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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里会有邮递员按片区定期上门送报,一些机关单位、工厂或者学校可以统一订阅,在农村订的报纸只会投到生产大队,由村干部捎带。

报纸不是每天都能投递过来,罗宝珠隔几日去拿一次,仍旧觉得获取信息不及时。

她一寻思,直接买了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放在王桂兰家中,由李文杰安装。

插上电的那一刻,小小的屏幕中映出彩色的人影,十里八乡的人听到风声,都凑到王桂兰院子里瞧瞧这件新鲜玩意儿。

“哟,竟然还是彩色的,我还没来没见过彩色的电视机呢,王奶奶,你可真有本事嘞!”

院子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王桂兰想去水缸舀水都靠不过去,她满脸无奈地摆手,“不是我有本事。”

都是罗宝珠的本事。

电视机这么紧俏的物资,她哪有票购买。

这种都是要单位发放“电视机票”,票证稀缺,还得托人找后门,即便有票,也得等上好几个月排队。

普通农村家庭没有单位,也没有特殊关系,根本没办法买到。

况且一台黑白电视机得花上300元,进口彩电更贵,得要上千元呢。

家里穷得只剩四堵墙,她哪有这么多钱。

这都是罗宝珠用侨汇券买的。

有人拉过王桂兰,小声问话:“这难道也是你那个远房亲戚买的?”

“是。”王桂兰没否认。

这段日子,罗宝珠为了吃住方便,依旧留在她家中,她对外仍然称做是远房亲戚,家里还有个大小伙子李文杰,远房亲戚的身份不至于连累罗宝珠名声。

旁人表示羡慕,“啧啧,王奶奶,我可真羡慕你哦,我家怎么没有这么一位远房亲戚呢,你瞧瞧你这位亲戚来你家住了一段时间,你家里自行车有了,彩电也有了,生活真是越来越好。你可是咱们这一带头一个有彩电的人,羡慕死大家了。”

对方艳羡的语气让王桂兰感到一丝不真实。

想想前几十年,家里一直都是村里的贫困户,以前瞧见人家买了一打印有花色的碗,她都会心生羡慕,到了现在,自己家一夜成名,一跃成为十里八乡最羡慕的人家。

院子里挤满来看彩电的人,想当初她结婚那会儿,宴请的宾客都没今日院子里的人多。

好在家里除了彩电这件值钱东西,也没剩什么有价值的玩意儿,不怕人多手杂偷东西。

不过有句话倒是说对了,自从罗宝珠住进她家,家里的日子的确越来越好。

李文旭去了港城,通过正常手续过去的,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偷渡,据说罗宝珠还给他在港城安排了一份工作,每个月能拿1500港币,每次想到这一点,王桂兰心里都充满感激。

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她在红树林的沙滩上捡到一个气息微弱的女人时,大概不会想到以后的日子会因为这个人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桂兰心里很是感慨。

人上了年纪,心肠总是要比年轻的时候软,只要想到对方做这些是因为念着她当初的恩情,她眼睛就会发酸。

王桂兰掀起衣角擦了擦眼角,一撇头,瞥见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拦在门外。

门外的罗宝珠惊呆了。

她盯着满屋子的人,很是不可思议。

难道十里八乡的人全过来了吗?

一眼扫过去,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有些矮个子看不着,拼命踮起脚尖,太小的孩子挤不进去,被大人直接扛在肩头。

整个院子连一点缝隙都没留,她想找条小道挤进去都找不到。

院子里沸反盈天,一片嘈杂。

人群中,李文杰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包围,孩子们凑在他身边问东问西,李文杰也不是太懂关于彩电的知识,但他硬着头皮一顿瞎掰,把孩子们唬得一愣一愣。

罗宝珠原本想挥手叫唤他,看他乐此不疲地朝孩子们炫耀时脸上那股骄傲的表情,一时又忍住了。

这人这会儿大概没工夫搭理她呢。

倒是眼尖的王桂兰瞧见她,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凑到她身边来。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王桂兰很是为难,“你看这电视原本是你买过来打算看新闻的,结果……”

“没事。”罗宝珠扫了一眼周围人脸上兴奋又期盼的神情,淡淡道:“等过了这阵子新鲜劲,就没这么多人了。”

她的话不假,一周后,来凑热闹的人果然少了。

当然,周围的孩子每天都来,每次过来就往院子地下一坐,占据着位置看电视里反复播放的电影《追捕》。

这是一部日本电影。

78年邓公访日后,两国的文化领域逐渐恢复交流,《追捕》算是□□结束后首部在国内热映的外国影片。

主演高仓健也因为这部电影成为一代人心中的偶像。

罗宝珠捏着报纸偶尔抬头扫一眼,屏幕中男主人公杜丘和女主人公真由美在原野上纵马奔驰,画面倒是挺美。

可惜剧情太老套了。

整部电影讲的是主人公杜丘被人诬陷盗窃、抢劫等罪名,于是开始潜逃,警视厅的人实施追捕,途中经过种种困难,主人公成功揪出最后真凶,结局坏人自杀。

在后世看过太多优秀影片的罗宝珠已经对这种剧情提不起兴趣,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

报纸上报道着国内一些企业的动静。

长虹从松下引进黑白电视生产线,沪城金星引进彩色电视机生产线,三洋电器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来了中国。

日货即将要流行起来了。

另外,政府之前宣布八个国企改革试点企业,其中包括拥有20万员工的首都钢铁公司,到了年底,全国试点企业达到4200家。

国企的全面改革要来临了。

罗宝珠将报纸翻了一页,终于从角落里找到两条有用且相关的信息。

第一条是,国家决定每年通过中国银行、中国人民银行,发放20亿元的轻工、纺织工业中短期专项贷款,并且安排3亿美元买方外汇贷款。

看来国家要出手支持相关产业的发展。

第二条是,《国营工业企业利润留成试行办法》修订后,在扩权试点企业试行。

这意味着国家要进一步下放企业财务自主权。

罗宝珠盯着第二条信息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制衣厂的员工发发奖金。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给员工们发足奖金,一来可以让他们安心踏实过个好年,二来也可以提高他们的积极性,来年有份好的工作劲头。

说干就干。

罗宝珠整理了制衣厂的财务情况,决定从利润中拿出2万元分发奖金。

准备向员工们宣布这个消息时,员工们已经先讨论起这件事。

“哎,你们说我们过年还有奖金吗?”

发起话头的人是秦小芬。

她对工资薪水一向非常上心,“我听说港城那边过来合资办厂的老板都喜欢发奖金,不知道我们老板会不会发呢?”

有人回复她:“应该不会了吧,我们每个月80块钱的工资已经很高了,顶得过机关单位里的正式员工呢。”

“是啊,能被选进来工作我已经很知足了,拿着这么高的固定工资,我也不贪心,一半上交父母,一半留给自己攒小金库,日子美滋滋。”

“我本来也挺知足的,但是我听说……”秦小芬小声分享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听说隔壁玩具厂年底分奖金,每个人分了200块!”

