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从善如流
【第七十一章】
孟羽凝瞪他一眼, 拍开他的手:“睡睡睡,就知道睡。”
见她这般娇蛮模样,祁璟宴肩膀轻颤, 笑意愈发止不住。
孟羽凝不过是说笑罢了。在大兴朝,金银铜铁等矿脉皆属朝廷专营,严禁民间私采, 违者以重罪论处。
这等招祸的横财, 她可不敢沾。
虽然她不敢要, 心里却是盼着祁璟宴能把这金矿用起来。
思来想去, 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样大的事, 我也不过是在书中看了一眼, 你怎么就信了呢?”
祁璟宴眸光温润, 轻声道:“阿凝所言, 我自是信的。”
孟羽凝:“那要是没找到呢?”
祁璟宴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寻着了是意外之喜,寻不着也无妨。银钱之事, 我自有计较。”
听他这般说,孟羽凝反倒笃定起来:“殿下, 我覺得一定能找到的。”
祁璟宴眼中笑意更深:“那便借阿凝吉言了。”——
次日拂晓, 東方才泛起鱼肚白, 穆云已携穆九、粟央等人悄然离府, 直奔莲浮山而去。
孟羽凝晨起梳洗完毕,推门出来,便见院中唯有穆山随侍在祁璟宴身侧,心下顿时了然——穆云想必已动身了。
晨光熹微中,屹儿手里拿着一枚小木剑,在那像模像样地比划, 一招一式颇有章法。
祁璟宴坐在輪椅上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小娃娃轉身之际,瞧见孟羽凝,顿时眉眼弯弯,举着木剑蹦跳着跑过来:"阿凝,你醒了。"
孟羽凝蹲下去,小團子揽入怀中,摸摸他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小脸:“屹儿怎么醒得这般早?”
屹儿骄傲地晃了晃手中的小木剑,肉乎乎的小脸摆出一副严肃模样:"哥哥说,从今日起,屹儿每日都要早起習武呢。"
孟羽凝暗自思忖,这怕只是个开端,往后祁璟宴定要为屹儿排满功課了。
她抬眸望向輪椅上的男子:"殿下何时起的?"
"寅正三刻。"祁璟宴答道。
孟羽凝在心中默算时辰,约莫是清晨五点,那可真早。
又问:“屹儿呢?”
祁璟宴:“卯正。”
卯正,那就是六点了。孟羽凝点点头,那也还好。
他们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睡得都很早,加上屹儿每日晌午都要睡足一个时辰,倒也能养足精神。
只是望着那不及她腰高的小人儿,想到从今往后,他每天都要按部就班的背书练武,心头仍難免有些心疼。
这么小的孩子,若在她那个时代,正是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
可眼下事关生死存亡,江山社稷,又岂是她一个普通人能干预得了的?
心中这般想着,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朝屹儿笑了笑:"我们屹儿真棒。"
屹儿得了夸奖,立刻挺起小胸脯,站出去两步,"阿凝,看我新学的招式!"
说着,小手一挥,木剑划出一道弧线。
孟羽凝拍手:“哇,屹儿真厉害。”
屹儿得意地耍了个还不是十分熟练的剑花,上前牵着阿凝的手,拽着她往凉亭那走:“阿凝,咱们去吃饭饭。”
孟羽凝说好,跟着走到凉亭下的桌子边坐了,不远处候着的孟银端着水盆过来,孟羽凝给屹儿洗了手,拿帕子擦干。
祁璟宴被穆山推着也进了凉亭,三人围着桌子坐好。
穆樱和穆梨就提着食盒过来,将早饭一一摆在了桌上。
熬得浓稠铺着一层米油的小米粥,冬瓜蒸排骨,水煮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盘佐粥的小咸菜,有荤有素,营养丰富。
祁璟宴盛了三碗小米粥,放在每个人面前,孟羽凝接过:“多谢殿下。”随后拿起勺子慢慢吃起来。
祁璟宴拿过一个鸡蛋,在桌边敲了一下慢悠悠剥起来,屹儿也学他,拿起一个鸡蛋敲碎之后剥起来。
小家伙有意和哥哥比赛,两只还不是很灵活的小手以最快的速度剥着,眼看哥哥要剥完了,他明显急了。
孟羽凝见状,伸手按住祁璟宴手腕,给他使眼色。等等屹儿,别什么都跟孩子争。
祁璟宴一只手被按住,便停下来,靜靜看着一边吃粥,一边钳制他的姑娘,嘴角揚了起来。
屹儿见阿凝帮自己,得意地冲着哥哥揚了扬小脸,没两下把手上的鸡蛋剥完,放在阿凝碗里:“阿凝,给你。”
孟羽凝有些惊讶:“屹儿是给我剥的?”
屹儿很有成就感,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点头。
“我们屹儿太贴心了。”孟羽凝一把松开祁璟宴的手,伸手拿了桌边放着的湿帕子,给屹儿擦干净手:“多谢屹儿了。”
屹儿当即笑得看不见眼:“以后屹儿照顾阿凝。”
孟羽凝的心都要萌化了,伸手抱抱小團子,随后又摸摸他的头:“来,咱们吃粥粥,再吃一块排骨。”
祁璟宴看着手里马上剥完,打算给阿凝的鸡蛋,又看了看那不停讨好卖乖的小娃娃,默默把那鸡蛋放在嘴边,一口咬了一大半。
没想一不小心被鸡蛋黄噎住,用力拍着心口。
穆山脸色一变:“殿下您怎么了,可要属下去找汤神医来?”
孟羽凝正在给屹儿夹菜呢,一听这动静,赶紧回头看,见祁璟宴碗里那小半颗只剩蛋清的鸡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忙放下手里碗筷,端起桌上茶杯,喂到他面前:“快喝口茶,往下順一順。”
如果顺不下去,她怕是要用海姆立克急救法了。
屹儿见哥哥一脸難受的样子,也爬下椅子,走到哥哥身边去,踮着脚尖,伸出一只小手用力拍着他的背。
祁璟宴就着阿凝的手,猛喝了几大口茶,这才把鸡蛋黄顺下去,面色缓了过来。
孟羽凝见他好了,没忍住嗔他一眼:“殿下你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这噎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祁璟宴一副老实听训的模样:“阿凝教训得是,我记住了。”
见他态度这般良好,孟羽凝也不好再说他,覺得有必要给大家科普一下海姆立克急救法,于是说:“殿下,我知道一个噎着的急救法,回头我教给大家。”
祁璟宴好奇:“阿凝还懂医术?”
孟羽凝摆手:“不懂不懂,就是我以前在一本书上无意看到过的,觉得很好用。”
祁璟宴便说好-
三人安安静静吃过了早饭,便一起回了正房,打算歇息片刻。
祁璟宴轉动轮椅径自去了東次间,孟羽凝牵着屹儿缓步跟在后面。
东次间已经焕然一新,改造成了清雅的书房,两大一小三张书案错落摆放,笔墨纸砚俱已齐备。
靠墙竖着两排木制书架,上面摆满了书,都是太后娘娘送来的,那日祁璟宴就已经说过,她随意翻看,只不过她一直还没抽出功夫而已。
孟羽凝刚在临窗的软榻上坐定,将屹儿揽在身侧,便听得祁璟宴温润的声音响起:"阿凝,从今日起,屹儿的功課要定下来了。"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孟羽凝点头:“殿下请说。”
祁璟宴接着说:“屹儿每日晨起習武,早膳后,去外书房听讲一个时辰。”
“用过午膳后,屹儿与你一同歇晌,下晌便在这东次间习字。"
顿了顿,看向屹儿,又添了句,"功課完成,方可玩耍。"
这话方才祁璟宴就已经和屹儿说过了,小家伙乖乖点着小脑袋:“屹儿知道了。”
孟羽凝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娃娃,不由心生怜惜。
可转念一想,眼前兄弟俩肩上扛着的是大兴的万里河山,黎民百姓,又岂能如她这个闲人一样闲云野鹤,终日只知吃喝玩乐?
