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罗宝珠神色一愣。
“怎么回事?”
对面的何庆朗三言两语简单交代详情。
原来今天有个去深城投资的港商, 出了罗湖火车站后,一眼瞧见火车站旁边那块空地适合做餐饮业,于是找到卫主任商量。
卫主任表示这块地已经被其他人看中, 介绍了离火车站稍远的一块空地, 没想到这位港商不同意, 坚决只要火车站附近的地,还扬言这种好地方就该竞标,让多人参与竞争,投资更多的人获得这块地才更合理,希望卫主任好好考虑。
关键的是,卫主任似乎心动了。
之前那块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地皮,现在又变成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何庆朗对此很是郁闷。
那位港商原本是要去蛇口投资玩具厂,名叫林鸿泰,何庆朗试探着询问:“罗小姐,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名字在罗宝珠的记忆中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怪了。”何庆朗独自纳闷。
他起初以为这位故意来抢生意的港商林鸿泰是罗宝珠在港城那边得罪过的人, 不然火车站附近那么多块空地, 对方为什么非得挑他看中的那块。
既然罗宝珠不认识对方,难不成只是和他具有同样投资眼光的同行?
“罗小姐不认识对方,那至少说明没结仇,罗小姐你还是尽快赶过来一趟吧, 你们同是港商, 多少有些相同的圈子,商量起来更有优势。”
“好的好的,我办完这边的事情, 马上赶过去,不过这段时间还得靠何老板先周旋,一切先拜托给你了, 望何老板多费些心。”
罗宝珠言辞恳切,态度真诚,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挂断电话,她却端着碗继续不慌不忙吃饭,脸上丝毫不见刚才话语中的焦急。
对面的徐雁菱被这段动静惊到,稍稍回了神,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深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事。”
“听你的意思,明天就要赶回去?”
“不用。”
徐雁菱有些纳闷,“可是刚才你在电话里说……”
“不用管他。”罗宝珠不甚在意,“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操心,安心吃饭吧。”
如果这点事情何庆朗都搞不定,那她得考虑一下还要不要继续合伙做生意。
深城尚处在物资短缺的阶段,开快餐店要面临的问题可不仅仅只有场地一项。
粮油票证还没取消,食材都得按计划采购,一定会存在供应不足的问题。
刚刚面临开放的深城缺乏市场化经验,效率与成本的控制也都是难题。
即便成功做起来,后期也要面临无数竞争对手。
除去这些,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现阶段是改开初期,政策没有明朗化,会反复变动,也就是说,后期所有的合资工厂,都要面临姓资还是姓社的审判。
舆论的压力是最大的压力。
以后的路还难着呢,如果开头这点场地问题都不能顺利解决,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及时退出,免得到时候惹一身麻烦。
况且她入股何庆朗的快餐店只是入股而已,并不想拥有管理权,这一点两人之前也达成共识,所以快餐店的事情,理应由何庆朗多操心。
她还有一堆其他重要事情,不能把精力全耗在这些额外小事上。
例如,她得去制衣厂看看捐款进度,那5万块捐给蔡屋围修水管的善款不知道有没有走完账,走账完成之后,她也该去催一催卫主任,问问地契的进度。
这事还一直悬在她心里呢。
另外,停在飞地的那批废弃汽车也该送去修理厂全部翻新一下。
10亩地的出租车公司场地已经谈妥,但上面种了庄稼,即便要开动,也至少等村民们把早稻都收割完。
幸好这个时节是早稻成熟的时节,不出半个月应该能全部割完。
收了庄稼之后,先把停放36辆汽车的半亩地修好,这样也用不了一个月,拢共花去一个半月的时间,到时候她的那些旧汽车也该全部翻新,正好可以运回来。
另外还有港城这边的事情,明天得去制衣厂瞧瞧,和梁姨碰头,跟进一下招工情况,顺便还得处理一下李文旭的工作手续。
沉船事件的后续得交由李文旭默默去调查,不管什么结果,她图个心安。
近期的事情在脑海里梳理一遍后,罗宝珠思路更加清晰。
不知不觉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筷,去查看炉子上烧着的热水。
热水烧好之后,该照看姐姐洗澡。
“我来吧。”
徐雁菱本来也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她放下碗筷,起身提起水壶,一边朝保温瓶中倒热水,一边拿余光偷偷打量罗宝珠的神色。
很显然,她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壶水倒完,她添了冷水进去,重新放回炉子上。
做完一切,终究还是没忍住,着重提了一嘴:“宝珠,你出事的那段时间,郭彦嘉为你多方奔走,还聘了搜救队。”
虽然最后的结果一无所获,但人家好歹是一片好心。
无论两人有没有缘,郭彦嘉这份心思是值得肯定的。
毕竟罗家的人连问候都没有一句呢。
对比起来,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很不错了。
徐雁菱向来是个念恩的人,“我提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人家尽了一点心。”
“他聘了搜救队?”
罗宝珠有些意外。
上次两人的聊天并不愉快,结束时郭彦嘉估计是怀着满肚子气离开的,她还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彻底闹掰。
“行,我记下了。”
这让她对郭彦嘉的形象有那么一点点改观,至少面对生死,他还是能拿出一点魄力来。
但也无用。
他目前的困境是无法反抗父权下的大家族,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摆脱家族的掌控,那他今后的人生、事业、婚姻一定会重重受阻。
当然,他可能沉浸在家族带来的余荫下,享受着家族的红利,也没想过要反抗。
“那罗振民呢?”
罗家的航运事业被罗振民全盘接手,如果没记错的话,罗振民手上应该有一支专业的海上救援队。
“他没派出搜救队?”