200块能置办好多东西呢。

眼下临近过年,家里免不得要备些年货,如果多了这200块,家里置办东西就不用额外掏钱。

她还想买些新布做衣裳。

平时的工资是辛辛苦苦工作挣来的,一分没动全存起来,往外掏又舍不得,要是有了奖金,感觉这笔多来的钱花起来也不心痛。

“唉,要是咱们也有奖金就好了。”

“别想多了。”

接她话茬的人是留下来的24位员工中唯一一位男性,名叫赵亮。

当时梁霜君看他手艺不错,本来不想招男工,给他破了例。

赵亮和秦小芬是同村人,据说他母亲也是个裁缝,与秦小芬母亲是好友,两家是旧相识。

虽说员工大多都是附近村子的居民,但两家父母辈的相识,让赵亮说话没那么多顾虑,他劝慰:“老板没提,那就是没有。”

“好吧。”秦小芬有些失望,“可是咱们这个季度不是盈利了吗,难道老板她这么小气……”

话到一半,瞥见远远走来的身影,秦小芬立即闭紧嘴巴。

完蛋!

刚才一激动,声音大了些,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听见小气那个词。

秦小芬心虚得不敢抬头。

人处在尴尬的时候很喜欢用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秦小芬就是如此,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其实完全没在用心工作。

“秦小芬。”

完了,老板点她名字,摆明是听到她在背后讲坏话,秦小芬心如死灰,垂着脑袋应了一声:“我在。”

“你刚才说的玩具厂,是哪一家玩具厂?”

准备面对疾风骤雨的秦小芬一愣。

老板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了?

“鸿泰玩具厂。”

果然。

罗宝珠早猜到如此。

这一带前来投资玩具厂的港商只有林鸿泰一人。

她打探过林鸿泰的背景,这人是靠着妻子沈晓娥发家。

沈晓娥是家中独女,父亲在港城经营一家玩具厂,林鸿泰与沈晓娥结婚后,慢慢地跟着岳父一起经营玩具厂,岳父去世后,林鸿泰顺理成章继承玩具厂。

这个发家之路与罗冠雄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沈晓娥是个彪悍泼辣的女性。

与自家母亲不同,沈晓娥作风狠辣,对那些觊觎林鸿泰的人向来是赶尽杀绝。

听说她父亲原本是港城帮派的人,所以她也有些道上的背景,有次瞧见一个女员工和林鸿泰眉来眼去,直接雇人将女员工五指都剁了。

自那以后,基本没人敢招惹林鸿泰。

林鸿泰也成了圈内怕老婆的代表人物。

不过……

罗宝珠打听到前阵子林鸿泰似乎与罗明珠有往来。

罗明珠心高气傲,怎么也不会看上林鸿泰这样的有妇之夫,即便会看上有妇之夫,也只会看上那些在身份上高她一截的人,林鸿泰的资产规模比不过罗家一半,应该不在罗明珠的考虑之列。

那么,两人是有商业上的往来吗?

罗宝珠无端想起何庆朗当初一句话。

当时她刚回港,何庆朗匆匆来电话,说是有人要抢快餐店的地盘,那人是港城来的商人,叫林鸿泰,还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人家。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连认识都不认识这个人,何谈得罪。

现在想来,林鸿泰莫名其妙要抢夺快餐店地盘的敌意行为中,有没有罗明珠的一丝授意呢?

罗宝珠陷入沉思。

三房和二房的作风向来不同。

三房的冯婉蓉是个传统的女性,早些年罗冠雄在世,一直深得罗冠雄宠爱,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对大房二房都算友好。

后来罗冠雄去世,三房没争没抢,乖乖按着遗嘱分得一份远远逊于二房的财产。

冯婉蓉的两个子女,罗振康和罗明珠,没有二房子女那样大的敌意,对她而言,像是不熟的隔壁邻居。

难道是她想错了,不熟的隔壁邻居也暗藏祸心?

那么动机呢?

两家明面上没结过怨,她现在都落魄成这样,没什么地方能威胁到对方吧?

还是见她制衣厂有起色,单纯看不惯她过上舒坦日子?

罗宝珠对林鸿泰这个人留了个心眼。

她收回思绪,温声宣布:“鸿泰玩具厂有奖金,咱们制衣厂也有,而且我们的奖金比他们更高。”

闻言,众人满脸不可置信,纷纷议论起来。

一片交头接耳中,秦小芬壮着胆子率先提问:“罗老板,我们能有多少奖金啊?”

“每人800块。”

罗宝珠话音一落,大家都高兴坏了。

“真的吗?咱们每人能有800块的奖金?”

“罗老板,您可别哄我们,让我们白高兴一场啊。”

“我今天晚上恐怕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一阵欢呼之后,传来赵亮低沉冷静的询问:“800块钱什么时候发?是一次性发完吗?”

罗宝珠抬眸望了一眼这个工厂里唯一的男员工。

旁人都沉浸在欣喜的氛围中,他倒是挺务实,只想知道奖金什么时候发。

“等财务那边审核完就发,最迟在你们放假前发放,放心,都会一次性发完。”

话音一落,厂房里又是一阵欢呼。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秦小芬。

她算了算,如果奖金能有800元,那么分摊到每个月,相当于每个月能有150左右的工资。

天呐,这比一些干部的工资都还高呢!

当初进厂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干一个月能抵得过全家干一年,多划算!

刚才还羡慕人家鸿泰玩具厂的员工能有200块奖金,现在瞧瞧,自己奖金是人家整整四倍呢!

秦小芬高兴死了,她恨不得立即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看着员工们脸上欣喜雀跃的兴奋神情,罗宝珠也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她吩咐财务那边尽管处理好账目,谁知道消息还没揣热乎,要发800块奖金这事第二天就被告发到财贸办。

第24章

罗宝珠找到卫主任时, 对方正在开会。

她站在办公室外面,等会议结束,人员散尽, 才迈着步子推门而入。

卫主任脸色不太好, 看样子刚才的会议讨论得不尽人意, 罗宝珠犯不着触他霉头,态度良好地表示:“听说卫主任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你……”卫泽海顿了顿。

好嘛,一个两个都学会跟他装糊涂了。

这几个月接触下来,卫泽海已经深谙罗宝珠脾性,一旦遇到不如她意的政策,她就喜欢装糊涂。

“我看你很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情。”

卫泽海没空兜圈子,直奔主题:“听说你准备给制衣厂的员工每人发放800块的奖金?”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罗宝珠点头,“我确实是这样准备的。昨天下午才在厂里宣布这个消息,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今天一大早卫主任就得了信。不知道这事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大了!

刚才一通会议, 大家就是在商讨关于合资企业滥发奖金的事情。

眼看到了年底,那些港商们铆足劲给员工发放奖金,有些企业甚至公然违反财务制度和现金管理规定,丝毫不把纪律放在眼里。

造成的影响极坏!

