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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罗宝珠与何庆朗合资创办的快餐店叫做明朗餐厅。

开业的时间比隔壁鸿泰餐厅往了整整一周。

林鸿泰自持占了优势, 已经不大把隔壁的竞争对手放在心上,隔壁餐厅开业那天,他去了一趟蛇口, 处理玩具厂的事务。

上午忙完工作, 准备回店内解决午餐, 还没靠近,就被明朗餐厅门前的火爆场面震住。

乌泱泱一片人聚集在明朗餐厅门口,大家都按着秩序排队,似乎在等着去店里。

难不成明朗餐厅是想学着鸿泰餐厅当初的做法,开业第一天让大家免费吃一顿?

这个招数他已经用过,也不新鲜了,照道理明朗餐厅门口不会聚集多少人。

可是眼前的人数比鸿泰餐厅当时开业的人数更多!

这说不通。

林鸿泰满脸好奇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躲在路边一颗椰树旁偷偷观察,发现大家并不都是去里面吃饭, 大部分好像只是从店里领取一袋东西随后就出来了。

罗宝珠他们在搞什么鬼?

见店门口只有一个又瘦又小的年轻小伙子守着, 林鸿泰挪动脚步, 混入人群,站在队伍中间。

他扒拉前面一位大哥的胳膊询问:“这是在领什么东西?”

大哥头也没回:“领一份云片糕。”

云片糕是深城当地传统糕点类美食,主要是由糯米粉做成,长长的一块白色薄片。

吃起来滋润细软, 犹如凝脂, 储藏久了也不会变硬。

林鸿泰惊呆了。

一盒云片糕要不了几毛钱,罗宝珠就打算用这个吊客户?

也太小气了吧!

林鸿泰没忍住又扯了扯前面大哥的胳膊,满脸不可置信:“这么多人, 都是在这里等着领云片糕吗?”

大哥对这位话多且长着一双眯眯细眼的中年男人不太感冒,看他西装革履才勉为其难地开口解答:“是啊,怎么了?”

今天明朗餐厅开业, 说是只要到场光顾,每人就可以免费领一份云片糕。

免费的东西,干嘛不领?

不仅要领,还得把全家老小都带过来,每人领一份。

本来大家都高高兴兴排着队,突然插进来一个人,一脸不可置信问他们是不是都在领云片糕,仿佛那点不值钱的东西不值得大家这样花时间排队。

大哥从他语气中感受到一种蔑视的情绪,没好气地揶揄:“我看你一身西装,肯定是看不上一盒免费的云片糕,不知道你为什么跑过来排队?”

被莫名嘲讽的林鸿泰没心情计较这个,他此刻的目光全放在领了东西走出来的人身上。

每人领到的云片糕都用一个塑料袋装着,问题就出在这个塑料袋上。

塑料袋是大红色,两面都印着两行字,上面一行写着“明朗餐厅”几个大字,下面一行印着餐厅的具体地址,标明在罗湖火车站附近。

好家伙,原来重点不在云片糕,在于装云片糕的塑料袋。

林鸿泰恍然大悟。

这不就相当于用塑料袋做宣传广告嘛!

这年头,塑料袋还没普及,算是稀罕物呢。

村里人出门都喜欢挎着一只竹篮,或者拿着一只布袋,有时候图方便,食品甚至不用袋子,拿条草绳捆一捆就成。

塑料袋轻便容易携带,颜色又喜庆,肯定会被大家留下来反复使用,这么一来,广告效果十足。

就算被丢弃,那也相当于移动广告。

林鸿泰脸色逐渐难看。

也就是说,罗宝珠用了一点点成本,打了大大一个广告,而他开业当天免费请大家吃一顿,耗费巨资,达到的长尾效应远远不如对方。

林鸿泰脸都气绿了。

他也没心思再排队,转身就走。

一只胳膊突然拦在他面前。

“林老板,看来你也想来我店里领一份礼物啊。”罗宝珠站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望着他。

不知怎地,林鸿泰总觉得她平静的面容上带着一股讽刺。

可能是他心里有偏见,不想和对方多聊一句,转头就走。

罗宝珠叫住他,上前递上一盒用塑料袋装着的云片糕,“来都来了,林老板也带一份走吧。”

林鸿泰:“……”