孟羽凝轻轻颔首:"我明白了,定不会耽误屹儿功课。"
祁璟宴摇头失笑:"阿凝误会了。外书房,自有我和先生教导,只是下晌屹儿习字时,若你得空,还望帮着照看一二。"
孟羽凝面露难色,"可我于书法一道,实在粗浅,我怕耽搁了屹儿。"
"不必担忧,"祁璟宴温声打断,"其他自有我来指点。阿凝只需看着屹儿,莫要让他偷懒便是。"
屹儿正竖着两只小耳朵听得仔細,一听这话,当即不服气,两只小手攥起:“哥哥胡说,屹儿才不会偷懒的。”
孟羽凝忙抱着小团子,轻抚着他的后背:“就是,我们屹儿最用功了。”
屹儿笑了,又拉着阿凝袖子摇晃:“可是,屹儿想让阿凝陪着。”
哥哥说,早上练武,还有去外书房上课,阿凝都不能陪着他,只有习字的时候才能的。
孟羽凝便笑着说好。心中顿时觉得责任重大。
关于屹儿的课业就先这般说定,孟羽凝看了一眼外头,便问:“殿下,时候不早了,你们这就要去清客堂上课了吧?”
待他们兄弟二人离去后,她也要找穆樱、秋莲并孟金等人,查问先前交代之事的进展。
之后还要想着给屹儿做点什么好吃的,第一天正式上课,总得小小庆祝一下。
祁璟宴却说:“不急,方才阿凝提起那急救之法,还请細说一番。"
方才噎着那一下,他知道自己无碍,喝口水就能好。
可多年前,他在军中时,有个士兵吃枣的时候不小心被枣核噎着,当时在场之人全都束手无策,竟叫他就那么生生噎死了。
阿凝说得对,这噎食之症,确实轻忽不得。
孟羽凝经他提醒,这才想起方才的话头。她将屹儿拉到身前站定,双手虚拢在屹儿身前,向祁璟宴细细讲解起来。
"殿下请看,若遇人吃东西噎着了,施救者需要这样做"
她边说,边比划着动作,"从背后环抱住噎食之人,一手握拳"
话音未落,她已轻轻掀起屹儿的衣襟,指尖在他腹部比划着位置,示范动作。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粉白如玉的面庞上。
祁璟宴看得有些失神,一时没有回应,直到孟羽凝问他可听明白了,他才说:“劳烦阿凝再演示一遍。”
孟羽凝依言重复动作,祁璟宴还没说话,屹儿倒是先学会了,绕到阿凝身后,一双小手去抱她:“阿凝,屹儿来救你。”
说着还真有模有样做了两下,要领全记得。
孟羽凝在小娃娃脸上每边都点了个赞,由衷夸赞道:“屹儿真棒,做的全对。”
夸完屹儿,她看向祁璟宴:“殿下,你会了吗?”
就见祁璟宴仍在身前比划着手势,总不得要领,孟羽凝急得拍榻:“殿下,你坐到榻上来,我来演示给你看。”
祁璟宴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道:"如此,甚好。”
第72章 072 小小身影
【第七十二章】
孟羽凝作势要下地:“我来帮你。”
“不用, 我自己可以。”祁璟宴说道,雙手轉动輪椅,调整方向, 侧对着榻,隨后一手撑輪椅,一手撑榻, 把自己给挪到了榻上。
孟羽凝见他挪得颇为轻松, 不禁笑着说:“殿下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祁璟宴笑而不语, 挺直脊背坐好了:“劳烦阿凝了。”
孟羽凝便膝行着绕到他身后, 拍拍他肩膀:“把胳膊抬起来。”
祁璟宴依言照做,把两条手臂伸直了。
孟羽凝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身, 却发现他身量极高, 她跪在他身后, 竟也没法像看屹儿那样, 从他肩头看到前面,于是两只手隔着衣服, 在他身上摸索着找位置。
夏日衣衫轻薄,指尖隔着衣料能触到緊实的肌肉, 孟羽凝不禁感叹, 没想这人这么久没锻炼, 肌肉还这么结实呢。
祁璟宴忽覺腰|腹一阵酥麻, 顿时脊背绷緊,一把按住那四下里乱|摸的手。
孟羽凝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别碍事。”
祁璟宴无奈,只得将挡在身前的手缓缓撤开。
屹儿站在侧旁,一雙乌溜溜的眼眸滴溜溜地轉,将二人举动尽收眼底。
他看了一会儿, 忽地蹲下身,凑到哥哥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祁璟宴腰间轻轻一戳:"阿凝,哥哥的肚脐在这儿呢!"
小娃娃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得意,倒像是立了什么大功。
孟郁凝从祁璟宴身侧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瞧见屹儿指的位置,手掌按了上去,笑着说:“我们屹儿真聪明。”
祁璟宴摇头失笑,抬手在屹儿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一边玩儿去。”
隨后握住阿凝的手,往上挪了半寸,"当是此处。"
“哦,好。”孟羽凝便按照他指的位置,又给他演示了一遍:“脐上二指,右手握拳顶在这里,左手抱住右手,然后用力压。”
怕他领会不了,她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双臂骤然收紧:“就这样,用力压。”
祁璟宴只覺后背蓦地贴上一片温软,呼吸不由一滞,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孟羽凝示范完毕,问道:"殿下可学会了?"
祁璟宴喉结微动,低应一声,"嗯。"
“那就好。”孟羽凝这才松了手,坐回榻上:“穆樱她们我来教,穆山他们,殿下抽空也教一教吧。”
祁璟宴说好,一手撑榻,一手撑床,把自己稳稳挪到輪椅上。
孟羽凝这才留意到他耳朵发红,不由好奇地伸手一指:"殿下,你耳朵怎的这般红?"
祁璟宴望着那双清澈水润的眸子,沉默片刻才说:"许是暑气熏的。"
孟羽凝抄起榻上的蒲扇,呼呼扇了两下:“可不是么,这天气愈发热了。”
微风拂过面颊,带的她鬓边的一缕发丝飘起,飘飘忽忽,像是挠在祁璟宴心头,惹得人很想伸手揉一揉。
见日头渐高,孟羽凝想着他们还要念那么久的书,便挥着扇子赶人:“殿下,你们快去吧,免得到了晌午越发的热。”
祁璟宴微微颔首,招呼屹儿:“走了。”
“屹儿来了。”屹儿应了一声,穿鞋下地。
孟羽凝也跟着下地,牵着屹儿的小手,三人一同出了房门。
穆山接过轮椅,推着祁璟宴往前走,孟羽凝牵着屹儿,一直送出了燕拂居院门。
她蹲下去,替屹儿整了整衣襟,又摸着屹儿的小手,温声叮嘱:“屹儿好好跟着哥哥念书,阿凝晌午给你做好吃的。”
屹儿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
孟羽凝见祁璟宴在不远处靜靜等着,便轻轻松开屹儿的小手,笑着说:"去吧。"
屹儿往前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扑到阿凝怀里,在她怀里蹭了蹭小脸,这才跑着追哥哥去了。
走出十来步,又轉过身来,挥挥小手:“阿凝,回去吧,屹儿念完书就回来啦。”
孟羽凝笑着说好,站在院门前,静静看着那个跟在轮椅旁的小小身影。
小娃娃迈着两条小短腿紧赶慢赶,才堪堪跟上轮椅的速度,隨着他的跑动,头上的那根蓝色发带轻轻飘了起来。
不知怎的,孟羽凝忽然眼眶微热,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这么久以来,屹儿从早到晚都待在她身边,这还是头一回要分开这么久呢。
“哎。”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底莫名涌现出一股老母亲送孩子上幼儿园的不舍和惆怅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到屹儿身影,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了西厢房,她喊来穆樱,秋莲,还有孟玉过来,询问府上置办夏装一事。
秋莲看了一眼穆樱和孟玉,两人都示意她说,秋莲便上前,福身一礼,条理分明禀报道:“回姑娘的话,奴婢们逛了城中数家绸缎庄,夏装的料子都已置办齐全。”
“多方比较,最终选了苍海郡最大的瑞和繡坊,他家繡娘手艺精湛,在城中颇有口碑。”
“瑞和绣坊的东家一听是咱们慎王府要做衣裳,执意要免了工钱,奴婢想着咱们王府也不缺这些银两,便婉拒了。”
“此事处置得宜。”孟羽凝赞赏道,随即又神色严肃,郑重叮嘱道:"往后在外行走,须当时刻谨记,咱们慎王府的名声最是要紧。\"别的人她管不到,但她手底下的人,绝不能给屹儿和祁璟宴惹来任何麻烦。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福身:"奴婢谨记姑娘教诲。""属下谨记姑娘教诲。"
秋莲接着说:“那绣坊东家倒也是个爽利人,见咱们执意要付工钱,便不再推辞,当即给了个比市价还低两分的实惠价钱。”
秋莲说着从袖中拿出契约,双手递到孟羽凝面前:"这是立好的字据,请姑娘过目。"
孟羽凝接过,仔细看过一遍,虽大都是繁体字,但连蒙带猜,也看明白了,又一想穆樱当时也在场,便放下心来。
她唇角微扬,将字据递还秋莲,语气带着赞许:“你们办事愈发周全了,这字据你且收好。”
秋莲应是,双手接回字据。
孟羽凝又问:“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做好?”