会议商讨的结果是要大力压制这股不正之风, 罗宝珠算是撞到枪口上。

“这800块奖金你不能发。”卫泽海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能发?”罗宝珠不解, “卫主任,您得给我个理由。”

“因为不符合规定。”

不符合规定么?

罗宝珠悠悠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慢慢摊开来, 露出角落的一则报道。

“卫主任您看,我都是按规定办事,怎么就不符合规定了呢?”

卫泽海:“……”

好嘛, 报纸都带来了,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卫泽海一时哭笑不得,他指着报纸上的内容解释:“你自己看看,虽说写了企业可以适当留存利润给员工发奖金,但重点就在适当这个词上,你发的奖金太多了。”

太多了么?

800块的奖金,相当于月工资的10倍,可能算是偏高,但也不在很离谱的范围内,罗宝珠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维度。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员工,恨不得企业发的奖金越多越好。

哪有人嫌奖金多。

罗宝珠据理力争:“给员工发奖金是一种激励手段,我认为这800也是适当的。”

大家工作都是为了挣钱,多发点奖金不只能激发员工的工作动力,也能提高他们的组织认同感。

这些员工都是工厂花了时间和人力培训的,稳定熟练的员工队伍可以减少培训成本和效率损失。

一举多得的事情,怎么还被限制呢?

“这个限制是非常有必要的!”卫泽海的思考维度与罗宝珠不一样。

瞧瞧这阵子,一些企业滥发奖金和补贴,造成一股攀比之风。

谁家厂子发的奖金多,谁脸上就更有光,一阵攀比之下,奖金的名目越来越多,标准也越来越高。

有些企业甚至为了多发奖金,收入瞒着不上报,造成的后果非常恶劣。

这样下去,社会风气将会受到严重影响。

听完卫泽海的一顿解释,罗宝珠陷入沉默。

她算是理解了卫泽海的担忧,但是……

这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以前大家都穷,村子里个个都吃不饱饭,谁也别瞧不起谁,随着改开的深入,这种穷得均衡的现状会被打破。

一些有思想有胆量的人会抓出时代机遇,成为先富起来的那一批,这样势必会拉大贫富差距。

这种状况无法避免。

在决定朝世界开放的时候,未来的发展趋势已经注定。

改开初期的野蛮混乱时期,是人心浮动最厉害的一个阶段,挣了钱的人内心欲望急剧膨胀,没挣到钱的人内心嫉妒肆意生长。

利益带给人的巨大诱惑,也会使人心底的善恶快速两极分化。

能留住善那一部分的人太少。

政府还在担心社会风气会受到影响,可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未来的局势不是人为可以控制。

罗宝珠对此没法评价,只问:“那我能发多少奖金?”

卫泽海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每人300块。”

每人300块,砍了一半多,大家应该会有点失望吧。

若是奖金早点发放,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罗宝珠试探着问:“那些已经发了奖金的工厂,是不是既往不咎,只抓还没发放的?”

卫泽海摇头。

刚才会议商议的结果,最高奖金定为每人300,对于超过规定多发放的奖金和补贴,都要还回来。

如果归还有困难,就从下个年度应该发放的奖金和补贴中扣除。

那些发放实物的,还要按原价折算成现金,计算在发放奖金的额度之内。

罗宝珠听完暗暗咋舌。

看来上面严惩滥发奖金情况的决心非常强。

好吧,也就是说早发晚发都逃不过被查处的结果,发了也还要还回来,最后结果都一样。

罗宝珠接受300块的额度,捧着报纸起身离开。

离开前,卫泽海叫住她,“你能不能把这份报纸借给我,等会儿我去给其他港商做思想工作,也有个凭证。”

罗宝珠哭笑不得将报纸递过去。

她空手空脚回到制衣厂,宣布奖金减半的消息,引发员工们一阵牢骚。

“为什么最高只能发300块奖金啊?我们辛辛苦苦努力工作大半年,多发点奖金怎么了!”

“咱们又不偷又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奖金,为什么要减半?这不合理!”

“对啊,老板愿意发奖金,咱们也乐意领奖金,两厢情愿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

听说奖金只能得到300块后,员工们一阵失落。

这世上最令人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本可以”,倘若大家一开始知道只会发300块奖金,大家高兴都还来不及,可惜他们原本可以得到的奖金是800块。

从800块降到300块,消失的500块让痛失奖金的愤怒盖过得到奖金的喜悦。

“谁,是谁,到底是谁偷偷去告发!”

一声义愤填膺的质问在厂房中响起。

出于愤怒,大家开始对账。

“我回家都没来得及告诉父母,本来是想等奖金到手之后再给他们一个大惊喜,谁知道奖金突然就缩水了,所以问题不在我这里,我家里人都还不知情。”

“我也没告诉其他人,只告诉了我父母,我父母都是不爱炫耀的性子,他们不会大喇叭的往外说,他们也不会去告发,问题也不在我这里。”

“那完了,我回家的时候碰见邻居婶子,闲聊中和她提了一嘴,该不会是她偷偷去告发吧。我看她平时人挺好的啊,不行,我回家后得去诈一诈她。”

……

一阵激烈的对账中,平时一向活跃的秦小芬罕见地没有发言。

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厂里年底要发放800块奖金的事情,她没跟父母提过,因为她父亲总觉得她是在为资本家卖命,对她的工作相当不满意,她回家后鲜少谈论工作上的事。

她母亲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她怕告诉她母亲后她父亲迟早会知道,也就一时藏着没说。

她只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自己最要好的两个朋友,程婷和章丽娟。

程婷和章丽娟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三人差不多的年龄,一起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是形影不离,自从她去制衣厂上班之后,往来才稍稍没那么频繁。

至于是不是两人告发,她得去求证一下。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她从场厂房出来,没回家,直接奔向程婷家中。

正好章丽娟也在。

“程婷,我问你,是不是你去告发我们厂要发800块奖金的事情?”

秦小芬的猜测不无根据。

上次卫主任让她帮忙给制衣厂招些有手艺的年轻姑娘,程婷提出想和章丽娟一起进厂,她没同意。

没同意的原因很简单,这两人一点手艺都没有。

尤其是程婷,平时很爱打扮,但针线活做得很差,缝件衣服还得找她帮忙,这样毫无缝纫技术的人,就算她走关系将两人招进去,最后也会被港城来的梁师傅刷掉。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同意。

拒绝之后,两人也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两人因为这件事和她生了一点嫌隙。

现在想来,她昨天分享发放800块奖金的喜事时,两人脸上的笑容明显都有些勉强,只是当时她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而已。

“我们厂的罗老板今天一大早就被卫主任叫走,说是有人告发,程婷,这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程婷正在家里试她新做的衣服。

她一向爱美,快到年底,软磨硬泡才说服母亲给她撕了几尺新布,正拉着章丽娟询问新衣服的评价呢,转头就瞧见秦小芬气呼呼冲进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问。

原本试新衣服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程婷来了火气,“你什么意思,怀疑是我告发的?你亲眼瞧见我去告发了?”

