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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的早死原配 吾彩 25182 字 4个月前

说着,还伸手替他揉了揉。

见她演得一臉认真,祁璟宴不由得摇头失笑。

随即他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 轉而搭在她肩上, 另一只手扶住浴桶边缘, 手臂发力, 借势站了起来。

孟羽凝怕他腿腳使不上劲,连忙站直了些, 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他大半重量, 扶着他一步一步迈上浴桶旁的台階。直到他在最高一级台階坐下, 她才松开手。

祁璟宴伸着手想去够鞋, 却因腿不能弯,试了几次都没碰到。

“我来吧。”孟羽凝蹲到他身前, 利落地幫他脱去鞋袜。

看着面前姑娘那毛茸茸的发顶,祁璟宴心头发软, 轻声道:“多谢阿凝。”

孟羽凝拍拍手站起身, 不以为意:“举手之劳, 殿下不用客气。”

她又指了指浴桶, 问道:“殿下自己能行吗?”

这浴桶是穆九特意为祁璟宴打造的,外设几步台階,浴桶内也装了几级台阶,为的就是祁璟宴进出方便。

祁璟宴语气坚定:“能行。”

孟羽凝轻声说:“那我就先出去了,殿下有事就喊我。”

祁璟宴微微颔首:“好。”

孟羽凝轉身出门,把淨房的门虚掩上, 留了一道缝隙。

走回床边看了一眼,见屹儿睡得安稳,她摸了摸小娃娃的小手,便走回临窗榻前,随意歪了上去,看似慵懒,耳尖却悄悄竖起,凝神听着淨房里的声响。

不过片刻,哗啦水声潺潺响起,显然祁璟宴已安然入浴。

孟羽凝放下心来,脱了鞋子,把腿蜷到榻上,翘起腳尖,闭目养神。

约莫两盏茶功夫,淨房内忽然传来“啪嗒”一声响,像是什么物件坠地。

孟羽凝一个激灵坐起来,鞋子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跑向净房。

推门望去,就见祁璟宴赤着上身坐在浴桶中,湿透的黑发贴着他宽阔的肩颈,正伸着一条结实光滑的手臂,竭力伸向两步外衣架上的寝衣。

原本放在浴桶旁台子上装澡豆的盒子,此刻跌落地上,澡豆也不知滚去了哪里,他换下来的衣裳随意丢在浴桶旁。

见不是他人摔倒,孟羽凝拍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还好,还好,吓我一跳。”

祁璟宴悬在半空的手臂微微一頓,侧首望来。

水汽朦胧中,他声音温润如玉:“阿凝是怕我摔了?”

烛影氤氲,水汽蒸腾,将他湿润的肌肤镀上一层朦胧光晕,仿佛不是真人。

孟羽凝一时有些晃神,听到他说话,这才点头,往前走:“殿下是要取衣裳么?让我来吧。”

祁璟宴缓缓收回手臂,桶里水纹轻漾:“有劳阿凝。”

孟羽凝走到衣架旁,取下他的寝衣,又順手拿了幹净的巾帕,一并递向他。

祁璟宴伸手欲接,却頓了顿,温声道:“还是劳烦阿凝先替我拿着,待我坐上来,再递我。”

孟羽凝想起他如今行动多靠双臂,便点头应下,将衣物揽在怀中,静候他一步步挪上台阶。

可那男人却仍稳坐水中,未动分毫,只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望向她,烛光在水面跳跃,映得他眼底情绪不明,好像,有一点幽怨?

孟羽凝茫然不解:“怎么了?”

祁璟宴声音低沉,带几分无奈的笑意:“劳烦阿凝,先轉过身去可好。”

孟羽凝蓦地反应过来,他此刻怕是身无寸缕,当即颊染绯红,急忙抱紧衣裳转过身去,只觉耳根都烧得厉害。

身后水声淅沥,祁璟宴双手撑着台阶,一步一步挪上来,水珠溅落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孟羽凝想象一下身后的情景,只觉耳根越发地热了,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祁璟宴慢慢移到最高一层台阶坐稳,这才自孟羽凝身侧伸出手去,嗓音温润:“阿凝,给我吧。”

“哦,好。”孟羽凝微微侧过身,目不斜視地将衣物递去,心中默念“非礼勿視”“非礼勿视”,视线却不由自主飞快一瞥。

先入眼的是一片雪白,她心下有些惊讶,原来他穿了里裤洗的。

目光收回的刹那,她忍不住想瞧一眼他的腹肌,谁知祁璟宴竟似早有察觉,用手中那团寝衣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还轻声问道:“阿凝还有事?”

听着那平静话语里裹着的笑意,孟羽凝不敢抬头看他,撂下一句“我先出去了”,七手八脚地跑了。

望着那道仓惶远去的纤细背影,祁璟宴胸腔微微震动,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逃至门外的孟羽凝听得里头传来的极其愉悦的闷笑声,心中一阵气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笑笑笑,天天就知道笑!

她原想等他收拾妥当,一起上床的,现在懒得等他了,索性自己先爬上床榻,搂着屹儿合上了眼。

夜深人静,她却毫无睡意,只静静听着净房里的动静。

过了许久,终于传来輪椅转动的轻响。

孟羽凝一只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细缝,偷偷瞅了一眼,果然见祁璟宴穿着一身白色寝衣出现在了门口。

她连忙停下拍着屹儿的手,把眼睛闭上,开始假寐。

祁璟宴转动輪椅,先到榻边,俯身把阿凝那双奇奇怪怪的鞋子捡起来,拿在手中端详片刻,不由莞尔。

这鞋是阿凝特意命人做的,仅在屋内穿着。不过是以两根布带斜斜系着一片软底,实在称不上一双完整的鞋。

可阿凝穿起来却轻松自在,行走如风,甚至还能小跑几步,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他每见一次,便忍不住笑一回。

他唇角含笑,将鞋搁在膝上,转着轮椅行至床边。

先弯腰将鞋整齐摆好,这才调整轮椅方向,一手撑床,一手撑着轮椅借力,沉稳地挪上床榻。

等把双腿搬上床,他侧身躺了下去,順手在床头拿起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为阿凝和屹儿扇起风来。

夜风微暖,扇底摇落一片清凉。

孟羽凝再也装不下去,懒懒打了个哈欠,睁开眼,佯装刚醒,嗓音还带着惺忪:“殿下还不困么?”

祁璟宴温声答:“还不困。”

孟羽凝翻身趴起来,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那殿下跟我说说十三他们查到的事呗。”

本来她不想打听这些事情的,可先有秋莲一家的惨剧,后有林婶一家的遭遇,她实在是想弄个清楚明白。

话未问完,她却瞥见他寝衣胸前湿漉漉一大片,顿时坐直身子,伸手揪住那浸湿的衣料:“这怎么还湿着?”

祁璟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天热,一会儿便幹了。”

孟羽凝想象一下他刚才在里面换衣裳的情景……

他独自坐在浴桶台阶上,费力擦干身上的水,再艰難挪至桶外,那外面的台阶怕是也给他弄湿了,而后一个人在那手忙脚乱的穿衣裳,还要穿裤子……

说到裤子,她跪坐起来,探身一看,果然见他裤腰往后,也湿透了好大一片。

她心头忽地一酸,又涌上一股无名火来。

沉默了一会儿,板着臉下地,踩上那双古怪的软鞋,“啪嗒啪嗒”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干净寝衣,拿回床边,丢给他,声音低低的:“快换上。”

说完也不看他,径自走到窗边榻上盘腿坐下,仰头望向窗外,看着天上挂着的月亮。

祁璟宴依言拿起干爽寝衣,缓缓坐直身子,仔细将衣裳换了。又将那套换下来的湿衣叠得齐整,搁在床头矮柜上,这才温声道:“阿凝,我换好了。”

孟羽凝自窗边起身,回到床边,从床脚爬上去,语气缓和了些:“殿下,下次不要再逞强了。”

祁璟宴温声哄着:“好,我记下了,阿凝莫气。”

见他态度这般顺从,孟羽凝反倒自责起来:“刚才也是我大意,我不该让你自己洗的,要是万一摔一跤,这腿怕是……”

祁璟宴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阿凝,我心中有数。”

对于他们这些自幼习武之人来说,摔摔打打乃是常事,即便摔一跤,他也不会让自己再伤到腿。

孟羽凝还是不依:“腿好之前,还是让穆山他们幫你吧。”

祁璟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若是这腿一直不好,我总得学着……”

“胡说!”孟羽凝不爱听这话,一把将他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拍开,瞪圆了眼睛,“你的腿一定会好的。”

见她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祁璟宴不由失笑:“好,会好的。”

孟羽凝却较起真来:“常把什么挂在嘴边,就会招来什么。往后不许再说这等丧气话,记住了吗?”

