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楚洵挽在阮蓁腰间的手,还是他口里那句夫妻,亦或是两人的柔情蜜意,都叫谢卿山嫉妒得发狂,他张了张口,却最终还是碍于阮蓁那委屈的小眼神,没有将一切大白于天下。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道:“如今叛军肆虐,回金陵的路并不太平,我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保护蓁蓁,楚少卿该不会如此小家子气,为了所谓的面子硬要赶我走吧?”
楚洵给这大言不惭的话给气笑了,“本官的妻子,自有本官保护,就不劳谢公子费心了。”
这时,去湖边饮马的侍卫已经归位。
楚洵冷声吩咐道:“送客。”
昌平走出来,朝着谢卿山躬身一礼:“谢公子,请。”
谢卿山此行随从三四十,然楚洵却有六七十,他犹豫再三还是只能翻身上马,原本都走远了,他突然又杀了一个回马枪,将马儿停在阮蓁面前,语焉不详地来了一句,“蓁蓁,我现在镇南候麾下任昭武校尉。”
这云里雾里的话,旁人听不明白,阮蓁可是清楚得很。
他这是在提醒她,她曾经应承过他的话,只要他官做的比楚洵大,她就要跟他走。
当时,本来只是为了敷衍他,让他赶紧走,不要耽误了她的婚事才好,更是想着这人简直是在痴人做梦,不想到他还真有几分本事。
自那日一别,不过短短三个月,便已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他是如何做到的?
阮蓁虽然没有问出声,但眼里那却是毫不掩饰的疑惑,谢卿山仰起头,似乎并不屑解释。
反倒是平安,很是想替自家主子找回场面,便不遗余力地讲述着自家主子的丰功伟绩,“阮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公子去到军中虽然才不过半月,刚进去的时候也只是一个百
夫长,但没想到遇到了秦王的人借道松江,直逼金陵,当时镇南候受命抵御叛军,我家公子带着五十个将士冲锋陷阵,于千军万马中拿下了敌军主帅的首级,以一人之力改变了整个形势,因而破格提拔成了昭武校尉。”
平安讲得绘声绘色,阮蓁听得目瞪口呆,唯有楚洵依旧是个云淡风轻,还十分体贴地问,“不是口渴,可要喝水?”
阮蓁都快忘记这一茬了,她去拿他手中的水囊,却不想那人直接将水囊举在她唇边,笑得甚是宠溺:“我喂你。”
明知这恩爱是做给谢卿山看的,也知道这会极大地刺激谢卿山,但阮蓁却不得不照做。
只她已乖顺听话,这人却不知又抽了哪根筋,将水洒故意洒在她下巴上,还倒打一耙道:“这么大的人了,怎地喝水还会洒出来?你这样笨手笨脚,要如何做母亲?”
说罢,还抚上阮蓁的小腹,煞有其事地道:“是吧,孩儿,爹爹说得可对?”
阮蓁都傻眼了,她什么时候有的身孕?她怎么不知?
但片刻后,她便反应了过来,这人是故意气谢卿山的。
果然,她堪堪回眸,便透过那冰冷的面具,看到一双更为冰冷的眼,透过那双眼,她仿佛看到了白雀庵的寮房内,这人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抵在门边,要当场要了她的命。
阮蓁胆寒地退却一步,下意识想要解释,可对上楚洵那似笑非笑的眼,她也只能是闭眼,眼不见为净。
然后,她就听楚洵蹬鼻子赏脸,继续刺激谢卿山道:“说起来,我和蓁蓁这婚事,还是谢公子做的媒。蓁蓁落水那日,若非谢公子前去救她,我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原来我也是心悦她的,否则也不会明知后果是要娶她,也还是跳水去救她。”
听着楚洵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阮蓁白眼都快翻山天了,天知道为了逼迫楚洵娶她,她付出了多少心血。
但这话听在谢卿山耳里,却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虽然他亲口听他说,取阮蓁只是做假妻,但其实他完全可以不顾她死活的,但他还是救了人,说明多少有些情谊在。
更何况,他们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假夫妻也成了真夫妻。
可当他痛苦地觑向阮蓁的腹部,却发现未免也太过扁平,又想起他们成婚不过半月,除非婚前便已有了首尾,否则蓁蓁不可能有身孕。
而他相信蓁蓁不是那样的女人。
想到这里,谢卿山笑了笑:“楚少卿,你不要糊弄我了,谁家有孕的妇人肚子这么小?更何况,你们成婚不过半个月,这若是有孕,那岂非说明在婚前,你们便……”
楚洵口吻平淡道:“不然你以为,我们的婚事为何会如此仓促?”
寻常人家准备婚事,谁不得准备个几年,便是赶一些的,也至少要一年半载,他们的婚事可是从定亲到完婚只用了两个月,即便是为了搪塞皇家赐婚,那也着实赶了些。
难道他说的真的?
虽然不明白这说好做假夫妻的两人,为何婚前便把孩子给弄了出来,谢卿山还是信了,她恨恨地盯向此刻心虚退步的阮蓁,“蓁蓁,他说的都是真的?”
楚洵朝阮蓁点头,鼓励道:“蓁蓁,告诉他真相。”
不知为何,阮蓁虽然怕谢卿山,但却更怕楚洵。毕竟,谢卿山会因为她的眼泪和求饶心软,但楚洵不会。是以,她再一次选择向楚洵妥协,硬着脖子点了点头,“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竟敢骗他!
不是说好等他,等他把官做大,结果连孩子都给弄出来了,有这么一个孩子横在中间,他们将来还要如何花好月圆?
“阮蓁,你好得很,你真是好得很呐!”
谢卿山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整个人栽了下去。
平安哭天抢地:“公子!”
阮蓁有些于心不忍,便过问了一句,“平安,你家公子怎么了?”
对于将自家公子气昏的女子,平安再没好的脸色,“我家公子便是死,也再不干阮小姐的事。”
说罢,和另外几个将士将谢卿山抬走。
虽说谢卿山疯了些,但在阮蓁看来,他并不是个坏人,且对他的心只怕比楚洵真多了,为了娶她煞费苦心,为了配得上她的期望,也做出了异于常人的努力。此刻见他了无生息,不知是死还是活,阮蓁说一点不担忧是假的,连脚步也不听话地跟着走了几步。
直到楚洵冷冷的声音传来,“阮蓁,注意你的身份。”
是了,她如今是楚洵的妻子,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能去关心另一个男人?