秋莲,“料子今早已从布坊拉过去了,那绣坊东家拍着胸脯保证,七日之內必能完工。”
孟羽凝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
问完夏装一事,孟羽凝便讓秋莲和孟珠先回去忙,两人应是,行礼过后告退。
孟羽凝看向穆樱:“穆梨和孟金还没回来?”
穆樱抱拳应:“回姑娘,她二人辰时便出府去了,说是今天要往北街市集逛一逛。”
做生意这事急不得,孟羽凝便说:“行,讓她们慢慢逛。”
屋內静了下来,没了屹儿在身边,她一时竟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想了想说:“左右无事,随我去府外那处空地看看。”
穆樱应是,取了一柄油纸伞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厢房。
到了院中,见孟银和孟玉刚晾好洗幹净的衣裳,孟羽凝便招呼她们俩一起。两人擦幹手上的水,忙跟上。
四人奔着大门方向走,穆江听说孟姑娘往府外去了,忙带着四五个护卫疾步追来,陪着一起出府。
一行人先去荷花池那边看了看,就见之前池边铺天盖地的野草藤蔓,不知何时已被清理幹净,整个荷塘看起来清爽多了。
荷塘边也清理出一条平整的小路来,还用细细的砂石垫了一层,想来下雨天走在上面,也不会弄得满脚泥泞。
沿着荷塘走了一段,一行人又拐去了前边那一大片荒地。
这里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杂树丛生,野草成林,瞧着十分荒凉。
粟央不在,孟羽凝不敢让大家往里走太深,只在外围转了转。
她捡了一根木棍,拨开比人还高的野草,发现地上隐约还能看出以前田埂的痕迹。既然以前是田,那土质就应该适合种菜。
穆樱好奇问:“姑娘,您打算用这块地?”几人也都好奇地看着她。
孟羽凝站在荒地边上,笑着对众人说:“咱们府上这么多人吃饭,天天买菜,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要是把这片地开出来,种些时令瓜菜,再养些雞鸭,回头再往荷塘里撒些鱼苗,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银钱。”
她昨晚就跟祁璟宴提过这事,祁璟宴说会交代给穆云去办。可穆云今儿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想必还没来得及安排下去。
穆江一听就来了精神,“孟姑娘想开荒,那让兄弟们来啊,大家这几日没事可干,正闲得发慌呢。”
孟羽凝笑:“那行,回头我跟殿下说一声,你们再来。”
穆江抱拳应:"属下随时听候孟姑娘差遣。"
荒地上除了杂草,也没什么看头,孟羽凝便带着众人往回走。
经过荷花塘时,她让穆樱去摘几支含苞待放的荷花,穆樱利落起身,很快摘回来一大束,送到孟羽凝手里。
孟羽凝接过那粉白相间的花束,低头嗅了嗅,抱着往回走。
回到府里,往正屋和西厢房各放了几支,站在那欣赏了好一会儿——
见时候不早,孟羽凝便去了后厨房,打算给屹儿做一顿丰盛的开学宴。
见孟羽凝到来,穆山抱拳行礼,恭敬道:"孟姑娘,今日采买了些新鲜食材。"
说着便一一指给她看,有两根肥美的羊排,小半桶活蹦乱跳的基围虾,还有两只咕咕叫的走地雞。
她又问了问大家今日吃什么,穆山便说:“晌午吃猪肉炖萝卜,配小白菜,晚上吃豆腐炖鱼,外加清炒豆芽,那鱼是兄弟们今早去池塘钓的,有一大桶呢,孟姑娘可要挑两条做个什么菜?”
孟羽凝心下明了,府中虽在节衣缩食,但他们几人的膳食却未减分量。
细想一下,倒也在情理之中,先抛开身份这事来说,屹儿是个小孩子尚在长身体,祁璟宴是病人需调养伤势,汤神医上了年纪是长辈,三人都需要充足的营养,吃好点理所应当。
至于她嘛,算是跟着一起沾光了。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一下,很快定下来今日菜谱,“那我就做一个水晶虾饺,一个黄焖羊排,一个菌子雞汤。”
黄焖羊排,菌子鸡汤她以前都做过,一听她要做这两道菜,穆山吩咐两个护卫去处理羊排,杀鸡,准備食材。
孟羽凝又招呼两个护卫帮忙把虾处理了:“虾线要挑出来,然后把虾仁剥出来。”
趁着大家干活的功夫,孟羽凝用面粉和淀粉混在一起,用开水和了面,放在那里備用,同时又让孟玉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下来,剁成肉泥。
人多干活快,很快,大家就把食材都准备好,孟羽凝先把黄焖羊排下锅,又把菌子鸡汤也炖到锅里,就开始做虾饺。
她把洗干净的虾仁切碎,把剁好的猪肉泥放进去,加入各种调料,朝着一个方向搅拌,随后加入葱花,胡萝卜碎,搅拌均匀。
馅子备好,便把醒好的面拿出来,揪成剂子,擀成薄皮,用勺子舀适量的饺子馅放到面皮上,包成一个个月牙形的饺子。
如此这般,把所有馅都包完,就开始上锅蒸,大约一炷香功夫,一笼笼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就做好了。
那边鸡汤和羊排都还炖着,孟羽凝趁这功夫又挑了一条福寿鱼,处理干净,拿去红烧了。
想着凑六个菜,图个六六大顺,便又炒了一个小白菜,外加一道麻婆豆腐。
等这边都忙活完,羊排和鸡汤也都出锅了,算着屹儿那边也要下课了,赶紧招呼几人,把饭菜都提去正院。
又特意吩咐穆樱去请汤神医一同到燕拂居用膳,不料穆樱回禀道:"汤神医半个时辰前便出府去了。"
汤神医向来随性,孟羽凝便也不管,顺道去那个开满紫色花的院子摘了一些花回来,插在一个小陶罐里,摆在了餐桌上。
随后自己去净房洗手洗脸,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出来。
穆樱来报说,两位殿下已经从清客堂出来往回走了,孟羽凝便招呼孟银几人把饭菜都摆好。
刚布置停当,就见祁璟宴转着轮椅走了进来,屹儿在后头撅着小屁股,用力推着:“阿凝,屹儿回来啦。”
瞧见那小小身影,孟羽凝顿时笑靥如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
祁璟宴亦含笑望向她,甚至伸出手来,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和她说几句话。
谁知这姑娘竟一个转身绕过他,径直来到轮椅后头,一把将屹儿搂入怀中,嗓子夹了起来:“我的屹儿宝宝,你有没有想阿凝啊?”