祁璟宴点头:“记住了。”

孟羽凝:“来,跟着我说,‘我的腿一定会好的’。”

祁璟宴被面前姑娘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笑个不停,根本无法出声。

孟羽凝瞥了一眼熟睡的屹儿,压低声音嗔道:“小点声,别把屹儿吵醒了。”

可祁璟宴仍是止不住笑意,肩膀微微颤动,连带着帐幔都窸窣作响。

孟羽凝没辙了,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帮他物理止笑。

祁璟宴吃痛,这才勉强敛了笑声,顺着她的意,温声说道:“我的腿一定会好的。”

孟羽凝这才满意,重新躺回枕上:“这还差不多,快接着说十三查到了什么。”

祁璟宴抬手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将穆十三所查之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可当说到有人无故失踪,恐已遭毒手时,孟羽凝顿时义愤難平,猛地坐起身来:“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歹毒之人!”

她最恨赌徒,更恨那些设局诱人入赌的恶徒。

她最初做自媒体的时候,认识一个很投缘的朋友,也是从农村出来,父母离异,一个人到大城市艰难打拼,好不容易攒了些家底下来。

可她却有个嗜赌如命的爹,原先不过在村里小打小闹,打打麻将,炸炸金花,因为手头没钱,一年到头也输不了几个钱。

可后来被有心人引诱的,开始在网上借贷,还学会在网上赌,欠了一屁股的债。

后来催债的上门,他把家里辛苦攒的那点家底全都给出去了,仍旧不够。

那些人日日威逼恐吓,那不要脸的畜生竟被吓破了胆,就把她朋友在城里的地址透漏给那些讨债的,说找他女儿要,他女儿有钱。

讨债的便开始了无穷无尽的骚扰——电话轰炸、门上泼漆写字,逼得她朋友屡屡搬家。后来他们竟找到她经营数年的自媒体账号,在评论,和私信中,肆意辱骂威胁。

她朋友报警,可得到的答复不尽如人意,她没办法,只能换了电话号码,忍痛停更了苦心经营四五年的账号。

她朋友终是气不过,回了一趟老家,拿着菜刀追着她爸,就要砍死他。

那不要脸的男人一开始嘴里还嚷嚷着养了个白眼狼,后来见她来真格的,便又哭嚎着求饶,说只要她帮他还了钱,保证以后不赌了。

左邻右舍都在场,她自然不能真动手。最终逼他写下断绝书,扔下几万块钱,说是日后的赡养费,又逼他写了收据按了手印,这才离去。

从那以后,她那朋友就销声匿迹了。

后来过了好久,那朋友才跟她联系,说她去大西北落户去了,说过得挺好,但再也不会回来了,为了避免被那吸血鬼的父亲找到,她也不会再在网上露脸了。

就是因为一个“赌”字,好好一个姑娘被迫远走他乡,她也没了一位情投意合,相互扶持的伙伴。

想想就来气。

见阿凝气得双颊泛红,祁璟宴也坐起来,温热的掌心轻抚过她的手臂:“阿凝莫气,这些人迟早都要清算的。”

孟羽凝蹙眉轻叹:“殿下,这件事情,怕是很难吧。”

祁璟宴目光沉静,声音却笃定:“再难的事,只要有心,一步一步来,总能做成。”

孟羽凝攥住他的衣袖:“殿下,我自然信你。只是,苍海郡那帮人,能不能先收拾了?”

烛影摇曳,映得她眼眸清亮如星,祁璟宴心头一软,温声道:“明日穆江便会带人砸了那赌坊和青楼。”

“当真?”孟羽凝顿时眼眸一亮,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能跟着去看看么?”

这等小打小闹的场面,祁璟宴原本没打算去的,可见阿凝这般雀跃,终是弯了唇角,宠溺地颔首:“好,明日我们便在附近寻一处茶楼,我陪你一起看。”

第77章 077 你们古人

【第七十七章】

孟羽凝闻言展颜, 眸中漾起明亮笑意,“多谢殿下。”

祁璟宴唇角微扬,并未多言, 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

孟羽凝又忽地蹙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殿下, 若是明日当真把青楼和赌坊都砸了, 那章家和三皇子那邊, 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回头他们会不会再到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陷害你?”

见阿凝句句皆是为自己考量,祁璟宴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祁璟宴抬手輕抚她的发顶, 动作輕柔:“无妨, 阿凝不必忧心。”

见她仍蹙眉不展, 便把穆山和穆江那番对话说与她听。

“原来如此。”孟羽凝听完恍然大悟, 眼中忧慮尽散,握拳道:“既然如此, 那明天要狠狠地砸他一番,出一出心中恶气才行。”

祁璟宴眼底笑意更深, 温声道:“明日便由阿凝坐镇指挥?”

孟羽凝眼睛一亮, 心中難掩躍躍欲试的激动:“真的吗, 我行吗?”

她不是个暴力的人, 可收拾坏人嘛,她还是很想参与一番的。

祁璟宴颔首,语带鼓励:“自然可以。”

孟羽凝想想明天指挥护卫们大杀四方的场面,只觉心潮澎湃。她迅速躺回枕上,迫不及待地闭上雙眼:“睡觉,睡觉, 快睡觉。”

祁璟宴笑着应了声“好”,却并未躺下,依旧侧倚在枕上,继续给她扇风。

孟羽凝又睁开眼,偏过头望向他:“殿下,那些地方砸便砸了,可里头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祁璟宴温声反问:“阿凝说的是什么人?”

孟羽凝翻身趴起来,手肘撑在枕上,托着腮认真说道:“先说赌坊里那些打手恶徒,总不能任他们逍遥法外,日后又去别处害人吧?”

“这个不必担心,”祁璟宴语气温和:“明日我会命人将他们押送郡守府,交由陈郡守依法严办,必不会再叫他们出来祸害百姓。”

“那就好。”孟羽凝点头,又问:“那醉香楼那些女子呢,她们又该何去何从?”

祁璟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鼓励:“阿凝可有什么章程?”

孟羽凝雙手托腮,想了想说:“那得看她们是怎么进的青楼,若是自愿去的……”

说到这里,她搖了搖头,“不对,你们古人,尤其是女子,最重名声,怎会有人甘愿落入风尘?想必个个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祁璟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一词,眉梢微扬:“你们古人?”

孟羽凝暗道自己又嘴快了,忙摆了下手,敷衍过去:“哎呀,别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眼下重要的是,到时候怎么安置她们,醉香楼没了,她们也就无处容身了。”

祁璟宴见她又在打马虎眼,也不追问,唇角微扬:“这件事,恐怕还得劳烦阿凝费心安排。”

上回遇着秋莲一事的时候,祁璟宴就同她说过这话,孟羽凝点点头,“行,我来就我来,一回生二回熟了。”

随即叹了口气:“哎,難办啊。”

祁璟宴:“何处难办?”

孟羽凝屈指数来:“你看嘛,那么多人,咱们也不能不分来历全部收留吧,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谁的眼线和细作什么的,否则岂不坏事?”

璟宴颔首:“阿凝思慮周详。”

孟羽凝接着说:“依我看,不如先逐一问清每个人的身世来历,若有家可归、有亲可投的,便差人护送她们安然返乡,若是无所依托的,再另辟居所安置。”

“反正,每个人都得细细问过来历遭遇,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祁璟宴见她思虑周全、条理分明,眼中赞赏更深:“阿凝聪慧。”

孟羽凝想了一会儿,翻身躺好:“先不想了,一切等明日见到人,再见机行事罢。”

说着,打了个哈欠:“殿下,你也早点睡吧。”

祁璟宴依言躺好。

孟羽凝又抬起头来说:“晚安,殿下。”

祁璟宴伸手将她头轻轻按回枕上:“晚安,阿凝。”——

次日清晨。

孟羽凝醒来的时候,屹儿晨练已经完毕,孟羽凝梳洗妥当,走出门去,语气欢快地和兄弟俩打招呼。

“殿下,早。”

“小屹儿,早呀。”

一见阿凝出来,屹儿顿时眉眼彎彎,像只欢脱的小兔般蹦跳着扑过来,一把牵住她的衣袖,雀跃道:“阿凝!哥哥说,今天下午等我写完字,就带我们出府去玩!”

