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櫻毫不迟疑,抱拳领命:“是!”旋即轉身疾步离去。
祁璟宴拖着仍有些麻木的腿,一瘸一拐地默默跟在孟羽凝身后。
穆云和穆江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祁璟宴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违逆,只得默默跟在几步之后。
一行四人沉默地回到燕拂居,孟羽凝径直回了内室,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俯身探看熟睡中的屹儿,见屹儿睡得安稳,也并未再发烧,放下心来。
祁璟宴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直到看见她细致检查屹儿的额头,又低声询问了守在一旁的穆梨和秋莲几句,他才知道,屹儿发烧了,且已经看过了大夫。
他面露愧疚,他上前半步,声音低沉沙哑:“阿凝,对不住,我不知屹儿病了。”
孟羽凝细心地为屹儿掖好薄被,盖住小肚子,闻言站起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夫和秋莲都说了,屹儿这是伤心过度,引得病邪入了体。已经服过藥,现下烧也退了。”
她顿了顿,又道,“大夫我也没让回去,让他在府中客院歇下了,若夜里再有反复,随时可喊他来。”
“好。”祁璟宴低應一声,目光扫过阿凝眉宇间的疲倦之色,又落在屹儿微红的小脸上,心头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愧疚更甚。
他静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想看看屹儿。”
孟羽凝便起身,将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祁璟宴缓缓坐下,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探了探屹儿的额头,感受到那正常的温凉,小心翼翼地握住屹儿的小手,就这般静静守在榻前,静默不语。
孟羽凝立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垂下的左袖上,只见那白色的袖腕处,竟隐隐渗出一片刺目的红。
她担心他的伤,压低声音道:“殿下,你跟我过来。”
祁璟宴依言起身,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走进了东次间。
孟羽凝指着窗边的椅子:“坐下。”
祁璟宴顺从地坐下,孟羽凝拿过他左手,祁璟宴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袖中,孟羽凝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便没敢再动。
孟羽凝把他袖子掀上去,仔细检查他的伤口,那几道虽不算太深,却仍看得她心头一颤。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叫人去請大夫来。”
祁璟宴急忙用右手拉住她的衣袖:“不必兴师动众,伤口不深,并未伤及筋脉,阿凝不必忧心。”
孟羽凝凝眸看他,见他神色坚持,只得作罢。
孟羽凝瞪了他一眼,取过穆樱早已备好的金疮藥,将药粉细细洒在他的伤口上,随后又拿起洁净的细棉布,动作轻柔却利落地为他包扎,最后在腕间打下一个整齐的结。
孟羽凝将金疮药与剩余的细棉布收好,退开一步,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先去沐浴更衣,当心伤口,莫要沾了水。”
祁璟宴此刻异常乖顺,低声道了句“好”,便依言起身,仍旧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朝净房挪去。
望着他的背影,孟羽凝到底还是不放心,转身出了房门,对候在外间的穆云低声说:“殿下去沐浴了,他手上有伤,腿脚也还不利索,你进去照應些。”
“是,属下明白。”穆云抱拳领命,立刻快步走向净房。
孟羽凝回了卧房,见穆樱、穆梨、孟金和秋莲几人仍围在床边守着屹儿,便放轻了声音道:“时辰不早了,这里有我,你们都先回去歇息吧。若有事,我再唤你们。”
穆樱提议:“姑娘,不如让属下几人就歇在西厢房的南间?离得近,您若有吩咐,唤一声也方便。”
孟羽凝看了看床上睡得正沉的屹儿,心中也确实担忧夜间再有反复,于是点头应允:“也好。那你们便去西厢安置,不必都挤在南间,北间的榻上也能睡人。”
穆樱立刻道:“那属下就睡在北间榻上,这边若有动静,属下也能及时听见。”
安排妥当后,几人依言退下,都去了西厢房歇息。
室内重归宁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出一丝轻响。
孟羽凝脱鞋上床,挨着屹儿躺下去,身体一挨着床,她才察觉到一身的疲惫。
她将屹儿揽进怀里,低低叹了口气,合上眼歇息。
未过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她睁开眼,就见祁璟宴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素白寝衣,墨发微湿,自净房走出。
见她望来,他下意识地举起包扎好的左手,低声道:“都是干的,未曾沾水。”
孟羽凝撑起身子,朝他微微招手:“过来躺下吧。”
祁璟宴便依言缓步走到床边,脱鞋上床,在屹儿身边小心躺了下来。
孟羽凝探身从床尾取来那三个温热的汤婆子,仔细地安置在他身边,一个贴在他左膝外侧,一个依在右膝旁,最后那个则塞到他脚底,让他轻轻踩着。
“今日在那冰凉的地砖上跪了那样久,”她一边整理一边低语,“得好生捂一捂,免得寒邪入骨,日后落下风湿的毛病。”
随后又拿来屹儿的一个小薄被,盖在他两条小腿上:“这腿才刚好没多久,也不能大意。”
祁璟宴始终安静地看着她为他忙碌的身影,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终于安置妥当,重新躺下,他才极轻地开口,嗓音低沉:“阿凝,谢谢你。”
孟羽凝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然累极。
祁璟宴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再次响起,“阿凝,对不起。”
孟羽凝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冷着脸回道:“殿下未曾对不起我。殿下这般自伤,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是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是宫中日夜为您忧心的太后娘娘,还有离不开哥哥的屹儿。”
“下回,殿下行事之前,还請先想一想,她们若知晓了,该何等难过,何等伤心。”
祁璟宴在那清亮却带着责备的目光下沉默了良久,才艰涩地开口:“先前,我只是……”
只是魂游天外,夢境与现实纠缠在一处,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一时觉得,他这般罪孽深重之人,不配苟活于世,合该了断才是。
可转念又想,血海深仇未报,屹儿尚且年幼,还未长大成人,他还不能死。
还有阿凝,他舍不得阿凝。
当时好像有两个他,在疯狂撕扯。
痛苦难以自持,这才取了随身匕首,在腕上划了几下,原是想藉着痛楚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不知为何,非但未能清醒,反而彻底坠入夢境深处,仿佛被冰雪困住,只觉周身冰冷刺骨,浑身战栗。
就在那时,他看见阿凝提着一盏孤灯,出现在漫天风雪之中。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是那么温暖,他不由自主地抱住她,想着,即便就此死去,若能得她相伴,亦是幸事。
直到,阿凝那一巴掌落下,他才真正从那片混沌冰寒中挣脱出来。
他才知,又是一场梦魇。
他知道的,唯有有阿凝在的地方,才是真实的。
可这些近乎怪力乱神的东西,他无法对阿凝细说,他怕吓着她。
祁璟宴最终只是低声道:“阿凝,我知错了,往后,断不会再如此。”
孟羽凝等了一会儿,只等来这一句,瞬间想起他说的那句“雪地里,太冷了”,她心头一紧,没敢再深问下去。