“你们厂子这么多人,保不齐是谁大嘴巴走漏了风声,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找我讨说法?”

“你这个行为就已经认定我是告发的人,秦小芬我问你,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一个形象?你要是怀疑我,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用和我讲,最好朋友也不做。”

这话有点重。

秦小芬回过神来,稍稍恢复理智。

刚才情绪上头,一时也没思考那么多,这会儿被程婷一通训斥,自觉有点冒失,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不是故意找茬,我比谁都希望不是你做的,所以我只想问问你,这事是不是完全和你没关系?”

“是,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程婷满脸怒容。

“得到答案你高兴了吗?你高兴了,我现在很不高兴,你要是被人平白无故一通怀疑,我相信你也不会高兴,所以你要是问完话就回去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程婷,我不是……”

秦小芬刚要解释,一旁的章丽娟不停给她使眼色,让她先离开,眼下这个气氛实在僵硬,秦小芬犹豫片刻,最后慢慢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向来在两人中间充当调和剂的章丽娟开口劝慰:“小芬也是在气头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

程婷摆弄着自己的新衣服,没吭声。

眼看面前人满脸怒火未退,章丽娟只得先讲偏话:“小芬这样怀疑你,确实是她的不对,你别生气了,改天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我不是气她怀疑我。”程婷闷闷接话,“我是气她怀疑得这么准确。”

章丽娟:?

“没错,就是我告发的。”程婷干脆承认。

不过她告发的时候,卫主任表示已经接到反映,所以,有人比她先一步告发。

认真算起来,她又不是第一个,这锅也不能全给她背。

“程婷你……”章丽娟一时无话可讲。

“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但是丽娟你别忘了,是小芬先对不住我们!”

程婷还记着之前一笔账。

当时秦小芬受卫主任所托,要给制衣厂物色十来个会手艺的年轻姑娘,她拉着章丽娟跑到秦小芬面前自荐,本来以为多年的好友一定会看在面子上录用她,结果被拒绝了。

秦小芬的说辞是两人不会裁缝的手艺,可她们都是女孩子家,缝缝补补总会做一点。

况且,不是说港城那边还会派师傅过来教工艺吗,明明会有人教,为什么不让她去试一试呢?

她觉得秦小芬就是故意的。

进制衣厂,一个月拿80块的工资,多光荣啊。

若是让她和章丽娟都进了制衣厂,秦小芬在她们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优越感。

瞧瞧,刚要发800块奖金,连奖金都没到手呢,就迫不及待来她们面前炫耀,程婷很是看不惯这样的行为。

“好朋友不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像她这样只顾自己,不顾旁人,这哪算是什么朋友。”

程婷的一顿牢骚听得章丽娟很是沉默。

她心里对这件事也有些芥蒂,但不像程婷这样意见大,“唉,你俩各有各的理由,我看还是改天约个时间,大家把话说清楚。”

“不用了,我看她现在除了炫耀她的工作,已经没什么和我们好说的了。”程婷不想再提这件烦心的事,她戳戳章丽娟的胳膊,话锋一转:“我有个事想问问你,你怎么不找你外婆走动走动关系呢?”

“什么关系?”章丽娟一脸懵。

“别瞒我了。”程婷一脸早已知道的表情,“秦小芬那个制衣厂的罗老板,难道不是你外婆的远房亲戚吗?”

“我都听说了,这个罗老板给你外婆家买了自行车,还买了彩电,把你文旭表哥送到港城去,甚至还给你大姨家里提供了工作机会,你看这不都是亲戚么,怎么就你们家没捞到好处?”

章丽娟的母亲李秀英是李秀梅的亲妹妹,也是王桂兰的二闺女,嫁在渔民村。

对于这些事,章丽娟也有所耳闻,但是和程婷听到的不太一样。

“我妈那性子就怕麻烦别人,她叮嘱我这阵子别去外婆家叨扰,哪里肯给我找关系。”

“那可惜了。”程婷一脸不赞同,“我要是有这样的亲戚,我早求着进厂了,哪里会给秦小芬在我面前嘚瑟的机会。”

“可是听说你哥哥……”

章丽娟剩下的话没说完,程婷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她摆摆手,“嗐,那都是机缘巧合,我问过我哥了,是他走狗屎运而已。”

她哥程鹏几个月前说是要学驾照,惊呆了一家人。

大家还以为他说胡话,没想到她哥竟然很快通过审批,真的跟着老师傅学起车来。

这可把一家人吓坏了,逼着她哥吐露实话。

搞半天原来是她哥之前在罗湖火车站附近载客的时候遇到一位港商,港商看他人还算机灵,准备开出租车公司的时候就想起他,送他去学车,以后让他在出租车公司当司机。

这位港商就是秦小芬制衣厂的罗老板。

“我们家和她可没半点关系,是她大发慈悲给了我哥一个机会,我哥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哪里还会额外去麻烦她。”

眼下她哥已经跟着老师傅去出车,得等到过年前一天才会回来。

年后大概差不多能拿到驾照。

“所以靠我哥肯定是不行,我哥自己都是小喽啰,这事还得看你。”

程婷慢慢给章丽娟做思想工作,“你看咱俩都闲在家也没个事情做,现在周围的工厂越来越多,我听说你外婆家那位远房亲戚罗老板,又是投资制衣厂,又是准备开出租车公司,甚至还合资办了快餐店,她一口气投资这么多产业,难道还不能给咱俩安排个小岗位?”

“你看你文旭表哥已经去了港城,你大姨夫在出租车公司做保安,你难道去餐厅做服务员都不可以吗?这事还得看你妈,只要说动你妈去你外婆那里通通气,肯定不成问题。”

“对了,到时候记得捎上我,咱俩有个伴,多好。”

一通思想工作做下来,章丽娟逐渐心动。

她沉思着点点头,“我回家和我妈商量商量吧。”

“好嘞,我等你好消息!”