一句话戳到徐雁菱心窝上。
她心里也在为这件事寒心呢。
“没有,别说派搜救队了,他们甚至连问都没来问候一声。”
话题扯开,徐雁菱憋不住满腔的心酸,话语间颇有些抱怨之意。
她很少去怨别人。
罗冠雄的遗嘱上只留给她一间制衣厂,她没有怨过罗冠雄,制衣厂面临倒闭,一家子陷入艰难的困境,她没有怨过其他罗家人不出手相助。
但这次不同。
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明明派出搜救队只是他们动动手指的事情,损失不了什么,连这样他们都不愿意做,看来罗家血缘上那点微薄的联系也消失殆尽。
这次是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走茶凉。
倘若罗冠雄还在世,恐怕罗振民做做面子也要派搜救队去搜一搜,罗冠雄一走,大家族分崩离析,最后是一点情面也没剩下。
“随他们吧。”罗宝珠冷笑。
反正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
全球石油危机的影响还未消除,航运业的萧条马上要来临。
第四次中东战争的爆发,导致全世界的航运业一片哀鸿遍野,港城的航运界,因为前些年从资本市场募集到了资金过冬,集体度过了这次危机。
可惜这只是假象。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船王的班宇刚比寻常人更加具有远见,已经联合汇丰银行开始与怡和洋行争夺九龙仓,想成功上岸。
精明的商人嗅到危机来临,提前为自身准备退路,而沉浸在往昔荣光里的被麻痹了的迟钝商人,还在为蒸蒸日上的航运事业沾沾自喜。
殊不知那是最后的巅峰。
巅峰一过,便是陨落。
站得高、跌得惨,以罗振民迟钝的悟性,以后有他哭的那一天。
罗宝珠没再提这一茬,她从行李袋中摸出一张存折,递给徐雁菱。
“妈,你拿着这笔钱,重新找套好一点的房子吧。”
现在手头的经济暂时没那么紧,但也没达到随便挥霍的程度。
想要住回以前的豪宅,目前还没有那样充裕的资金,只能尽量找找条件稍好一些的公寓楼。
至少能保证水电供应,拥有单独的淋浴的地方。
眼下的房子没有淋浴间,要洗澡得去公共浴室,姐姐罗玉珠不习惯在那样的场合洗澡,每次只能在家里自己烧热水解决。
很是不便。
还有一点,这样廉价的公屋,安全性得不到保障。
上次的四九仔老k,随随便便就能带着一帮小弟上门闹事;楼下一户居民,每天拿砍刀砍肉,半夜也不停歇;还有楼上的一对夫妻,无论是吵架还是深夜夫妻交流,都听得一清二楚。
尽早搬离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好事。
“好。”徐雁菱接过存折,默默收起来。
几人吃过晚饭,收拾完毕后,早早洗漱睡觉。
一夜过后,天还未亮,罗宝珠从床上起来,掀开窗帘一瞧,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沿街的小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罗宝珠穿梭其中,沿着几条街进行晨跑。
这几天在深城水库的游泳经历告诉她一个道理,有时候达不到目标,不是技术不过关,而是体能不过关。
李文旭长得结实强壮,一口气游两个小时没问题,李文杰瘦瘦小小一个,能游一个小时简直费了老劲。
她没法达成目标,也与体能关系很大。
经过一遭沉船事件后,罗宝珠清晰意识到健康身体的重要性。
这是一切的基础。
所以从来没有锻炼习惯的罗宝珠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强身健体计划,忙里抽空也得把身体素质提高上去。
沿街跑了好几圈,眼看天光大亮,她冲了个澡,换套衣服,准备去制衣厂与梁霜君会面。
之前约好一周之内招齐十来个沪城裁缝,眼看已经到了时间,也该去商讨接下来的事宜。
制衣厂距离并不远,罗明珠到达制衣厂时,一个扛着梯子的工人比她先一步跨进制衣厂。
走进去一瞧,梁霜君指挥着工人排线。
见她进来,梁霜君双眼一亮,快步上前,“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以为你已经、已经……”
后面不吉利的词她没法说出口。
“都过去了,我没事。”
罗宝珠安慰两句,很快进入正题:“之前央求您帮忙找的沪城裁缝,您找好了吗?”
“都找好了,总共十五个,我本来准备今天带他们来厂里试试工,结果厂里通电出了问题,请人过来看了一下,说是部分电线老化,得重新排线。”
罗宝珠瞥了一眼不远处蹲着检查电线的电工,只问:“多久能修好?”
“很快,刚才我问过师傅,说是不用一上午。”
“嗯。”罗宝珠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这样电工,请一次多少钱?”
“100。”
一次100港币,一个月多出几次小问题,也得花好几百。
罗宝珠沉思片刻,“之后我直接招个电工进来吧。”
一些电气设备也需要有人维护和管理,平时还可以时不时检修线路,确保厂子里电力供应的安全稳定。
接下来罗宝珠与梁霜君具体谈了一下之后的安排,着重表明过两天需要梁霜君去深城那边教工。
梁霜君表示同意。
两人商议好后,罗宝珠查了一下制衣厂的捐款走账记录,心里有了数,第二天便带着梁霜君坐火车前往深城。
临出发之前,她母亲徐雁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注意安全。还交代她,平安到达深城后,一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好让人放心。
在徐雁菱满含担忧的眼神中,她拎着行李与梁霜君一起走进火车站。
这是梁霜君几十年来第一次回内地,她心情有些激动,面上不显,只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想从窗外一片碧绿的原野找回儿时熟悉的感觉。
罗宝珠没打扰她,安静靠在椅背上小憩。
一个钟头后,火车到站。
罗宝珠带着梁霜君过了关口,直奔制衣厂。
她将梁霜君安顿好后,想着这里离王桂兰的屋子比较近,先去了一趟王桂兰的院子,打算通知一下李文旭,让他递交去港城的申请。
李文旭不在,依着王桂兰的意思,他去了附近的小树林。
罗宝珠走进小树林,一眼瞧见李文旭扛着铲子挖坑,他脚边新刨的土已经与小腿平齐,土旁摆着一具新鲜尸体。
这很像犯罪现场。
尤其当李文旭侧头,一双毫无情绪的冷漠眸子扫过来,罗宝珠有一瞬间脊背发凉。
若不是附近几个农户扛着锄头走过,她差点以为自己撞见什么凶杀现场。
罗宝珠忍住转身就跑的冲动,走上前询问:“你在做什么?”
“埋尸。”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让罗宝珠一噎。
她绕到新鲜尸体旁边,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走近一瞧,才发现这具尸体她认识。
几天前,这个男孩在水库游泳,很鲜活很骄傲地表示自己能闭气最长时间。
此时此刻,他躺在新挖的泥土旁,永远地闭了气。
他的脸色很是红润,肌肤也没有僵硬,身上没有其余的伤口,仿佛只是睡着了,让人产生一种推一推就能将他摇醒的错觉。
罗宝珠真去推了一下。
没动。
他永远失去了呼吸。
“你从沙滩上找到了他?”