她只隔着熟睡的屹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放缓了些:“殿下,歇息吧。今夜就不熄灯了,我得留意着屹儿。”
祁璟宴的声音温和:“好,阿凝你安心睡,我来守着屹儿。”
孟羽凝摇了摇头,倦意袭来,打了个哈欠:“无妨,我们都睡吧。大夫说了,这药能管三四个时辰,屹儿应能安睡到天明。”
祁璟宴便不再多言,只低应一声:“好。”
两人各自合眼歇息。
孟羽凝身心疲惫,不多时,便睡了过去。夜间她驚醒数次,总是下意识地便去探屹儿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并未再起高热。
她本以为屹儿晚上会做噩梦,兴许是药中安神的成分起了作用,屹儿一整夜都睡得格外安稳。
如此反复确认了几次后,她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最后一次阖眼时,总算安心睡了过去。
不知睡到几更天,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响。
孟羽凝骤然惊醒,心下一紧,慌忙坐起身,先是去看屹儿,见屹儿呼吸平稳,睡得正沉,她略松了口气,这才循声看向另一侧的祁璟宴。
就见他在睡梦中竟浑身微微发颤,牙关紧咬,那冷颤的模样,与先前在清客堂时如出一辙。
她心下焦急,连忙轻手轻脚地将屹儿挪到床榻里侧,自己则跪坐到祁璟宴身边,轻轻推着他的肩膀,低声唤道:“祁璟宴,醒醒,快醒醒。”
连推带唤,他才猛地睁开双眼,眼神初时涣散惊惶,定了好一会儿神,目光才聚焦在她脸上。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令她窒息。
“阿凝…”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未散的惊悸,“别走…”
孟羽凝的下巴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的肩头,疼得她闷哼一声,却知他深陷梦魇,并未计较。
他只是不管不顾地紧拥着她,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声音里透着她从未听过的脆弱:“别走,阿凝,别离开,我好冷,别走……”
孟羽凝艰难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像哄屹儿一般软声哄着:“放心,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也不知抱了多久,直到孟羽凝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他勒麻了,他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再度沉沉睡去,环抱她的手臂也终于松了些许。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沉重的胳膊挪开,长长舒了一口气,实在是累极了,懒得再挪动位置,便就势躺在了他与屹儿中间的空隙里,重新闭上眼,转瞬间沉沉睡去。
第96章 096 当然算数
【第九十六章】
夜静更深, 万籁俱寂。
孟羽凝侧卧在里侧,呼吸匀长,面容恬静, 早已沉入黑甜梦乡。
她浑然不知,身侧的祁璟宴在她呼吸平稳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底竟无半分睡意, 只余一片沉沉的痛苦之色。
他偏头, 静静凝视她片刻, 动作极轻极缓地抬起她搭在枕边的手, 他牵引着那只温热柔软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雙眼。
然而就在眼睛被她掌心覆盖的那一刹那, 一直强自压抑的情绪, 如同找到了决堤之口, 泪水再难抑制, 汹涌而出,顷刻间浸湿了她的掌心, 顺着她的指缝悄然滑落,沾湿了他的鬓角, 落在了枕头上。
他紧咬着牙关, 喉结剧烈滚动, 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唯有肩背和胸膛微不可察地颤动, 像只困于绝境,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在无声地悲鸣……——
次日,孟羽凝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身侧的祁璟宴早已不在床上。
她撑起身体, 伸手探向身旁的屹儿,掌心触及屹儿温热的额头,感受那平稳的呼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屹儿好了。
她心头轻松,挨着屹儿躺好,搂着他赖了会儿床。
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等彻底清醒,她才起身,去了净房洗漱,特意换上一身素白色的衣裳,收拾妥当,走出门去。
就见穆樱等人皆是一身喪服,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戚。
孟羽凝抬手,免了她们的行礼问安,缓步走至桌边坐下,就见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早膳。
她轻声问道:“殿下呢?”
穆樱垂首,恭敬回道:“回姑娘的话,殿下一早便去清客堂了,吩咐奴婢们不必打扰您安睡。”
孟羽凝盛了一碗红枣小米粥,又问:“殿下走前,可曾用过早飯?”
穆樱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回姑娘,殿下只说没有胃口,属下斗胆劝了一句,殿下也未理会,径直往清客堂去了。”
孟羽凝闻言,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昨儿晚飯他就什么都没吃,怕是饿过头了,要是今天再不吃,怕要饿坏。
她親手拣了几样清淡可口的早点,放在食盒里,递给穆樱:“你送去给殿下,就说是我的意思,請他务必用一些。”
穆樱恭敬应下,提起食盒,转身欲走。
孟羽凝想了想,又出声喊住她:“算了,还是等我吃完,親自去一趟吧。”
祁璟宴这人看着好说话,可有时候十分固执,他要是还不肯吃的话,穆樱怕是也不敢再劝,她得亲自盯着他才行。
穆樱闻言,立即折返,将食盒轻轻放回桌案原处,隨即垂手静立一旁,默默等候。
孟羽凝就着一碗小醬菜吃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一个菜包,外加一个雞蛋,吃饱喝足撂下筷子,拿帕子擦了嘴,又喝了一杯茶,这才起身。
她轻声吩咐道:“穆樱隨我同去。秋莲,孟金,穆梨,你们几人留下好生守着小殿下。若他醒了,便告诉他我片刻即回。”
几人齐声应下。
孟羽凝抬腳往外走,穆樱提着食盒赶上。
一路上,就见府中护卫皆已换上素麻喪服,一片缟素肃穆之气。
孟羽凝轻声询问道:“这是穆云安排的?”
穆樱低声回话:“是。昨日殿下下令为皇后娘娘守孝,穆云便即刻差人出府采买丧服。今晨送至,众人便统一更换了。穆云也已派人给山中弟兄们送了过去。”
孟羽凝微微颔首,缓声道:“合該如此。”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清客堂外。
穆云正守在廊下,见她前来,立刻拱手行礼:“孟姑娘。”
孟羽凝微微颔首,问道:“殿下可在里面?”
穆云低声回:“殿下正在书房中。”
孟羽凝轻声道了句“好”,伸手从穆樱手中接过食盒,独自迈步而入。
经过正堂时,她望见皇后娘娘的灵牌静立案上,便停下腳步,敛衣正容,恭敬地鞠了一躬,方才转身走向西侧书房。
推门而入,就见祁璟宴一身素白孝服坐于书案之后,正垂首写着什么。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面容雖平静,眼下却带着淡淡青影,唯有一雙眸子依旧沉静,轻声道:“阿凝,你来了。”
孟羽凝提起手中食盒,温声道:“我来给你送些早饭。”
孟羽凝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打算劝他吃饭,可出乎她的意料,祁璟宴并未推拒,只微微颔首,語气平和:“有劳阿凝,稍待片刻便可。”
“不着急的。”孟羽凝轻声应着,朝前走近几步,这才瞥见他方才伏案并非书写,竟是在作画。
她心生好奇,抬眼望去,但因隔着一段距离,并未看清画上内容。
祁璟宴却已搁下笔,取过一张素纸轻掩在未完成的画作上,随即起身,快步从书案后绕出,伸手接过她提着的食盒,温声问道:“阿凝可用过了?不如我们到隔壁厅中去坐可好?”
