌平一直不远不近地站着,见阮蓁走远了,便上前询问:“世子爷,可要派人去追?”
楚洵摇了摇头,“不必了。只叫人暗地里保护她。”
“她这性子得要磨一磨才是。”
昌平道:“世子爷就不怕少夫人不回别院?”
楚洵依旧是摇头,“不会的,她是个聪明人,会知道如何选择才对她最为有利。”
昌平原本也是半信半疑,毕竟在他看来,少夫人除却买粮和借兵两件事,还真算不上聪明。
但是等昌平跟着世子爷巡视完毕,傍晚回到别院时,他忐忑地叫来裴阆问话,这才得知少夫人一早就回了别院,且一头钻进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只为给世子爷做一顿晚饭,这才明白世子爷所料不错,少夫人还是很识趣的。
昌平去书房向楚洵回话时,楚洵却是半点也不意外,“走吧,既然她特意为我下厨,我总是要赏脸的。”
虽说世子爷神色淡淡的,可昌平怎么总觉得世子爷很得意呢?
戏弄自己的妻子,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昌平自然不明白,高手之间的较量,能压人一头那种满足感。
但阮蓁当真就认栽了吗?
因为食物种类有限,阮蓁只准备了三菜一汤:羊肉汤,猪尾闷花生,清炒韭菜,黑豆山药炖排骨。
楚洵落座后,接过阮蓁亲手给他盛的饭,看向阮蓁道:“表妹能为我下厨,看来是想通了,为夫甚感欣慰。”
阮蓁先是道歉,“表哥,今日都是我不对,我实在不该这般同表哥说话。我舅父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表哥肯袒护我已然是天大的恩情,可我却不识好歹,竟然同表哥闹脾气,实在是太不应该。”
说罢,捏起袖子先替楚洵满了一杯酒,再举起自己的酒杯,“表哥,这一杯,是我向你赔罪。”
楚洵饮下,而后制止了阮蓁喝酒,“你酒量不好,就不要喝了,省得等下又耍酒疯。”
阮蓁奇怪地道:“表哥何时见我耍过酒疯了?”
“不提也罢。”楚洵转而给阮蓁也夹了一筷子脆嫩的韭菜,岔开了话题,“表妹也不要怪我,我这人向来习惯掌控一切,实在不想因为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同表妹你闹不快,还望表妹能够理解。”
阮蓁识趣地就着韭菜扒了口饭,才又道:“我怎会怪表哥呢,表哥娶我本就是低就。我高攀了表哥,本应该更加恭顺才是,可我却如此不懂事,惹得表哥如此不快。”而后又替楚洵满了一杯酒,“表哥,喝了这一杯,你就原谅我吧。”
就这般不知不觉,在楚洵起身之时,已饮下了半壶酒。
吃罢饭,有两个丫鬟上来收拾碗筷,伺候漱口,丫鬟是郑府台得知阮蓁来临安城后送过来的,干活倒也利落。
等饭菜撤下,阮蓁先去浴房洗过澡,出来时身上的浴袍甚是清凉,她瞟了一眼坐在靠窗软榻上的翻书的男子,暗示意味甚重地道:“夫君,你不去沐浴吗?”
楚洵微微勾唇,倒也没有耽搁,接过阮蓁递给他的浴袍去到了里间。
不几时,男子半敞着衣裳出来,阮蓁赶忙搀着他上了床榻,并迅速地熄了灯,拉下了床帘,骑坐在男子身上,不知打哪取来一只毫笔,轻柔地滑过男子的硬实的胸膛,一下又一下。
男子倒吸一口气,他捉住那作乱的毫笔,声音已然是有些哑,“蓁蓁,你不必如此讨好我,这不是我的本意。”
阮蓁将毫笔抽出,并竖在他的唇上,“表哥,这话该我说才是,我最近有些得意太过,忘记了本心。原本我只想陪伴表哥就心满意足的,结果却对表哥如此不恭敬,这都是我的不是。”
“我向表哥保证,从今以后,我一定乖乖听表哥的话,绝不忤逆表哥半分。”说罢,女子丢掉毫笔,温顺地依偎过去,捧着男子的肩,闭上眼温柔地吻了下去。
话音落,楚洵反客为主,一把拉近女子,搂住女子的薄背,与之交颈相吻,不安分的手安抚着滚烫肌肤下的躁动,每一次的贴近都似一把火,点燃了心底深处的渴求,男子的眼神再无半分清澈,迷离得似一汪水,要将女子淹死在他的欲望里。
就在男子吃将不住,要去揭女子摇摇欲坠的衣袍时,女子却倏然起身,裹紧浴袍下了床,她站在床边,冷静地看着床上欲.火.焚.身的男子,似笑非笑,“表哥,被人戏耍的感觉如何?”
“很不好受吧?”
男子双眸充血、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是动情之极,却还有一丝理智在,“你方才给我喝的什么酒?”
女子的挑逗固然有用,却还没到这个地步。
阮蓁也不瞒他,“鹿茸酒。”
怕楚洵听不明白,又微微一笑,“俗称壮.阳酒。”
“哦对了,今夜的菜色也尽是壮.阳菜。”
刷地一下,楚洵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阮蓁,你竟敢。”
阮蓁当仁不让地怼回去,“我有什么不敢的,今日可是表哥先如此待我?我如今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你……”
阮蓁没有再理会他,哼了一声,转身去了隔壁的耳房,那里有一张贵妃榻,她打算今夜歇在这里。
而至于楚洵,他是生忍下去,还是找一个丫鬟泻火,那都不关她的事。
不是她不肯妥协,是她知道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便有无数次,若是这一次她不做反抗,将来只会被他吃得死死的。当然阮蓁这么做的底气,则是摸透了楚洵不会真把她怎么样,至多不过是不理他罢了。
本以为,楚洵这回至少得十天半个月不理会她,没想到第三天,他便叫昌平来知会她该启程了。
却原来就在阮蓁见过她舅舅的第二日,叛军便撤离了临安城。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阮蓁心想,莫非她舅舅是为她退的兵?