罗宝珠还记得几天前他充满向往地表示自己即将去红树林试一试,如果能成功,他要去港城过好日子。
当时没人扫兴地想到失败。
但事实总令人失望。
“嗯。”李文旭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挖坑。
“你通知他家人了吗?”如果没记错,他家里应该还有个年迈的爷爷。
“没通知。”
他爷爷又老又聋,对着耳朵扯起嗓子喊两声都听不见,李文旭懒得费那个力气。
况且……老人家也没剩下多少时日,就让他以为孙子游去港城过好日子了吧。
李文旭挖好坑,将人抱进坑中,很快拿铲子铲平。
潮湿的泥土拢起小小的弧度。
一座新坟由此诞生。
罗宝珠望着连块碑都没有的孤坟,心里五味杂陈:“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草率?”李文旭哂笑两声,“不知有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他碰上我,算他幸运。”
好歹给他挖坑埋了,也算是入土为安。
不知道有多少偷渡的人,最后葬身在海底,连个坟墓都没有。
有些尸体被海水侵蚀得只剩下森森白骨,那些白骨漂到岸边,被小孩子捡去做玩具,又该怎么论?
“知足吧,有个收尸人已经不错了。”
罗宝珠无言以对。
在穷得吃不起饭的地方,人命也是这样不名一文。
“找我什么事?”李文旭埋好坑,扛起铁铲,望向一旁的罗宝珠。
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能主动找他,也没别的可能。
“是不是可以申请去港城了?”
“对。”罗宝珠收起多余情绪,开始谈正事。
“你可以去申请,去了制衣厂,安排你做电工,负责厂里电气设备的维修管理,以及线路的排查,我看你有经验,应该能胜任。”
李文旭不置可否,只问:“工资多少?”
“1500港币。”
听到数目的李文旭微微挑眉。
1500算是不错的薪资。
对方想办法把他弄去港城,又给他这样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些行为有些过于友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李文旭深刻认识到这个道理。
每一份命运馈赠的礼物背后早已标好价格。
他靠在树干上,将铁铲垂在手边,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地面,“除了要去调查莫耀良的家人,还有其他任务吗?”
“没有,你主要负责调查莫耀良的家人,余时间去制衣厂里检查一下电气设备就行。”
“那你为什么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
罗宝珠解释:“首先,这个工资是港城那边一位电工师傅的普遍工资,其次,既然你有这个技能,我又正好要给你安排一个工作以便你提出去港申请,我聘用你那不是两全其美吗?”
李文旭懂了。
他的观念是凡事必有代价,罗宝珠的观念是尽量双赢。
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
他一把将铁铲铲入地面,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我去办这些事?”
罗宝珠的目光在他手上的铁铲和腰间隐隐可见的匕首上扫视一圈,淡淡一笑,“你适合干这个。”
闻言,李文旭眉头皱了皱。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眼光不错。”
罗宝珠一愣。
万万没想到还能从对方口听到称赞的话,她很是惊讶。
虽说这声称赞有一半也是在夸他自己。
“谢谢夸奖。”
两人在小树林的新坟旁谈妥事情,出来后,李文旭扛着铁铲往家里走,罗宝珠朝着相反的方向赶去政府大楼。
来深城之前她查过账目,5万的捐款已经汇过去,也该是时候问问那些地契的处理结果。
政府大楼财贸办,有人捷足先登。
何庆朗正在里面与卫泽海商量快餐店选址的问题,两人讨论得很是激烈,见罗宝珠进来,连忙将人扣住。
“罗小姐,你可算来了!”
何庆朗以为她是特意赶回来处理快餐店的事情,心里一阵熨帖。
不过事情已经被他处理好了。
他直接攒了一个局,邀请林鸿泰和卫主任一起坐下聊聊,三人达成共识,原先的土地分为两半,一半留给林鸿泰开快餐店,一半留给自己。
这样的结果看起来他好像吃了亏。
一份土地分成两份投资,卫主任没亏,林鸿泰一个后来者居然抢占了一半的土地,也没亏,作为原来全部土地拥有者,他现在白白分出去一部分,似乎亏大了。
其实不然。
他向卫主任提了另外的条件,以后快餐店的供应问题,他得比隔壁林鸿泰的要多一倍。
这样一来,无论之后隔壁的林鸿泰在菜品上使什么花招,都不管用。
因为对方的供应天生不足。
当然,这种事情他是偷偷的单独的和卫主任谈妥,没让林鸿泰知晓。
听完他的表述,罗宝珠暗暗给他竖大拇指。
不错,这位何老板有点远见。
既然场地的争议已经客观存在,想要全占几乎不可能,不如在场地上退一步,再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这是最具性价比的做法。
罗宝珠不得不称赞,“还是何老板厉害。”
“哪里哪里。”何庆朗客套两声,邀请罗宝珠出去单独议事。
罗宝珠推辞:“我找卫主任还有一点其他事情,等谈完之后我再去找您。”
何庆朗知道她在深城不只一处投资,想着她可能有其他问题要处理,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先行离开。
等人一走,罗宝珠开门见山:“卫主任,我那几张地契的事情……”
“哎哟,你看我给忙忘了,结果前两天已经出来,你这两天正好不在,电话里又说不太清楚,我本来也是想着等你回来再谈的。”
卫主任招呼她靠近,颇为严肃地给她做思想工作。
“你得有个心里准备,结果不太理想。”
这个预防针打得罗宝珠心里七上八下,既然卫主任都说不太理想,那看来结果真的很糟糕。
难不成一点都没分到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赚到啊。
“首先,很遗憾的告诉你,那几百亩地没有退回来的希望。”
数额太大了,那几百亩地几乎是田贝村所有农民的农用地,都退回来了,农民去喝西北风?
况且地契生效的年份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当时全国已经在实行土改,虽说确立了农民土地私有制,也允许自有土地自由经营、买卖和出租,但是土改分配的土地是禁止流转的。
这几百亩土地不可能全是农民的自有土地,其中肯定还夹杂着一些不能买卖的土地。
年代久远,考证起来非常困难。
而且人民公社时期的土地归集体所有,流转权也随之消失了。
种种原因,这几百亩地怕是不能退回。
罗宝珠点点头表示理解,当时她去笋岗村李秀梅家中远远瞥见对面的田贝村,心里已经做好这几百亩地收不回来的准备。
毕竟是将近一个村子的农用地,面积太大了。
所以当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其次,那十栋楼也没有退回来的希望。”
原因很简单,十栋楼早就拆了。
中间那十年破四旧拆了不少建筑,其中包含着那十栋楼,十栋楼不是什么古物,拆了之后是要改成农用地。
几经流转,这些土地的归属已经很难考证。
所以退不回来了。
罗宝珠在心里算了算,既然几百亩地和十栋楼都退不回来,那还剩下些什么呢?
貌似只剩5间小商铺。
“最后,那5间小商铺也没法退回来。”
这些商铺以前被征用,现在已经成为政府办公地点,想要腾出来不大可能。
罗宝珠险些没绷住。
也就是说,什么都退不回来?