见他有意遮掩,不欲与外人看,孟羽凝移开视线,微微笑着答:“我吃过了。”
二人一同移步至待客厅,在桌前坐下。
孟羽凝将食盒中的早点一一取出,轻声细語地为他布菜:“这小米粥最是温补养胃,殿下用一碗罢。这小醬瓜是我前几日刚腌的,清脆开胃,正好佐粥。”
她又将一枚白水煮蛋和一碟素包推至他面前:“雞蛋应当不犯忌讳,殿下也吃一个。这包子是香菇青菜馅的,全是素净的,殿下也可吃。”
祁璟宴颔首应“好”,依言端起粥碗,又夹了几片酱瓜,安静地低头用了起来。
孟羽凝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手肘支在桌沿上,双手托着腮,目光静静地落在祁璟宴臉上,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膳。
雖只隔了一日,他也只是少吃了一顿晚膳,可孟羽凝却觉得他臉颊似乎清减了几分,下颌的线条也愈发清晰硬朗了。
她盯着他的脸,不禁想起昨夜,他在灵牌前,在榻间,浑身微微颤抖,紧紧拥着她,一遍遍呢喃“雪地里好冷”的模样。
原书之中,关于祁璟宴在雪地里的场景,除却在皇后陵墓前独自殒身的那一幕,再没有其他地方提到过。
如果他说的是那件事,那难道,他曾活过一回?
可不应該啊,若他真经历过一世,又怎会仍陷于这般算计,落到此等境地。
又或者,他并非重生,只是一场预知般的梦境?
但这梦,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为何他梦中见得到风雪凄寒,却未见自身祸劫将至?为何未能未雨绸缪,提前避开?
孟羽凝心头蓦地一动,不由想起那锅毒倒官兵的毒芹汤,还有他们避至山中的事。
她脑中灵光一现,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发生的变化,难道他是从那时候开始做的梦?
她心中有犹如百爪挠心,恨不得立时问个明白,他究竟是重活一世,还是只是预知之梦?可话至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寻常人怎么会知道这些?若她贸然开口,说不好什么都问不到,反倒惹他生疑,再把自己给卖了,那就惨了。
问题是,这男人还记不记得昨夜曾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啊,若他想起,会不会杀她灭口?
此念刚起,她便迅速摇头暗自否定。
若说初时相识,她尚且畏惧祁璟宴或因种种缘由对她起杀心。可两人朝夕相伴至今,她心底已生出一种莫名的确信,他不会伤她。
没有缘由,也说不出道理,可她就是如此认定。或许,这便算是女人的直觉罢。
祁璟宴心口仍堵得发沉,一碗小米粥下肚,便已吃不下了。可念及阿凝方才的特意叮嘱,他终是伸手取过那枚水煮蛋,在桌沿轻轻一磕,细致地剥起壳来。
孟羽凝被那声响动惊醒,蓦地回神,抬眼见他正安静剥蛋,不由轻声问道:“殿下可要再添些粥?”
祁璟动作未停,只微微摇头,声音温柔:“不必了。”
孟羽凝虽未曾体会过母女深情,但想起奶奶离世时,自己也曾悲恸难抑,食不下咽,短短数日,便消瘦了十余斤。感同身受之下,她更能理解祁璟宴此时此刻的心境。
她伸出手去,在他胳膊上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殿下既已吃了粥,若实在吃不下这蛋,就不必勉强了。”
祁璟宴看着手里剥好的鸡蛋,沉默片刻,低声道:“要不,阿凝帮我吃了蛋黄吧?”
孟羽凝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好,我帮你。”
祁璟宴便把蛋青掰下来一半放进嘴里,随后把剩下的那半鸡蛋送到孟羽凝嘴边,孟羽凝就着他的手把蛋黄咬走,祁璟宴才把剩下那半蛋清吃了。
等两人吃完,又喝了一杯茶,孟羽凝便默默把桌上的碗筷收回食盒,随后起身:“殿下,那我就回去了,免得屹儿醒来看不到我该哭了。晌午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差人送信回去,我给你送饭来。”
祁璟宴点头应道:“好。”
孟羽凝又柔声叮嘱:“也别一直忙着,若是累了倦了,便去榻上歇一会儿。”
祁璟宴再次点头,语气温顺:“好,我记下了。”
孟羽凝见他这般听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祁璟宴喊她:“阿凝。”
孟羽凝停住脚步,转过身去:“怎么了?”
祁璟宴静望她片刻,方低声问道:“昨夜阿凝所说的话,可还作数?”
孟羽凝心想她说过那么多话,他到底说的是那一句啊。
她本想问问他,可看着他那双殷切期盼的眼睛,她没敢问,怕伤了他此刻脆弱的心。
她仔细回想,自己无非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于是便郑重点头:“当然作数的。”
说完便见祁璟宴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似有微光亮起,温声道:“好。”
第97章 097 长长久久
【第九十七章】
见他唇角微扬, 孟羽凝心头却微微发酸。
她一直觉得,屹儿那么小就失去娘亲,实在可怜。
可祁璟宴呢?他何尝不苦?他不仅没了娘, 更一直困在自责与愧疚之中,如缚荆棘,不得解脱。
但如今, 他终于肯坦然正视皇后的离去, 率领众人为她守孝, 压抑许久的悲恸得以宣泄, 或许这回,他不会再那样早早求死了吧。
她站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溫柔如水。
祁璟宴心头微动, 缓步走近, 声音溫和:“怎么了?”
他唇边带着笑意,可周身却笼着一层看得见的哀伤, 微红的双目,眼底的乌青, 衬得他整个人如同琉璃, 仿佛一碰即碎。
孟羽凝没有立即答话, 只将手中食盒递给门口等待的穆櫻, 而后轉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柔軟:“殿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祁璟宴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见他又是这般乖顺的应着她说的话, 孟羽凝忍不住心头发軟,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张开双臂,轻轻拥住了他。
突然落入一个溫暖柔软的怀抱,祁璟宴蓦地一怔。
他指尖微颤,正欲抬手回抱,她却已在他背上轻拍两下,说了声“走了”,便松开他,轉身潇洒离去。
他双臂悬在半空,怔怔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白色身影。
院中阳光正好,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翩然若仙,不似凡人。
他不自觉地向前迈出几步,从檐下阴影,走入一片明烈的阳光之中。
秋日早晨的阳光,刺目却不灼人,却照得人周身暖融融。
他蜷了蜷微凉的指尖,在院中站了许久,这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行至紫檀木桌案前,伸手将上面盖着的那张纸拿开,一幅即将画完的画作映入眼帘。
漫天飞雪无声落下,天地一片素白。
一名男子孤零零跪在一座陵墓前,身披玄黑大氅,身影凝寂如碑,肩头已积了厚厚一层雪,仿佛已在此跪了千年万年。
风雪掠过他的臉颊,他却恍若未觉,只怔然望着前方。
数步之外,一女子踏雪而来。
她身裹红色大氅,手中提一盏橘黄色的圆形花草灯,灯影轻轻摇晃。
那一抹炽烈的红,那一点温柔的黄,像是倏然绽开的火焰,蓦然撕裂这冰封雪裹的天地……——
孟羽凝刚到燕拂居,就见孟珠正守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现,忙小跑着迎上来:“姑娘,小殿下醒了,正找您呢。”
“这么快就醒了。”孟羽凝有些意外,提着裙擺小碎步快走,赶回了正屋。
一进卧房的门,就见小小的屹儿穿着一身白色寝衣,正乖乖坐着床头,向门口张望,见到她来,小家伙扁了扁嘴,伸出胳膊:“阿凝,你去哪里了,屹儿想阿凝了。”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看得孟羽凝的心都要化了。
她几个快步跑过去,一把将屹儿抱进怀里,轻轻晃着,声音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屹儿乖,阿凝去给哥哥送早饭了。”
屹儿两只小手緊緊搂着阿凝的脖子,小臉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乖巧“嗯”了一声,又问:“哥哥吃了饭饭吗?”