孟羽凝含笑蹲下身,将小家伙揽进怀里,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温声道:“好呀,那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她看了一眼祁璟宴,心中微动。

若屹儿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她肯定会劝一劝祁璟宴,不要带着一起去,免得把孩子吓着。

可屹儿身份不同,自幼长于波谲云诡的皇宫之中,以后生存的环境也是你死我活险象环生,祁璟宴要带屹儿去看,自然有他的道理,她不会贸然干涉。

要是到时候情形实在骇人,她就捂着点屹儿的眼睛耳朵吧。

三人在院中凉亭下用了早饭,饭后三人坐在一起閑聊了几句,屹儿便随祁璟宴前往清客堂去上课。

今日穆梨和孟金并未外出,孟羽凝便喊了她们到西厢房,询问情况。

因着穆梨主要是陪同,孟羽凝便讓孟金说。孟金行禮过后,恭敬回道:“姑娘,这几日我们将城中大小集市都走了一遍。”

“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馆一共有三十八家,皆是有门面的铺子,只是里头用饭的大多是富户官绅,价钱也都挺贵,寻常百姓根本就吃不起的。”

孟羽凝微微颔首。这个时代,寻常百姓哪里会有閑钱去酒楼吃饭,她本也是打算做富人生意。

她又问:“味道如何,可曾尝过?”

孟金面上一赧,连忙摇头:“奴婢……尚未尝过。”

穆梨接话道:“原本属下挑了几家瞧着不错的,想进去尝尝味道,可孟金却说太贵了,死活拦着不讓。”

孟羽凝轻笑:“给你们的试菜银子,本就是让你们去尝味道的,不必心疼银钱。”

其实如果要试菜,她自己去才管用,可她有心培养孟金,才让她先去打探。

孟金性子稳妥,只是从前十多年一直拘在前任几个主家后院,整日做些粗活,门都很少出,根本没去过哪里,胆子难免小了些。

明显看得出来,这几日在外走动,说话行事已大方了不少,可见看来多出去见见世面是有用的。

但这事也急不来,她舍不得花钱,若逼她去花,只怕她心中愧疚,尝也尝不出滋味来。

见孟金手指紧攥,面露惶惶,孟羽凝温声安慰:“无妨,没试便没试。过几日我得空了,带你们一同去尝尝。”

听得姑娘并未责怪,反出言宽慰,孟金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是。”

孟羽凝又问:“可曾见到空的铺面,或是要转让的?”

穆梨与孟金齐齐摇头:“尚未见到。”

“不急,慢慢留意便是。”孟羽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心道过几日还是自己出去走走才行。

开酒楼不是易事,但既然决定了,总要一步步来。首先得找个合适的铺面,其次是要试出城中酒楼的水平,才能知己知彼,做出特色来。

心中这般打算,便柔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孟金先回去歇着吧,今儿下晌我和殿下还有小殿下要出门,到时候你们都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

孟金应是,行禮退下。

孟羽凝坐了一会儿,闲来无事,便带着穆樱和穆梨两个去看了看林婶。

见林婶和平安一切都好,林老汉也能起床吃饭,下地走动了,便叮嘱几句离开,去了厨房。

进到厨房之后,竟发现有一大篓子各色螃蟹,她惊喜地问:“这是哪来的?这么多,这得有个上百只了吧?”

“见过孟姑娘。”穆山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昨儿穆风他们几个闲来无事,跟殿下说了声,就去海邊转转,今早回来,就带了这一大篓子螃蟹回来,属下刚刚数过,一百零七只。”

一听是海边捡的,不要钱的,孟羽凝双眼冒光:“明儿叫穆风他们再去,再捡点贝壳海螺什么的回来。”

穆山忍不住笑:“他们这会儿都在屋里头补觉呢,说是今儿晚就去。”

孟羽凝笑着说好,随即撸袖子:“今儿晌午吃顿好的。”

众人帮着打下手,孟羽凝大展厨艺,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就都做好了。

她挑了四只大的清蒸了,她和祁璟宴,屹儿,还有汤神医,他们四人一人一只。

剩下的那些全都做成了香辣蟹,足足两大锅,够大家伙分的了。

当屹儿和祁璟宴回到燕拂居,孟羽凝招呼他们洗手,随后三人围着桌子坐了。

屹儿第一眼就看到桌上摆着的三只清蒸大螃蟹,小家伙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抱住自己:“阿凝,好大的螃蟹,它会不会咬屹儿?”

孟羽凝哈哈笑,摸摸屹儿的小脑袋:“屹儿别怕,这螃蟹熟了的,不会动了。来,阿凝剥给你吃哈。”

说着,拎起一只,“咔咔咔”,极其熟练又粗暴的把螃蟹的腿全都给卸了。

随后又在手边抄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剪刀,动作麻利地把螃蟹腿上没肉的地方给剪掉,最后又拿起一根筷子,把螃蟹腿里的肉全都捅出来一截。

然后把螃蟹腿整齐地放在盤子里:“来,屹儿,吃吧。”

屹儿被阿凝的动作震惊到,拍着小手:“阿凝好厉害,把大螃蟹打败了。”

孟羽凝被逗得哈哈笑,拿起一个螃蟹腿喂到屹儿嘴边,屹儿咬着一头把那块肉全都咬到嘴里,嚼了几口,弯着眼睛:“阿凝,屹儿喜欢吃这个肉肉。”

孟羽凝便把装螃蟹腿的盤子递到屹儿面前:“来,都给你,阿凝再拆。”

说完她一抬头,正对上祁璟宴静静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带着些惊讶和探究。

孟羽凝纳闷:“怎么了?”

祁璟宴闻言,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阿凝以往,常常吃蟹?”

孟羽凝:“啊,算是吧。”尚书府的千金,吃多几回螃蟹,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祁璟宴又问:“阿凝都是自己动手?”

孟羽凝看了一眼手里那把从秋莲那里借来用开水煮过的剪刀,再看了一眼屹儿盘中的螃蟹腿,心头蓦地一虚,忙开口解释:“我这是在……”

祁璟宴却已颔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那把笨重的大剪刀,微微笑着说:“我知,阿凝定是在那本《岭南食记》上学来的。”

第78章 078 浩浩荡荡

【第七十八章】

孟羽凝本来还有些心虚, 被他这么一说,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她歪着头看向祁璟宴,眼睛眯起来, 帶着危险的光:“殿下,你这是在阴阳怪气我?”

祁璟宴面不改色,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不曾, 阿凝多心了。”

说罢拿起一个螃蟹, 学着阿凝方才的样子, “咔咔咔”把螃蟹腿全掰下来, 拿剪刀把蟹腿从两头剪开,又拿过刚才阿凝用过的那根筷子把蟹肉都推出来一截, 整齐码在盤子里, 放到阿凝面前:“来, 吃吧。”

有人照顾, 孟羽凝自然乐得享受。伸手拿起一个蟹腿,把肉咬了出来。

蟹腿肉紧实有弹性, 又嫩又鲜,还帶着一丝丝甜味, 孟羽凝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一旁的屹儿也有样学样, 眯起眼睛晃着小脑袋:“好好吃呀。”

一大一小两个吃得欢快, 祁璟宴接着剥剩下的那只螃蟹, 将剔好的蟹腿分成两份,分别放在二人盤中。

孟羽凝见状不由问道:“殿下你不吃吗?”

祁璟宴手上动作不停:“你们先吃。”

孟羽凝猜到他是看她和屹儿喜欢吃,这才让给他们的。她拿起一根蟹腿喂到他嘴边:“一起吃嘛,穆风他们今儿晚上还去海边捡呢。”

堂堂慎王殿下,还不至于混到几个螃蟹腿都舍不得吃的地步吧。

祁璟宴也不推辞,就着阿凝的手连吃了四根蟹腿, 手上却是继续剥着蟹壳。

屹儿见阿凝喂哥哥,自己都顾不上吃,拿起自己盘中的一根蟹腿,伸着小手喂到阿凝嘴边:“阿凝也吃。”

“谢谢屹儿。”孟羽凝柔声道谢,把屹儿喂来的蟹肉吃了。

待她吃完再抬眼时,却险些眼前一黑。

好家伙,不过片刻功夫没盯着,这人就把好好一个蟹黄搅和的一团糟,能吃的,不能吃的,全都混在一起了。

不过也能理解,以前他是太子殿下,吃螃蟹估计都是身边宫人动手拆好的,他不会拆也正常。

“我来吧,殿下。”她赶紧把他面前的盘子端过来:“这个蟹心,蟹胃,蟹鳃,还有牙齿……,这些都不能吃。”

她挑出一堆不能吃的東西,隨后把装了蟹黄和蟹肉的壳放在祁璟宴盘子里:“好了,这些都是可以吃的。”

祁璟宴点头:“有劳阿凝,你的我来剥吧,我看会了。”

孟羽凝赶紧拿过自己和屹儿的螃蟹:“不必不必,殿下你吃你的吧,我自己来就好。”