原来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发笑,罗宝珠失笑地望向对面的卫主任,“那你直说什么都退不回来就完事了,怎么还给我分出首先,其次,最后来,这不是一下凌迟我三次吗?”
三句话,给了她三次希望,同时又都落空。
好在她心态不是那么容易崩溃的人,不然得当场暴走。
“哎呀,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卫主任话锋一转,“我分条理讲得这么清楚,是希望罗小姐你能明白退不回来的原因,咱们不是无缘无故不给退回来,是实在没办法给退回来,希望你能理解。”
“然后呢,上面商量了一下,讨论出给你的补偿方案。”
“还有补偿?”
罗宝珠眉头一挑,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卫主任,您说话别大喘气呀。”
还以为什么都没有呢,无论什么补偿,都算是赚到。
“首先,你那5间商铺退不回来,我们决定重新给你补5间商铺,不过不是原来的地址。”
原来的地址是在东门老街附近,罗罗宝珠想了想,追问:“那新商铺的地址是在哪里?”
“在沙头角中英街。”
中英街在盐田区沙头角街道与港城交界处,背靠梧桐山,南临大鹏湾。街心立着一块界碑石,将深城与港城隔开,属于一街两制。
因为与港城处在同一条街上,只以石碑为界,所以进入中英街需要办理通行证,这是特区中的特区。
30年代,中英街也曾繁华过。
当时是跨境贸易的枢纽,两边商铺很多,北边售卖农副产品,南边售卖洋货。
朝鲜战争期间,港城实行边界封锁,一直到现在,中英街都算是军事禁区,居民互不往来。
不过,随着改开的深入,两边的壁垒将会慢慢打破。
中英街两侧的深港贸易将会进入飞速发展阶段。
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中英街会发展成一个商品琳琅满目、价格优惠的免税购物胜地,将引领整个80年代的购物风尚。
尤其是黄金制品,港城新潮的黄金制品会让中英街成为全国第一条“黄金街”,直到80年代后期,黄金制品的销售额能高达15亿。
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市场。
罗宝珠考虑好了,这5间商铺,她全用来卖黄金。
“其次,之前那十栋楼没法退回,所以决定再补偿你10间商铺,位置同样在沙头角中英街那边。”
罗宝珠瞪大了眼。
“最后,那几百亩地没法退回,所以我们决定补给你一个宅基地的面积,让你可以自己建房子。地址也给你确定好了,为了你方便,就安排在蔡屋围。”
蔡屋围,日后罗湖CBD,深城金融中心之一。
她在罗湖房价天花板的地段,拥有了自建房。
沉默。
无尽的沉默。
“怎么,你是不满意这个补偿方案吗?”见她迟迟不表态,卫主任有些心虚,“虽说补偿的确少了点,跟你之前的地契没法比,但聊胜于无嘛,你想想,中英街那个地方人来人往的……”
说到一半,卫主任自己都听不下去。
那个鬼地方,哪有多少人。
“咳咳,总之呢,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提出来,咱们再商榷。”
罗宝珠尽量压制住嘴角,用最平稳的声音回复:“这样就好。”
“好好好,你满意就行。”见她松口,卫主任放下心来,“不过还得走流程,经过层层审批,这个过程可能有点久,你得等待好一阵子。”
罗宝珠微笑:“没关系,我一向有耐心。”
第22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进入全面建设期。
出租车停车场地和办公用房要修建,罗湖火车站旁的快餐店要动工,制衣厂要投入生产。
罗宝珠每天三点一线, 来回奔波。
虽说罗湖不太大, 但仅靠双腿也得耗费不少时间, 她买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是经典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花了188块钱。
当时沪城的永久、凤凰,天津的飞鸽、红旗这几个品牌是响当当的名牌车,没有票证根本买不到。
况且一百多的价格相当于一户人家全年的收入,普通家庭很难承担起这个费用。
罗宝珠不是当地居民,没有票证,只得申请侨汇券。
侨汇券是一种综合性的购物凭证,当地人民有粮票、布票、副食品券等等,侨汇券涵盖这些功能, 可以在指定的商店里购买这些紧俏商品。
买车之后, 解决的只是最基本的通勤问题, 后面还有更大的问题。
罗宝珠也是在出租车场地动工之后,才发现这年头想要办事,流程的繁琐程度远超她想象。
深城这边每年降雨量都很大,一下雨泥土地就会变成沼泽, 车辆会陷进去, 所以停车的场地需要做路面硬化,但这年头钢筋水泥都属于计划调拨物资,需要凭借“计划调拨单”购买。
这得找市建委申请指标。
通不通过另说, 即便通过,也不可能批准那么多。
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停车的场地只在关键通道铺水泥, 其他地方用碎石铺平。
何庆朗那边快餐店装修的问题更大。
最主要的是水电问题。
深城的自来水管道没有铺全,需要自打水井或水塔,电力供应业经常不足,停电是常事,所以装修的时候还得预留煤油灶,不然一旦停电,店里连菜都炒不了。
厨房设备也很难搞定。
内地基本不生产商用的厨房设备,普通设备又无法满足快餐店的需求。
解决办法之一是去一河之隔的港城进口。
进口得办理进口批文,需要相关部门审批,即便弄到进口批文,也得支付高昂的价格,设备本身的费用加上进口税以及运费,是很大一笔开支。
选择去港城进口设备,会无形之中提高开店成本。
如果要节约成本,可以买来铁皮、砖等材料,找当地铁匠仿照港城设备样式定制炉灶和工作台。
这样成本是下来了,但是质量和效率要大打折扣。
何庆朗陷入两难,好几天都没下定决心。
最后只得来找罗宝珠商量。
“罗小姐,你说我们的设备该怎么办?”
是选择高成本的港城进口设备,还是选择低成本但质量不足的内地仿品?
罗宝珠沉思片刻,“这样吧,现阶段还在泥瓦阶段,你趁着这段时间有空,多关注一下港城那边有没有餐厅淘汰下来的设备。”
二手设备没有新设备成本高,同时质量又比内地设备有保障。
一举两得。
“哎呀!”何庆朗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早想到这个办法!”