她不能。
所以她转过身,往马车走去。
与楚洵擦肩而过时,她瞥见了楚洵眼中的失望,是啊,他应该很失望吧,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结果妻子却同旁的男子不清不楚。
她知道她此刻应该去哄楚洵,去解释,让他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她对谢卿山没有儿女私情,但是如今谢卿山不知死活,她不想再在背后说诋毁他的话,算是对一个死人的尊重吧,她如是地想。
回到马车上后,队伍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在太湖边搭灶煮饭,大会儿用了午饭,再重新往金陵出发。
阮蓁没有下马车,半夏和白芷给她取了些粥来用。
半夏和白芷是临安知府借给阮蓁使的丫鬟。
她才刚用好饭,昌平便提了食盒过来,是两人份的饭食,“少夫人,我去叫世子爷来马车用饭,就说是你让我叫的,成吗?”
阮蓁点点头。
昌平满意离开。
阮蓁却摇头笑笑,昌平还是不够了解楚洵,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会轻易低头。
果不其然,直到入夜了,楚洵依旧和昨儿夜里一样,宁愿睡在帐篷里,也不肯与她歇在马车里。
阮蓁打发半夏和白芷去下面的帐子歇息,也吹了灯准备睡觉。
正这时,窗外传来簌簌声,听声音像是流箭,是叛军吗?
等动静停止后,阮蓁卷起竹帘,就发现马车上射了三只箭,其中一支箭挂着一个香囊,她忐忑地取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十日后,金陵夫子庙,不见不散。你若不来,后果自负。
虽然没有落款,但阮蓁知道这人是谢卿山,她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死。但下一刻,她又开始犯难,她实在不该同他有更多的牵扯。
正烦恼着,有人在车外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是楚洵的声音。
阮蓁将纸条撕碎,扔进了碳炉子,而至于那个香囊,则被她藏了起来,这才去给楚洵开门。
楚洵冷着脸问他:“方才可是吓着了?”
第37章 嘴硬爱在心口难开
黑暗中,阮蓁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声音还算平和。
她轻声道:“我还好,倒是表哥,方才可有受伤?”
楚洵淡淡道:“无事便好,我走了,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阮蓁回说:“好,表哥也早些歇息。”
但当阮蓁重新躺下,这人都还并未离开,阮蓁打了个哈欠,问:“表哥,你是要留下来吗?”
楚洵却并不回答,开始在窗边的矮柜翻找着什么,黑灯瞎火的,阮蓁都替他着急,“表哥,你要找什么,可要我给你点灯?”
楚洵道:“不必点灯,我找我的私印,一会儿就好,你先睡。”
若非阮蓁亲眼见过昌平拿出他的私印,还真信了他的邪,他磨蹭着不肯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阮蓁今日实在乏了,也懒得去琢磨,只随口道,“那表哥慢慢找,我先睡了。”
说罢,便翻了个身,背对着楚洵睡觉。
不几时便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喧哗将她吵醒,险些将她吓得从榻上滚下。
阮蓁从榻旁的小几下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几上的烛火,这才发现楚洵将抽屉的物件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楚洵的鼻烟壶、常用的玩器,书镇、书签,还有她的首饰匣子、银钱箱子、汗巾帕子,乱糟糟地堆了一地。
她忽然明白了,这人恐怕是白日里受了委屈,如今存心来找她的茬,主打一个他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但她今日真不想同他理
论,一来是的确困了乏了,二来也想让这事先冷一冷,气头上有时候话赶话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阮蓁忍着怒气,披着外袍起身,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表哥,若是实在找不到,可否明日再找?妾身实在困得不行。”
楚洵专心地翻捡着,目不斜视的,连看也没看阮蓁一眼,“那你先睡,我再找找。”
这还没完没了上了?
彼时楚洵手中捏着一把象牙扇,她倏然将它抢过来,一下一下地扇着心中的火气。
楚洵今日似专跟她过不去,将折扇从她手中夺走,“这是御赐之物,小心别弄坏了。”
阮蓁再也忍不住,登时就扁了扁嘴,将哭未哭的。
只她还未哭出声,这人便又冷声制止她,“不许哭。”
哇地一下,阮蓁便哭出声来,背脊一抽一抽的,不时用帕子擦拭着眼眶,大有哭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楚洵夺过她手中的帕子,重重将扔在地板上,讽刺道:“你今日闯出这样大的祸事,我尚且还没有发作你,你却是先委屈上了?”
看来这人是来找她吵架的。
阮蓁抽抽噎噎地看向他,“今日的事难道能怪我吗?”
女子眼眶红肿,似烂桃儿一般,楚洵不忍直视,他别开脸去,冷笑道:“那不然怪我?”
阮蓁也不是吃素的,“那按照表哥的意思,韶华公主、宛平县主痴恋表哥,也都是表哥的错?”
“怎能一样?我对她们可没有半分心思,可你对他明显有情。”
阮蓁矢口否认,“我做梦都想着嫁给表哥,又怎会做对不起表哥的事?”
说罢,又怕楚洵不信,还直接扑入他的怀里,依恋地将脸蹭向他的掌心,像一只温顺的猫儿,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博得主人的垂怜,“表哥,你可以怀疑任何事,唯独不可以怀疑我对你的心,不然我会伤心的。”
男子无情地抽回手,“巧言令色。”
却是个不相信的态度,不得已,阮蓁只能抬手发誓,“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阮蓁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也许是这个誓言太过毒辣,楚洵终于是软了嗓音,“蓁蓁,你让我先冷静冷静,等过几日我们再谈。”
阮蓁都懵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她怎么觉得男人心才更难猜?
想方设法要找茬的是他,如今要逃避的也是他?
但或许,这人是在欲迎还拒,等着他去哄她?
想起方才这人弄出来的翻箱倒柜的动静,只为引起她的注意,阮蓁越发肯定这一点。
于是她很是配合地问道:“那不知表哥冷静之后,打算怎么办啊?”
楚洵沉默一会儿,才道:“我想我会成全你们,我从来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既然你们彼此都有意,我自然应当成全。本来一开始就说好的,我们只做假夫妻,在临安城是我没忍住,这是我的不是,对此我愿意补偿你,除了之前说好的,其他的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尽可以提。”
阮蓁猜不透此刻楚洵的想法,他这个人太骄傲了,还真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但也不排除,这人想要她求他回心转意,从此以后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中,他将永远处于高位。
但很明显,这两种结果,都不是她阮蓁想要的。
她现在还需要楚洵,或者说她可能一直需要楚洵。
谢卿山即便他日能做大官,却性子阴晴不定,终究不是良配。但楚洵不同,他沉稳、有担当、有手段、有魄力、家族势力也不是谢卿山可以比的。
顷刻之间,阮蓁就有了计较。
她不要他冷静,她要他色令智昏。
“表哥,我不要任何补偿,我只要你。”
于是,当楚洵重新转过身来时,便看见女子褪去外衫,玉做的骨头,雪做的肌肤,半遮半掩的蜜境,连同那三分无辜七分魅惑的眼神,无一不叫人心驰神往。
楚洵当即就愣住了。
半晌,他偏开头,声音已然是有些哑,“你是不是以为,你的美人计当真无敌,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能被你糊弄过去?”