她可舍不得好好一只蟹再遭毒手,再说,吃蟹是快乐,剥蟹也是一种乐趣啊。

祁璟宴见她一副护食的模样,也不强求,执起银勺,慢条斯理地用起蟹黄来。

孟羽凝见他吃起来,也不管他,动作十分熟练地拆好了一只螃蟹,放到屹儿面前的盘子里,又递过一个小银勺:“屹儿尝尝这个。”

“多谢阿凝。”屹儿笑得眉眼弯弯,接过盛滿蟹肉的蟹盖,一勺一勺仔细品尝。

輪到她自己时,她不再整只剥完,而是边剥边吃,待到一只蟹剥完,也就吃完了。她心滿意足地笑道:“要是能天天吃螃蟹就好了。”

祁璟宴取过桌上备着的温湿帕子,轻轻握住阿凝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为她仔细擦拭:“蟹肉性寒,不可多食。”

孟羽凝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乖乖应了一声,任由他换了两条帕子将自己的手擦净。

这时屹儿也吃完了蟹肉,见哥哥给阿凝擦手,便伸出两只小油手:“哥哥,擦手。”

祁璟宴却不为所动:“自己去净房洗。”

屹儿乖巧应下,蹦下椅子迈着小短腿往净房去。孟羽凝连忙跟上,帮屹儿把手洗干净,两人牵着手回来,屹儿又对着阿凝伸出两条小胳膊,阿凝便把他抱到椅子上,自己才坐好。

祁璟宴无奈摇头。屹儿在清客堂时事事都能自理,到了阿凝面前却成了个小娇气包,连上椅子都要人抱。

祁璟宴虽无奈,却也没说什么,给阿凝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用过午饭,三人便一同在榻上歇了。

天气日渐炎熱,即便祁璟宴拿着蒲扇在一旁不停扇风,即便孟羽凝只穿一件薄绸寝衣,仍觉得闷熱难耐,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翻了个身,瞧见一旁穿着短袖短裤,浑身上下清爽自在,睡得安穩的屹儿,不由心生羡慕。

犹豫片刻,她轻声试探:“殿下,我想让秋莲也给我做一套像屹儿这样的短款寝衣。”

祁璟宴闻言,先看了看屹儿露在外头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又望向阿凝热得泛红的脸颊,并未犹豫:“你若喜欢,让她做就是。”

见他答应得爽快,并没说什么“不成体统”一类的话,孟羽凝抿唇一笑,索性坐起身来,将袖子又往上捋了捋:“其实我已经让秋莲做好了,我现在就想换上。”

没想这大咧咧的姑娘还学会迂回试探了,祁璟宴不由失笑:“既然做好了,那便换吧。”

孟羽凝顿时眉开眼笑,赤着脚跳下榻,踩上她的怪鞋子,去衣柜里翻出一套浅碧色的短袖短裤,脚步轻快地进了净房。

不过片刻,她便换好,走了出来。

祁璟宴一抬眼,只见她步履轻盈地走回榻前,素日遮掩严实的两条小臂和小腿尽数露在外,肌肤莹润如玉,有些晃眼。

她笑嘻嘻地重新爬回榻上,挨着屹儿躺下,满足地叹了一声:“这下凉快多啦。”

祁璟宴的目光在她笑盈盈的脸上停顿一瞬,隨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转而望向帐顶,手里蒲扇依旧平穩地送着涼风,只是力道似乎比方才更重了些,风也更大了些。

孟羽凝只觉得周身清涼,只道全是这短袖短裤的功劳,便偏过头,好心提议:“殿下,不如我也让秋莲给你做一套吧?真的凉快许多。”

祁璟宴依旧目不斜视地望着帐顶,手中扇风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他声音虽平稳,耳根处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

那截如玉的手臂和小腿总在不经意间晃入眼底,他在心中默默念起《清心咒》来。

孟羽凝见他拒绝得干脆,只当他是性子古板,非要恪守那些体统规矩,忍不住又轻声劝道:“殿下,横竖只在屋里穿,又不见外客,何苦拘着这些虚礼?自然是自个儿舒坦最要紧呀。”

她话音未落,祁璟宴却倏然起身。

孟羽凝纳闷,仰起脸望他,眸中帶着不解:“怎么了?”

“你们先歇着。”祁璟宴声线低沉,将手中的蒲扇轻轻搁在榻边,“我去東次间寻个文书。”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已挪身坐上輪椅,径直朝东次间去了,那背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匆忙。

孟羽凝看着那有些急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这才用完午膳就要忙公务了?连片刻午歇都不得空。”

不过想到他肩上担着重担,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便不再多想。

捡起他留下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凉风轻送,她渐渐合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东次间內,祁璟宴并未翻找什么文书。

他只是靜靜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目光投向庭院。

夏日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灼人,透过窗棂在他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面容平静如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按在膝头,来回摩挲着锦袍下那双许久不曾站立的腿——

孟羽凝睡醒,喊醒了屹儿。

两人洗过脸,吃了些孟金端来的水果,便一同去了东次间习字。

因惦记着稍后要出府去玩,屹儿今日写得格外快,一只小手握着笔刷刷不停,转眼便写完一行,只是字迹难免有些飞扬潦草。

孟羽凝不愿挫了孩子的兴致,柔声夸道:“哇,我们屹儿今日写得这样快,可真厉害。”

屹儿用力点着小脑袋,不无骄傲地说:“屹儿还能写得更快哒!”

孟羽凝连忙按住他的小手,温声道:“屹儿,咱们不着急,慢慢写才好。哥哥说了,要傍晚才出门呢,若是写得太快,剩下时辰干等着,反倒无趣了,是不是?”

她是怕孩子一味求快,字迹不合规矩,待会儿祁璟宴查验不过,反倒要重写,岂不耽误更久。

屹儿听得进劝,乖乖应了声“好”,便收敛了心急,一笔一划认真写起来。

待屹儿终于写完最后一笔,窗外日头已然西沉,天色有些暗了。

孟羽凝将屹儿写的字仔细检查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牵起他的小手温声道:“走,我们去换身衣裳,便去找哥哥。”

屹儿高兴地拍着小手,蹦蹦跳跳跟着屹儿去卧房换衣裳。

孟羽凝先替屹儿换上一件宝蓝色绣祥云纹的轻薄小袍,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束成一个小髻。

自己则去净房换了身淡雅的月白襦裙,梳了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待二人收拾妥当,便手牵手朝着清客堂走去。

穆樱,穆梨,还有孟金她们四个都跟在后头。

清客堂內,祁璟宴正端坐案前写着什么,见两人进门,便撂下笔,唇角含笑:“正要差人去唤你们。”

孟羽凝眉眼一弯,“殿下,现在就出门吗?”

祁璟宴微微颔首:“时辰正好,走吧。”

孟羽凝说好,与屹儿一同绕到轮椅后方,一人一边,笑着推他前行,穆山默默跟在后面,一行人不紧不慢走到大门口。

暮色方浓,大门两侧却早已灯火通明。

穆江早已点齐五十名身姿魁梧的随行护衛静候于此。

一身玄衣的护衛们分列两行,各个手持明火,腰间佩刀。

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冷峻的面容,他们目光如炬,肃然而立,静默中自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杀气。

孟羽凝望着这肃杀而又壮观的场面,只觉心头一热,一股豪气由然而生。

她挺直脊背,素手一挥,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难得的飒爽:“咱们走!”

“是。”五十名护衛齐声应道,声如洪钟,震彻云霄。

其实孟羽凝刚喊完,就回过神来,祁璟宴在这呢,哪里轮得到她来发号施令。

可没想护卫们竟然齐刷刷应是。

她心中震撼,不由偏过头,有些无措地望向祁璟宴。

却见祁璟宴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正面带笑意望着她,目光中带着清晰的纵容与赞许。

孟羽凝便也笑了。

祁璟宴随即朝穆山略一颔首,穆山便会意上前,小心地将祁璟宴扶上那辆宽敞的黑漆馬车。

孟羽凝忙牵着屹儿紧跟其后。车内铺着软垫,很是舒适。

三人方才坐定,赶车的护卫便一甩馬鞭,马车随即平稳地辘辘前行。

护卫们齐齐翻身上马,穆江在前开道,左右护卫手持火把,护在马车周围。

一行人便在煌煌火光中,浩浩荡荡地朝着苍海郡夜间最繁华的长街行去。

第79章 079 如同儿戏

【第七十九章】

苍海郡郡守府, 后院宅邸。

陈郡守刚从衙门回来,换下一身官袍,正赤着腳斜倚在软榻上, 吃着井水泡过的荔枝。

正惬意地享受着荔枝的甘甜,就听外头骤然传来一声鬼哭狼嚎,“老爺, 老爺, 不好了!”