亏他纠结好几天,经罗宝珠一句话就解决了。
何庆朗喜出望外,又忙不迭投入快餐店的建设中。
罗宝珠不常去快餐店监工,那里有何庆朗亲自监督,她犯不着操太多心思,不过也得时不时去露个脸,表达一下自己在乎的态度。
她目前最主要的心思放在制衣厂上。
制衣厂已经进入生产阶段,经过梁霜君一周的考察期,最开始36位员工,最后只留下24位,这24位员工都是能跟上港城工艺的勤劳人,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地参与工作。
三个月后,制衣厂初见盈利。
当时已经是11月初,深城的天气转凉,罗宝珠穿了一件薄外套,特意去政府大楼借电话,给远在港城的温经理报喜。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罗宝珠率先报告喜讯:“恭喜温经理。”
对面的温行安一愣,“喜从何来?”
“恭喜温经理当初没看走眼,之前约定半年盈利,现在不到一个季度已经完成任务,可见温经理有一双识人慧眼。”
这到底是夸他呢,还是夸她自己?
温行安笑了笑,由衷称赞:“罗小姐厉害。”
罗宝珠不置可否。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现下正是港城制衣厂腾飞之际,但凡能用点心,都会趁着这股东风盈利。
之前产生亏损,完全是李茂个人原因。
也难为吕曼云,从无数合格的经营者中挑出一个极其不合格的人才,任由其将制衣厂搅得乱七八糟,最后只留一堆烂摊子让她母亲接手。
好歹是撑过去了。
罗宝珠在心里叹气一声,嘴上给足对方情绪价值:“还是温经理更厉害,如果当初没有温经理出手相助,小小的制衣厂现在说不定已经倒闭了。”
“不会的,我相信即使没有我的帮助,罗小姐也能想到其他办法。”
温行安语气很是笃定。
虽然了解不深,但他认为她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性子。
即便当初汇丰银行没有作为,她应该也能借助其他手段将制衣厂保留下来。
她的夸奖没错,他一向眼光不错。
不会看走眼。
“我想问问罗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现在的制衣厂只是恢复到盈利水平,但想要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还很困难。
他相信罗宝珠应该做过长远规划。
“我想做成前店后厂的模式。”
罗宝珠的确思考过制衣厂的未来。
未来港城的制衣厂会迈入繁荣期,这也意味着行业的竞争会加剧。
简而言之,以后会越来越卷。
她选择来深城建厂,是想降低成本,增加盈利空间,提高竞争优势,但不久后嗅觉敏锐的商人们会纷纷来内地建厂,以规避港城日益上涨的土地租金和人工费用。
这个优势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还是得拿产品质量说话。
她打算让港城的制衣厂总部以后专注于设计、接单和市场推广,提高产品质量,发展高端时装产品,而生产环节全部转移到内地,这就是前店后厂模式。
这也是她特意请求梁霜君招来十几个技艺精湛的沪城裁缝的原因。
有了方向,还得有客源。
港城的出口配额是固定的,制衣业的繁荣代表着进场分杯羹的厂商增多,僧多粥少,分配到每个厂商的出口配额势必会降低。
以后可以去印尼、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建厂,利用当地没有用完的出口配额,继续抢占欧美市场。
除此之外,想必她还得积极参加国际展会,主动接触品牌商,寻求合作。
“所以,我能拿温经理的名头为制衣厂赋码吗?”
正听得入神的温行安一愣。
他后知后觉体会到罗宝珠真正的用意,“最后一句话才是你的重点,对吗?”
所以这通电话,根本不是什么来给他报喜,只是来讨他允许,试探一下能不能用他的名头招揽生意。
这么多天没有音信,连回港也不曾来拜访一下,一通电话过来,也带着明显的目的。
不得不说,她真是一位合格的商人。
温行安闷闷地笑了,“如果我不允许呢?”
“如果温经理介意,那我自然不会再提,毕竟咱们是合作伙伴,我不会做出伤害合伙伙伴感情的事情。”
“怎么办,你现在已经伤害了我的感情。”
对方语调慵懒又缱绻,拿着话筒的罗宝珠一时噎住。
她不可置信盯了一眼话筒,虽说看不见对方,但不知怎地,她似乎能从对方的语气中瞥见他满脸的戏谑。
温经理是在拿她开玩笑吗?
“那我很抱歉,伤害了温经理的感情,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来弥补呢?”
对面没有回应。
周遭一片安静。
就在罗宝珠以为对方已经没在电话旁边时,对面才传来温行安淡淡一句:“那就好好经营制衣厂,拿利益来回报,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适度,都不成问题。”
最后一句,显而易见是默许她的提议。
罗宝珠扬起嘴角,“感谢温经理。”
达成目的,她随手就要将话筒搁下。
“等等。”对面的温行安叫住她,追问一句:“罗珍珠与郭彦嘉一个月后的订婚宴,你参加吗?”
“不参加。”罗宝珠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
事实上,她根本没收到邀请。
二房一家之前特意设计制衣厂破产,不就是为了让她无路可走,最后被拿捏,主动放弃与郭彦嘉的订亲么。
吕曼云和罗珍珠都恨不得她彻底消失,哪里会主动给她发邀请函。
“好,我知道了。”
温行安挂断电话,目光落在桌边那份邀请函上。
他回想起第一次碰见罗宝珠的场景。
罗宝珠站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冷着脸告诫对方,以后只当陌生人,让对方好好和未婚妻相处。
当时他无意听这些私人八卦,也无意打探那个年轻男人身份。
后来商业上与郭家打过交道,他才知道那个年轻男人是郭家长子郭彦嘉。
据闻沉船事件那次,连罗家人都没采取行动,反而是郭彦嘉积极增派搜救队救援。
可惜了这个尚有情谊的小伙子,如今还是要与别的女人订婚。
看来罗宝珠当时的决绝也有一些道理。
他将邀请函递给身边的助理,“去罗家回个话,说我没时间。”
助理领命,当天就把这事办妥了。
接到消息的吕曼云怒不可遏。
她看着被退回来的邀请函,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挨了几道巴掌。
温行安竟然这样直接地将邀请函退回,一点情面也没留。
难道罗家当家人的脸面,还比不过罗宝珠吗?
吕曼云一气之下将邀请函撕成两半,一旁的罗珍珠看着自家母亲满脸怒容,不得不小声开口安慰:“妈,温行安他不来就不来呗,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这位嘉宾是她母亲执意邀请的,又不是她的主意。
她和温行安也不熟,人家来不来,她一点也不在意。
“你懂什么!”看着自家闺女毫不在意的神情,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生气温行安不来参加自家女儿的订婚宴吗?
不是!