阮蓁也不和她吵,只从背后拥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脊,手也并不闲着,丝滑的指尖缓缓钻入他的衣襟。
楚洵脸都气绿了,当即雷劈似的逃开,冷声斥责:“你哪里学的这些勾栏式样?”
阮蓁瞟了一眼楚洵拱起的下三路,又跪着步子欺了过去,“表哥嘴上说着不要,可身子却很诚实呢。”
楚洵已然是面红耳赤,实在不知该用何种语言呵骂他,举着指头“你”了半天,只蹦出一句:“你庄重些。”
就这?
看来这是心里愿意得很呢,否则以这人嘴毒的功夫,还不知把自己骂成什么样了?
果然,阮蓁抬手轻轻一推,那人便柔弱地躺在了地上,任由她从他身上爬过去,任由她除了他的外袍让他衣衫半解,却再没有挣扎半分,只起伏着胸膛,喘着着粗气,骂着不轻不重的话。
“蓁蓁,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能如此行事,两个丫鬟就在外头,若是听见,你让他们如何看你?”
“这云雨之欢,应是水到渠成,你怎能如此强迫于我。”
“还不快住手,嘶,你这又是在干嘛?”
而阮蓁又在干嘛呢,其实也没干嘛,只不过是枕上楚洵的臂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睡觉了。
“表哥你想多了,这种事情你一个男子不愿意,我还能强迫你不成?我不过是想要表哥留下来陪我,昨儿夜里表哥不在,我睡不踏实,总担心马车外有歹人。
这下好了,有表哥在,我总算是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说罢,还贴心地揽过软榻上的被褥,将两个人盖了个严实。
可这人话说得正经,指尖却是很不正经地贴着男子的腰身,那是他的敏感之处,每当两人欢好时,只要她一触碰他这里,他就格外地卖力。
果然,没多久,某人就喘着粗气压了过来。
望着几上摇摇晃晃的烛火,阮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人的毛总算是捋顺了。
想起十天之后,还有一个疯子等着她,阮蓁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想却惹得身边人不满,“你专心一些。”
阮蓁忍不住偷笑,却也挺起腰身迎了上去,大约因为男子心中拱着火,阮蓁遭的罪可不小,到了后来终究是支撑不住,一口银牙咬在男子的肩膀上,这才止住了灭顶的汹涌。
虽已是双目迷离,阮蓁却还记得自己的使命,“表哥,还生我的气吗?”
男子的声音起起伏伏,“阮蓁,没有下一次了。”
“你别指望我回回都吃这一套。”.
东宫,书房内。
太子陆晔得知谢卿山被派去当马前卒,非但没死,还立了大功,短短半个月便做到正六品武职,气得是大发雷霆,挥袖扫落一桌的卷宗。
“废物,全都是废物!不过一个病患,怎么就这么难杀啊?”
小成子也是噤若寒蝉:“这也不能全怪他们,那些个派过去的杀手,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结果他们才一混入军中,便被三公子揪了出来,个个死相凄惨。后来叛军打过来,只给了他五十骑,本来就是让他去送死的,谁知道他非但活着回来,还能砍了孙德茂的脑袋?”
说到此处,小成子弱声道:“实在不是我等无能,是三公子太过神勇,毕竟能如他这般,在敌军阵营,取敌军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的,
这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太子听罢,更是震怒,“这么说来,本宫还杀不了他了?”
小成子想了想道:“不过奴才听闻,三公子这回虽立了大功,但却也是生生挨了许多刀伤箭伤,这回回到金陵,便一直卧病在床,殿下若是要动手,何不趁着他在病中虚弱之时?”
太子道:“可他那人警觉得很,家中一只苍蝇也安插不进去,我要如何才能得手?”
小成子又道:“他如今不是在病中?殿下便请太医去给他整治,他们再如何警觉,还能防着治病的太医不成?”
太子陆晔眯了眯眼。
谢卿山啊谢卿山,你我一母同胞,我本不该要你的命,但你我有这样一个不识趣的娘,分明坐拥圣眷,却硬要出宫,若是她能逃脱父皇的掌心便且罢了,偏偏她又逃不掉,以至于你我一生下来,便是人人不齿的奸生子。
好在父皇深谋远虑,为我安排了苏贵妃这个尊贵的母亲,否则我又如何能坐稳这东宫之位?
至于你,你要怪便怪你命运不济,被那个女人给带走了,不过这原都不关我的事,只你不该出现在金陵,更不该大言不惭要做官。
你难道没想过,你堂而皇之出现在金陵,对我是怎样的毁灭?
本宫绝不容许有任何人威胁本宫的地位,谁都不行。
阮蓁和楚洵是在两日后回到的金陵,等她们回到家中,才明白他们不在的日子里,家中发生了几件大事,孙姨娘小产了,伤心欲绝的她,投湖自尽了。
而她的公爹,英国公府的国公爷,正闹着要出家。
她的婆母也就是姨母,也不管国公爷的事,而是在国公府建了一个佛堂,整日连家也不管了,整日抄经念佛。
阮蓁听到照雪斋的下人禀报这些事,总觉得太过蹊跷,便前往清晖院,想要知道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一夕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第38章 “你一早便喜欢我了是不是?”“你能……
“是你公爹的属下,前些时候孝敬来的樱桃,因是头茬,只有一筐,你公爹便叫人全送去了孙姨娘的澜园,哪知道孙姨娘吃了一碟子,当天夜里就见红,等太医来府中时,那孩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太医说那樱桃浸了红花水,孙姨娘她年岁已大,又经过这回落胎,太医断言她往后再不能有子嗣。她一时没想开,就这样了。”
“而至于你公爹,向来是把孙姨娘当做心肝的,这樱桃又是从他这里出去的,他既心疼又自责,哪里受得住这个打击,自然是闹生闹死闹着要出家。”
沈氏说这些时口吻很平淡,就好似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但阮蓁知道她一定伤心极了,否则眼下的疲惫不会连脂粉也遮不住。
设身处地想一想,自己的丈夫为了个小妾要死要活,任何一个做妻子的都会伤心吧?否则也不会万念俱灰到开始礼佛。
斟酌半晌,阮蓁安慰道:“姨母,你也不必伤心,公爹他爱如何便随他吧,左右你还有我和表哥孝顺你。”
沈氏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的,可姨母没有伤心,你不必担心我。”
阮蓁问:“那姨母怎么突然在清晖院建佛堂?”难道不是因为心如死灰所致?