随从阿強几乎是連滚帶爬地衝进屋门, 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陈郡守被吓得手一抖, 那颗刚剥好水灵灵的荔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沾满了灰。

他顿时心头火起, 指着阿強大骂:“死衰仔!作死啊, 没事那么大声作甚。”

阿強也顾不得请罪, 一把抹去额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禀报:“老爷, 慎王殿下出街了。”

陈郡守闻言,稍松了口气, 又拈起一颗荔枝, 不以为意:“王爷兴致好, 出街散心又不是头一遭, 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

“可这回不一样啊。”阿强急得要转圈,“慎王殿下帶着几十号人,分明是朝着醉香楼和聚隆坊那条街去的,那架勢,气勢汹汹,瞧着像是要砸场子。”

“什么, 醉香楼,聚隆坊?”陈郡守臉色骤变,手中的荔枝应声而落,他猛地坐直身子:“糟了糟了,怕是要出大事。”

“是喽,不然小的能这么急嘛。”阿强一拍大腿,苦着臉说。

陈郡守把手邊装荔枝的小竹篓往旁邊一丢,光腳踩进鞋里,連外袍都来不及披,起身就往外衝:“快!快叫人!把衙门里能调的差役全都点上!立刻随我过去!”

阿强慌忙抓起搁在一旁的官袍,追着他家老爷踉跄的背影喊道:“老爷,您的官袍。”——

马車行至长街中段,穆江忽然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行至車窗外,低声请示:“殿下,咱们先去何处?”

祁璟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侧首望向身旁的孟羽凝,温声问:“阿凝之意如何?”

孟羽凝想了想:“要不,先去赌坊吧。”

祁璟宴微微颔首,朝窗外道:“可听到了?”

穆江在马上抱拳:“遵命!”

随后分出一行十人:“尔等十人,速往醉香楼,把所有出口都看牢了,不得放任何人出入。”

十人齐声应诺,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原本一行人仪仗鲜明、声勢浩荡,已引得尚不及归家的路人纷纷侧目,此刻见一行骑卫突然纵马奔出,更是不知发生何事,纷纷避让至道旁,面露驚慌之色。

穆江见百姓驚慌,心下过意不去,于马上抱拳,朝四周团团一揖,以示歉意。

車马再度前行,不过片刻,就见前方一座在苍海郡内堪称气势恢宏的三层建筑,檐下高悬“聚隆坊”三字。

华灯初上,长街尚余几分暮色,那聚隆坊却已是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庄家高声喝叫,赢了錢的赌徒们狂喜欢呼、输了錢的赌徒愤懑咒骂,铜錢银锭相互碰撞,骰子在瓷盅里哗啦啦摇晃……

喧闹声衝破屋顶,吵得半条街不得安宁。

赌坊门口,两名看门的彪形打手正坐在石阶上,捧着油纸包大口吃肉,拎着酒壶仰头灌酒。

二人神情松懈,谈笑自若,浑然不见半分警惕。

整条街巷因着祁璟宴一行人的声势,早已行人寥落,偶有路过者也皆低头匆匆避开,唯独这两人仍盘坐原地,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孟羽凝一直从車窗往外看,见两人这般,不由得冷声轻嗤:“瞧这模样,这聚隆坊怕是平日横行惯了,从来不担心有人敢上门寻衅。”

祁璟宴侧目看她,眼中帶着欣赏与疑问:“阿凝何以见得?”

孟羽凝没有解释,随口敷衍:“想也想得到。”

想当年,她做自媒体之前,也曾经摆摊卖过一阵子小吃,可那时候不提倡摆摊,每回她出摊,一邊卖东西,一边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警惕着城|管的到来,有时候东西卖到一半,推着车子就得跑。

可这赌坊,連看门的都能如此悠闲地坐在这里吃喝,那说明他们背后倚仗极大,从无被查禁,被寻衅之忧。

还不待祁璟宴回应,马车便缓缓停稳。外头传来穆山低沉的声音:“殿下,茶楼到了。”

这茶楼与聚隆坊正好斜对相望,穆山早上就来定好了房间。

一行人停在茶楼门前,茶楼老板已战战兢兢地迎出门外,对着马车无声跪倒,因事先得了穆山严令,虽惶恐至极,却不敢出声惊扰。

孟羽凝先一步牵着屹儿下了车。随后,穆山上前,小心地将祁璟宴搀扶下来,安置于轮椅之中。一行人无声而有序地走进茶楼。

茶楼已经清了场,唯有几个小二躬身垂首,屏息立于两侧,不敢抬头。

对面赌坊门口那两名打手听得动静,扭头望来,皆是一愣。

他们站起身,狐疑地盯了片刻,见这一行人径自入了茶楼,便又松懈下来,没当回事,重新坐回台阶上,继续吃吃喝喝。

茶楼老板在前头引路,把一行人引到了二楼,一间靠街边的雅间内,等几人落座,他亲自带着小二上了茶水点心,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穆山与穆风二人侍立于屋内,门外两侧则各肃立着三名护卫,寂然无声。

孟羽凝已迫不及待地走至窗边,朝对面望去。

屹儿人小个子矮,站在地上什么也瞧不见,急得伸出两只小手去够孟羽凝的衣角:“阿凝,你在看什么?屹儿也要看。”

孟羽凝弯腰将小娃娃抱起,凑在他耳边轻嘘一声,低语道:“咱们悄悄看,穆江他们正要收拾坏人呢。”

屹儿一听,一双大眼睛顿时亮晶晶的,连忙用小手捂住嘴巴,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出声。

屋内一时静极。祁璟宴端坐于桌旁,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气定神闲地浅啜一口。

孟羽凝回头看他一眼,悄声问:“殿下,你不过来瞧瞧吗?”

祁璟宴抬眸,目光沉静如水,唇角微扬:“你们看便是。”

孟羽凝一想也是。他曾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厮杀破敌,砸赌坊这么个小场面,于他而言怕是如同儿戏,又怎会感兴趣。于是她便不再多言,只和屹儿一同屏息凝神,专注地望向窗外。

穆江留了几名护卫守在茶楼门口,已率领其余人手疾步冲向赌坊。

门口那两名正吃喝的打手见这阵势,情知不妙,慌忙将酒壶一扔,扭身就往里跑,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喊:“不好啦!有人来砸……”

还不等他喊完,穆江两步追上去,凌空一记飛腿,直接将那人踹得离地飛起,砸进了赌坊,砸在一个赌桌之上。

桌上的骰盅、筹码、银钱哗啦啦四处飞溅,那人凄惨嚎叫着滚落在地。

眾护卫如虎狼一般紧随穆江涌入赌坊。穆江目光冷厉,大手一挥,厉声喝道:“给老子砸!”

护卫们高声应喝,齐刷刷抽刀,见着桌子就劈,见着门就踹。顷刻间,赌场之内噼啪作响,木屑纷飞,乱成一团。

原本沉溺于赌局的赌客们见状,顿时惊慌失措,有人慌忙搂抢桌上的钱财,转身夺路而逃,却被踹了回来。有那胆小的早已腿软,连滚带爬地钻到桌底,瑟瑟发抖。

赌坊的管事与打手们一时并未认出这是慎王府的人,见有人胆敢上门来砸场子,嘴里骂着难以入耳的脏话,抄起棍棒刀剑便冲上来阻拦。

那些发牌的庄家、端茶送水的跑堂,也都是一路货色,眼见出事,纷纷寻了家伙,叫嚷着跟着往上冲。

这下正中护卫们下怀,眾人积压已久的怒火,纷纷化成拳头,腿腳,毫不留情地下起了死手。

殿下同孟姑娘保证了,绝不会再让这些人出来祸害百姓,具体怎么做,兄弟们心中自有分寸。

拳拳到肉,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赌坊这群平日只会仗势欺人、欺压良善的乌合之眾,岂是这些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护卫的对手。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一大片。胳膊腿扭曲着哀嚎不止的有,口鼻流血面目全非的有,更有甚者,直接断手断脚,场面可谓血腥可怖……

不过一盏茶时间,一楼已被彻底清理干净。穆江留下几人看守现场,自己则带着其余弟兄直奔楼上。

刚踏上几级台阶,便见那位所谓的“东家”章公子正黑着脸从楼上下来。

两人猛地打了个照面,章公子一眼瞥见楼下惨不忍睹的情况,顿时面色惨白如纸,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穆江眼疾手快,随手“咔嚓”一声掰断一截硬木楼梯扶手,猛地发力,将那断木朝章公子后背砸了过去。

章公子惨叫一声,被砸得向前猛扑在楼梯上,一时痛得蜷缩难动。

穆江几个大步跨上前,抬脚在他后背心狠力一踏,章公子当即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穆江带领护卫冲上二楼,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迅速撂倒几名负隅顽抗的打手,随即踹开雅间的门,将里头一众赌客悉数驱赶到一楼大堂,随后又奔着三楼而去,如法炮制。

这些人中,赢钱的还没拿到彩头,输钱的更没机会翻本,个个脸上都写满了不甘与贪婪,神情扭曲,怨气冲天。

一名身着锦袍、富绅模样的中年男子尤为不服,猛地甩开护卫的胳膊,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继而高声叫嚣:“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竟敢行凶,我定要报官抓你们!”