小家伙昨儿哭的太久,加上晚上发烧,嗓子都还有些哑,人也蔫蔫的,可却还惦记着哥哥吃没吃饭。
孟羽凝心头发疼,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哥哥吃了饭饭,吃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鸡蛋呢。”
屹儿点点小脑袋,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说道:“那就好。”
孟羽凝温声问:“咱们也去吃饭饭好吗?”
屹儿乖巧道:“好。”
孟羽凝便抱着屹儿去了净房,穆梨她们则赶紧出去准备早饭。
不多时,孟羽凝抱着屹儿出来,给他换上了那身素白孝服,随即牽着他出门,到了院中凉亭下。
见屹儿没什么精神,胃口也不好,孟羽凝为了哄他多吃些,自己也跟着吃了几口。
两人吃完,孟羽凝牽着屹儿的小手,温声问他:“屹儿,你想去花园走走吗?”
孩子心情不好,在外头逛逛,总好过在屋里闷着。
屹儿却摇摇头:“阿凝,屹儿今天还没有练劍呢。”
孟羽凝蹲在小家伙面前,伸手环住他:“屹儿昨晚生病了,今儿咱们休息,等好了再练。”
可屹儿却再次摇了摇头:“哥哥跟屹儿说过,习武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见小小的屹儿神色无比郑重地坚持着,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孟羽凝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却也不再劝,只点头说:“好,那阿凝陪着屹儿。”
屹儿说好,自己跑去西厢房把自己的小木剑拿了出来,随后站到院中,和往日一般,一招一式慢慢比划起来……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小屹儿练劍的呼和声。
孟羽凝看着那还没有她腿高的小娃娃绷着小脸在那格外认真地练剑,再没了往日的俏皮,她心头一酸,眼泪刷一下就落了下来。
一旁的穆樱几人也都看得眼眶发红。
孟羽凝怕屹儿看到,忙侧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两口,快速调整好情绪,这才转回身去,静静看着屹儿。
虽没有祁璟宴监督,屹儿却练得比往日格外认真,把那套剑法练完几遍,还去蹲了会儿马步,这才把剑送回西厢房,走到阿凝面前,靠在她腿上。
孟羽凝拿帕子仔细给屹儿擦了额头的汗,又换了一条帕子把他后背的汗擦干,又垫了一条巾帕进去,这才将小娃娃抱进怀里,柔声问:“屹儿可累,要不要回屋歇歇?哥哥说了,这几日不用上课。”
屹儿小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小声说:“阿凝,我想去看看娘亲。”
孟羽凝一愣,随即在屹儿小脸上亲了亲,这才轻声说:“好,阿凝陪你去。”
她抱着屹儿起身往外走,穆櫻等人赶紧跟上,不多时,一行人到了清客堂。
到了正堂门口,孟羽凝牵着屹儿进屋,其他人留在门外候着。
祁璟宴听到动静,从书房里走出来。
孟羽凝看了眼屹儿,又看了眼皇后的牌位,祁璟宴领会,微微颔首,对着屹儿伸出手:“屹儿过来。”
孟羽凝松开屹儿的小手,轻轻推了推他:“哥哥在喊呢。”
屹儿便啪嗒啪嗒走过去,抓住哥哥的手。
一大一小手牵手走到皇后的牌位前,齐齐掀开袍角,跪了下去。
屹儿正准备磕头,祁璟宴却回头,对着后头站着的孟羽凝伸出手:“阿凝,来,给母后磕个头,上炷香。”
孟羽凝忙应:“好。”
皇后娘娘是祁璟宴和屹儿的母亲,那就也是她的长辈,她祭拜一下应该的。
她快步走过去,挨着祁璟宴另一侧跪了,跟着兄弟俩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随后三人起身,先后接过穆云递过来的三炷香,又对着牌位拜了拜,这才走上前去。
祁璟宴先把自己那三炷香插入香炉,等孟羽凝也把她手里的香插好,他才抱起屹儿,让他也把香插好。
屹儿放好香,便低头打量案上的桂花糕,见桂花糕都好好的,便伸着小手一指,对着牌位说:“娘亲,这是阿凝做的糕糕,是屹儿放的花花,你要多吃点嗷,等娘亲吃完,屹儿再给娘亲送。”
说完,紧紧盯着朱红色的牌位,似乎在等着回答。
孟羽凝看得不忍,摸摸屹儿的小手,轻轻说:“好,阿凝每天都做桂花糕,屹儿每天都给皇后娘娘送好不好?”
屹儿便看向阿凝,点头说:“好。”
祁璟宴抱着屹儿,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屹儿瑶瑶头:“屹儿好了,哥哥,我们讀书吧。”
祁璟宴:“这几日你可以不讀书。”
屹儿再摇头:“屹儿要读。”
孟羽凝便把屹儿方才在燕拂居自己练武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祁璟宴听完,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好,那我们就去读书。”
屹儿便伸着小手摸了摸孟羽凝的脸:“阿凝,那屹儿就不陪你回去了。”
“没事,屹儿专心读书,有穆樱她们陪着呢。”孟羽凝微微笑着说,又连声叮嘱:“屹儿要是累了就跟哥哥说,千万别硬撑着。”
屹儿乖乖点头:“屹儿知道了。”
这兄弟俩都是犟种,孟羽凝还是不放心,又叮嘱祁璟宴几句,这才转身出门走了,祁璟宴抱着屹儿站在门口廊下,目送她走出院子,再看不见,这才返回屋内去上课——
岁月如流,转眼就过了中秋,到了重阳。
阖府上下都在给皇后娘娘守孝,中秋节没有庆祝。
重阳节后一日,九月初十,恰好是祁璟宴的生日。
下晌,孟羽凝便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长壽面,又做了几个素菜。
秋老虎已经过去,一早一晚已经能感受到秋日傍晚该有的一丝丝凉意。
孟羽凝让人把饭菜擺在临窗榻上的桌上,三人围坐在一起,孟羽凝把那一碗长壽面分成三份,一人面前摆了一碗。
她笑着说:“来,吃了这碗长寿面,咱们都要长长久久,健康长寿。”
祁璟宴和屹儿齐声重复:“长长久久,健康长寿。”
随后,三人抱着自己的碗,安安静静吃完了长寿面。
祁璟宴把碗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对孟羽凝笑着说:“阿凝,谢谢你。”
孟羽凝又拿过事先煮好的红鸡蛋,在两人额头上各滚了下,“红运当头,圆滿吉祥。”
屹儿弯着眼睛笑了,也拿过一个红鸡蛋,在阿凝头上滚了一下,奶声奶气跟着学:“阿凝也红运当头。”
祁璟宴也拿过一个红鸡蛋,在阿凝头上滚了下,接了下半句:“圆滿吉祥。”
三人都笑了,各自把红鸡蛋在桌上敲了一下,随后剥开吃完。
吃完了红鸡蛋,孟羽凝又给两人碗里加了一些菜,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必须吃完这些菜。”
这两个月以来,全府上下都在吃素。祁璟宴本来跟孟羽凝说,她和屹儿的饮食照常就好,可小屹儿却坚持要和哥哥一样,孟羽凝便跟着一起吃素。
她都还好,小时候奶奶家没什么钱,也不是每天都有肉吃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吃着自家地里种的菜。
可祁璟宴和屹儿却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尤其是小屹儿,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这一下全都瘦回去了。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兄弟俩做各种素菜,可两人的胃口却一直都不怎么好。