沈氏回:“如今外头不太平,我担心文仲和你的安危,想在家中替你们诵经祈福,这才着人建的佛堂。”
“是这样吗?”阮蓁半信半疑,却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包括她自己。
沈氏拍了拍阮蓁的背,“说不得这菩萨还是灵验的,你看,你们这不是平安回来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了些临安城的见闻,沈氏都不甚关心的样子,临走前又叫张妈妈给阮蓁搬了许多账本,说她如今年岁大了,这个家迟早都是要交到她手里的,让她从今日开始学着管家。
阮蓁当时就想,姨母虽说年岁不小,但也绝没有大到没有精力管家,看来公爹对她的打击比想象中的要大。
从清晖院出来,阮蓁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她虽然成功嫁入国公府,却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若是楚洵来日纳妾,且宠爱妾室胜过她,她的日子未必能有姨母好过,毕竟姨母还有一个好儿子做靠山。
或者,她让楚洵心甘情愿不纳妾?
但这似乎是天方夜谭,楚家并没有这样的规矩,历代的英国公都有妾室,想要楚洵不纳妾,只怕比嫁给他还要难上一百倍。
不过,当她看到张妈妈支使着几个婆子给她抬的账本,足足有几箩筐后,又觉得这事儿可以先放一放。
回到照雪斋,阮蓁便开始看账本,或者说莲清开始看账本。莲清她爹在阮家做账房先生,从小是便跟着她爹学,因此也算是熟门熟路。而阮蓁没有学过,虽也会些数术数,但你要她全盘接手整个账目,她那是两眼一抹黑,看不明白的。
她突然有些理解楚洵的良苦用心,让她多学本事,的确是为了她好。
下晌,大厨房专门给楚洵做点心的厨娘,着人送来一屉刚出炉的桃花酥,说是楚洵特意让给她做的。
从临安回来,他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说了今日不会回照雪斋,晚间会歇在前院。
这么忙碌的人,却还百忙之余,想着给她安排糕点,阮蓁得意得笑了笑。
听来送糕点的丫头说,这是用桃花露和的面,这桃花露是在清晨的桃花上取的露水,且这取露水还有讲究,必须得是大晴天、太阳初升时的桃花露才会有这份独特的香味。里头又包了厨娘特质的糖渍桃花,吃起来甜而不腻,齿颊留香。
精美的点心,自然要好茶来配,阮蓁吩咐玲珑沏了壶大红袍,在花架下支了桌子,躺在躺椅里,一边晒着春日的太阳,一边吃着桃花酥。
粉红色的点心做成桃花形状,咬一口满口皆是桃花的清香,的确是莲清或者外头糕点铺子比不来的,再配上一口大红袍,这日子简直赛神仙。
只是,这样惬意的时光,却是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门房来报,说阮宁又来了,一问之下才明白,在她去临安城的日子,这阮宁隔几日便会来一趟国公府,看来是不见不行了。
阮宁还是第一次进国公府,她也是去过好些官宦人家的宅邸,但大多是流于表面的富贵,可国公府不同,其实并不张扬,但却处处透露着低调的奢华,旁的不说,光是园子的随意一株牡丹,便是她未曾见过的品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再比如阮蓁所居住的照雪斋的牌匾,且先不论那木头的质地一看便是名贵的紫檀木,便是那游龙走凤的笔迹向来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阮蓁,还真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以前处处不如她的人,竟然嫁得如此高门,阮宁嫉妒得心中发紧,但面上却不得压下去,谁叫她今日前来,是有事求她。
曹郁说了,若是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说明阮蓁根本没有把她这个姐姐放在眼里,将来指望不上楚少卿不说,说不定还得被她连累,所以若是今日之事不成,曹家便要退婚。
是以,她今日前来,一是求办事,一是为道歉。
她收起了从前的骄傲和跋扈,再见到阮蓁后,一开口那道歉的话便停不下来。
阮蓁听得头痛,直接打断道:“姐姐还是直接说,找我是为了何事吧。”
阮宁虽然不满阮蓁的态度,却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谦卑地道:“是这样的,曹郁他想进工部,想问妹夫讨要一封推荐信。”
说完,便低下头,紧张地攥紧袖子。
求仇人办事,大概就是这样了,随时等着被奚落。
但让她意外的是,阮蓁并没有奚落她,而是淡淡地道:
“原本我同
姐姐是没有深仇大恨的,我顺手帮一帮姐姐也是无妨的,但姐姐大概还不知,上回谢家逼婚时,父亲想让我假死,但母亲却将假死药换成了毒药,当时我夫君刚好撞见这件事,是以我就是想帮母亲隐瞒都没法子。”
“而我夫君那个人嫉恶如仇,他是不会明知母亲要害我,却还会去帮姐姐的忙的。”
“姐姐要怪,就怪姐姐有这样一个恶毒的母亲。”
阮宁带着希望而来,却失望而归,但这都不是阮蓁关心的,她真正关心的是,这对母子能否经得起这样的离间?
碍于所谓的孝道,她没办法直接对郑氏下手,但却也不可能看着她继续逍遥下去,总得给她使些绊子,包括上回建议她爹纳妾,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个世上,报仇未必要杀人,有时候诛心比杀人更痛,没有什么比至亲的背叛更痛的,对此她深有体会,她汲汲营营,终于也能让仇人尝到这个滋味,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阮蓁心情大好,便让玲珑将剩下的点心放入食盒,主仆两人去前院书房,以感谢助她实现这一切的楚洵。
出院门时,在拐角处听见两个丫鬟窃窃私语。
“不是说是少夫人的姐姐,我看怎么一点也不像?”这是国公府的丫鬟秋叶。
“我们大小姐是继夫人带过来的,自然是不像二小姐,不过这些年我瞧着,大小姐倒是越来越像老爷了。”说话的是阮家的陪嫁丫鬟红菱。
阮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问玲珑:“阮宁像我爹吗?”
玲珑想了想道:“仔细一看,是有些像,尤其是下巴、嘴还有脸型。”
阮蓁想到什么,但见眼前人是玲珑,又赶紧住嘴。
阮蓁主仆到前院的书房时。
楚洵正在处理大理寺累积下来的卷宗,并没有意识到女子的到来,还是昌平接连叫了他三次,他才从思绪中醒转。
阮蓁接过玲珑手中的食盒,昌平带着玲珑退下,还识趣地关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楚洵平静问。
阮蓁一进门,便发现楚洵将她曾经赠他的印泥放在了笔山旁边。
趁着将食盒放在书案上的功夫,她又看仔细了,那印泥已用去大半。
而她曾经赠他的端午节粽子挂件,此刻正被他挂在背后的博古架上,甚是显眼。
阮蓁得意地笑了笑,而后摇着灵动地腰肢就坐到了楚洵的腿上。
直把楚洵吓了一大跳,“大白日的,成何体统!”