——

眼看到了一月底,年味渐浓。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制衣厂的员工放假之后,罗宝珠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回港。

快餐店年后才能开业,出租车公司也得年后开张,等这种餐饮服务业进入正轨,之后的春节她恐怕再没时间回港与家人团圆。

这算是她最后一个清闲的春节。

回港那天,正好碰上家里搬家。

之前她嘱咐徐雁菱重新找套条件好一点的房子,徐雁菱找了好几个月,终于在九龙塘看中一套50来平米有单独厨卫的小二居。

九龙塘附近环境清幽,多是低矮的平房和豪宅,适合居住。

搬进去的那一天,罗宝珠看到门口阳台上赫然放着一盆滴水观音。

很显然,徐雁菱没舍得把之前廉价公屋中的那盆盆栽扔掉。

“别扔,这是风水象征,放家里聚财的。”

徐雁菱信风水,她认为后来家里能转运,也有这盆滴水观音一点小小的功劳,所以即使搬家,也执意带上。

可是……

二房居住的浅水湾,东向临海,龙脉之生气汇聚,地势总体北高南低,在风水上符合“前低后高,辈辈英豪”的大格局。

三房居住的深水湾,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风水上是妥妥的聚宝盆,是阴阳调和、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

自家住在九龙塘普通屋苑,没法追求地势上的风水,只能寄希望于一盆植物。

罗宝珠望着那盆滴水观音沉默良久。

最后起身拿水壶给它浇了浇水。

她不信风水。

她信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争取。

安顿好新家后,徐雁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往年都有家里佣人准备妥当,这次是她当了几十年豪门太太后,头一回自己安排以及采购所有过年需要的物资。

她忙得不可开交。

罗宝珠没帮忙,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中英街的15家商铺会在年后通过审批,一旦通过审批,金铺就可以张罗着开张了,所以她得尽快在港城这边选好地址,建一家珠宝店。

珠宝店名称已经想好,就叫宝福珠宝。

听起来喜庆。

港城这边大多数珠宝店聚集在两条街道附近,一处是皇后大道中,一处是弥敦道。

趁着李文旭回老家的前几天,罗宝珠带着他一起去选地址。

两人路上顺带商议了沉船事件的后续调查结果。

听李文旭的意思,因为肇事者莫耀良的报复行为害了不少无辜的乘客,导致周围居户对莫耀良的家人颇为指责,莫耀良的家人承受不住周遭漫天唾骂,选择默默搬家。

目前不知去向。

这听起来又是一副完美的措辞。

逻辑上没有半点漏洞。

越是无懈可击,罗宝珠心里越是隐隐不安。

如果真是巧合,的确追查不出来什么信息,但如果是人为,那就一定会有露出马脚的那天。

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调查。

“这事你继续跟进。”

“继续跟进可以,但是我为什么……”

“打住。”罗宝珠笑笑,“我已经猜到你接下来的话,放心,我也不是让你无条件去跟进,港城这边的珠宝店开张,我准备让你来经营,这也是我特意带你来选址的原因。”

坐在她身旁的李文旭微微挑眉。

虽说早已猜到她的用意,真正听她说出口又是另一番感受。

“你有信心我会经营好一家珠宝店?”

“没谁天生会经营,况且我相信你这段来港的时间里应该去逛了不少珠宝店,想必有点收获吧?”

被说中的李文旭一愣,没再接话。

两人乘坐出租车,首先来到皇后大道中一带。

这里坐落着刚修好没多久的新世界大厦,大厦的高层是周大福珠宝的总公司地址。

周大福的创办地在广州,创始人周至元是广东顺德人,九一八事变后,内地战火纷飞,周至元带着一家老小去澳门避难。

周大福率先在澳门打拼市场,站稳脚跟后,才扩展至港城地区。

目前已经是港城珠宝界的行业龙头。

吕曼云的七祥珠宝店同样坐落在皇后大道中,罗宝珠带着带李文旭沿街参观不少珠宝店后,转身去了弥敦道寻找商址。

弥敦道是一条贯穿港城九龙半岛的大道,北接旺角,南至尖沙咀,是九龙半岛人流量最密集的交通干道和商业轴线。

这里坐落着周生生大厦。

周生生是周芳谱在广州创立的金行,周芳谱同样是顺德人,和周至元一样,也是因为躲避战乱先去了澳门,后又扎根港城。

周大福取“五福临门,大富大贵”之意,周生生取“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之意,两家珠宝店做得太成功,以至于后来的加入者为了蹭名气,总要取一些相近的名字。

周大生,周六福,周百福,周金生……

珠宝店俨然成了姓周的天下。

目前珠宝行业已有龙头坐镇,想要进场分一杯羹是很困难的事情。

罗宝珠将目光放在弥敦道尖沙咀一带的商铺上。

这里商铺聚集,人气旺盛,顾客流量大,曝光率高,而且房租比中环那边便宜一些。

是最佳的选址地点。

罗宝珠将接下来开店的详细计划一一与李文旭交谈,让他做好准备,过完年再回港城,大概要操办起建珠宝店的所有细微琐事。

办完这件事,离过年没两天,李文旭也该回老家,罗宝珠亲自将他送去火车站。

离开之前,她递了一个红包过去。

李文旭盯了一眼,没接。

“放心吧,里面才20块钱,讨个利是而已。”

利是嘛,重在利利是是的意头。

李文旭这才接了,头也不回地走进火车站。

他登上回乡的列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打算小憩半个钟头。

不知怎地,死活睡不着。

最后还是不放心地把红包掏出来,拆开一瞧。

果然,里面放着200块。

他盯着200块纸币发呆良久,随后面无表情收进口袋。

呵,骗子。

——

坐在家中的罗宝珠无缘无故打了一个喷嚏。

她在心里筹划一番,等到明年开年,深城那边的出租车公司要运营起来,快餐店要开业,中英街的15家店铺要开张,港城这边的珠宝店也要创建。

至于制衣厂,港城和深城两边都要兼顾。

处理眼下这些事情之余,还得留一点眼光发觉新商机。

事业即将驶入高速路,春节过后,怕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咯。

罗宝珠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享受着这个难得悠闲的春节,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桩事情没办完。

她起身匆匆出门,备了一件礼物。

这份礼物很快被送进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

礼物先由总经理助理接手,助理捧着礼物刚要向温行安汇报,温行安头也没抬地吩咐:“退回去。”

临近春节,这阵子送礼的人太多,他一律不想接受。

有所求的礼物他不会接受,没所求的礼物他更不会接受,他既不想在工作上受制于人,也不想在生活上任人攀交。

助理捧着礼物很是为难。

依着先前的经验,温经理只收过罗宝珠小姐的礼物,这次这样决然地拒绝,难不成以为是其他人送来的礼物吗?

可万一温经理已经知道礼物的主人,摆明了让他处理,他再犹豫不决,显得办事不利索。

纠结半天,助理依着敏锐的嗅觉,还是决定多嘴报告一句:“这是罗宝珠小姐送来的礼物。”

闻言,温行安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放下吧。”

他看着助理将礼物递放到他面前,在助理转身离开之际,温声叮嘱:“以后她送来的东西,直接放进来,不用汇报。”

“是。”助理心里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赌对了。

等人离开,办公室门缓缓合上,温行安才拿过包装精致的礼盒。

礼盒不大,四四方方的红色盒子,看着倒是喜庆。

他慢慢地耐心地拆开礼盒,里面放着一副对联。

摊开来看,上联是:事业辉煌年年在,下联是:锦绣前程步步高,横批:心想事成。

对联上所有的字用金漆完成,字迹与他办公室那副字画的字迹一致。

看来她还是用了点心思。

朴实无华的祝福,倒是契合他现下的状态。

温行安无声扬起嘴角,重新将对联放回盒中,锁进办公室抽屉。

当天晚上,他要购置房屋的消息传遍整个温家。

在温家住得好好的,突然要自己买房,温老爷子怕他产生什么情绪,派温梦仪前去打探。

温梦仪敲响客房房门,获得允许后才轻轻进入。

“表哥,听说你要在太平山顶购置豪宅?”