这人还怪好的呢。
但这点好感,在她想到诛九族的罪责,便且烟消云散。
回金陵的路上,只有一辆马车,阮蓁一人独坐。除却裴阆前往余杭县去寻莲清和玲珑,楚洵和昌平还有其他侍卫则是骑马赶路。
阮蓁知道,楚洵还在生她的气,并不愿意与她同乘一车,倒也并未放在心上,他还能一辈子不同她说话不成?
而且,阮蓁隐约有种感觉,依着楚洵对聪慧女子的喜欢,没准还会因为她的成功反击而对她高看一眼。
不过,随他如何都好,反正他不会让她去死,如今她又是有名有份的世子夫人,这日子不会有多难过。
马车赶路的第一日,阮蓁优哉游哉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醒来,马车已经到了姑苏地界儿,行至太湖湖畔时,楚洵等人要去湖边饮马,拉马车的两匹马也被牵走,阮蓁不得已只能下了马车。
彼时,楚洵就在不远处举着水囊喝水。
阮蓁笑着迎了过去,“表哥,我也渴了,你喝完给我,好不好?”
楚洵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牵着马,也往太湖边去了,却是半句话也嫌多。
分明该伤心的,可不知为何,阮蓁却笑出了声来。
楚洵回眸,又看了她一眼,就像再看一个傻子。
但下一刻,他的眸光换了个方向,原本那生人勿进的眸光,霎那间多了一丝警惕,人也顷刻间就移到了她的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阮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到几十骑高头大马狂奔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为首的那个男子道骨仙风的身姿是如此地熟悉。
“那是谁?”
下一刻,那男子往这边侧过身来,她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看清楚了他脸上的黄金面具,以及肩头那只黄间白的狸花猫。
怎么是他?
他来干什么?
阮蓁看向楚洵,就看到楚洵也正看向她,与她的心虚不同,楚洵眼里尽是嘲讽。
第36章 修罗场情敌见面分外脸红。
阮蓁都快哭了,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想同楚洵解释,她并不知他为何出现在此,又觉得此举实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犹豫间,远处那人疯了一样抽打着马鞭,马儿吃痛开始狂奔,正对的方向可不正是楚洵。
真是个疯子,他还想撞死楚洵不成?
一个疯子也就罢了,楚洵似乎也疯了,明知对方来者不善,且已露出獠牙,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稳如泰山,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那笑冷静中又夹杂着一丝鄙薄。
阮蓁去拉楚洵,然这人却似长了根的树,她使出浑身力气,也撼动不得半分。
“表哥,你不要命了吗?”她紧张的呼喊,却也是耳旁风,男子半分没有回应,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疾驰而来的疯子,连眼皮子也没眨一下。
劝不动这个,阮蓁又转头去劝谢卿山,“谢卿山,你不要胡来。”
她不劝还好,她这一劝,谢卿山又狠甩了一鞭子,马儿霎时风驰电掣起来。
眼看还有两丈宽,疯马便要撞上楚洵,万不得已,阮蓁闭上眼冲出去,张开双臂挡在楚洵身前。
楚洵得逞地一笑,拉着阮蓁要躲开,不想对面那人竟急转直下,就在一丈之外停了下来,因突然勒马导致马儿受惊,那马此刻正扬起前蹄,直直将男子给甩了下去。
楚洵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某人,又看了一眼不经意流露出担忧的阮蓁,眸色渐渐发暗。
谢卿山站起身,不及清理玄色衣袍上的尘土,便这般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此刻面色铁青,看向阮蓁的眼神也很是凌厉,“就那么护着他,连死都不怕?!”
她当然要护着楚洵,如今她舅舅成了反贼,惟有楚洵才能保她无虞。
但真话刺耳,她只道:“他是我丈夫,我自然是要护着他的。”
“你……”谢卿山正要发作,却不想对上楚洵挑衅地一挑眉。“看来谢公子还是不记打,这么快就忘了上回的教训。”
平安是紧随谢卿山来的,听到这里,登时一个机灵,上回自家主子调了水师去劫阮小姐,结果回到家中,被夫人一顿好打,皮开肉绽的,看着就吓人,当即就在一旁小声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公子难道忘了夫人那顿打了?公子,既然阮小姐已然无碍,我们便回了吧。”
不得不说这位楚少卿还真是高明,上回在澜沧江上吃了公子的亏,他也不直接反击,也不在朝堂上参老爷教子无方,而是将公子闯的祸事告诉老爷,非但叫公子挨了一顿好打,还叫老爷生生欠了他一份情。
这样城府深的人,又是个位高权重的,还是不惹为妙,至少目前以他家公子的能耐是惹不起的。
但谢卿山又岂是个听劝的,当即刺了回去,“你得意什么?蓁蓁嫁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你,她不过是……”
话说一半,看到女子祈求的目光,他终于是心软,没有将话说透。
但楚洵何其敏锐,当即就转眸望向阮蓁,眼里满是质问。
阮蓁除了摇头否认,又能如何呢?她甚至不能说一句话,毕竟谢卿山说的全是真的,多说就多措。
但好在楚洵马上就收回视线,还亲热地搂上了她的腰,笑得甚是和煦,“我们夫妻感情甚笃,不是你三言两语可以离间的。”他低头,温柔地看向阮蓁,“蓁蓁,你说是吧?”
阮蓁笑着应“是”,只那笑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