阮蓁直勾勾地盯着楚洵,直盯得楚洵眼神躲闪。
然阮蓁清凌凌的眼却似能看透一切,她甚是笃定地道:“可表哥不是很喜欢我这样吗?”
捂着唇咳嗽两声,楚洵这才连声否认,“哪个正经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妻子,成日是个狐媚子做派?”
话音落,女子的指尖便抵上了他的心口,“可是怎么办,你的心不会骗人,它、跳的好快。”
见男子面色局促,阮蓁又得寸进尺地凑至他的耳畔,在他耳畔吐纳着温热的气息,“表哥,其实你从很早就喜欢上我了,是也不是?”
男子登时就红了耳根,只还是嘴硬道:“我喜欢你什么?你自己倒是说说,你自己除却一张好皮囊,还有什么好值得喜欢的?”
阮蓁抬手取下博古架上的粽子挂件,在男子眼前晃了晃,“表哥若是不喜欢我,怎会把我送你的挂件放在此处。”
又指了指桌案上的印泥,“表哥若是不喜欢我,怎会用我制的印泥,我可是听姨母说过,表哥的笔墨纸砚,从来是非名家的不用。”
见男子不回答,似失望似哀伤地道:“表哥,承认你一早就喜欢我,就那么难吗?”
说罢,阮蓁又用挂件上的流苏轻轻扫向男子早已上下滚动的喉结。
男子呼吸立马粗重起来,“阮蓁,收起你那小妇做派,你是我的妻,而不是我的妾。”
阮蓁唇角微勾,笑得讽刺,“你们男人嘴上说着爱重妻子,但其实喜欢的还不是妾室?就比如公爹,你看为着个妾室,竟然闹着要出家。依我看,这做妻子有时候还不如做妾来得畅快。”
话音落,前额便挨了一记爆栗,阮蓁捂着额头吃痛出声:“表哥怎么又打人啊,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如果说,妻子注定只能得到尊重,而妾室才能得到男人的爱,我宁愿做表哥的妾,我要表哥心里眼里都是我。”
楚洵白了她一眼,“你可真是出息。”
阮蓁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那不如这样,在人前,我做表哥的妻,表哥对我相敬如宾即可,就像公爹对待姨母这样。但是在人后,我便做表哥的妾,表哥待我就像公爹待孙姨娘一样可好?这样表哥就可以同时拥有娇妻美妾了,且这妻妾和美,保证不会起任何争端。”
话说到这里,楚洵若是还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那就是白活了,他冷笑一声道:“阮蓁,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如此贪心呢?”
阮蓁拽着他的袖子不住地摇晃:“好不好嘛,表哥,好不好嘛?”
男子无视女子的撒娇,冷冷地扯回衣袖,但话却是相当有余地,“凡事皆是欲取先予,你想我只守着你过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拿出诚意来。”
第39章 楚洵偷偷亲她。满心满眼皆是欢喜。……
什么诚意,阮蓁想了想,而后定定看向楚洵,眼里满是鄙夷,然却不得不投其所好。
于是,楚洵就看到他的小妻子又又又脸不红心不跳地脱了外赏。
简直是没眼看,楚洵撇开脸冷声斥道:“你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处想?”
阮蓁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这才耸耸肩,“可我实在不知,我除却这身皮囊,还有什么是表哥想要的?”
“倒是有自知之明。”楚洵嘲讽地睇了她一眼,见她此刻衣衫齐整,这才朝着她招手,“跟我进来。”
说罢,楚洵一手举着烛台,往书房里间去。
阮蓁紧随其后,也进了屋子。
“这是我私人的藏书室。”
阮蓁是知道楚家的藏书阁的,建在园子里的湖心岛上,她从来没有进去过,只在外围观察过,是一幢四层的木楼,听说藏书余十万册,这比江州府学的藏书阁藏书还多。
不过这都还不算厉害的,听姨母说楚家在丹阳的祖宅,还有一个藏书阁,始建于前朝,至今六百余年,里头的藏书约莫三十万册,是如今世家大族中,藏书最最多的藏书楼。
这些都是楚家传给子孙后代,乃是造福整个国家的宝贵财富。
而楚洵的私人藏书室,虽然册数不多,但也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屋子,四四方方的屋子,为了避免日晒,整个房间没有窗户,靠墙做了四面柜子,中间又竖着放了五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略略一扫,至少也有几千册。
这其中,许多书籍的封皮斑驳褪色,一看就是陈年孤本,这可是市面上有钱也难买的稀罕货,她娘当年的嫁妆里面,也不过几百来本,这都还算是她外祖给出嫁的女儿撑场面的,让她爹将来以文会友,能够结交更多的仕林中人。
思及此,阮蓁突然道:“夫君啊,将来我们女儿出嫁,夫君能不能把这些书给她做嫁妆啊?”
楚洵淡淡瞟了她一眼,不无讽刺地道:“说你眼皮子浅,你还真是眼皮子浅,三句话离不了后宅那些事。”
见女子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楚洵又软了声气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财物固然可以保她富贵,却远远不及给她一个好的教养来得要紧,这也是为何我一定要你多读书。一个好的妻子,一个有见地的妻子,至少影响三代人,我祖父便是娶对了我祖母,我们楚家才能有今日的昌盛。”
读书?
听这意思,楚洵所谓的诚意,是让她念书,这可比想象中轻松多了。
借着烛光,阮蓁开始挑选起书来,她选了一本《山居杂记》,才刚打开扉页,就被楚洵合上,放回了书架上,“不是让你看这些。”
楚洵一手举着烛火,一手牵着阮蓁继续往前走,直至在靠里墙的书柜前站定,“这一层的书,若是你能在三年内烂熟于心,我便答应你的要求。”
不过就是读书,虽然并不是她所好,但为了能独占自己丈夫,这
点付出实在不算什么,阮蓁自然是应答得轻松。
可当她举着白烛靠近,只堪堪扫了一眼便生了退意,只因这一层放的全是皆如《史记》、《梁书》、《陈书》、《南史》、《北史》这些史书,光看名字就觉头皮发麻。
阮蓁扯着男人的袖子撒娇求饶:“表哥,就不能看点别的吗?”