今天她特意做了红烧豆腐,素炸茄盒,杂菇煲,还有桂花糯米藕。
两人都十分乖巧地点头,拿起筷子,慢慢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了。
孟羽凝很满意,对两个人各自夸了几句,便让人把桌子收了。
三人手牵着手在院中散了会儿步消食,随后孟羽凝抱着屹儿去洗澡,等把屹儿放回床上,她和祁璟宴又先后去沐浴更衣。
不多时,三人静静躺在床上。
祁璟宴习惯性拿起扇子就扇风,孟羽凝忙伸手挡住他胳膊:“殿下,秋天来了,晚上本来就有风,你再扇的话,就得把我和屹儿扇跑了。”
屹儿也说:“哥哥,你想把屹儿和阿凝扇跑呀。”
祁璟宴笑着说好,把蒲扇放在床头柜子上,侧身朝里,看着孟羽凝,和她商量:“阿凝,等过了这个年,屹儿就满四岁了,我想着给他单独分个床睡。”
还不等孟羽凝开口,屹儿一下跪坐起来,抬起小巴掌在祁璟宴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小脸蛋圆鼓鼓,凶道:“不行,要分,哥哥分出去,屹儿和阿凝一起。”
第98章 098 生者如斯
【第九十八章】
见屹儿挡在自己眼前, 祁璟宴反手按着他的小脑门,把他往旁边一扒拉,随后静静看着孟羽凝, 想看她怎么说。
屹儿被他这么一推,顿时四脚朝天倒下去,气得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 才哼哧哼哧地爬起身, 一头扑进孟羽凝怀里, 声委屈巴巴的告状:“阿凝, 你看哥哥呀!”
孟羽凝瞪了祁璟宴一眼,伸手抱住圆润可愛的小家伙, 温声哄着:“屹儿不气, 哥哥坏, 咱们不跟他玩。”
屹儿摟着阿凝的脖子撒娇:“那阿凝你和屹儿睡, 还是和哥哥睡?”
孟羽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和我们家屹儿宝贝一起啦。”
屹儿一听, 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凑上去就在孟羽凝臉上“啵”地亲了一大口, 奶声奶气地说:“屹儿最喜欢阿凝了!”
孟羽凝被亲得哈哈笑, 也在小家伙肉乎乎的小臉蛋上亲了两口, 细声细气道:“阿凝也最喜欢屹儿了。”
屹儿歪着小脑袋瞅了祁璟宴一眼, 小脸上滿是得意之色:“阿凝和屹儿睡,哥哥你自己睡嗷~”
孟羽凝也笑着说:“对对对,殿下自己睡。”
祁璟宴:“……”
屹儿说完,拽着阿凝的衣袖往床里侧挪了挪,随后拱进她怀里,小小声和她说着悄悄话, “阿凝,哥哥不要屹儿,咱们不理他嗷。”
孟羽凝被小家伙一本正经记仇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柔声应道:“好,咱们不理他。”
屹儿不放心,又问:“那要是,要是哥哥非要屹儿分床睡呢?”
孟羽凝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那阿凝就陪着屹儿一起,让他一个人睡去。”
屹儿顿时眉开眼笑,举起肉乎乎的小巴掌,孟羽凝也很配合地伸手与他击掌,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出了声,人俨然一副“我们是一伙”的架势。
被晾在一旁,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局外人的祁璟宴:“……”
他静默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屹儿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屹儿被打得“哎呀”一声,扭过圆滚滚的身子,捂着小屁股,气哼哼问道:“哥哥干嘛打屹儿呀?”
孟羽凝也立刻撑起身来,不滿瞪着他:“是啊,屹儿好好的,又没做错事,你干嘛动手打孩子?”
祁璟宴望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双圆溜溜、写满无辜的眼睛,脑中不由浮现出一句“慈母多败儿”,轉瞬又被自己的想法逗得险些笑出来。
他强压笑意,无奈地搖了搖头,随即衣袖轻挥,扇熄了烛火,躺回枕上,只淡淡扔下两个字:“睡觉。”
无缘无故打完人,也不给个解释就睡觉,屹儿气得小鼻子一皱,重重“哼”了一声。
孟羽凝也跟着哼了一声,以此支援屹儿。
随后两人極有默契地摟作一团,窸窸窣窣朝床里侧又挪了挪,刻意与祁璟宴拉开一段距离,俨然要与他划清界限。
祁璟宴摇头失笑,合上眼睛。
孟羽凝轻轻拍着屹儿的背,嘴里随意哼着小调。屹儿安心地窝在她怀里,不多时,便哈欠连连,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见他睡熟,孟羽凝才压低声音轻轻唤道:“殿下?”
祁璟宴轉过头来,低声回应:“嗯?”
孟羽凝悄声问:“殿下真打算让屹儿分床睡吗?”
祁璟宴侧过身来,面对孟羽凝,低声说:“过了年,屹儿也四歲了,不小了,不能總这么同我们睡在一起。”
孟羽凝低头瞧了瞧怀里蜷成一个球样的小娃娃,不以为然地轻声反驳:“四歲哪里就大了?我们屹儿还是个小宝宝呢。”
祁璟宴语气依旧平静,“我幼时,三岁就已独寝一室了。”
孟羽凝从他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丝炫耀,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好奇地追问:“那你晚上不会哭闹吗?”
祁璟宴答得干脆:“自然不会。”
孟羽凝犹豫了一下,又轻声试探:“那,你不会想念皇后娘娘吗?”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在他面前提起皇后娘娘,以往他自己不提,大家谁也不敢提,生怕触及他的伤心事。
但自从给皇后娘娘守孝之后,他偶尔会说起皇后娘娘的事,她總是安静地听着,但这会儿,她却忽然很想问问他小时候的事。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大晚上的,都快睡觉了,何必在这个时候惹他伤感。
祁璟宴瞬间察觉出阿凝的忐忑来,他伸手把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拿起,温柔地别到耳后,目光温润:“太久了,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母后每晚也如你现在哄屹儿这般,轻拍着我、哼着曲,待我睡熟,方才离去。”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静默,不约而同地望向熟睡中的屹儿,眼中都带着疼惜。
若是皇后还在,屹儿应当也会每晚都被娘亲温柔地搂在怀中,轻声哄着入睡吧。
孟羽凝低头,在屹儿毛茸茸的头顶落下了一个吻,又将睡得正香的小团子往怀里搂紧了些。
祁璟宴静静注视着她,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沙哑:“阿凝,多謝你。”
在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从未有过阿凝的身影。
那时的屹儿沉默寡言,性情沉闷,全然不似如今这般活泼愛闹。
祁璟宴并未言明在謝什么,可孟羽凝却心下明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何必言谢?屹儿这般可爱,他愿意让我陪他,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祁璟宴默然片刻,低声问道:“那我呢?”