太平山顶在以前是不允许华人居住的,那时候大多数是英国人,包括一些高官和商贾,才有资格居住在天平山顶。

据说太平山的气候类似英国,才吸引英籍居民。

住在港城山顶的别墅洋房,是地位,财富的象征。

目前顶级的别墅造价高达几千万,而她表哥即将花几千万购进。

以前表哥来港,都是在温家落脚,这会儿突然要自己购置房产,温家人都有些不安,以为是哪里招待不周。

“表哥,你为什么突然要自己买房呢?”

温行安沉稳的嗓音里染了些笑意,“不用多想,我只是想贴一副对联。”

温梦仪:?

买一套太平山顶几千万的顶级豪宅,只为了贴一副对联吗?

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位表哥了。

第25章

大年三十, 附近的商厦张灯结彩。

罗宝珠靠在阳台边眺望远方。

这里离维多利亚港太远,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维港的夜景,也看不到停在维港里的那艘富丽堂皇的珍宝海鲜坊。

珍宝海鲜坊四年前开业, 开业那年是龙年, 装修便以龙为设计主题, 正门两侧金龙鎏金,门廊亭阁精雕细琢,帝苑式的风格让人仿佛身处古代宫廷,每一处都彰显尊贵与奢华。

据说修建这艘海鲜舫,耗资达3000万港元以上,整艘船舫长76米,排水量高达3300吨,能同时容纳2000多人。

罗冠雄还在世时,每年都要团聚一家人去船舫吃年夜饭。

人走茶凉, 他的三房太太现下各自分家, 别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恐怕连见一面都困难。

比陌生人还不如。

罗宝珠越过远处的灯火观望漆黑的夜空,想等着看烟花时,才意识到维港贺岁的烟花汇这年头还没开始举办。

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屋, 发现罗玉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学着她的样子靠在阳台上眺望远方。

罗玉珠长得很明艳,侧面线条流畅,十足的美人胚子。

安静待着时, 看上去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望着对方安详的侧颜,有那么一瞬间,罗宝珠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她姐姐已经恢复正常的错觉。

“姐……”

刚吐出一个音,姐姐罗玉珠慢慢捧起手中的熊娃娃,放在阳台上陪着一起看夜景,罗宝珠闭上嘴巴,将接下来的话悉数咽回肚子里。

“你俩别在阳台待着了,快进来吃饭吧。”

屋子里,徐雁菱已经备好年夜饭。

三个人不需要准备太多菜,桌上只摆了五盘,取“五福临门”之意。

头顶橘黄的灯光洒满整个空间,小小的屋苑中,一家三口不失温馨地凑到一起吃年夜饭。

桌上最大的一盘菜是盆菜。

盆菜制作方法很是简单粗暴,将鲍鱼、大虾、冬菇、扣肉、花胶等等食材一层层摆在在盆里,然后一起炖煮,意味着“团团圆圆、盆满钵满”。

这道菜原名百鸟归巢,原本是在嫁娶、添丁等重要日子,东道主用来宴请乡亲好友的,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成了过年时的必备菜。

盆菜旁边放着一道发菜蚝豉,徐雁菱一个劲地劝她吃这道菜。

“发菜听起来像发财,蚝豉听起来像好事,吃了这道菜,咱们以后就能又发财又能碰到好事。”

罗宝珠失笑。

在徐雁菱的极力推荐下,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平平。

不过那不重要,在徐雁菱眼中,只要吉祥就行了。

“这道烧鸡我知道,寓意着大吉大利,这道清蒸鱼寓意着年年有余,那这道菜是有什么寓意?”罗宝珠指着旁边一碗猪手问道。

徐雁菱一本正经:“吃了猪手,横财到手。”

好吧。

罗宝珠默默夹了一只猪手。

她现在挺需要天降横财。

年夜饭后,不出几日,罗宝珠收拾行李准备回到深城。

深城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处理,她继续在港城待下去也不安心。

长期往返两地,她没什么需要携带的重要东西,只简单收拾一点换洗衣物,拎着小包登上火车。

从罗湖火车站下来之后,这次感觉有点不一样。

来深城投资的人明显变多了,火车站外面比她第一次过来时更加拥挤。

拥挤的人群意味着对交通的需求提升,看来出租车公司得尽早开业。

罗宝珠赶着去处理开业事宜,经过火车站附近时,被一阵喧闹的声音吸引。

抬头望去,不远处的鸿泰餐厅已经开业,店门口乌泱泱聚集一大批人在排队,似乎等着进店吃饭。

生意这么火爆吗?

罗宝珠脚尖转向,决定先上前瞧一瞧究竟。

她客气地拉了一个陌生大哥问话,大哥见她跟在身后排队,热情给她解释:“你刚来的吧,这家店今天开业,说是每个人都可以进去免费吃一顿,大家伙得了信,一窝蜂全来了。”

罗宝珠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问道:“这么多人排队,都可以免费吃,店里能供应得过来吗?”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是说营业期间都能过来吃。”

罗宝珠看了一眼放置在店门前的招牌。

招牌上明确写着营业时间,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

据说是根据国营饭店的营业时间制定的。

整整十个小时,敞开供应,看来花费不小啊。

罗宝珠乖乖夹在队伍中间排队,她也要去尝尝这免费的一顿午餐。

好不容易终于挪动到队伍前列,还没跨进门,一只强壮的胳膊突然伸出来,拦住她去路。

她目光往上,首先入眼的是一张四方国字脸。

国字脸上安着五条线,两条眉毛两条眼睛一条嘴。

这人正是林鸿泰。

“罗小姐,你不能进。”林鸿泰微笑着望向面前的人,紧眯着的双眼中释放出不太友好的视线。

罗宝珠摊摊手,“贵店今日开业,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免费吃一餐么,林老板该不会这么小气,唯独不允许我进去吧?”

“你说对了,别人都可以进,但你不行。”

虽然说出的话很不客气,但林鸿泰全程都带着客套的微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林鸿泰都能亲自站在门口逮人,罗宝珠也无话可说。

“罗小姐别怪我小气,其他人是顾客,你可是隔壁的竞争对手,我怎么知道你进来不是为了研究我的菜品呢?”