“报官?”穆江冷笑一声,声如寒铁,“老子们就是官!”

说罢,他抬脚就是一踹,那男子从楼梯上一路翻滚而下,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他挣扎着爬起身,再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缩进角落,瑟瑟发抖,彻底没了声响。

经此一遭,所有赌客皆被震慑,顿时噤若寒蝉,全都老老实实听着护卫们的呼喝指令,让站便站,让蹲便蹲,秩序井然,鸦雀无声。

穆江率领护卫将赌坊里里外外彻底搜查了一遍,把所有账簿、借据、银钱等物证悉数收缴妥当,归拢一旁。

随后,他们将场内众人分为两拨,一众赌徒被驱赶至角落,捆住手脚,用长绳串成一串。

而那些打手们大多数已倒地不起,失了反抗之力,也被拖拽至一处,同样以麻绳牢牢捆作一堆。

穆江刚走出赌坊大门,便见陈郡守骑着快马,一路疾驰而来。

到了近前,陈郡守几乎是滚下马鞍,踉跄着小跑上前,朝赌坊内仓惶一瞥,就见里头狼藉一片,哀嚎不断,他顿时两眼发花、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晚了,晚了,他还是来晚了。

他强自镇定,对着穆江拱手一礼,语气惶恐而恭敬:“大人,这、这是出了何事?”

穆江居高临下,冷眼斜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身面向大街,运足中气,高声喝道:

“聚隆坊多年来盘踞苍海郡,为虎作伥、欺压良善,诱骗百姓沉迷赌局,致使无数人家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如今罪证确凿,我等奉慎王殿下之命,将此害民之窟彻底查封,自今日起,永不允其再开!”

说罢,穆江一挥手,护卫们当即押着那长长一串面如土色的赌徒鱼贯而出。

穆江转向陈郡守,抱拳道:“陈大人,这些赌徒便交由你严加审问、依法惩处。”

陈郡守仓促扫过人群,见其中竟有几位郡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顿时头皮发麻,却只能连声应“是”,忙不迭招手唤来身后衙役,将人犯接过。

穆江又朝赌坊内一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里头那些打手杂役,我们也替大人一并绑好了,大人随时可派人进去提押。”

他随即伸手,重重拍了拍陈郡守的肩膀,“我们殿下的意思,是务必要彻查严办,绝不能再给这伙人丝毫害民之机。”

他略顿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那位章公子还是什么公子的,刚才欲对在下行凶,在下出于自保,下手重了些,眼下怕是只剩一口气,眼见是活不成了。如今天黑路险,依我看,也就不必再请什么大夫奔波了。”

陈郡守一听“章公子”三字,再想到他背后那错综复杂的章家与三皇子的关系,顿时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子晃了两晃,几乎站立不住。

穆江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陈郡守,利落一挥手,众护卫抬着收缴上来的物证快步离去,径直回到了斜对面的茶楼前,将一箱箱物证抬上后面跟着的空马车,便都回到自己的马旁,肃然而立。

赌坊的门窗都关着,孟羽凝趴在茶楼窗户边只听了个大概,未能亲眼看到护卫们大杀四方的场面,心中多少觉得不够痛快,却也知道事情已然了结。

她片刻也不愿多等,抱起屹儿便望向祁璟宴:“殿下,咱们这便去醉香楼吧?”

祁璟宴唇角微扬,颔首道:“好。”

于是众人再度下楼,登车启程。

不过片刻,便已行至数百丈外的醉香楼。

尚未下车,便听得楼内一片哭嚎之声。

第80章 080 眉心一跳

【第八十章】

听着那无助而恐惧的哭声, 孟羽凝心头一緊,臉色也沉了下来。

她探身朝窗外望去,却只见醉香楼大门緊闭, 几名护衛持刀守在门外,除此之外,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屹儿两只小手緊緊攥着阿凝的袖子, 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朝外张望:“阿凝, 是谁在哭呀?”

孟羽凝把屹儿抱紧了些, 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温声安抚:“屹儿别怕,阿凝在呢。”

一行人还是走进了街对面的铺子, 不过这次不是茶楼, 而是一家酒楼。

照旧上了二楼临窗雅间, 孟羽凝推开木窗, 向外望去。

穆江带人静立楼下,见孟羽凝望来, 便朝她微微颔首,隨即转身走向醉香楼大门, 毫不犹豫地一腳踹开, 带人闯了进去。

与之前在赌坊进门就打的情形不同, 这一回, 醉香楼內并未立即传来打斗之声。

先前,当慎王府的护衛持刀将醉香楼团团围住时,楼中的老鴇和管事就已认出他们是慎王府的人。

因着数日前郁逍和蔡月昭强行把吕秋莲带走,还把试图阻拦的龟公打了一頓的事,老鴇和管事非常识时务的决定,不要招惹慎王府的人。

所以, 护衛令他们关门,他们便趕紧阖上门板;让把里头的嫖客趕到一处,他们也立即照办;让把姑娘都集中到一起,他们也照做,可谓十分配合。

老鴇摸不准慎王府来人的意图,自作聪明地将所有容貌出众的姑娘都挑了出来,命她们趕紧梳妆更衣,隨后将她们一并关进一间厢房。

因前几日刚送走一批容貌出众的姑娘,老鴇担心剩下的人入不了慎王的眼,她连几个买来豢养着,尚未到接客年纪的小丫鬟也不放过,强行给她们換上艳丽的宽大衣裙,一并推入房中锁了起来。

这几个小丫鬟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八九岁,一下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接一个地哭出声来,不停喊着救命。

其他姑娘受她们感染,也都纷纷低泣,一时间房中哭声不绝,悲切凄楚。

穆江带人一腳踏入醉香楼,便被一阵阵哭声吵得脑仁生疼,冷眼扫向急急迎上前来的老鸨:“这哭哭啼啼的,是怎么回事?”

老鸨堆起一臉谄媚的笑,躬身回道:“官爷您有所不知,这不听说王府要来选人,特意叫姑娘们都收拾妥当了。有几个一听能进慎王府享福,一时高兴,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放屁!”穆江一声冷喝,眼中寒光骤现,“哪个叫你污蔑我们慎王府的名声?”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掌,狠狠掴在老鸨臉上,直接将她扇飞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腳,将她身旁正欲开口的管事踹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厅柱上。

老鸨摔在地上,半边脸颊頓时高高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挣扎着想爬起身,还欲凑近辩解,穆江“唰”地一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尖直指她脖子:“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最终瘫软在地,再不敢出声。

那管事更是早已面无人色,手腳并用地调转方向,拼命朝角落爬去,只盼离这群煞星越远越好。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龟公和小二全都吓得低垂着头,瑟瑟发抖。

穆江收刀回鞘,冷冷扫视一圈,目光如刀,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几名护衛将老鸨、龟公及管事等人,尽数趕到一旁,看押起来。

穆江则带人径直上了二楼,循着哭声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他毫不犹豫,挥刀劈落门锁,“哐当”一声推开了门。

只见屋內一群女子穿着暴露的鲜艳衣裳,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一见门开,頓时惊叫四起,惶恐地向后缩去。

穆江立即转身背对,提高声音道:“诸位姑娘莫怕,醉香楼现已被查封,老鸨龟公皆已收押,你们不再受制于人,尽快換好衣裳,到楼下去。”

说罢,他大步离去,留下几名护卫在走廊尽头,目不斜视地静立等候。

房中的女子们惊魂未定,面面相觑。有人怯生生地探出头去,只见廊间再无往日凶神恶煞的龟公看守,唯有慎王府护卫静立两侧。

其他房间的姐妹们也陆续迟疑地走出门来,见无人呵斥怒骂,众人这才渐渐相信穆江方才说的话。

她们急忙返回各自房中,翻出最整齐、最体面的衣裳換好,彼此搀扶着,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陳郡守刚处理完赌坊那边的乱局,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醉香楼。

护卫们把青楼的老鸨管事账房龟公等用绳子捆成一串,嫖客们捆成另一串,悉数交给陳郡守。

穆江上前一步,抱拳道:“陳大人,切记严查,殿下日后要亲阅卷宗。”

陳郡守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下官定当竭力查办,尽快将案卷整理妥当,呈送王府。”

言罢,他略迟疑片刻,又试探着问:“那这醉香楼里的姑娘们……”