第73章 073 岁岁欢愉
【第七十三章】
祁璟宴:“……”
屹儿搂着阿凝脖子, 和她亲昵地贴了贴脸:“屹儿想阿凝呢。”
圆乎乎的宝宝奶声奶气说想她,孟羽凝的心都要化了,抱着他往净房走,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咱们先去洗手手,然后吃饭饭。”
祁璟宴看着那一大一小扔下他就走,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默默转着轮椅, 跟了过去。
孟羽凝打了水给屹儿洗干净小手, 一转身才发现祁璟宴跟了进来, 于是也招呼他:“殿下,快来洗手, 准备开饭了。”
祁璟宴说好, 转着轮椅走了过去, 孟羽凝牵着屹儿等他洗好, 这才一起走了出去,在桌边坐了。
孟羽凝先给两人一人盛了一勺菌子鸡汤:“今天是屹儿正式上课的日子, 我们来小小的庆祝一下,来, 咱们以汤代酒, 祝我们屹儿身强体健, 歲歲平安。”
屹儿两只小手抱起汤碗, 弯着眼睛笑:“谢谢阿凝。”
孟羽凝把汤碗举过去:“来,干杯。”
两人的碗轻轻磕了一下,正准备干,祁璟宴说话了:“阿凝,只祝屹儿,不祝我嗎?”
孟羽凝想说今天的庆祝是为了屹儿, 你和孩子抢什么抢,可看着身旁男人那莫名带着些许哀怨的眼神,她没能说出口。
她想了想,把碗也对他举了举:“祝我们慎王殿下四时吉庆,八节安康,事事顺遂,长命百歲。”
屹儿也抱着碗对着哥哥举了举:“哥哥长命百岁呀。”
祁璟宴笑了,端起碗先和阿凝碰了一下:“那我也祝阿凝笑口常开,岁岁欢愉。”
孟羽凝笑着说:“借殿下吉言,一定会的。”
屹儿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哥哥,那屹儿呢?”
祁璟宴又端着碗越过阿凝,和屹儿的碗也碰了一下:“哥哥望屹儿日后德才兼备,万世流芳。”
孟羽凝默不作声,靜靜看着哥俩。
祁璟宴这话里藏着的期许,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还是打算把屹儿推上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孟羽凝始终想不太明白,书里书外,祁璟宴为何执意要讓年幼的屹儿去担那千斤重的皇权。
龙椅冰冷,朝堂诡谲,一个年幼的孩子坐在那儿,一辈子怕是都难以轻松快乐。
尤其是书中后期,祁璟宴死了,留下屹儿孤苦伶仃一个人。
祁璟宴葬礼过后,屹儿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金銮殿上抱着兄长留下的大氅,枯坐了三日三夜,没有喝一口水,没有进一粒米,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待他再临朝时,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一样,眸似寒潭,冰冷无情,再没人在他脸上看到过笑容。
想到那样的屹儿,孟羽凝就觉得心疼。
可这终究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她没法参与,只能表示尊重。
不过现在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这江山由他们兄弟俩谁来扛,于她而言,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只要他们都好好的,便足矣。
片刻功夫,孟羽凝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屹儿却扬起小脸,乌溜溜的眸子满是好奇:“哥哥,什么是万世流芳?”
祁璟宴温声答道:"便是千秋万载,世人皆颂君名。"
屹儿又问:“那屹儿能和阿凝,还有哥哥一起万世流芳嗎?”
小孩子言语天真,孟羽凝听得却是心头一颤,不由望向祁璟宴。
祁璟宴沉默片刻,从阿凝身后伸出手去,抚上屹儿柔软的发顶:"有些路,须得屹儿独行方可。"
谁知小团子竟摇头如拨浪鼓,脆生生道:“那屹儿不要万世流芳,屹儿只要和阿凝,还有哥哥在一起。”
祁璟宴没有回话,靜静看着屹儿,屹儿也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哥哥。
孟羽凝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兄弟俩在用眼神交流什么,只是察觉气氛有些压抑,便开口打圆场:“殿下,屹儿,咱们先干杯吧,这菜都要凉了。”
兄弟俩回神,都把手里的碗往前举了举,和阿凝的碗碰了一下。
孟羽凝语气欢快:“干杯~”
屹儿也学着阿凝的语气大声说:“干杯~”
两人都说完,见祁璟宴没有说,于是齐齐看他。
被两道灼灼目光盯着,祁璟宴终是无奈,薄唇微启:“共饮。”
孟羽凝和屹儿都笑了,三人一起举碗,把汤一口干了。
热汤入喉,方才那点严肃气氛,也随着氤氲热气消散无踪。
鸡汤鲜美,又带着野山菌的香味,三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孟羽凝便又一人盛了一勺:“喝这一勺,咱们就吃饭,免得喝饱了,没地方放菜了。”
两人都说好。
喝完鸡汤,孟羽凝给两人介绍着今天的菜色,随后先问屹儿:“想吃哪个?”
屹儿指着那一笼晶莹剔透,小巧精致的半月形虾餃:“阿凝,屹儿想吃这个好看的餃子。”
孟羽凝便给他夹了两个虾餃:“这是特意为我们屹儿做的,来嘗嘗。”
屹儿用勺子舀起一个送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好吃。”
孟羽凝便又给他夾了几个:“虾虾有营养,屹儿多吃几个。”
祁璟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阿凝给他夾一个,便只得自己动筷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薄薄的面皮泛着麦香,大块的虾仁爽滑劲道,还带着浓郁的肉香。祁璟宴吃得连连点头,“这虾饺味道很好。”
“殿下喜欢就多吃点。”孟羽凝正一脸慈祥地欣赏屹儿吃饭,头也没回的敷衍答道。
祁璟宴有些无奈,拿起一双新的筷子给阿凝夹了两个虾饺:“不要只顾着屹儿,你也吃饭。”
屹儿从碗里抬起小脑袋,也说:“阿凝吃饭饭。”
孟羽凝说好,拿起筷子吃起来。
每人吃了几个虾饺,孟羽凝又给两人,还有自己,各夹了两块黄焖羊排。
羊排肥而不腻,软烂入味,咬上一口鲜嫩多汁。
三人大快朵颐,沉浸地啃着羊排,一时都顾不上再说话。
等三人吃完,桌上的那笼虾饺吃光了,那一盘黄焖羊排也吃完了,鸡汤也喝了一半。
虽说孟羽凝和屹儿都没少吃,可今天这战果,主要归功于祁璟宴,孟羽凝笑着说:“殿下今天胃口不错。”
祁璟宴放下手里的茶杯:“嗯,今日的菜合胃口。”
屹儿却说:“哥哥在清客堂练功夫,练饿了。”
孟羽凝看了一眼他的腿,皱眉问道:“殿下你又乱用腿了?”
祁璟宴忙解释:“不曾,只是练些手上功夫罢了。”
孟羽凝怀疑:“真的没用腿?”
见阿凝冷了脸,屹儿在一旁帮着说:“阿凝,哥哥没用腿,他就在院子里耍枪来着,还这样举石墩。”
屹儿说着,站到椅子上,两只小手一下一下往上举着。
孟羽凝脸色缓和:“那还行,屹儿你帮阿凝看着哥哥,别讓他瞎用腿。”
屹儿点头说好,又一脸忧愁地问:“那哥哥的腿,什么时候才能用?”
孟羽凝凑到屹儿耳边,小声说:“得等汤伯伯说可以了才行,但即便哥哥的腿好了,咱们也不能讓外人知道。”
屹儿不理解,用小气声问:“为什么?”