却男人并不为所动,还一本正经道:“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我不希望我的妻子,眼里只有后宅那一亩三分地,只将个人得失放在首位,而不顾忌家族的利益,国家的大义。”
阮蓁撇撇嘴。
自己的利益尚且都还没顾好,又哪里来的闲心顾家族和国家的大义?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旋即她又想到一个人,迟音钟,可不就是这样的女子?
果然还是忘不了她吗?
即便是娶了妻,也想塑造成她的样子?
哎,阮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了,迟音钟这样死了的心上人,总比孙姨娘那样的活着的心上人好,更何况她也不图他的感情。
他们两人,在这段婚姻里都不纯粹,都不是啥好东西,他图她的色,她图他的权,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谁也不要嫌弃谁。
“可是这些史书,实在太过生涩难懂,我真的看不明白。”
楚洵无视女子的委屈,肃声道:“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你让我摒弃我作为男子的权利,总是要付出些什么。表妹若是连这点苦都不肯为我吃,还说什么爱我?又哪里来的脸面要我为你守身?”
话说到这个份上,阮蓁也只能是妥协了,老老实实地抱着一本书出了藏书室。
楚洵让她回照雪斋去看,她偏要留在前院的书房,“看这书本就非我所愿,实在辛苦得很,总得给我些甜头吧?”
见楚洵一脸的不解,阮蓁又道:“看这书实在无趣,可有表哥陪着便不同了,有表哥陪着,即便是枯燥乏味的史书,那也能让人如沐春风,表哥秀色可餐,一看就叫人心情舒适。”
这话说得,楚洵骂他也不是,不骂她也不是,干脆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开始着手自己的公务。
但屋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是活色生香的女人,她的呼吸虽然绵软却也存在,她的香味也总是直往鼻腔钻,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呢?
起初,楚洵投过去的目光,还是探究的、带着质疑的。
但后来,楚洵看她尽管抓耳挠腮,尽管眼睛看得发直,却依旧坚持在一页一页地读。那眸光中的质疑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赞赏和欣慰。
晚膳是在书房用的,两人匆匆用了膳,又各自忙碌,井水不犯河水,这般各自耕耘到夜深。
夜半三更,当楚洵回好今日的最后一封信,再抬眸时,便发现不知何时女子趴在榻几上睡着了。
他起身走了过去,原本是要叫醒女子,让她回照雪斋去歇息,却听见女子睡梦中念叨着什么:“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这话的意思是说……”
这是《史记》当中的一段。
刹那间,楚洵眸色温柔得能滴出水,他弯腰俯下身,在女子朝上的左颊印下轻轻的一吻,这一刻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欲望,有的只是满心满眼的欢喜.
“小姐,你也不知这人是好,还是歹,怎就要将人带回去?”
山洞里,遍体鳞伤的男子艰难地睁开眼,发现有两个小娘子,正在为是否救他而争论不休。
其中一个小娘子,身穿藕色布衣,正在将藤蔓绕在两根树枝上,看样子是在制作拖他下山的担架。
只见她抬手拭了一把额上的细汗,又看了眼外头连绵不绝的雨水,才回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也不是那起子烂好人,但不知为何,我一见他就觉得面善,不想丢下他不管。”
另一个青衣女子啐了她一口,“小姐,你就承认吧,你是看人家生的好。若是个丑八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你还会救他吗?”
那藕衣女子云淡风轻道:“随你怎么说,我作为你家小姐,想救一个人还是能做主的,你也别贫嘴了,赶快把草药归置到背篓里,等下雨一停,我们就下山,免得等下又淋雨,回头又染了风寒,我可没银钱给你买药吃。”
后来雨停了。
藕衣女子拎着担架朝他走来,男子赶紧闭上眼,任由女子将他挪上担架,再用藤蔓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似怕他的脑袋在下山途中被颠坏,还在他脑袋下塞了一团青草。
山路很颠簸,女子制的担架又并不细致,他的背脊不知多少次被途中的石块划伤,可他却吭也没有吭一声,只默默地听着两个女子一路走,一路吵嘴。
藕衣女子力气小,走一小段路要歇上好久,每次停下来,都会被另一个背着背篓的丫鬟怼。
“小姐,你拉不动就不要拉了,你看你肩上都磨出血了。”
“何必呢,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你何必要多管这个闲事呢?”
那个藕女子是怎么回答的呢,她说:“当时祖母去了,我爹不肯继续供我念书,我求到了从前那些亲戚家中去,他们却一个都不肯见我。后来我时常想,若是那时候能有个人帮我一把,或许我现在也能去金陵考女学。”
“每个人都有倒霉的时候,没有人能一辈子顺风顺水,你就当我是在帮当年的我自己,不是在帮他吧。”
不管青衣女子如何劝她,藕衣女子始终没有放弃他,不管再累再喘,等歇息好了,总还是会将拉担架的藤蔓重新挂在肩上,咬紧牙关继续拖他下山。
她身段很纤细,背脊也并不宽阔,才走出一小段路,肩上的衣物就开始渗血,分明是极为柔弱、单薄的背影,可看在那一刻的男子眼里,这背影却是全天下最伟岸、最可靠、也最值得信任的。
虽还不曾见过女子的容颜,但那一刻的男子,便已经下定了决心,等他回到家中,定然要想法子将这个善良的、令他感到心安的女子娶回家去做妻子。
只是后来,走着走着,女子身上的藕衣忽然变成了大红喜服,当她放下担架转过身来时,肚子还圆滚滚的,显然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
吓得男子从担架上坐起身。
而梦境之外,谢卿山也从床榻上惊坐起,举着手不知在空中抓着什么,“不要,蓁蓁,不要这样对我。”
平安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便听到这句话,顿时也是不住地摇头,“公子,你就忘了阮小姐吧,她不但嫁了人,如今连孩子都有了,看样子对楚世子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你就不要强求了。”
谢卿山却半点不听劝,“有了孩儿又如何,我替她养着就是,父亲是如何养我的,我就如何养那个孩儿,父亲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简直是无药可救了,这世上竟还有人上赶着当人继父。
平安也不再啰嗦,只管把温热的药碗递过去,“行行行,不过公子想要当人家的继父,也总得把身子骨养好才是,否则怎么庇佑一家老小?”
谢卿山这些天把药当饭吃,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药,登时就有些厌烦,“吃了这么多药,也不见有效,可见这药也没多大用处,不吃也罢。”
“这可是太医院的药,不是外头那些药馆能比的,公子不是过几日还要见阮小姐,总不想让阮小姐见到你病歪歪的?”