穆江摆手:“这些女子暂且不劳陈大人费心。”

陈郡守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连连点头:“下官明白,明白。”

穆江见他神色有异,显然是想歪了,冷声警告:“陈大人,最好不要妄加揣测。”

话音未落,便见孟羽凝带着穆樱、穆梨和孟金等人从对面酒楼走了出来。

穆江当即转身,抱拳禀道:“孟姑娘,人都在一楼大堂。”

孟羽凝微微颔首,向陈郡守施了一礼:“陈大人。”

陈郡守一怔,慌忙躬身还礼:“孟姑娘。”

孟羽凝也不与他多说,带着人进了青楼。

穆江在一旁警告地瞥了他一眼,隨即转身跟上孟羽凝的脚步。

孟羽凝进门之后,见那些女子瑟缩在角落,满面惶恐,便柔声开口:“你们不要怕,我们是慎王府的人,你们过来,我有话问你们。”

那些女子原本正暗自忧心不知将被转卖何处,此刻见居然进来一位姑娘,长得天仙一般不说,说话还如此温柔,便都安心了几分,可都犹豫着,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孟羽凝见状,再次温言招手道:“从今日起,醉香楼便不复存在了,慎王府自会为你们安排去处,定不教你们再流离失所,受人欺凌。不必害怕,都过来吧。”

此言一出,众女子这才不再犹豫,纷纷挪步上前。

孟金搬来一把椅子,孟羽凝坐了,挨个细细问起每个人的身世来历。

女子们一一低声诉说,有的道是被拐子诓骗而来,有的泣诉是被狠心家人卖入火坑,还有的则是家中父兄或男人欠下赌债,被掳来抵债的。

虽来历各不相同,却皆是一段段闻着不忍的凄惨遭遇。

果真如孟羽凝所料,几十名女子,无一人是自愿到此的。

孟羽凝听罢只覺心头沉重,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才温声问道:“你们之中,可还有人愿意回家去?或是尚有亲友可以投靠的?”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良久,才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挪出半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惶然开口:“贵、贵人,我想回家。”

孟羽凝记得她。这小姑娘名叫阿蝉,说是两年前弟弟病重,家中无钱买药,爹娘才将她卖入楼中,当时还许诺日后必来赎她,却至今音讯全无。

孟羽凝心下对她归家之事并不乐观,却仍语气柔和地说:“好,明日便安排人送你回去。”

阿蝉目露欢喜,连连道谢。

孟羽凝目光扫向众人,再次问道:“可还有别人也想回家的?”

有了阿蝉开头,陆陆续续又有四名女子站了出来,低声言说想归家。孟羽凝全都應下。

余下那些女子,不是早已无家可归,便是有家,却不愿再回。

孟羽凝便将人分成两拨,因赌坊一事牵连陷于此间的,直接随她返回王府安置。

其余人等,包括打算明日回家的,皆暂留醉香楼住上一晚,待明日再行安排。

孟羽凝转向穆江,询问道:“是不是要留几个兄弟守着这里,免得有人闯入,再生出什么意外?”

穆江抱拳應道:“姑娘思虑周全,属下稍后便安排人手轮值。”

那些女子偷眼觑着穆江带着刀疤略显狰狞的脸,以及他身后一众魁梧健硕佩刀而立的护卫,面上不禁又浮现出惧色,不自覺地朝后缩了缩。

孟羽凝见状,略一思忖,便对身旁的穆樱与穆梨道:“今夜恐怕要辛苦你们二人留在此处照看,明日一早再回府来。”

两人当即拱手,齐声應道:“谨遵姑娘安排。”

羽凝再看向那些女子,见她们听她如此安排,神色果然舒缓了许多,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下来。

诸事安排妥当,孟羽凝不再多留,带着孟金等四人转身离去。

祁璟宴与屹儿早已从对面酒楼下来,坐在马车中等候。孟羽凝径直上了马车,挨着屹儿坐下,轻轻吁出一口气。

祁璟宴温声问道:“可是累着了?”

孟羽凝摇头,本想说不是,可一想屹儿还在这,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孩子面说,便点头:“嗯,是有些乏了。”

屹儿一听,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座位上站起,伸出两只小拳头,卖力地在阿凝肩头揉捏起来。他歪着小脑袋,眨巴着眼睛问:“阿凝,好些没?”

小娃娃的手指头又短又软,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孟羽凝忍不住想笑,却又不忍辜负他一片心意,便弯起眉眼柔声道:“果然舒服多了,屹儿真厉害。”

得了夸奖,屹儿愈发卖力,攥紧小拳头在她肩头“咚咚咚”地捶打起来,这下倒是颇有几分力道。

祁璟宴见这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伸手提着他的衣领,将人拎到自己另一侧坐下,随即轻捏着孟羽凝的胳膊让她转过身背对自己,亲自为她按捏起肩颈。

他力道不轻不重,又处处按到酸累之处,孟羽凝覺得舒服极了,不住地指挥:“对对对,就是这里……再往左一点……”

屹儿见两人这边忙得热闹,无人理会自己,便凑到哥哥身旁,也攥起小拳头,在他肩背上一頓捶打。

三个人就这么捶着捏着,一路回了府——

马车行至府门前刚停稳,穆风便快步上前,向祁璟宴请示道:“殿下,属下几人想去海边赶海,捡些海货。”

一旁的穆山闻言劝道:“今日事务繁杂,又生了不少风波,不如改日再去?”

祁璟宴却摆手道:“无妨,区区几个宵小之辈,不必放在心上。”

孟羽凝听闻,笑着开口道:“先去吃点饭再走,到了海边要是见到漂亮的贝壳,也捡一些回来,回头我拿来串风铃。”

“好的孟姑娘,属下记住了。”穆风高兴应道,随即带着几名护卫弟兄匆匆赶往厨房用了些简便饭食,带上赶海用的铁钳、篓子等家伙事,举着火把,骑马便朝着海边方向疾驰而去。

孟羽凝让孟金把带回府里的几个女子带去她们住的那个院中先行安顿,自己则跟祁璟宴和屹儿回了燕拂居。

留在家中的护卫们已经做好了饭菜,三人洗手净面,换了身轻便的家居服,简单吃了晚饭,随后在院中转了几圈消食,孟羽凝就带屹儿去洗澡,随后带着屹儿上床歇息。

很快把屹儿哄睡,孟羽凝轻手轻脚地起身,对正倚在榻边就着烛火看书的祁璟宴低声道:“殿下,我去看看那几个女子,你看着屹儿哈。”

祁璟闻声抬眸,温声应道:“好,你去吧。”

孟羽凝瞥见他手边灯烛昏黄,又轻声叮嘱:“烛火太暗,不要看太久,免得傷眼睛。”

祁璟宴从善如流,当即合上书卷,含笑应道:“好。”

孟羽凝这才朝外走去,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殿下若累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

祁璟宴望着她柔和的侧影,心下柔软,只低声回道:“无妨,我等你。”

孟羽凝便点头:“那我尽量快些回来。”——

孟羽凝在穆江几人的随同下,来到了孟金等人住的院落。

只见原先闲置的两间厢房此刻透出烛光,她便走过去,到了门前,示意穆江等人在外等候,自己轻推房门走了进去。

刚踏入外间,便见孟金正守在此处。见孟羽凝突然到来,她面露意外,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不自覺地朝里间瞥了一眼,随即慌忙行礼。

孟羽凝察觉有异,抬手制止她出声,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里间。

进门之后,发现临窗的榻边,秋莲与另外几名女子正围在周边,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孟羽凝好奇:“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闻声俱是一抖,猛地回头,见是孟羽凝,脸色顿时煞白。

她们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散放的衣物,匆匆朝榻上一扔,试图遮掩什么,随即转身,齐齐跪倒在地。

孟羽凝这才看清,榻上竟趴着一个人,虽然被匆忙抛下的衣物覆盖着,也能看出她上身没穿衣裳。

她不动声色:“都起来回话。”

几人都不敢动,她们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秋莲忽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奴婢知错,请姑娘责罚。”

旁边几人急忙出声:“孟姑娘,是我们哀求秋莲姐为阿花姐查看傷势的,若要罚,就请您罚我们吧!”

傷势?孟羽凝闻言眉头一蹙,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掀开覆盖在那女子身上的衣物一看,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阿花本该光洁的背上竟是傷痕累累,青紫的掐痕、纵横的鞭伤,甚至还有烟斗烫出的烙印,因未得妥善处理,不少伤口已然化脓溃烂,简直惨不忍睹。

孟羽凝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她强压怒气,小心地将衣物重新盖回,声音却冷了下来:“这是谁干的?”