人家温行安身份特殊,来港进入汇丰银行也没多久,不少人都上赶着去交结,被拒之门外的比比皆是,不差她吕曼云一个。
她生气的是,温行安出手帮了罗宝珠,却连参加她闺女订婚宴的面子都不肯给。
听说罗宝珠能保住制衣厂,全靠温行安帮忙。
她就说嘛,以罗宝珠徐雁菱那对母子的能力,怎么可能平安度过难关。
天知道她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到底有多生气。
她好不容易打通许经理那边的关系,死死卡住制衣厂的破产延迟申请,没想到接任的温经理将一切局面都打破。
千算万算,她又怎么会算到罗宝珠能攀上这条关系呢。
看来长得漂亮也不是全无优势。
徐雁菱年轻时也长得漂亮,可惜没什么脑子,她女儿罗宝珠遗传了姣好的外貌,倒是没遗传那空空的脑袋。
这么说来罗宝珠似乎更像罗冠雄,善于利用外形优势做文章。
不然罗宝珠身上根本没有其他优势,除了外貌,她还能付出什么?
吕曼云对此深恶痛绝。
“妈,我是不懂,我一点也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温行安,人家不来就不来,您干嘛发那么大脾气。”
罗珍珠撅起小嘴反驳。
以前和人家也没来往啊,人家不过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干嘛要为不相干的人动怒。
“再说了,上次在晚宴上,他也没给明珠姐姐什么好脸色,我看他就是这样不好相处的性子,不来更好,来了说不定还要发生什么不愉快呢。”
罗珍珠的话语让吕曼云心里稍稍舒畅一些。
只要想到上次晚宴,精心打扮出席的罗明珠碰了一鼻子灰,她就想笑。
虽说她没参加,但从罗珍珠口中得知整个过程,即便没在现场,她也能想象出当时罗明珠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
看吧,心比天高就是这样的下场。
她无比乐意看到罗明珠在温行安身上吃瘪,似乎这样就能弥补当年她没能防住冯婉蓉上位的遗憾。
这母子俩都是心比天高的类型。
只不过一个成功了,另一个嘛……撞到了铁墙。
吕曼云脸上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退去怒意,她恢复理智后开始认真思考。
本来以为罗宝珠没办法将制衣厂救起来,没想到现在倒是做得有声有色,放任罗宝珠发展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让她卷土重来?
吕曼云有些担忧。
单凭罗宝珠一人,她倒是犯不着这样戒备,可如今罗宝珠搭上温行安这条人脉,以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可惜了,上次那么严重的沉船事件怎么就没把罗宝珠炸死呢。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省得她操这份心。
话说,罗明珠这边刚在晚宴上吃了瘪,罗宝珠那边随后就发生客轮爆炸,这两者之间要说没点什么,她是万万不信的。
三房的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狠毒啊。
但有什么用呢。
死了那么多人,倒是漏了罗宝珠。
这人命还真大。
“妈,你是不是担心罗宝珠和她的制衣厂啊?”罗珍珠从自家母亲脸上猜出一点端倪。
以前她不希望罗宝珠将制衣厂救起来,是因为要用制衣厂来要挟罗宝珠放弃与郭彦嘉的婚事,后来用地契达成了约定,罗宝珠的制衣厂能不能救起来,她也就没了关注的心思。
“妈,你这就想多了,就算发展起来,那能算得了什么呢?”
一家小小的制衣厂而已,能有多大的规模?
父亲留下的核心资产,全都被自家两个哥哥继承,罗宝珠一家小小的制衣厂,拍马也赶不上。
顶多也就混个小康而已,这有什么好值得担忧的。
罗珍珠一番话听得吕曼云一愣。
也是,一家小小的制衣厂算得了什么呢?
她大儿子罗振华手里握着罗家的地产,二儿子罗振民掌控着罗家的航运,她自己也还经营着一家七祥珠宝店。
罗宝珠的小小制衣厂,那么丁点的规模,拿什么和她比?
只要罗宝珠不惦记上罗家的产业,不来和罗家抢生意,就让她随便去折腾吧。
一间制衣厂想必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
——
给温行安送喜讯后,挂断电话的罗宝珠直接赶往罗湖火车站。
李文旭的入港申请终于审批下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深城河的另一端。
对于王桂兰来讲,这是天大的喜讯。
不用偷偷摸摸靠游泳游过深圳湾,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偷渡,这无疑于救了李文旭一命,王桂兰对此很是感激,拉着罗宝珠的胳膊,说了一路道谢的话。
罗宝珠受之不恭。
她帮助李文旭光明正大入港,目的并不单纯,她还指望着他继续深入调查沉船事件的后续,带他入港只是调查的必要条件而已。
算是各取所需。
况且当初王桂兰将她从红树林的沙滩上背回福田村的农屋,认真照顾她一夜,相当于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如果当时王桂兰没有出现,抑或王桂兰只当她死了,现在她人又在何处,恐怕还说不定。
这份救命之恩,她还没怎么报答呢,倒是先被王桂兰视为救孙子命的恩人。
罗宝珠听着这些道谢的话,实在有愧,想让身旁的李文杰帮忙劝劝他奶奶,一偏头,发现李文杰泪流满面,哭得很是崩溃。
家里人对于李文旭能光明正大去港城都感到很高兴,除了李文杰。
“哥,你自己进港,怎么不带上我啊?”
李文杰感受到深深的背叛。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天都塌了,反复凑到他哥面前质问,为什么去港城不带上他,他哥只是很冷酷地把他推开,拎着行李赶往罗湖火车站。
李文杰一路跟在他哥屁股后面,他知道他哥嫌弃他哭鼻子没出息的模样,也不敢跟他哥并排走路,只能落在身后几步。
火车站周围人来人往。
时不时有异样的眼光扫过来,李文杰毫不在意。
堂堂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公共场合哭得稀里哗啦,这个年龄的男孩最爱面子,可此时的李文杰顾不得那么多。
他伤心欲绝。
从小到大,他都和他哥一起生活着,从来没有分开过。
前阵子他哥要偷渡去港城,明明也让他一起跟着,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有成功而已。
怎么这次他哥就要撇下他,一个人独自去港城呢?
哭得伤心的李文杰尚存一点理智,他反应过来问题的根源在于罗宝珠。
于是一双眼满含怨念地盯住身旁的罗宝珠,“你既然能把我哥弄去港城,为什么不把我也弄去港城?”
罗宝珠一噎。
“你哥去港城,是有正事。”
“那我不能去吗?我也可以帮他办正事啊!”李文杰昂起脑袋,不服气地反驳。
这么些年,他不是一直都在给他哥当下手吗,两人配合得多默契啊,办正事也可以带上他啊。
为什么要撇下他!