这位林鸿泰说话做事倒是挺直接。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

想要知道鸿泰餐厅的菜品,她哪怕不亲自进门,也有很多其他办法能获取,林鸿泰站在门口亲自阻止她,纯粹是故意膈应。

“那祝林老板生意兴隆。”罗宝珠没多说什么,提起行李,转身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林鸿泰站在店门沉思。

他以前没和罗宝珠打过交道,半年前罗冠雄突然离世后,他听说罗家大房只分得一间快要破产的制衣厂。

大房的小女儿罗宝珠挑下这个重担,来深城合资办厂。

据说现在制衣厂已经扭亏为盈。

小小年纪能想到来深城投资,多少有些超出同辈的商业眼光。

林鸿泰的目光逐渐沉下来。

一般人从那样的豪门家世跌落下来,颓废一阵子是常有的事,有些甚至从此一蹶不振、碌碌终生。

可是罗宝珠不一样。

她似乎很能放得下身段,整张脸上看不到曾经被豪门奢侈生活熏陶过的痕迹,除了长相出众一些,很难从她现在的精神面貌上分辨出她曾经的富贵身份。

刚才被他一通为难,她不恼也不羞,平静地向他祝贺,这样沉稳豁达的心态,在小小年纪的她的身上显得很是违和。

看来罗家这场大风大浪没让罗宝珠囚在桎梏中,反而令她浴火重生。

这将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

在去出租车公司的路上,罗宝珠顺带联系了程鹏。

程鹏已经拿到驾照,可以单独上路。

“你去试一下车,看看使得顺不顺手。”

内地学驾照时多是用解放牌车型,而从港城淘汰下来的一批旧汽车大部分是日产车,两者之间使用起来会有些差别。

所以得先试驾。

程鹏求之不得。

自从学会驾驶,他有点迷上开车的滋味,油门一踩,耳旁的风呼呼往后,比骑自行车会带感多了。

想到以后要以开车为生,他心里忍不住激情澎湃。

到了停车场地后,他跟着罗宝珠一起取车,看到眼前一辆辆刷了红漆的小汽车,他当场震在原地。

“这、这是之前那批废弃汽车?”

程鹏不敢置信。

崭新的外表,看上去和新车根本没什么区别。

“是,都翻新过了,也经过质检,可以上路。”

罗宝珠说着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她招呼程鹏坐进来,“你带我兜一圈,我看看你开车技术稳不稳。”

第一次驾驶这种小汽车,程鹏有些紧张。

等他按着流程发动车子,才觉得比想象中更简单,小汽车更加灵活,操作也更方便,他游刃有余地围着场地跑了一圈,哪怕转弯时,车身也未颠簸。

一圈试驾结束,程鹏平稳踩下刹车,等待罗宝珠的评价。

“不错。”

闻言,程鹏心里乐开了花,他尽了毕生所学,发挥极佳,得到不错的评价,心里很知足。

“以后公司就交给你了。”

沉浸在喜悦中的程鹏还没反应过来,他推开门跟着罗宝珠下了车,脑海里才重新浮现出这句话。

不对啊!

什么叫把公司交给他?

程鹏不理解。

他凑上前问出这份不理解:“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不太明白。”

罗宝珠缓缓解释:“意思就是,以后出租车公司由你来经营。”

话音一落,周遭无声。

程鹏已然呆住。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原来刚才没听错,罗宝珠的确是要让她经营出租车公司的意思。

回过神的程鹏激动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表态:“可、可是我、一点也没有经验啊。”

原本他以为罗宝珠让他学车,是想招他进公司做一个开车师傅。

这年头开车师傅挺少,学成一个也不容易。

他是这么以为的,也是这么和家人交代的,没想到罗宝珠竟然是要他管理公司?

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以前没有半点经验啊!

“经验都是慢慢学会的,大半年前,你不是也不会开车吗?”罗宝珠指着地面留下的一圈轮胎痕迹,“你瞧瞧现在,你已经是开车技术一流的司机。”

“所以,不要畏难,也多对自己有点信心。”

罗宝珠的语气很是坚定,听得程鹏心中燃起一股斗志。

说得也是,大半年前,他认为自己要是能坐一次小汽车,这辈子都值了,没想到一转眼,他居然拥有了开小汽车的机会。

人生的际遇真是谁也说不准。

况且从劝他学车,到让他经营,罗宝珠似乎一直都很相信他。

难得这么被人看重,虽然他心里底气不是很足,但他说什么也不能掉链子退缩。

“好,我一定拼尽性命去经营!”

嘹亮的嗓门回荡在天空,惊得周围一阵鸟飞。

罗宝珠失笑。

“谁让你拼尽性命了。”

这话忒严重了些。

“只要平时多用点心就成。”

“是!”

程鹏有个毛病,心情一激动,调门就容易拔高,罗宝珠感觉自己耳膜都要被震破,她看向面前无比激动的年轻人,有些话没有细说。

选他来经营是经过多方面考虑。

出租车公司是由深城政府和她合资办起来的,深城负责场地和驾驶人员,她负责资金和设备,两方开办公司前已经达成协议,之后的经营也由两方各自选派一人共同经营。

如果她自己亲自经营或者从港城那边派人来经营,深城这边一定也会派一个内地的人员过来共同经营,毕竟出租车属于公共交通资源,不可能全部交给港资管理。

倘若选定程鹏,这事就简单了。

程鹏是深城这边地地道道的本地村民,和她又算有些交集,选定他来经营,深城这边没意见,她也赞同。

毕竟,比起一个陌生的合作经营者,她更愿意和已经熟悉了的程鹏打交道。

况且程鹏是本地人,对附近的交通路况都很熟悉,也对深城政府这边的情况更为了解,由他来经营,是双方都支持的决定。

“那好,准备一下吧,我们明天就开业。”

“啊?”程鹏感觉有些突然,“我还不知道我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罗宝珠指了指不远处办公区门口挂上的招牌。

招牌上清晰写着“鹏运出租车有限公司”几个大字。

程鹏脸上一红,“原来名字也是……”

“打住。”眼看他要误会,罗宝珠出声解释:“这可不是特意根据你的名字来取的,深城又叫鹏城,取鹏运是寓意‘大鹏振翅,高飞远行’,你别想多了。”

“哦。”程鹏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一丝难为情,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很快被天空中一群大雁所吸引。

虽说鹏运二字和他无关,但他感觉他就像天空中这群鸟儿,马上要振翅展翼,高飞远行。

次日,一群耀眼的红色出租车穿梭在深城的大街小巷。

属罗湖火车站和东门老街最多。

这两个地方是目前深城人流量最大的地点,红色外壳的出租车来来往往,吸引行人的全部注意,一时引起轰动。

大家很是好奇,忍不住对凭空出现的新鲜玩意儿评头论足。

“这是什么车,出租车吗,深城竟然有出租车啦?真是稀奇!”

“昨儿都没有呢,今天突然就出现了,这应该是深城第一批出租车吧,是哪家开的呀?”

“没瞧见么,车上有小字呢,写着鹏运出租,是港商合资办的。”

“港商办的?那这种出租车收费应该很贵吧,你们谁知道是怎么收费的么?”

“我打听过了,说是起步价就得1块8毛,1公里之内都是1块8毛,若是超过一公里,超出的路程按照每公里5毛钱收费。”

“噢哟,这太贵了呀,你们算算,要是坐两公里的路程,那不得花两块多?这谁能坐得起,太贵了太贵了。”

“是啊,有这个闲钱,买两斤猪肉回去炒炒菜不香么,两公里的路程对于咱们算个啥哟,走路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谁花那个冤枉钱坐车。”

“我说你们都搞错啦,这本来就是做有钱人的生意,不是做咱们普通人的生意。你看看那些从国外过来的投资客,谁愿意花半个钟头走路?对他们来讲两块钱算得了啥?咱们不愿意花这个钱,有的是人愿意花呢!”