孟羽凝抬头,纳闷问道:“什么你呢?”
祁璟宴望入她的眼睛,声音更轻了几分:“遇到我呢?”
孟羽凝语气真诚:“遇到殿下,是件十分幸福的事。”
原书里,祁璟宴一直觉得,是他当初太过天真愚蠢,才会中了三皇子的设计,引来康文帝的猜忌。
他将皇后之死全然归咎于自己,日夜被自责啃噬,心底早已厌弃了自己。也正是这份深重的悔恨,让他后来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念。
所以,多给他一些认可,他会开心一些吧。
望着面前姑娘那真挚又温柔的目光,祁璟宴嘴角轻轻扬起,眼底似有微光流转:“遇见阿凝,亦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因为屹儿的坚决反对,以及一大一小同仇敌忾,一致对他,祁璟宴的分床大计只得暂时搁置。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固然有些拥挤,可总好过他独自一人面对空荡冰冷的床榻。
日子便这样按部就班地过着,府中上下虽仍穿着素净的孝服,但随着时光悄然推移,最初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恸,已渐渐淡了。
屹儿小脸上却多了笑容,恢复了往日活泼好动的模样。就连祁璟宴那时常微蹙的眉心,也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平展了许多。
每日,屹儿仍会一手拉着哥哥,一手牵着阿凝,一同去到皇后的灵牌前同娘亲说话。
他事无巨细地汇報这一日的趣闻,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像只欢快的小雀,喋喋不休。
祁璟宴总是静默地陪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很少开口。
屹儿几次推他,要他也说几句,他却只是抿唇不语,惹得小家伙气鼓鼓地转身,又拽着阿凝,要她和皇后说话。
孟羽凝为了哄屹儿,便也一本正经地向着牌位细声禀報,今日做了什么菜,殿下多用了一碗汤,屹儿乖乖吃了青菜……
将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娓娓道来,说给那个他们共同思念的人听。
日子久了,她竟真觉得与皇后娘娘亲近了起来。再到牌位前,已不需屹儿提醒,她便会自然而然地开口,将近日发生的趣事细细说与皇后听。
有时她说得兴起,连屹儿都插不进话。小家伙急得直拽她的衣袖,最后索性踮起脚,用软乎乎的小手去捂她的嘴,着急道:“阿凝慢些说,让屹儿也跟娘亲讲几句呀!”
每每这个时候,一旁静立的祁璟宴总是忍不住唇角微扬,眼中带着笑意,安静地望着他们两个抢着和皇后说话。
等到十月底,府中上下已为皇后娘娘守足三月之期。祁璟宴下令撤去各处悬挂的白灯笼,换回了寻常所用的灯盏。
他吩咐众人饮食可恢复如常,屹儿与孟羽凝也不必再茹素,唯独他自己仍坚持食素,言明要为皇后服满“三年之丧”,也就是整整二十七个月。
见他神色平静,安排如常,府中众人皆依命而行。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日子静水深流般缓缓而过,孟羽凝瞧着兄弟俩慢慢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心中为他们高兴。
她现在每天致力于把屹儿养胖,总是变着花样给屹儿做好吃的,屹儿也極是“争气”,小脸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愈发白嫩可爱。
孟羽凝见祁璟宴这几个月清减了许多,也想顺手将他喂回些斤两。
奈何他极其自律,即便是她精心烹制的可口素斋,他也用不过八分饱,便搁下筷子,不再多食。几番下来,孟羽凝也就由他去了,不再劝。
转眼就到了年底。
孟羽凝却始终未曾收到蔡月昭的只字片语。
因着祁璟宴如今的处境敏感,她心中虽惦念阿昭姐姐,却也不敢贸然去信,只怕横生枝节。
这日,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阿昭姐姐当初硬塞给她的那枚玉镯,正暗自出神叹息,忽听得门外传来穆风轻快响亮的通报声:“孟姑娘,殿下特命我来传话,蔡姑娘在来的路上,今日下午便能抵达城门口了!”
第99章 099 阿昭来了
【第九十九章】
阿昭姐姐来了?孟羽凝一听, 顿时眼眸一亮,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 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当真?”
穆风笑着拱手回道:“千真万确。跟在蔡姑娘身边的鬱家护卫剛剛快马赶来报了信,这会儿正在前院喝茶歇腳呢。”
孟羽凝当即开心地笑了:“那可太好了!可说了还有多久到吗?”
穆风答道:“说是大约还要两个时辰。”
孟羽凝连连点头,高兴道:“好好好!那我这就收拾一下, 去城外迎阿昭姐姐一程。”
穆风笑说:“殿下早料定姑娘定是要去接人, 已命穆江备好车马, 一行人正在大门口等着。”
孟羽凝一听,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穆风话锋又一转:“不过殿下也特意叮嘱了,请姑娘务必先用过午膳再动身, 否则这一来一回, 怕是会饿着了。”
见穆风这么说, 孟羽凝心里明白, 这顿饭若是不吃,穆风是绝不会放她出府的, 只得笑着应下:“好好好,我这就去用饭。”
她今天一大早就忙活着包饺子, 给自己和屹儿包的是西葫芦虾仁鸡蛋馅, 给祁璟宴的包的是白菜香菇豆腐馅, 原本是打算等他们回来再下锅煮的。
既然祁璟宴讓她先吃, 那就先吃吧。
她爽快应下,唤来孟珠和孟玉,吩咐道:“快去小厨房,帮我煮一碗西葫芦虾仁馅的小饺子。不要带湯,干捞就好,不要太多, 十八个就够了。”
“是,奴婢知道了。”两人齊声应道,腳步輕快地朝小厨房赶去。
孟羽凝见穆风还等在这,忍不住笑:“不用在这儿守着我了,我答应了吃饭,就一定会吃的。你去回禀殿下和小殿下,说我等不及他们回来,待会儿吃完便要动身了。”
穆风抱拳:“是。”
孟羽凝又说:“我这边还要些工夫,你讓穆江他们也别干等着,先去厨房用些饭食垫一垫,也别空着肚子出门。”
穆风恭敬应下,转身走了。
孟羽凝又朝一旁的穆樱和穆梨说:“你们俩也快去吃饭,别饿着。”两人应是,转身出门,快步奔着厨房去了。
为节省时间,孟羽凝趁孟金她们煮饺子的空当,快步走回房中,利落吩咐道:“孟銀,帮我取那身黑色的骑马装来。孟金,替我重新梳个简洁的发髻。”
二人应声“是”,立刻分头忙活起来。
孟銀手脚麻利,很快就从衣箱中翻出了前些日子秋莲新做的那套黑色骑马装。
孟羽凝利落地换上衣裳,随即坐到梳妆台前。孟金立刻上前,动作輕柔地拆解她原本的发髻,迅速重新梳理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样式。
剛收拾妥当,孟珠和孟玉便端着刚煮好的水饺,与一早就熬好的雪梨银耳湯走了进来,放在了桌上。
孟羽凝赶忙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蘸了点酱油,便送入口中。好在饺子个头小巧,正好一口一个,她吃得飞快,没多时就把十八个饺子一扫而空。
孟金几个在一旁见她这般狼吞虎咽,都忍不住抿嘴偷笑,又担心她噎着,赶忙将银耳汤递到她手边:“姑娘,喝口汤顺一顺。”
孟羽凝接过来,先把嘴里那口饺子咽下,随后端起碗来“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又拿勺子将炖得软糯的银耳和雪梨都吃了个干净。她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随即起身就朝外走。
一边走,还不忘回头吩咐:“孟金,你们吃完晌午饭后,尽快把靜心斋收拾妥当,蔡姑娘这次来,就住在那里。”
这靜心斋,是祁璟宴特意为孟羽凝修建的一座小院,早已完工。院落宽敞明亮,花木繁盛,鸟语花香,很是怡人。
原本那时,她已打算寻个时机搬进去住的。可后来因桂花糕一事,祁璟宴决意为皇后守孝,兄弟俩心情都不好。
自那之后,不仅屹儿夜里时不时惊醒哭闹,连祁璟宴自己也屡屡被噩梦缠绕。
孟羽凝放心不下他们二人,更舍不得让屹儿,便一直留在燕拂居。
静心斋便一直空着,如今阿昭姐姐来了,刚好住那里。
孟金几人连忙应下。
孟羽凝快步走出院门,叫上刚用完饭的穆樱和穆梨,一路风风火火赶至大门口。
她向穆江等人询问,确认大家都已用过午膳,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一帮人,呼啦啦朝西城门方向去了——
眾人马不停蹄,一路驰出城门,又沿着官道奔出约五里地,直到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队伍才渐渐放缓速度,纷纷勒马停下。
孟羽凝端坐马上,朝穆江望去,问道:“郁家护卫可曾说过,他们是从哪条路来的?”