孟羽凝:“因为有坏人要害哥哥,不想看到哥哥腿好。”
南下岭南经历过那么多事,屹儿其实什么都懂了,认真点着小脑袋:“屹儿记得了。”
祁璟宴看着脑袋对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一大一小,嘴角微扬,伸手在她们头上各揉了一下:“走了,回屋。”
“好,睡觉觉去。”孟羽凝抱起屹儿,先一步往西次间走,祁璟宴自己转着轮椅跟在后头。
候在门口的孟银和孟玉两人进来把桌子撤了,默默退了出去。
孟羽凝抱着屹儿上床,先把屹儿的外衫脱了,随后自己也脱了外衫,两人都穿着里衣躺下。
祁璟宴自己挪到床上坐着,随后把两条腿依次搬到床上,就那么和衣躺下。
孟羽凝一手摇着蒲扇:“殿下也脱了吧,穿着睡多热啊。”
祁璟宴接过阿凝手里的蒲扇,对着两人慢慢扇着:“躺一会儿我便要出去,不必麻烦。”
孟羽凝知道他要忙起来了,便说好,轻轻拍着屹儿。
不多时,等屹儿便睡着了,她才说:“殿下,等下晌凉快些,我想让護衛兄弟们去把门外那块荒地给开了。”
祁璟宴:“你安排就好。”
孟羽凝便说好,也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往日孟羽凝和屹儿都是睡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可今天想着屹儿要练字,孟羽凝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
睁眼发现祁璟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就剩屹儿鼓着小肚皮还在呼呼睡。
这阵子安稳下来,屹儿吃得也多了起来,眼看着长了不少肉,越发圆乎了,瞧着十分可爱。
孟羽凝没忍住摸摸他的小手,又摸摸他的小脸,这才轻声唤着:“屹儿,起床了。”
喊了两声,屹儿没醒,她又亲亲他的小脸蛋,这才把人亲醒。
小家伙一睁眼看到阿凝,便笑着往她怀里爬,窝在她怀里赖着不肯睁眼。
孟羽凝笑着拍拍他肉乎乎的小屁股:“屹儿醒醒,咱们还要练字的。”
屹儿在她怀里拱了拱,这才抬起头来,睡眼惺忪道:“好。”
孟羽凝给小家伙换上一身短袖短裤的里衣,随后拿了一套宽松轻薄的夏衫给他换上,自己也穿上外衣,便牵着屹儿的小手去了东次间。
听到这边有了动静,在西厢房南间候着的穆櫻和孟银都走了出来,“姑娘,可有吩咐?”
孟羽凝从窗户那招手:“穆櫻你去跟穆江他们说一声,就说殿下同意了,让手上暂时没事的兄弟们去开荒。”
穆櫻应是,转身出门去传话。
孟羽凝又对孟银说:“去端些水果来。”
孟银应是,去西南角的小厨房,把今早穆山买回来的荔枝摘了一盘,又洗了一盘葡萄,一起端来了。
孟羽凝跟屹儿一人吃了几颗荔枝,随后就不再喂他:“荔枝吃多了会上火,咱不吃了哈。”
其实她吃两斤都没事的,但屹儿还小,她不敢给他多吃。屹儿乖巧说好。
穆樱传了话回来,进了东次间,“姑娘,穆江说他知道了,待会儿就叫人去开荒。”
孟羽凝点头说好:“你去给小殿下研墨吧。”穆樱说好,走到小殿下的书案前,开始磨墨。
孟羽凝又尝了一颗黑色的山葡萄,很甜,她便把装葡萄的盘子放到屹儿面前:“屹儿吃点葡萄。”
屹儿便听话的吃起葡萄来,还不忘喂阿凝一颗。
孟羽凝把剩下的荔枝给穆樱和孟银一人分了几颗:“你们也尝尝。”两人道谢接过,站在一旁吃了起来。
等两人吃完,孟羽凝和屹儿吃葡萄也吃饱了,孟银去净房打了水过来,让两人洗了手。
屹儿自动自觉走到他的小书案那里去,坐到椅子上,拿起笔,沾了墨,照着一旁的字帖,写起字来。
穆樱坐在矮凳上,拿着一把蒲扇扇風,孟银见状,也拿了一把蒲扇在另一侧扇風。
孟羽凝想着她们眼下也没别的事,总是在西厢房干等着分配差事也无聊,还不如让她们在这帮着扇扇风,便也不赶她们。
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屹儿写字。
屹儿一边写,一边解释:“阿凝,哥哥说,要把这张纸上的字写上十遍才行的。”
孟羽凝看着那张字帖,见上面都是一些简单的字,心道还好,便攥起拳头:“屹儿加油。”
屹儿也攥了攥小拳头:“加油。”
孟羽凝再细看那张字帖上的字,刚劲有力,大气磅礴,很是好看,便问:“这是哥哥的字吗?”
屹儿点头:“哥哥写给屹儿的。”
孟羽凝摸摸他的小脑袋:“好,屹儿写吧。”
小家伙便攥着笔,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看着屹儿写下的字,孟羽凝十分吃惊,她本以为三岁的孩子笔都拿不稳的,怕是写出来的字得歪歪扭扭,没想屹儿竟然写得这样好的吗?
横是横,竖是竖,虽然力道不足,但字形却仿了祁璟宴的十之四五。
这可比她这个大人写得都要好多了。
她本来不想总是打扰屹儿写字,可还是没忍住问道:“屹儿以前也写过字吗?”
屹儿点头:“在皇宫,哥哥教过屹儿哒。”
孟羽凝心道难怪了。不禁又感慨,祁璟宴真的是个很好的哥哥,对屹儿可谓倾尽所有地去爱護。
她有些羡慕屹儿,要是她也有个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看了一会儿,见屹儿写得虽慢,却颇有章法,也不用她提醒什么,孟羽凝便起身去书架上翻了一本《岭南风土志》出来,坐回到屹儿身边去看。
她磕磕绊绊刚看完一遍,就见屹儿把笔放回笔山上,拍着小手:“阿凝,屹儿写完了。”
孟羽凝放下书,看了一下墙角放着的漏壶,发现才过去三刻钟,再看屹儿的字,规规整整,没有任何敷衍。
孟羽凝再次惊讶于屹儿的自制力,伸手把小团子抱进怀里亲了亲:“屹儿真棒。”
屹儿搂着阿凝脖子:“阿凝,屹儿想出去玩儿。”
这么乖的孩子,任务也完成了,有什么不能玩的,孟羽凝把他放在地上,牵着就走:“走,去玩儿。”——
想着護衛兄弟们开荒去了,孟羽凝便打算带着屹儿去看看,穆江得信,带着几个护卫又追了上来。
孟羽凝好奇:“你先前没一起出去?”
穆江抱拳拱手:“回孟姑娘的话,属下要跟着您和小殿下的。”
孟羽凝便不再多问,带着大家接着走,走到一半,又遇到从清客堂回来的祁璟宴,他便也说想出去走走,于是一行人便出了府。
到了那处荒地,就见已经清理出一大片了。
一群护卫拿着剑,飞一样从草丛里穿过,抡着剑,嗖嗖嗖就把野草和杂树给砍断了。
那干净利落的劲儿,可谓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孟羽凝看得好玩儿,忍不住调侃:“护卫兄弟们简直是天选开荒人啊。”
屹儿太矮,看不到什么情景,先看了看阿凝,又看了看哥哥,最后走到一行人中最高的穆山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穆山,我要看。”
穆山赶紧把小殿下抱起来,举到自己肩上坐着,“小殿下,这样能看清吗?”
屹儿看到那些在草丛里上蹿下跳的护卫们,激动不已,直拍小手:“飞飞,飞飞,屹儿也要飞飞!”
穆山看向祁璟宴:“殿下?”
祁璟宴微微颔首:“去吧。”
穆山得令,笑着应是,将小殿下往脖子上一架,就往草丛中飞奔而去。
随着穆山的起起落落,屹儿那兴奋又紧张的笑声在空中飘荡:“哈哈~,阿凝,屹儿在飞飞~”
孟羽凝看得直着急,下意识就往前追了两步:“穆山,当心些,扶稳了。”
穆山高声应:“属下知道了。”
祁璟宴握住阿凝的手腕,温声安慰:“别担心,摔不着。”
孟羽凝还是不放心:“这草丛里有没有蛇啊?”
祁璟宴:“应是没有了。”
孟羽凝不解:“这么多荒草,怎么可能没蛇呢?”
一旁的穆江解释道:“孟姑娘别担心,方才割草之前,大家已经燃过药草,顺着风熏过了,即便有蛇也都赶跑了。”
孟羽凝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可还是不住地踮着脚尖张望,想看看屹儿飞到哪去了。
祁璟宴见状,双手抱住她的大腿,直接将她举起来,放在了自己肩上:“这样可能看到?”