一想起阮蓁,谢卿山这才去接药碗,却那狸花猫富贵突然跳出来,扑洒了那碗汤药,又不知打哪里刁出来一只老鼠。
那老鼠闻着味儿去到了那滩药渍处,才不过舔了几口,便当场头吐白沫归了天。
这药可是太医亲自留下的,而太医是太子请来的。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四目相接,平安看到了自家主子眼里的杀意。
谢卿山腾地一下就下了床,“拿我的
剑来,我非得要宰了那个畜生,竟然连亲兄弟也不放过。”
平安连忙去拦,却又哪里拦得住,顷刻间谢卿山就提了佩剑踢门而出,眼里燃烧着能吞噬万物的邪火,“陆晔那厮在哪里?”
第40章 谢卿山成太子。迟音钟回金陵。
畅春园,戏台后方的房间里,陆晔正抱着还未卸妆的刀马旦怜心啃得热火朝天,忽然木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殿下,不好了,三公子没死成,如今往戏园子来了。”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陆晔大发雷霆,一把推开怀中娇喘连连的美人儿,那美人往后摔去,右脸刚好撞在桌案上。
她捂着脸蛋娇滴滴地抬眸,以图男子的垂怜,然而男子照着她心口就是一脚,“滚开。”
怜心不明白向来待她温柔的男子,今夜为何变了脸,却也再不敢造次,低着头,捂着发红的脸灰溜溜地离开了房间。
然陆晔的气还没有消,又一掌拍在桌案上,直震碎了桌上的琉璃杯盏,将刚刚进屋的小成子唬了一大跳。
“他再厉害,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怎就这么难杀呢?”
小成子低着头,急声道:“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杀神如今正提着剑往畅春园来,估摸着马上就该到了,殿下还是先躲一躲吧,三公子如今正在气头上,奴才怕他会对殿下不利。”
陆晔显然是不屑的,“一个伤患,你叫本宫躲他,你当东宫的侍卫都是死的?”
“且让他放马过来,还能反了天不成?”
话音落,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却是门外,谢卿山用他那把历经过尸山血海、削铁如泥的剑,砍了一个挡在身前侍卫的手,登时另外几个侍卫一拥而上。
然谢卿山却冷不防揭开了脸上的黄金面具,笑道:
“够胆就杀了我!”
门廊挂着几盏羊角灯,暗红的光芒下,他那笑容邪性得可怕,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那张脸,那张几乎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脸,和皇上六分像的脸。
众侍卫面面相觑,半晌,整齐划一地退了三步。
谢卿山讽刺地一笑,而后猩红着眸子踢门而入,而他手中那把曾在战场大开杀戒的长剑,此刻正被他在拖在地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而它那寒光湛湛剑身似蒙了一层血雾,还隐隐透着血腥味。
陆晔这才知道怕了,“来人,给我拦住他,拦住他。”
紧随而来的侍卫纷纷拔剑进了屋,却也并不敢靠得太近,只虚虚地将佩剑挡在他身前,毕竟就眼前人这张脸,便证明了他的身份,是个皇子。一个皇子砍了他们也就砍了,但若是他们砍了皇子,那只怕是要满门抄斩。
这些侍卫甚至都不敢将剑靠得太近,这根本无法阻挡谢卿山的脚步,他甚至抬起长剑,在一丈之外就开始剑指陆晔,瞪得是目眦欲裂,“陆晔,你要杀我,你竟要杀我。”
陆晔也察觉到了侍卫的摇摆,当即拍案而起,“本宫是太子,他算个什么东西,你们竟也怕他?”
几个侍卫这才举着佩剑靠近了些,毕竟,得罪一个皇子,和得罪太子,孰重孰轻他们还是明白的。但也不敢真的下死手,却好歹是将几把剑挡在了谢卿山的身前,总算是逼得谢卿山止了脚步。
陆晔满意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他也不再藏着掖着,他挺了挺胸膛,一改从前的兄友弟恭,甚是凉薄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妨同你直说,这金陵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你便别怪我不顾兄弟情分,你当知道你我的身世见不得光,而你在金陵一天,你的存在于我而言,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能要了我的命,随时能将我打入地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弟弟,你真怪不得兄长。”
说罢,陆晔又以施恩的口吻道:“不过,你也别说本宫没有给你机会,只要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金陵,本宫看在咱们是双生兄弟的份上,还是可以绕了你一条性命的。”
谢卿山定定看他,而后讽刺地一笑:“我离开金陵,你就能放了我?”
陆晔讶异看向他,就见谢卿山又道:“那一年,我秋闱中了举,想上金陵参加来年的春闱,结果母亲生死不让。我当时不明就里,就背着母亲偷偷来了金陵,后来在皇家画馆撞见了前来欣赏画展的你,我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长得一样的人不足为奇。但我在见你后的第二日就遇刺,受了重伤不能参加春闱,便要回江州,临去前你还前来送我,我想我一个庶民,你一个皇子,竟如此看中于我,当时便引你为知己。回到江州后,我的日子从此便不再太平,隔三岔五便会遇到刺杀,也是这个时候,母亲才将我的身世告诉我。我这才知道,你是我的双生兄长,直到这时候,我也没怀疑过你半分,反倒主动与你认亲,只当那些杀我的人,是其他皇子知道了我的存在,怕我回金陵同他们争权夺利,这才对我赶尽杀绝。实际上,在今夜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半分。”
说到这里,谢卿山无视侍卫的刀锋,直直地朝前迈了一大步。
好在侍卫们反应还算灵敏,赶紧也往前走了一大步,这才没有叫他受伤。
谢卿山抡起长剑,指向对面的太子,声声皆在泣血,“我怀疑过所有人,却从未怀疑过你!只因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我在这个世上,除却母亲以外,最亲近的人。”
“可你呢?可有把我看做兄弟?!!”
陆晔对此没有否认,甚至还身世嚣张地道:“是我又如何?”
“我好端端的当我的太子,你非要搅和进来,你挡了我的富贵路,难道不该死?”