穆江面露惭色,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属下没料到姑娘会迎出这么遠,一时疏忽,忘了细问。”
孟羽凝摆摆手,语气轻松:“不妨事,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不往前走了,免得走岔了道,反而错过。”
算来在府中吃饭略耽搁了些工夫,路上又行了这许久,已过去一个多时辰。她心想,至多再等一个时辰,应当就能接到人了。
眾人齊声应下,随着孟羽凝利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走向路旁的树荫底下,静静等候。
孟羽凝走到最前方,不住地向遠处张望。
本以为要等上一个时辰,谁知才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官道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来了,定是阿昭姐姐来了!”孟羽凝心中一喜,忍不住向前快走几步。穆樱和穆梨立刻紧随其后,穆江等人也纷纷手按刀柄,神情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不多时,一道飒爽的红色身影策马奔来,越来越近。
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右边是个女子,面容尚且模糊,左边那人头戴斗笠,身背长弓与长刀,一看就是元青。
孟羽凝一眼认出正是蔡月昭,踮起脚尖连连挥手,隔老远就喊了起来:“阿昭姐姐!阿昭姐姐~”
蔡月昭不好冒然登门,让鬱实身边的护卫先去慎王府通报,可人刚走她便坐不住了。
她了解孟羽凝的性子,知道这丫头一听她来,定会跑出来迎她,于是便一路策马疾驰,赶了过来。
眼见阿凝果然等在路边,蔡月昭放声大笑,手中马鞭一扬,加速奔至近前。
她利落地勒住马,一跃而下,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孟羽凝,欢快地转起圈来:“阿凝!我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孟羽凝被她抡着在空中转圈,忍不住哈哈大笑,“想,可想你了,阿昭姐姐你怎么突然就来啦?你怎么那么久都没给我来个信?还有,你怎么瘦了,也黑了?”
蔡月昭牵着孟羽凝的手晃了晃:“一句话两句话说不完,阿凝我饿了,要不咱们先回去?”
孟羽凝当即点头:“走走走,咱们先回府,府上已经备好菜了,回去我就做。”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翻身上马,正在寒暄的穆江和郁实等人也都纷纷上马,众人又都朝着苍海郡城中去。
回到府中,穆江领着郁实一行人前去安顿。
孟羽凝亲昵地挽着蔡月昭的胳膊,两人一路说笑,熱熱闹闹地回到了燕拂居。
院中凉亭下,屹儿正与祁璟宴一边对坐下棋,一边等孟羽凝回家。
听得说笑声由远及近,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孟羽凝和蔡月昭手挽着手,亲亲热热走了进来。
屹儿见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
见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祁璟宴啼笑皆非,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怎么了,为何突然叹气?”
屹儿小脸忧愁:“哥哥,阿昭来了,阿凝晚上会不会不要我们了呀?”
第100章 100 哥哥没用
【第一百章】
祁璟宴静默片刻, 声音低沉平淡:“你说呢。”
“哎。”屹儿又轻叹了口气,稚嫩的小臉上满是惆怅:“阿凝肯定是要和阿昭一起睡的,哥哥你看, 阿凝进门都没喊屹儿呢。”
若是往常,阿凝外出归来,一眼瞧见他, 便会笑着喊“屹儿”的。
可今日, 阿凝都快走到跟前了, 目光却始终落在身旁的蔡月昭身上, 连半点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们。
祁璟宴目光从屹儿臉上移开,落向孟羽凝。只见蔡月昭正侧首在她耳边低语, 不知说了什么, 阿凝笑得花枝乱颤。
他沉默着没接屹儿的话, 静静看着她们走近。
孟羽凝挽着蔡月昭的胳膊, 走到祁璟宴和屹儿面前,这才松开她, 笑着说:“殿下,屹儿, 我们回来了。”
蔡月昭随即敛衽行礼, “臣女蔡月昭见过殿下, 小殿下。”身后随侍的元青与拂冬亦齊声问安。
祁璟宴与屹儿同时抬了右手, 声线一沉稳一稚嫩,异口同声:“不必多礼。”
见这一大一小动作如一,神情语气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孟羽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眉眼弯弯地说道:“殿下,屹儿, 你们先歇着,我去小厨房给阿昭姐姐做几道菜。”
祁璟宴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去吧。”
孟羽凝便亲昵地挽起蔡月昭朝小厨房走去,恰见孟金迎上前来,她笑着吩咐:“帶拂冬和元青去静心斋安頓,穆樱和穆梨也一同去吧,我这儿暂时不需人,她们俩都还没吃饭,去厨房给他们张罗些吃食。”
几人齊声应下,引着拂冬与元青出了燕拂居。
屹儿一见阿凝要走,急忙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迈着小短腿就要追去,却被祁璟宴伸手拎住后领,一把提回椅子上。
屹儿歪着小腦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哥哥你干嘛呀?”
祁瑾宴微微俯身低语,声音温和却帶着几分不容置疑:“莫去扰她们。让阿凝好生陪她的阿昭姐姐说会儿话,兴许,白日里便能把话说完了。”
屹儿将信将疑,揪着哥哥的衣角追问:“真的么?”