这人的动作太过突然,孟羽凝吓得低呼出声,随即下意识看向周围,就见大家伙脸上闪过震惊与看到八卦的笑意,和她对视一眼,随即刷一下,全都背过身去了。
第74章 074 飞飞好玩
【第七十四章】
孟羽凝只觉得臉上腾腾发热, 她拍着祁璟宴肩膀,细声说:“殿下,快把我放下来。”
祁璟宴听出阿凝语气里的窘迫, 温声安慰:“无妨。”
孟羽凝翻白眼,无妨什么无妨,这光天化日的, 就这么把她举到他肩上, 这成何体统。
她又劝:"众目睽睽之下, 这般实在不妥。"
祁璟宴环顾四周, 见侍从们皆背身而立,从容道:"他们不敢看。"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 孟羽凝压低声音, 恨铁不成钢道:“殿下你可小点儿声吧。”大家都竖着耳朵听着呢。
可祁璟宴油盐不进, 犟得很,就是不把她放下来, 孟羽凝没办法,又指了指踩到他腿上的脚:“我这都踩着你了。”
你说这人, 他要是好好站着, 举她一下也就算了, 这都还坐着轮椅呢, 在这逞什么强呢。
此刻她坐在他肩头,一只脚不偏不倚正踩在他腿上。偏生他一条铁臂牢牢箍着她雙腿膝弯,又有轮椅扶手挡着,她竟动弹不得。
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这么把他们殿下踩在脚底下,这要傳出去, 像话吗?
别到时候谁再抽风,治她一个藐视天家的罪过,她这可真是冤死了。
祁璟宴还是那句话:“无妨。”
孟羽凝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恨不得在他脑袋上薅几把,以解心头只气,可她不敢。
祁璟宴又说:“阿凝不是要看屹儿,快看吧。”
孟羽凝无奈咬牙道:“好,我看。”
孟羽凝抬眸望去,只见小屹儿被穆山驮在肩头,在草丛间蹦蹦跳跳,一会儿露个头,一会儿露个头。众護卫为逗小殿下开心,也随着穆山的节奏,一起一落的。
孟羽凝没忍住笑出声:“殿下,大家一蹦一跳,活像一群蚂蚱。”
祁璟宴虽看不到,但也跟着笑了。
孟羽凝瞧了一会儿,见那些背过身去的護卫们个个扭着脖子,偷瞄草丛那边的动靜,她不禁莞尔,又轻拍祁璟宴肩膀:"殿下,我看够了,放我下来吧。"
不然待会儿,大家的脖子怕是要扭伤了。
祁璟宴这次倒没再坚持,依言慢慢把阿凝放了下来。
孟羽凝脚尖刚沾地,就赶緊掏出帕子去给他擦腿,乱七八糟一顿拍打,还趁机偷偷用力拍了两下,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祁璟宴将她那点小得意尽收眼底,唇角微扬。
等拍净灰尘,孟羽凝赶緊退开两步,离他远了一些。
可等了半晌,祁璟宴仍不开口,众人依旧背身而立。她又只得挪回去两步,悄悄踢了下他的鞋尖。
祁璟宴故作不知,“怎么了?”
孟羽凝恨他像个木头,用眼神示意他看护卫们,祁璟宴这才恍然大悟般,出言道:“都转过来吧。”
众人齐声應是,纷纷转身,个个神色自若地伸长脖子望向草丛方向。
孟羽凝见状,松了一口气,却仍忍不住瞪了那含笑望她的祁璟宴一眼,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祁璟宴无声而笑。
穆山架着屹儿飞了一大圈,终于繞回来了,屹儿兴奋的小臉通红,对着阿凝伸手:“阿凝抱。”
穆山把小殿下小心抱下来,笑着交到孟羽凝手里。
孟羽凝抱着眉开眼笑的屹儿,摸着他的小手,笑着问:“飞飞好玩吗?”
屹儿点头:“好玩儿。”
说着又指着穆山:“阿凝,让穆山帶着你也飞飞。”
穆山脸色一僵,连忙看向自家殿下。
孟羽凝一时又是好笑,又是心暖。
屹儿太小了,很多事情都不懂,可他不过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想让她也体验一番他觉得好玩的东西罢了。
孟羽凝轻轻握住屹儿指向穆山的小手,柔声道:"阿凝不想飞呢。"
屹儿不理解,伸着两条小胳膊上下扑扇着:“可是飞飞好玩儿呀。”
孟羽凝只得继续解释:"阿凝眼下不想飞,待日后想飞了再说可好?"
屹儿便点头:“好,那等阿凝想飞飞,就让穆山……”
也不等屹儿说完,祁璟宴接话道:“等以后阿凝想飞飞了,哥哥帶着阿凝飞。”
穆山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心道感谢殿下解围。
小屹儿从阿凝臂弯里探出脑袋,瞅了眼哥哥的腿,小眉头微微蹙起。
哥哥坐着轮椅呀,怎么带阿凝飞飞。
可屹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生怕伤哥哥的心,硬是抿着小嘴,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那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分明写着滿滿的怀疑。
祁璟宴:“……”
孟羽凝瞧着兄弟俩这模样,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祁璟宴目光不善看过来,她忙抱着屹儿跑了:“走喽,摘花花去喽。”
穆江,穆樱等人连忙跟了上去。
祁璟宴轻轻转动轮椅,望着荷花塘边嬉笑玩闹的众人,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明日派人去集市上多买些菜种,各样都备齐些,回头给穆九他们带上山去。”
“是。”穆山拱手應道,又问:“殿下,若有人问起,该如何回话?”
祁璟宴眸光微敛,淡淡道:“就说慎王府要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穆山应是。
穆江和穆樱又开始比赛摘起荷花来,孟羽凝和屹儿拍着手在岸边加油。
很快,两人就各摘了一捧回来,转身又要去摘,孟羽凝忙喊住他们:“够了,够了,摘多了也没地方放。”
两人应好,回身上岸。
孟羽凝递给屹儿一株,自己也拿来一株,剩下的都给孟银和孟玉抱着。
一行人又沿着荷塘边上慢慢散步,祁璟宴见状,对穆山说:“推我过去。”
穆山应是,推着祁璟宴快步追了上去。
见祁璟宴过来,孟羽凝把手里的那株花递到他手里:“殿下给,好香的。”
祁璟宴接过那支花,低头轻嗅,清雅芬芳萦繞鼻尖,不由想起这姑娘初次在山中送他野花时的情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落日熔金,晚霞似火。
男人那清俊的侧颜,在流金般的余晖映衬下,显得越发英俊,尤其是那低眉浅笑,看得孟羽凝心头一颤,一时竟怔住了。
祁璟宴抬眸,便见眼前的姑娘微微张着唇,正对着他发呆。
他眉目舒展,嗓音温润:“阿凝在看什么?”
不知是这暮色太过醉人,还是他低沉的嗓音太过惑人,孟羽凝神思恍惚间,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看你好看。”
话音一落,四周骤然一靜,紧接着便傳来此起彼伏的“扑哧”“扑哧”偷笑声。
祁璟宴先是一怔,随即以手抵额,肩头微颤,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
孟羽凝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当即转身面向荷塘,故作镇定地盯着满池莲叶,仿佛方才口出狂言的不是她。
偷瞄几眼,见无人注意,她悄悄举起手中荷花,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这死嘴真是不能要了,怎么总是没有把门的呢。
身后男人的低笑声不断传来,她心头发窘,恨不得一头扎进荷塘,钻进那淤泥里算了。
小屹儿听完阿凝的话,先是蹬蹬蹬跑到哥哥跟前,歪着小脑袋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噠噠哒跑回阿凝身边,踮起脚尖,仰着小脸,煞有介事道:“哥哥没有阿凝好看,阿凝最最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孟羽凝被屹儿这童言稚语逗得忍俊不禁,蹲下身将屹儿搂进怀里,亲昵地贴了贴他的小脸蛋:"我们屹儿也是顶顶俊俏的小郎君呢。"
却见屹儿板着小脸,一板一眼道:"哥哥说过,男子汉不论容貌哒!"