“唉,小汽车漂亮是漂亮,可惜咱们也坐不起,只能看看咯。”

……

对于没有经济能力乘坐出租车的普通人而言,看看热闹是他们唯一能参与的事情。

看两眼总不费钱。

于是近两日的街道上,只要有红色出租车驶过,总会引得路人一阵热议,大家像看到外星人一样兴奋与惊奇,有些调皮的小孩子还会跟在车子后面追车。

罗宝珠瞧见了,免不得多叮嘱司机,以后开车要注意些,小孩子躲在车后盲区看不到,很容易发生事故。

出租车公司的开张还算顺利,乘坐的乘客几乎都是从罗湖火车站出来的投资客和考察团。

除了火车站和东门老街,政府大楼也是出租车的热门地点。

一辆辆红色耀眼的出租车从火车站前往政府大楼,王桂兰的院子是它们的途径之路。

李文杰坐在门前的田埂上,盯着一晃而过的漂亮出租车,心里很是郁闷。

他哥年后没两天就去了港城,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总共回家不到一周,匆匆又走了,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能回来几次,以后想见哥哥一面怕是难如登天。

想到这事,李文杰格外恼火。

一个两个都这么忙,只有他闲出屁来,一天到晚也没啥事,省出来的时间全用来生闷气了,还不如找点事做呢。

他哥之前不是交代过他,如果罗宝珠有事情要他去办,他就得尽心去办么。

哪有什么事情嘛。

人家出租车公司都开张了,也没见喊他去帮忙啊。

怎么她就只信任他哥呢,他也能办好事情啊,上次吩咐他去打电话,他不是完成得很好么!

正郁闷着,一抬头,瞧见不远处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仔细一看,是罗宝珠。

罗宝珠站在不远处朝他热情招手,“文杰,你有时间没,我有件事情想托你去办。”

李文杰:“……”

怎么刚在心里抱怨完,事情立马就来了。

他脸上不情不愿,身体却很诚实站起身,双腿也很诚实地迈过去。

“什么事?”

罗宝珠俯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不放心地补充:“这事能办好吗?”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你也太小瞧我了。”李文杰撇着嘴气嘟嘟地走远,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被轻视的怒气。

嘿,小伙子还挺有气性。

罗宝珠盯着他气鼓鼓的后脑勺,心里有些好笑。

李文杰其实比他哥心地更善良更柔软,可惜他长得太瘦太小,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她还真不放心让他办其他事情,只能安排一些散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汽笛声。

她回头一瞧,一辆红色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何庆朗急匆匆从车上下来,直奔她而来。

“我去你出租车公司和政府大楼都没瞧见你,估摸着你肯定是上这儿来了,我有重要的要和你商量呢,咱们回餐厅再说。”

两人上车之后,等不到回餐厅,按捺不住的何庆朗在途中迫不及待吐露心中担忧。

“我原本是想提早两天赶来深城,不巧越南那边的生意耽误了几天,这一耽误就被隔壁鸿泰餐厅抢了先,他们提前开张了,我看生意很是不错,咱们落了后,这可怎么办?”

说话间,出租车已然靠进火车站,火车站附近鸿泰餐厅生意兴隆的场面跃然于眼前,看得何庆朗一片揪心。

有人揪心,自然有人高兴。

头一次投资开餐厅能有这样的好兆头,林鸿泰很是欣喜,他特意打了一通电话给罗明珠报喜。

“餐厅当初能开起来,多亏了罗小姐的提点,如今生意兴隆,也有罗小姐的一份功劳。”

作为商人,林鸿泰一番恭维话说得滴水不漏。

罗明珠听了心里很是舒畅。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难道林老板没有其他竞争者吗?”

听出话中深意,林鸿泰连忙解答:“我隔壁的竞争者,目前还没开张呢。”

“哦,是么?”罗明珠哂笑。

生意都被人抢光了,罗宝珠投资的餐厅竟然还没开门?

这种嗅觉灵敏度,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那要先恭喜林老板了,遇上这样没用的竞争对手,也算是一种幸运。”罗明珠话锋一转,“对了,林老板去深城投资,应该知道一些我妹妹宝珠的消息,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呢?”

闻言,林鸿泰一愣。

罗宝珠投资开餐厅的事情罗明珠分明知晓,此刻对方这样问,显然是想打探罗宝珠除了投资餐厅之外,还有哪些额外的投资。

这个话术就得好好商榷一下。

这两天深城满城都是红色外壳的出租车来回穿梭。

他打听过了,深城第一家鹏运出租,正是罗宝珠的手笔。

也就是说,罗宝珠除了在深城合资办了制衣厂和快餐店外,还另外投资合办一家出租车公司。

制衣厂和快餐店容易跟风创办,但出租车不同。

出租车公司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车辆问题,进口汽车多贵啊,这投资不是一点两点能搞定,他至今还没弄明白罗宝珠哪来的资金买这么多车呢。

其次需要深城政府的审批。

这种公共交通资源审批会很谨慎很麻烦,卡脖子的关节很多,想要申请下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哪有那么多时间放在繁琐的流程上。

蛇口那家投资的玩具厂才是他的主业,在罗湖火车站附近开办一家快餐店,纯粹只是根据罗明珠的暗示想投其所好。

倘若他如实吐露罗宝珠在深城开办出租车公司做得风声水起,罗明珠是不是再得暗示他多使点绊子?

这种找人麻烦的事情,干一次就够了。

林鸿泰微笑着面不改色地回复:“罗小姐,你妹妹最近估计在为餐厅的事情焦头烂额呢,哪里还有心情做其他事情。”

一番搪塞的话听得罗明珠很是顺心,她心里得意,也没继续追问,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后,林鸿泰也松了一口气。

他透过餐厅窗户,瞧见罗宝珠和何庆朗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起走进隔壁餐厅。

其实他刚才的话也没错,两人应该要为餐厅的事情焦头烂额了吧。

何庆朗的确有点焦头。

一路上忍不住和罗宝珠商量种种应对之策。

罗宝珠还算淡定,只让他不要着急。

“我这能不着急么,做生意讲究先发优势,隔壁鸿泰餐厅占了先机,成为火车站附近第一个开张的餐厅,大家肯定对它印象更深刻。”

“咱们明明最先来这里投资开快餐店,现在倒成了后来者,想起这点我就不甘心。”

何庆朗往椅子上一坐,满脸愁容,唉声叹气。

仿佛这个先机没有占到,后面所有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看着他这副丧气模样,罗宝珠只淡淡安慰:“没关系的,我已经有对策了。”

做生意还有一种优势,叫做后发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