祁璟宴未答,只伸手将他放到地上,起身拂了拂衣擺,抬脚往正屋走:“該歇午觉了,下晌还要习字。”
“哦,好吧。”屹儿耷拉着腦袋,不情不愿地跟着后头走,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回头去看越走越远的阿凝。
兄弟俩一前一后回了卧房,祁璟宴脱了鞋子,自己往床上一躺,也没管屹儿。
屹儿看了眼已经躺平的哥哥,知道阿凝不在,哥哥定然不会管自己的,于是自己蹲下去,脱了小鞋子,小手扒着床沿,吭哧吭哧费了半天劲儿,总算爬上了床。
小家伙自顾自走到床尾,把自己的小虎头被子抱起来,一路拖到祁璟宴身边,先是仔细地将被子铺展开,继而一骨碌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屹儿躺下之后,想了想,十分慷慨地拽着小被子的一角,搭在祁璟宴身上:“哥哥,屹儿的被被分你盖。”
祁璟宴睁眼,瞧见小家伙乖巧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裹得这般严实,不热么?”
屹儿搖搖头,声音委屈巴巴的:“阿凝不在,没人哄屹儿觉觉呀。”
“睡觉便说睡觉,”祁璟宴曲指轻弹他额头,“男子汉总撒娇,像什么话。”
屹儿摸着脑门,一脸不服:“可阿凝就是说觉觉的!”
祁璟宴:“阿凝是阿凝,你是男子汉,往后好生说话。”
阿凝没有哄他睡觉觉,屹儿心里本就委屈,哥哥还老是找茬,屹儿生气了,伸出小手把自己的小被子拽回去:“不给你盖被被。”
祁璟宴唇角微扬,又纠正道:“好好说,被子,不是被被。”
屹儿抬起小手“啪”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鼓着腮帮子气哼哼道:“坏哥哥,阿凝不在,你就知道欺负屹儿,等阿凝回来,我定要告诉她。”
说罷,小身子一扭,整个人背对着祁璟宴,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瞧着这小家伙闹脾气的神态动作,简直和阿凝耍小性子时如出一辙,祁璟宴不由失笑。
他伸手揉了揉屹儿软软的头发,语气放缓:“随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罷。”
屹儿懒得搭理他,裹着被子叽里咕噜滚到床榻里侧,自己伸出小巴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腿,嘴里哼起阿凝常哼的那首小调,咿咿呀呀地哄自己入睡。
祁璟宴静静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也闭上了眼睛——
孟羽凝到了小厨房,孟珠与孟玉早已候在灶台边。
米饭已经蒸好,要做的菜也都准备齐全,該切的切好,该醃的醃好,一切俱已备妥,只待下锅。
孟羽凝看着腌好的牛肉片,还有腌好的鱼片,满意点头:“不错。”
说罢看向蔡月昭,语带歉意道:“阿昭姐姐,方才急着去迎阿昭姐姐,就把张罗菜的事交给她们几个丫头了,今天先简单吃些,明儿咱们一起去集市上买菜,我给你做大餐。”
蔡月昭已挽起袖口蹲到灶前,闻言仰首笑道:“成的成的,只要是阿凝的手艺,什么我都吃得下,来,我来燒火。”
说罢拿起柴往灶里扔,燒起火来。
孟羽凝系上青布围裙,将袖口挽至肘间,起锅,烧油,下菜,动作行云流水。
不多时,一道浓香扑鼻的爆炒牛肉、一盆椒香四溢的水煮鱼片,还有一碟翠绿的清炒菜心便陆续出锅,整齐擺在灶边小桌上。
孟羽凝本想把饭菜挪到西廂房去,蔡月昭却连忙摆手拦下:“横竖只我一人用饭,就在这儿吃罢,实在饿得慌,懒得走动折騰了。”说着已拿起筷子,眼巴巴望着那几盘热气騰腾的菜来。
孟羽凝含笑应下,自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了,看蔡月昭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去大半,又捧着一碗冰糖银耳羹小口啜饮,忍不住打趣道:“阿昭姐姐这是几頓不曾好生用饭了?”
蔡月昭搁下汤碗,长舒一口气:“快莫提了。这一路上尽是啃干粮,就没正经吃过几顿热乎饭。”
见她吃饱喝足,孟羽凝便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朝外走去。行至廊下,她先望了望正房方向,见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动静,便知道兄弟俩应该是歇下了。
她此刻可是毫无睡意,聊兴正足,便牵着蔡月昭往外走。
蔡月昭疑惑道:“不去西廂房么?”
孟羽凝笑着说:“去我的新院子,殿下特意为我修的,一直没机会住呢。阿昭姐姐来得正好,今夜咱们就住在那儿,也好尽情说说话。”
蔡月昭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那可太好了,快走,快走,我这满肚子的话都快憋不住啦!”
上回她来,住在西厢房时,和阿凝晚上聊天的时候,因怕惊扰两位殿下,两人都是小小声压着嗓子在说,笑也不敢太大声笑。
阿凝性子柔婉,本就细声细气的,小声说话倒也还好。
可她是个天生大嗓门的,当时可真是憋闷坏了。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静心斋,去了孟羽凝早就布置好,却一直没机会睡的厢房,两人脱了鞋子,并排歪在那个铺满了各色枕头的紫檀大木榻上。
孟羽凝迫不及待问:“阿昭姐姐,你快跟我说说,你这几个月到底都做了什么,怎么又黑又瘦的?”
蔡月昭一脸兴奋和得意:“我帮我爹爹剿匪去了!”——
燕拂居。
屹儿拍着拍着自己,忽然扭过头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哥,要是阿凝晚上真不要我们了怎么办?”
祁璟宴睁开眼,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屹儿困惑地皱起小眉头,软声问道:“屹儿能有什么本事呀?”
祁璟宴阖着眼,唇角微扬:“自己好生想想。”
屹儿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片刻,仍不得其解,不由轻哼一声,嘟囔道:“哥哥真没用。”
祁璟宴挑眉:“我怎的就没用了?”
小家伙转过身来,理直气壮道:“哥哥要是能像阿昭那样讨阿凝欢喜,阿凝就不会不要我们啦!”
祁璟宴一时语塞:“……”
屹儿见哥哥说不上话,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小鼻子一皱,重重哼了一声,再度背过身去。
小家伙抬起软乎乎的小手,有模有样地拍着自己的腿,奶声奶气地哼起不成调的曲子,学着阿凝平日里的腔调自言自语:“屹儿乖,屹儿觉觉嗷~”
小小一个人自顾自哄着自己,软语咿呀间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还有几分倔强。
祁璟宴望着弟弟这般模样,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到底伸手把小家伙抱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好了,好了,哥哥哄你。”
“不要你个没用的坏哥哥。”一开始屹儿还赌气,用力推了几下,可最终还是窝到了哥哥怀里,委屈巴巴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胸口:“哥哥,你哼曲儿啊。”
祁璟宴:“不会。”
屹儿:“阿凝唱了那么久你都不会,哥哥你怎么那么笨呀。”
祁璟宴在屹儿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快睡。”
屹儿委屈:“哦,好吧。”
祁璟宴沉默片刻,还是开口,哼起了阿凝常哼的小调。
屹儿听了一会儿,伸手捂住他的嘴:“哥哥,你唱得可真难听,屹儿不想听了。”
祁璟宴抬起手,又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事多。”
屹儿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小声咕哝了一句:“哥哥,屹儿好想阿凝呀。”
祁璟宴:“……”
说的好像谁不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