“额……”
罗宝珠正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走在前方的李文旭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李文杰招了一下手。
李文杰哪还有心思跟罗宝珠纠缠,立即擦了擦两颊的眼泪,屁颠屁颠跑上前。
“哥,你是不是改主意了,要带我一起走?”
李文旭:“……你想多了。”
他圈住李文杰的脖子,将人带到路边偏僻处,小声叮嘱:“马上要到火车站了,我这一去不会常回来,家里以后就靠你照顾阿嬷,听到没?”
这话听起来像是永别。
原本收住眼泪的李文杰刷地一下又泪流满面。
李文旭嫌弃地看了他两眼,“阿嬷都没哭,你哭啥?”
阿嬷没哭吗?
李文杰不信邪地偏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王桂兰,发现她正和罗宝珠聊得火热,时不时还开怀大笑,没有半点分别的哀痛。
“……”好吧。
李文杰默默收回目光,垂头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动不动掉眼泪,也不嫌害臊。”李文旭训他两句,开始讲正事,“我去港城后,你以后少来火车站这边活动,听到没?”
“为什么?”李文杰下意识反问。
李文旭没回答,一双眼先在附近扫视一圈,似乎在搜寻什么目标。
搜寻无果,他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我发现丁勇和丁峰这阵子在火车站附近活动,你避开他们一些。”
丁勇和丁峰是两兄弟。
丁勇是哥哥,大李文旭六岁,丁峰是弟弟,大李文杰六岁,这两对兄弟住得较远,原本不会有交集。
两方的恩怨始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大人们都在生产队干活,家里的家禽交给小孩照顾。
李文旭负责养猪,李文杰负责养鸡。
那天下午,李文旭背着背篓去外面打猪草,家里只剩李文杰一人。
老母鸡安静蹲在鸡窝下蛋,闲得无聊的李文杰蹲在旁边陪着老母鸡一起下蛋。
不知道等了多久,老母鸡嘎嘎嘎地飞下来,李文杰凑近一瞧,里面足足有3个蛋。
他高兴坏了,转身从屋子里拿来竹篮,准备捡蛋。
结果一出来,发现鸡窝空了。
里面一个蛋都没有。
他焦急地跑出院门查看,发现不远处路上的丁峰快步疾走,怀里似乎揣着什么。
不用讲,肯定是这个小偷偷了自家的蛋。
李文杰气上心头,跑上前拉着人胳膊就要理论。
丁峰身型很瘦,李文杰更瘦,仗着自己比对方年龄大,身高比对方高,丁峰装腔作势否认自己偷了蛋,反咬一口说是李文杰胡乱诬陷人,两人争吵着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丁峰不知道李文杰从小受王桂兰的训练,看着身型矮小,其实也没那么弱,他没讨到好处,哭哭闹闹去寻求自家大哥丁勇相助。
丁勇是个大块头,长得五大三粗,一身健硕的肌肉。
听闻自家弟弟被欺负,二话不说亲自上门把李文杰狠狠揍了一顿。
李文杰挨了欺负,浑身是淤青,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割猪草回来的李文旭一看自家弟弟被揍成这样,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拿着割猪草的镰刀直接出了门。
他一刀砍在丁勇脸上,鲜血哗哗往外冒。
丁勇瞧见李文旭是个又横又不怕死的,没敢跟他继续计较,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
况且这事的起因在于丁峰偷了李家的鸡蛋,丁家兄弟也没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李文旭始终不大放心。
丁家兄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不敢来找麻烦,是因为有他在,如果他去了港城,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故意找茬。
“总之,你自己注意点。”
李文旭叮嘱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罗宝珠身上。
“以后,她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去办,你就尽心去办,听到没?”
“为什么?”李文杰不解。
“不为什么,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李文旭没再跟他啰嗦,直接走到王桂兰和罗宝珠面前,将行李往肩上一背。
“我马上要进站了,阿嬷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没有?”
“要交代的事情我之前都跟你唠叨过,没什么好交代的了,倒是宝珠说是还有点事情要和你单独商量。”
王桂兰说完默默走向李文杰,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等人一走,罗宝珠直入主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叮嘱你,去了港城之后,在制衣厂安顿下来,等把要调查的事情调查清楚,我希望你有空能去各大珠宝店瞧一瞧看一看。”
李文旭皱眉。
“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以后要在港城开一家珠宝店,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先了解这一方面的事情。”
罗宝珠想好了,政府补偿的15家位于中英街的店铺,她要全部用来卖黄金。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先在港城开一家珠宝店。
港城的珠宝店已有行业龙头,竞争异常激烈,新店开张很难打出名气,她决定不走寻常路,利用中英街独特的地理位置,让两岸愈发昌盛的旅游来带动珠宝店的名气。
“我考虑考虑。”李文旭听懂她话中的深意,没拒绝,也没答应,留了一点回旋的余地。
“那你好好考虑吧,如果考虑好了,得记住一点,别去七祥珠宝店睇店。”
那是吕曼云的店铺,吕曼云妒忌心强,心眼小,容不得其他异己,以现在的状态,暂时不要惊动对方比较好。
李文旭没问为什么,只一个劲地应承下来。
“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有。”
罗宝珠拍拍他肩膀,语气真诚。
“祝你一路顺风。”
第23章
年尾的最后一个月, 停车场地收工。
旁边的办公用房还在修建中。
罗宝珠把30多辆汽车停放进去,专门设了一个门岗位置,从之前应允的几户人家中挑选一个出来做保安, 看守车辆。
之前为征地抗争的时候, 李秀梅打了头阵, 这次要率先挑选出一个人来看守车辆,她以为李秀梅一定会首先推荐自家儿子黄俊诚。
出人意料,站出来的是黄俊诚的父亲黄鼎明。
黄鼎明40多岁,长得比较老成,身材高大但走路喜欢佝偻着身子,远远看上去像个上了年纪的消瘦小老头。
守在门岗的日子很无聊,他就每天提一台破旧收音机,一边靠在椅子上,一边听音乐。
倒也惬意。
有了门岗, 罗宝珠仍旧不太放心。
她想给场地安装监控。
但这年头监控设备很难买到, 别说全国, 哪怕是在全球范围内监控也算不上普及。