孟羽凝知晓这世道男子重才德,便含笑捏捏他的小手:"说得对,我们屹儿将来要做个文武雙全的真君子。”
屹儿便笑了。
暮色四合,孟羽凝便张罗着回府,于是一行人沿着荷塘缓步而行,踏着落日余晖回了府。
晚饭是护卫们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白灼基围虾,蒸水蛋,还有清炒油麦菜,再加一道鸡汤。
这些家常小菜护卫们早已做得娴熟,滋味与孟羽凝亲手做的已不相上下,两大一小围坐桌边,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随后照例在院子里绕圈,散步消食,转了一会儿,三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小厨房的热水已经烧好,今日当值的孟银和孟玉两个把水抬到净房,孟羽凝便带着屹儿去刷牙洗澡。
屹儿平时稳重懂事,可毕竟还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见到水还是忍不住兴奋地扑腾着水花,咯咯直笑。
盛夏炎炎,倒不怕他着凉。
孟羽凝便由着他在大木盆里玩儿,笑着在一旁看。
心里盘算着回头找个地方,给屹儿修个小泳池,让屹儿玩个够。
等屹儿扑腾累了,这才乖乖坐在那里,让阿凝给他洗澡。
等屹儿洗完,孟羽凝给他擦干水,换上短袖短裤,抱着他直接去了榻上,招呼穆樱进来,同屹儿说:“屹儿跟穆樱玩儿一会儿,阿凝去洗澡澡。”
屹儿乖巧说好,又软乎乎道:"阿凝要快些回来。"
孟羽凝笑着说好,回了净房,褪去衣衫,踏入浴桶,舒舒服服地沐浴洗发。
待换好衣衫,头发擦了半干,走出来,就见祁璟宴还没回来。
她便说:"穆樱,去請殿下进来吧。"
穆樱回禀:"姑娘,方才穆十三他们回府,殿下已去清客堂议事了。"
孟羽凝也不意外。穆十三他们去查章家之事,本就说这几天会回。
穆樱又说:“殿下说让姑娘和小殿下先行安歇,不必等候。”
"行,知道了,"孟羽凝温声道,"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穆樱行礼告退,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房门——
清客堂,议事厅。
祁璟宴端坐于上首,指尖轻叩案几:"查得如何?"
穆十三从怀里取出几册账本,双手奉上,神色严肃,恭敬道:“禀殿下,此乃南浦郡章氏赌坊青楼的暗账往来,請过目。”
第75章 075 心下一软
【第七十五章】
祁瑾宴伸手接过账冊, 指尖在纸页间快速翻动。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記录,他面色渐渐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啪”的一声, 他将账冊重重掷在案上,声音冷冽:“细细说来。”
“是。”穆十三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属下带人在蒼海郡查探两日, 却发现赌坊警戒加强, 那章公子放置账本的书房被严密看守, 一时竟难以得手。”
“为免打草惊蛇, 属下便自作主張,转往百里之外的南浦郡继续探查。”
祁璟宴转动手中茶盏:“蒼海郡周边數郡, 为何独选南浦?”
穆十三:“回殿下的话, 那晚夜探醉香楼, 恰听得老鸨与一管事模样的男子在商议, 说近日蒼海郡来了大人物,风声紧得很, 暂时不宜再收新‘货’。”
“还提及前些日子掳来抵债的几个女子须得尽快送走,免得再像上回那般, 惹来什么人物强行赎人, 徒生事端。那老鸨说话时神色惶恐, 似是极为忌惮。”
穆山聞言, 接话道:“他们忌惮的,想必就是蔡姑娘和郁小侯爷强赎秋莲那桩事了。”
孟姑娘不知情,但是他们却是清楚的。
当日蔡姑娘和郁小侯爷欲为秋莲赎身,醉香楼百般刁难,死活不放人。
最后是蔡姑娘一怒之下,直接拔剑抵住了那老鸨的咽喉, 这才硬是将人带了出来。
穆十三点头称是:“正是此事,令他们如惊弓之鸟。”
祁璟宴:“接着说。”
穆十三应是,接着讲述:“属下伏于暗處,听那老鸨与管事商议了足有半个时辰,仍举棋不定,不知該将新到的姑娘送往何處才稳妥。”
“两人无法决断,那管事只得深夜匆匆前往聚隆坊,请示他们东家章公子。”
“那章公子也不多想,只吩咐他们将人全部秘密转移至南浦郡那边的醉香楼,严加看管,好生调|教。”
“还特意叮嘱,须得在年底之前精心训出一批‘好货’,送往京城,以备贵人选用。”
“此事非同小可,属下不敢耽搁,当即带着兄弟们暗中尾随押送女子的车队,连夜奔赴南浦郡……”
抵达南浦郡后,穆十三等人并未打草惊蛇。
他们或扮作行商脚夫,混迹于市井茶馆,或夤夜飞檐,四处探查。
几经周折,多方打探,终于将情况摸清楚了个大概。
南浦郡还有一个“章公子”,那章公子明面上主持赌坊和青楼的大小事务,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也不过是台前一枚听凭摆布的棋子,真正幕后之人,一直不曾露面。
更令人心惊的是,南浦郡的聚隆坊与醉香楼,其规模竟远比苍海郡的更为庞大,所做之事也更加骇人听聞,简直气焰嚣張,无法无天。
聚隆坊明面上是赌坊,暗地里却豢养了數以百計游手好闲、凶神惡煞的打手爪牙。
这些人终日如苍蝇一般在市井间逡巡,专门物色家底丰厚的富户,或是稍有余财的寻常百姓。
他们设下层层圈套,或是以利相诱,或是捏造把柄,或是巧言哄骗,乃至威逼胁迫,无所不用其极地将人拖入那精心布置的赌局深渊之中。
无论你是乡绅富贾,还是小门小户的良民,一旦被他们盯上,踏入赌门,沾染赌局,便如同坠入无底沼泽,再也脱不得身。
聚隆坊早有万全准备,暗中设下重重机关,必令赌客输得家业荡然、债台高筑,方肯罢休。
待得赌客倾家荡產,这些惡徒便露出狰狞面目,以各种狠辣手段强行逼债。
吕秋莲一家,林旺一家,想来皆是遭此毒計算计。
因这歹毒算计,南浦郡中不知多少殷实之家一夕之间倾家荡產,多少和睦庭院转眼妻离子散。
夫妻反目成仇,父子恩断义绝,乃至鬻妻卖子,以偿赌债的惨剧,在南浦郡中已是屡见不鲜。
祁璟宴面沉似水:“南浦郡郡守,竟也这般不作为?”
穆十三躬身回道:“启禀殿下,原本属下以为苍海郡陈郡守纵容章家横行,已是渎职枉法。”
“可此番查探南浦郡后,方知一山还有一山高,陈郡守与南浦郡郡守相比,竟算得上有几分廉耻了。”
祁璟宴:“如何说?”
穆十三:“陈郡守虽对章家惡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究其根源,或是胆小怕事,或是明哲保身,但他从未收受过章家银钱,还曾多次暗中约束,要求章家行事不可过于张扬。”
“故而苍海郡即便有案,也多是赌坊在暗地里做局,不敢明目张胆地祸害百姓。”
“可南浦郡那边,”穆十三声音陡然一沉,“从盧郡守本人,到其下胥吏、衙役,早已被章家的银钱喂饱了。”
“盧郡守不仅收受重贿,更直接在聚隆坊与醉香楼中占着干股,坐地分赃。”
“整个南浦郡衙门上下,简直成了章家圈养的恶犬,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章家人在南浦郡气焰极其嚣张,简直如同土皇帝一般,光天化日之下强设赌局坑骗家产、当街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郡中百姓怨声载道,却求告无门。”
“偶有苦主忍无可忍击鼓鸣冤,状纸递到衙门,那卢郡守不是敷衍推诿,就是颠倒黑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真有那倔强不屈、非要讨个公道,闹得无法收拾的……”
“不过几日,这人便会无故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属下等方才探查数日,便已查到三起这样的悬案,只怕实际情形,更为骇人。”
说到这里,穆十三指向案头那几本冊子:“一拿到账册,属下等便一刻不敢耽搁,连夜撤离了南浦郡。”
这三本账册,一本详细記录了章家多年来贿赂南浦郡上下官员的明细,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另一本,则是卢郡守从聚隆坊和醉香楼抽取分红、坐地分赃的铁证。
最后一本,记载着他们定期往京城输送金银财帛和女子的明细。
祁璟宴手指轻敲账册:“行动之时,可曾惊动对方?”