“再说了,你是真当我是兄弟,还是想要借由我认祖归宗,亦或是想要把我当做靠山,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哪样,那还真是不好说,毕竟人心从来不可……”
剩下的话,陆晔将永远没法宣之于口。
因为就在刚刚,有一个疯子,竟以肉身冲破侍卫的刀锋,直接挥剑将陆晔的脑袋砍了。
看着方才还在那里大放厥词的脑袋,跟一个蹴鞠一样落在地上,谢卿山先是仰天大笑,而后随着腹部的疼痛传来,他也紧跟着摔倒在地,捂着腹部的伤口,全身不住地抽搐。
两个皇子,顷刻间一死一伤,吓坏了所有人。有人说要去大理寺报案,有人说要先知会苏贵妃,但最后还是一致决定先将他们送去皇上面前。
毕竟东宫事关国体,谢卿山是皇子这个秘辛也不能大白于众。
最后,在小成子的安排下,一辆低调的马车穿过大半个金陵,将一死一伤的两人送入了皇宫,送到了皇上面前。
这一夜,皇上居住的太极殿灯火通明。
陆晟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和她的另一个孩子,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见面。
看了一眼龙床上依旧还在抽搐的谢卿山,又看了一眼地毯上那具被缝制起来的尸体,这个当年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却能将太子拉下马,一生要强,纵横捭阖的皇帝,此时却眼角湿润落了泪。
这一刻的他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个父亲。
很快,太医院院判亲自送来汤药,在他要亲自喂谢卿山汤药时,却被皇帝亲自接了过去,他一勺一勺地将琥珀色的药汁喂入谢卿山的嘴里,偶尔被他吐出来一些,这位老父亲还贴心地替他擦拭药渍。
整个皇宫,皇子也好,公主也罢,也就只有太
子陆晔享受过这份殊荣。
但作为见证过淑妃盛宠的老人,太监李明英却见怪不怪,和同为宫中老人的院判张志宏对视一眼,两人皆无奈地摇了摇头。
冤孽啊。
淑妃本名叫夏侯清,当年本是金陵第一美人儿,早已嫁做人妻,夫君姓裴,在翰林院任职。裴翰林是个风度翩翩的才子,若是没有淑妃随夫君参加中秋夜宴的那一次,只怕这一对也是才子美人的佳话一段。
在那场宫宴上,皇上对夏侯清一见钟情,之后多日食之无味,思之若狂,便让皇太后招了淑妃进宫赏花,择了个空挡单独会面夏侯清,问她可愿意陪他些时日,解了他的相思之苦,作为回报,他可以给裴翰林升官。
哪想夏侯清是个刚烈的,当场就要咬舌自尽。
没有法子,皇上只能放她回去。
本来皇上也歇了想法,哪知裴翰林隔天就提了辞呈。
一个小小翰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皇上一气之下就决心拆散这对鸳鸯。最终,皇上以夏侯清丈夫一家及娘家百十口人的性命为要挟,让夏侯清进宫侍候。
夏侯清只能含泪入宫,自此成了宠冠后宫的淑妃,这份荣宠,便是在大梁史上也是屈指可数的。到什么程度呢?淑妃摔了一跤,所有近身伺候的全都会被打板子。若是有朝臣参奏淑妃是祸乱超纲的妖妃,隔天那臣子便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下了牢狱。
可是淑妃却并不领情,对皇上一直很冷淡,因为她从前的夫君,在她入宫后的第二日就服毒而亡,她有心结,整日郁郁寡欢,这都罢了,皇上有的是功夫哄她。
但淑妃却犯了一件皇上不能饶恕的错。
淑妃入宫三年以来,虽得盛宠,却并未诞下任何子嗣,皇帝一查之下,才明白淑妃一直在用避孕的药物。
天子的怒火,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淑妃被转入了宫外,当做外室养起来。
皇帝更是强迫她怀上身孕,并生下了两个皇子。
为了给两个皇子身份,皇上打算将人重新接进宫,哪想到淑妃得知后,竟然连夜逃了,还带着孩子一起逃了,大约是因为一个产后妇人,身子太过虚弱,最后只带走了一个孩子,剩下的那一个便被送入了宫中,给刚刚小产还未对外宣布的苏贵妃养在膝下,这便是后来的太子了。
自此以后,作为近侍的李明英,便再也没有见到皇上笑过。
李明英正想着过往之事,床上的那人却突然虚弱地说着什么。
皇帝问:“他说什么?”
李明英俯身过去听罢,“好像是在说蓁蓁,听去像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女子?”皇上抹了把胡须,“去把他那小厮叫过来。”
平安听闻皇上要见他,险些吓得尿裤子,毕竟她家公子虽是皇子,却砍了太子的脑袋。
但请他的公公又和和气气的,便也没有那么害怕,但他还是没想到,皇上非但没有怪罪他家公子,还让他家公子睡在龙榻上,而且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问起关于阮小姐的事来。
虽不明白皇上问这个做什么,平安还是将他家公子,如何遇到阮小姐,如何对阮小姐情深不悔,即便阮小姐嫁人也不肯放弃的事,如数家珍地抖落了出来。
皇上听得直皱眉头。平安以为皇上会责骂自家公子。哪想到皇上竟冷不丁道:“朕的儿子,怎么能输呢?”
平安疑惑不解,张院判却是惊得擦汗,也不知哪家倒霉蛋,竟然碰到了这子承父业,惯来喜欢强取豪夺的皇家子弟。
但皇上显然并不打算让他知道,打发他走了,才问起平安这人的名讳。
得知是楚洵,皇上的反应是,“是他啊,那倒是有点难办。”
平安被问完话,便被重新带了下去,皇帝这才吩咐李明英道:“楚家世代忠良,倒是不能明抢,但却也不是没有法子,你差人送信去北边,传旨给迟音钟,就说如今家国有难,朕需要她回来帮朕。”
迟音钟还活着这事儿,李明英也是知道的,皇上的眼线去年便发现了她的存在。
听皇帝这么一安排,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毕竟当年迟探花和楚世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只他还是有些犹豫,“如今秦王叛乱,朝廷动荡,皇上这么做,就不怕楚家生了异心?”
毕竟,楚国公可是掌握了三十万的楚家军。
皇帝叹了口气道:“我和她,如今就这么一个活着的儿子,即便是天上的星星,朕都会给他摘下来,更何况是一个女人了。”
李明英领了命下去,路过陆晔时又道:“那不知太子的尸身要如何处置?”
皇帝声音微哑,“便秘密葬入皇陵吧。”
秘密葬入皇陵,那就是不打算追究五皇子的罪责了,他正打算问如何处置谢卿山,就又听皇上道:“我和她就这么两个孩子,已经死了一个,另一个不能再有事了。”
这却是要将谢卿山认祖归宗了,虽然有些麻烦,宗室可能会质疑他的血统,但只要皇帝肯认,倒也关系不大。
却不想皇帝竟然道:“我和她的孩子,自然该继承朕的一切,既然晔儿去了,这太子之位自然该由他来当,所幸他们两人几乎一模一样,倒也无需再费功夫,这事儿你知会苏贵妃一声,让她这个母亲帮忙遮掩一二。”
迟音钟是在第十日收到的皇上的圣旨。
在收到圣旨的第二日,她便踏上了回金陵的路途,一路上归心似箭,一刻功夫也不肯耽搁,除却对于故国的担忧,心中隐隐还涌动着一丝企盼。
他若是知道她回去了,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