一名女子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是那毒蝎心肠的老鸨!阿花姐死活不肯接客,老鸨打她,她便还手,结果就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孟羽凝暗暗记下,目光转向榻上一动不动的阿花,见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不由放低了声音:“她这是睡了?”

仍跪在地上的秋莲急忙抬头回道:“回姑娘的话,她伤口溃烂引发高热,已然昏厥过去许久,奴婢实在不忍,这才斗胆想为她清理上药。”

孟羽凝目光转向她,带着几分诧异:“你哪里来的药?”

秋莲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面色惶恐,声如蚊蚋:“是奴婢平日偷偷采集药材,私下做的。”

孟羽凝心下好奇秋莲竟通晓药理,但见阿花的情况不好,便按下疑问,转头吩咐孟金:“你与穆江一同去请汤神医过来。记得将阿花的伤势仔细说与他听,才好对症下药。”

孟金连忙应声,出门与穆江说明缘由。穆江当即指了一名护卫随同前往,自己则依旧肃立门外静候。

不过片刻,汤神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简单查看了阿花的伤势,不由摇头叹气:“真是造孽啊……”

说罢,从箱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置于榻边,对孟羽凝道:“让人将此药膏为她涂上,十日之内伤口不可沾水。老夫再开一剂方子,差人去我院子里取药来,煎服几日,便能好转了。”

见人没什么大事,孟羽凝这才心下稍安,起身相送:“有劳汤神医了。”

屋内众人闻言,皆面露欣喜,纷纷躬身行礼相送。

一名护卫跟着汤神医去取药,孟羽凝让秋莲为阿花涂药,秋莲小心翼翼把阿花的伤口都处理好。

孟羽凝这才柔声叮嘱众人:“你们好生照料她,且在此安心住下,其余诸事,日后自有安排。”

几名女子感激涕零,又要屈膝下拜,孟金接收到孟羽凝的眼神,赶忙上前拦住:“姑娘不喜这些虚礼,心意到了便好。”

几人这才惴惴不安地直起身,眼中盈满感激之情。

孟羽凝带着孟金去了秋莲所住的厢房,在椅上坐下,温声问道:“方才我过来时,你们为何如此惧怕?”

秋莲闻言,又一次屈膝跪地,声音微颤:“回姑娘的话,世人都说‘药婆’晦气,奴婢自知不妥。可实在不忍心见阿花的伤就那般溃烂下去,这才斗胆想为她上药。一切都是奴婢的主意,与他人无关。”

孟羽凝想起蔡月昭曾提及的关于秋莲的身世,心中了然,伸手将她扶起:“秋莲,但凡治病救人者,皆为医者仁心,是行善积德之事,何来晦气一说?”

吕秋莲猛地一怔,眼眶倏地红了,泪水无声滑落:“若是奴婢的娘亲临终前能听得此话,该有多好。”

孟羽凝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又问道:“你娘亲既不许你行医,你这医术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吕秋莲拭去眼泪,低声回道:“爹娘虽明令禁止奴婢为人治病,但仍教了些许医术,说是让奴婢日后若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至求医无门。”

“后来奴婢便时常偷偷翻阅父亲留下的医书,娘亲为人诊病时,也曾躲在屏风后偷听过几次。”

孟羽凝凝视着她:“如此说来,相较于刺绣女红,你更心系行医之道?”

吕秋莲重重颔首:“是!奴婢每每翻阅医书,辨识草药,便觉心安神定,远比捻针引线来得自在。”

孟羽凝若有所思,片刻之后,颔首道:“好,你的心意我知晓了。时辰不早,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还需出府办事。”

二人恭声应下。

孟羽凝起身,步履轻缓地朝外走去——

回到燕拂居,只见祁璟宴已换好寝衣,正倚在床榻外侧。

孟羽凝换上软底人字拖,从柜中取出那套短款睡衣,去净房换好后,方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走近一瞧,却见祁璟宴仍醒着,目光清明地望着她。

她便笑了:“殿下怎么还未歇息?”

祁璟宴温声道:“在等你。”

孟羽凝爬上床榻,挨着熟睡的屹儿躺下,将圆乎乎的小娃娃搂进怀里,一时默然不语。

祁璟宴只当她累了,也未多言,只拿起手边的蒲扇,轻轻给她扇着风。

静默良久,孟羽凝才轻声开口:“殿下,你觉得药婆怎样?”

祁璟宴手中蒲扇未停:“何出此问?”

孟羽凝:“就是,药婆给人看病这事,其实也不光是药婆,就是女子行医问诊这件事,您觉得怎样?”

祁璟宴淡然道:“若真有治病救人的本事,而非故弄玄虚、坑蒙拐骗,那便值得敬重。”

羽凝追问道:“殿下当真不觉得‘女子行医晦气’吗?”

祁璟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往事:“太医院中亦曾有几位女医,医术极为精湛。当年母后生我之时遭遇难产,险象环生,便是一位女医出手救了我们母子二人。”

陛下登基后,笃信‘女子无才便是德’,自那几位女医之后,太医院便再未纳过女医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治病救人,从来只该问医术高低、心地善恶,不该以男女论长短。”

孟羽凝素来知道他是个心胸宽阔之人,可亲耳听他这般说,心中仍似暖流淌过,涌起阵阵感动。

她忍不住翻身趴起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殿下,你真是个顶好的、殿下。”

她其实更想说,若他有朝一日君临天下,必定会是一位万民称颂的明君。

见这姑娘又要给自己发“好人笺”,祁璟宴不由失笑,“说吧,又有何主意?”

孟羽凝顺势凑近了些,试探着轻声道:“殿下,我是在想,若日后的大兴,能允许女子光明正大地坐堂行医,该有多好。”

“那些身怀医术的女子不必再隐于暗巷,顶着‘药婆’的名号受人轻贱,也能像男子那般,堂堂正正凭本事济世救人,那又该有多好。”

祁璟宴注视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阿凝放心,会的。”

短短几个字,落入孟羽凝耳中,重若千钧。她知道,他素来是个信守承诺之人,他说“会的”,那便一定会的。

孟羽凝弯着眼睛笑得开心:“多谢殿下。”

祁璟宴这才温声问道:“阿凝为何突然问起女子行医之事?”

孟羽凝一下子坐起来,“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殿下你是没看见……”

中间隔着熟睡的屹儿,她怕惊扰孩子,只得极力压低声音,可这般小声,又实在难以宣泄心中怒火。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屹儿抱到床榻里侧,自己挪到祁璟宴身边坐下,这才接着说道:“殿下你是没看见,那个叫阿花的女子背上,全都是伤……”

祁璟宴也随之坐起身,见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气得双颊鼓鼓,活像一只河豚,不由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好了,莫气坏了身子。”

孟羽凝攥紧拳头对着空中狠狠挥了两下,压低声音怒道:“那杀千刀的死老鸨是没在我面前,要是在的话,我定要狠狠揍她一顿。”

祁璟宴:“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带你去郡守府,将人提出来,任你打够为止。”

孟羽凝顿时愕然:“啊?这样能行吗?”她虽满腔义愤,但方才所言也不过是一时气话,万没想到他竟当真了。

祁璟宴眉梢微挑:“为何不行?”

孟羽凝蹙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殿下。咱们既然把人交由陈郡守依法查办,我们再特地去动私刑,岂非落人口实,予人把柄?”

祁璟宴静静望着她,忽地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多谢阿凝处处为我考量。”

孟羽凝仰起脸,笑着说:“咱们本就是在一条船上的呀。”

祁璟宴闻言亦是莞尔,随即轻轻按着她的肩头,两人一同躺下:“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哦,好。”孟羽凝应了一声,就要爬起来把屹儿抱回中间。

祁璟宴的手仍轻按在她肩上,低声道:“别折腾了,免得将他闹醒。”

孟羽凝也未多想,顺从地躺回枕上,轻声道了句:“好。”

东奔西跑大半天,她早已疲惫不堪,浓重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阖上了双眼。

临睡着之前,她又勉强睁开一只眼,望向身旁的祁璟宴,用气声轻轻唤道:“殿下?”

祁璟宴侧过头来看她,眼中带着询问:“嗯?”

孟羽凝睡意朦胧,声音软软的,如同梦呓:“殿下,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这般纵着我?”

祁璟宴眉心一跳,望着那睁着一只眼睛的俏皮姑娘,却又忍俊不禁。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似是带着某种蛊惑:“阿凝觉得呢?”

孟羽凝的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轻轻颤了两下,终于彻底阖上。

她用那仅存的一丝清醒神思努力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她打了个哈欠,咕哝一句:“爱说说,不说拉倒,反正,你总不会是喜欢我……”

话音未落,她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了睡乡。

祁璟宴凝视着那张恬静乖巧的睡颜,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