穆十三笃定摇头:“殿下放心,未曾打草惊蛇。得手后,属下在那章公子书房暗中布置,引了一把小火,如今那处已是一片废墟,章家人只当是烛火不慎引燃了帐幔,绝料不到账册已然被盗。”
祁璟宴点头:“甚好。”
穆十三问道:“殿下,下一步属下該如何行事?可要属下带人,即刻端了南浦郡那赌坊和青楼?”
祁璟宴眸光幽深:“此事牵连甚广,盘根错节,深不见底,不可轻举妄动。”
“是,属下鲁莽。”穆十三垂首应道。
祁璟宴默然片刻,忽而问道:“你可还记得,先前在昌安縣附近河道中,钓起的那具无名尸首?”
穆十三眉头一紧:“属下记得,尸首还是属下带人埋的。”
“正是。”祁璟宴:“你带人去昌安縣走一趟,看看昌安县地界上,是否有章家赌坊或青楼的产业。”
穆十三神色骤然一凛:“殿下是怀疑,那死者是被章家所害?殿下明鉴!南浦郡既有数起无故失踪的旧案,难保昌安县没有类似的勾当。”
祁璟宴微微颔首:“去查一查便知。”
穆十三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明日拂晓便带人出发,定将此事查清。”
祁璟宴又叮嘱:“记住,线索要查,但出门在外,尔等自身的性命,最是要紧。遇事当机立断,不可逞强。”
穆十三心头一热,凛然应道:“属下遵命。”
祁璟宴:“回去歇息吧。”
穆十三行礼告退——
穆十三领命退下后,书房内一时静默。
祁璟宴面沉如水,冷声道:“别处本王或许鞭长莫及,但在这苍海郡的一亩三分地,绝容不下此等藏污纳垢之所,污了本王的眼!”
穆山聞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殿下,既然如此,不若属下也效仿郁小侯爷和蔡姑娘那般,带上一队精锐弟兄,乔装成山匪,趁月黑风高,将那两处害人的窝点一举端了?”
一直在旁静静候着的穆江顿时按耐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殿下!此事交给属下最是妥当!您看属下这相貌,这身板,不扮盗匪都像盗匪,保准办得干净利落,绝不叫人起疑!”
祁璟宴目光扫过穆江那彪悍的身形和凶悍的面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嗯,此事确是非你莫属。”
穆江闻言,得意地看了一眼穆山,咧开大嘴,嘿嘿直乐。
不料祁璟宴话锋一转:“不必乔装改扮,遮遮掩掩,就堂堂正正打着慎王府的旗号去。”
穆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愕然道:“殿下,这是为何?如此大张旗鼓,若是传回京城,落入陛下耳中,该当如何?”
祁璟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穆山。
穆山当即会意,转向仍在发懵的穆江,耐心解释道:“我来问你,咱们殿下从京都被远派至这岭南,你瞧着殿下心中可曾有怨?”
穆江挠了挠头,偷偷觑了自家殿下一眼,憨声道:“这个,没大看出来。”
穆山再问:“在陛下心里,你覺得殿下该不该有怨气?”
穆江眼睛一瞪:“陛下心里如何想的,我哪能知道。”
穆山又问:“那我再问你,殿下遇着这些糟心事,你心中可怨?”
穆江当即怒气冲天:“我肯定有啊,我杀人的心都有。”
穆山点点头:“那好,如今眼见这起子龌龊东西,在殿下封地上,如此祸害百姓,败坏风气,你心里气不气?”
穆江一拳捶在掌心,怒声道:“气,怎的不气,恨不得现在就提刀砍了那帮杂碎。这么问,难道你不气?”
穆山:“我自然气,府中上下弟兄们,哪一个不是憋着一肚子火。”
说着,穆山声音一沉,“所以,这次就是要让你,把咱们整个慎王府憋着的这口恶气,全都明晃晃地撒出去!”
“就对着这章家的赌坊和青楼撒,怎么声势浩大怎么来,怎么解气怎么闹,务必闹得它鸡飞狗跳、人尽皆知,彻底关门歇业。如此,你可懂了?”
穆江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懂了。”
殿下这是要做陛下看。
殿下遭此大难,若还事事忍气吞声,反倒让陛下覺得殿下心思深沉,在所图谋。
如今殿下这般‘任性妄为’,拿赌坊和青楼发泄怨气,陛下知道了,恐怕才会觉得殿下率直坦然,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穆江闻言,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胸膛,声如洪钟:“殿下放心!此事包在属下身上,定将那乌烟瘴气之地砸个稀烂,绝不给殿下丢脸。”
说着,带着狰狞伤疤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急切:“殿下,属下什么时候去?”
祁璟宴语气淡淡:“本王心底这口恶气也憋了许久了,再憋下去怕是要闷出病来,明儿你就去吧。”
穆江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是。”——
祁璟宴回到燕拂居时,已是夜深。
却见内室烛火未熄,暖黄的光晕自窗户透出。
穆山将他推进门,他便自己转着轮椅进了卧房。
进门,就见孟羽凝正躺在床上,一双小腿百无聊赖地踢蹬着。
宽松的裤腿因着她的动作滑落至膝弯,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在烛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屹儿在她身旁鼓着小肚子,呼呼大睡。
他心下不由一软,唇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动轮椅上前,声音放得极轻:“阿凝怎的还未安歇?”
孟羽凝闻声坐起,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眸在灯下亮晶晶的,小声说:“殿下回来了,十三他们此行如何,可查到要紧的线索?”
未等祁璟宴作答,她忽地想起一事,“呀”了一声,赤着脚便跳下地来:“殿下还未沐浴吧?”
说着,已快步走进一旁的净房,伸手探了探那桶备好的热水,发现已经不够热了。
她转身跑到窗边的小炉子旁,拎起上头一直温着的铜壶,复又进入净房,将热水倒入桶中,试了试水温,觉得妥帖了,这才出来。
她走到祁璟宴身后,自然地推起轮椅,将他送至净房,推到浴桶旁,语气轻柔:“殿下稍候,我这就去喊穆山过来伺候。”
说罢便要转身,却被祁璟宴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夜间的微凉,语气却温和而笃定,低声道:“不必,阿凝帮我便好。”
孟羽凝闻言一怔,随即眼睛亮起来,心中那点暗戳戳的小念头不安分的蹿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地便飘向祁璟宴微敞的领口之下,声音都带了点磕绊:“这这这,这于礼不合吧?”
虽说她很早就想看看他的腹肌啥的,可是这还是有点不妥吧,古人不是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嘛,万一她看过他,他回头赖上她可咋办呢?
祁璟宴瞧着她那双瞪得圆溜溜,恨不得能钻进他衣领里的眼,再听她这言不由衷的推拒,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瞎想些什么呢?”
孟羽凝抬眸望他:“殿下不是让我帮你洗澡吗?”
祁璟宴啼笑皆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是说劳阿凝扶我一把,助我进入浴桶便可。沐浴之事,我尚能自理。”
心思被当面戳破,孟羽凝只觉老脸一红,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含糊应道:“哦、哦,好的,是我想岔了,殿下莫怪,我这就来扶你。”
说着就去扶他胳膊,打算助他一臂之力。
见面前姑娘面颊红彤彤的,祁璟宴心头一痒,起了逗弄之心:“阿凝可是想帮我?”
孟羽凝看出他的戏谑,偷偷翻了个白眼,借着扶他起身的机会,偷偷用力在他手臂狠狠掐了一把,面上却是一本正经:“殿下莫要乱开玩笑。”
祁璟宴故意“嘶”了一声,有些哀怨地看向那偷笑的姑娘:“阿凝下手真狠。”
第76章 076 心头一酸
【第七十六章】
孟羽凝打死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故作惊讶道:“哎呀,弄疼你了?真对不住,我一时没留意, 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