目前的监控设备在技术上是传统的模拟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依赖专用设备,体积大,价格高, 一整套下来至少上万美元, 非常昂贵。
一般的企业没有这样的经济承受能力,也没有购买渠道。
罗宝珠倒是有购进的方法。
彩色监控技术是在英国诞生,英国是最早普及监控的国家之一, 她可以找温经理商量商量。
可惜监控技术在这个年代属于高度机密和受限的高端技术,这样的高精尖设备仅限极少数的国家特殊单位使用,在进口上受到国家严格管控。
简而言之, 普通的企业没有使用资格。
思来想去,罗宝珠只得作罢。
这年头,社会对于监控的认知几乎为零,安防问题主要还是靠人防。
人防总有疏漏的时候,罗宝珠找了个空闲时间,去了一趟出租车场地搞突袭检查。
当时天色已晚,暮云四合,冬季的深城温度并不太低,夜间的凉风吹在身上仍有些冷。
罗宝珠裹紧衣角加快脚步,走近门岗室时特意放轻步子。
里面没有动静,只传来李谷一宛转悠扬的歌声。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这首《乡恋》被称为中国内地第一首流行歌曲,歌词在后世看来不值一提,放在这个年代却是捅了马蜂窝。
人们还没从样板戏中走出来,这样情情爱爱的肉麻歌词靡靡之音,受到文艺学术界的普遍批判,直接把它划为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
批评其没有革命斗志,听了让人意志消沉,上气不接下气的唱法容易使人想入非非。
一片批判下,电台和电视台都停播《乡恋》,把它列为禁曲。
内地的电台是听不到的,黄鼎明大概接收的是港城那边的电台。
深城本地只有一个广播站,是由宝安县广播站改制,每天只播音20分钟,主要是转播中央台的内容,隔日又重播,很是单调。
港城那边的电台更加丰富,新闻、音乐、娱乐等等,多种多样,且语言上没有障碍,深城这边也能清晰收听。
改开初期,政府对境外的广播没有严格屏蔽,这成为边境人民了解外部世界的一道窗口。
罗宝珠踏着歌声走近,往门岗里一瞧,黄鼎明靠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睡大觉。
仔细听,能听到悠扬歌声下覆盖的轻微鼾声。
她轻手轻脚绕过门岗,黄鼎明毫无察觉。
平稳的碎石路面散发着微微橘黄的灯光,灯光来自不远处两根高耸的路灯,摇蚊聚众飞舞,灯蛾在光下扑腾。
罗宝珠踏着微光朝停车区慢慢靠拢。
36辆翻新的汽车整整齐齐停放在停车区,她隔着一定的距离远远清点数量,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她全部注意。
前方车辆的间隙中似乎有人。
除了看守车辆的黄鼎明,还有谁会大晚上来这里?
难不成是偷车贼?
罗宝珠警铃大作。
万一对方手上带着工具,硬拼怕是不可取。
罗宝珠退后一步,准备回头叫醒黄鼎明,找件趁手的防身器具再过来,转身之际,瞧见不远处露出半截玫红色衣角。
是个女孩吗?
罗宝珠皱了皱眉,心下的警戒稍稍放松。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车辆间隙中的情景逐渐呈现在她眼前。
一个模样稚嫩的女孩蹲坐在地上,借着路灯明亮的光线,一手捧着一本书,一手拿着铅笔戳在乌黑的头发中,似乎绞尽脑汁思考问题。
她脚边还摆着几本资料,资料的纸页已经泛黄,严重卷边。
隔着一定的距离,罗宝珠看不清资料上面的内容,她刚想探出脑袋瞧瞧究竟,地上的女孩意识到有人靠近,一骨碌爬起来,捧起资料有些拘谨地望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被发现后,罗宝珠干脆走上前问话。
女孩瞳孔漆黑,眸光中的散发着敏锐又戒备的情绪,“我叫黄香玲。”
黄香玲?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罗宝珠在记忆里搜寻一圈,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就是李秀梅口中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执意要参加高考的闺女。
看来对方是在借路灯的光进行复习。
罗宝珠目光落在对面稚嫩青涩的脸庞上,“你多大了?”
“17岁。”
只比自己小一岁,看上去却像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罗宝珠不由想起李文杰的模样,营养不良的孩子发育不全,看着都比实际年龄显小。
“你爸允许你进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下意识反驳的黄香玲突然一愣,“你、你认识我?”
不然对方怎么知道黄鼎明是她爸?
黄香玲内心有些忐忑。
她见到罗宝珠的第一面,已然猜出对方就是那位创建出租车公司的女老板。
这一切有赖于她母亲李秀梅在家中孜孜不倦地提起。
几个月前为着征地的事情,李秀梅领头带人和前来开厂的港商大闹一场,最后讨得一个工作机会。
黄香玲当时不在现场,没有目睹现场激烈的对抗,但她母亲事后事无巨细地向她描绘当时的场景,言语中充满对那位女老板的赞扬。
“你别看人家小小年纪,那架势可一点都不虚,咱们这边十几个庄稼汉都没把她吓到,一看就是经过大风浪的人。”
“你说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你瞧瞧你,和人家差不多大的年龄,人家已经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你怎么就跟个孩子似的一点都不懂事,还闹着要什么高考。高考啥呀,你还不如学学人家,趁早去做生意。”
一阵夸赞后,她母亲总是长叹一口气,满是惋惜地望一眼她哥哥。
黄香玲敏锐意识到这其中有点不对劲,难不成哥哥和对方有过节吗?
她询问母亲,母亲只让她别问那么多。
直到后来,她母亲劝说哥哥去出租车公司门岗做保安,哥哥死活不同意,她才确信,她哥哥和那位女老板真有矛盾。
也就是说,她母亲当初和人家闹了一场,她哥哥又和人家有矛盾,对方一定对她家人的印象很差吧。
“你怎么不在家里复习?”
果然,应该还是要赶她走,黄香玲苦笑两声:“在家里用灯我妈说闲话,嫌我费油不让我用,我看这里路灯明亮,偷偷翻进来,想多复习一会儿。”
回复完后,周遭一片安静。
迟迟不见对方接话,黄香玲自觉地收拾好资料,准备腾地方,没想到对方先她一步离开,离开前只在她单薄的短袖上扫了几眼,“晚上露气重,别着凉。”
话音一落,人已经走远。
这是……同意她留在这里看书的意思吗?
黄香玲有点懵。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感觉被灯光拉长的伟岸身影配得上对方高大的灵魂。
两人的差距不仅仅在出身上,还有知识、眼界、胆量、魄力……
黄香玲重新坐下来,捧起书本认真翻看。
她希望用读书来消除这些差距,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
农历还没过年,公历已经翻了新篇。
迈入1980年的第一个月,罗宝珠深刻意识到获取信息的匮乏与滞后,她订了一份报纸。
不同于城市,在农村里订一份报纸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