这样攻守易势的场面让他回想起一周前罗宝珠在他店门口排队时的场景。

当时他拦在罗宝珠面前,执意没让对方进店,现在他要走,对方却执意要送他一份礼。

对方越是坦然大方的态度,越衬得他当初的做法别扭小气。

林鸿泰没接,黑着一张脸气哼哼地离开。

等人一走,何庆朗从罗宝珠身后现身,接过她手上的塑料袋,满脸春风得意。

“林老板估计要被气死了吧。”

开业第一天免费请众人吃一顿,这个花销可不小。

原本是打算打开知名度,抢先占领市场,没想到被后来者居上。

搁谁身上都得冒火气。

何庆朗盯着手中的塑料袋,啧啧称赞:“多亏了你想出的这个好办法。”

用极少的成本做到极大的效果,性价比拉满。

开业前他很是焦急,罗宝珠却一副镇定的模样,表示已经想好对策,当时他心里没多大底气,以为不过是安慰话,直到今天一大早开业,看到乌泱泱一群人过来,他才知道罗宝珠是真有对策。

“罗小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呢?说出来也好让我取取经。”

罗宝珠不置可否。

这样的方法在后世花样广告大战中简直不值一提,她多做的一步动作,不过是提前调查了一下。

毛爷爷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她让李文杰去调查一下那些光顾过鸿泰餐厅的周围村民的真实评价。

没想到大多数村民的想法不是顾念鸿泰餐厅第一天的免费优惠,而是惋惜免费优惠只有一天,太少了,应该多免费几天。

更大一部分人甚至对鸿泰餐厅抱有负面情绪,理由是当天因为没排上队或者被其他事情耽搁等等原因,没能去鸿泰餐厅吃上免费的一顿,所以心存怨气。

罗宝珠针对这个结果做了相应的调整。

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能降低成本,让更多人受惠,顺带也打出广告效应。

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不想分享,何庆朗没再追问。

第一天开业,火爆热闹的场面也引来一些生意,和隔壁鸿泰餐厅第一天免费开业毫无盈利不同,他家店里第一天就有营业额,这让何庆朗欣喜不已。

前前后后不停忙活,生怕怠慢客人。

一天的营业结束后,何庆朗兴致勃勃拿出账本坐在角落里对账。

罗宝珠走到他对面坐下,“何老板,我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说。”何庆朗头也没抬,目光舍不得从账本上挪开。

“我想派个人来店里工作。”

何庆朗一愣,这才将目光从账本上移开,平视着对面的人,“你想派谁来店里工作?”

“你见过的,今天一直在店门外守着的小伙子,他叫李文杰。”

“哦。”何庆朗有了印象。

今天开业,前来领礼物的人不少,秩序比较混乱,罗宝珠让李文杰站在外面维护秩序,顺带也督查看看有没有谁故意一天来领好几份。

小伙子人长得瘦瘦小小,据说刚过16岁,还不满17,看着倒像是十四五岁。

何庆朗一口答应:“既然是罗小姐你开口,我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听说这个李文杰还是罗宝珠的远房亲戚,罗宝珠本来就入股了餐厅,安排一个远房亲戚过来做事也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

“不知道你想安排他做什么职位?”何庆朗斟酌片刻,试探着问:“要不让他来管账?”

“不用,让他做普通的服务员就成,负责上上菜,打扫店里的卫生之类,按着其他员工的标准发工资,何老板不用特殊对待。”

“哦,好的。”何庆朗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有个请求。”

刚松了一口气的何庆朗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什么要求?”

“我希望在他伙食上不要设限,小伙子能吃多少,就让他吃多少,不知道这一点办起来有没有难度?”

闻言,何庆朗心里石头终于落地。

他还以为罗宝珠要提什么请求呢,原来不过是多管点饭而已。

他一口答应,“没有难度,这个不成问题!”

“好,那就麻烦何老板了。”

事情谈妥,罗宝珠将这个消息告知李文杰。

李文杰心里高兴,但也没立即表示出来,听到饭店无限量管饭之后,脸上的笑意才终于隐藏不住。

饭店的伙食比家里好多了,以后他能去饭店解决一日三餐,那不得敞开肚皮使劲吃?

想想都高兴!

李文杰当天激动得差点没睡着。

几家欢喜几家愁,李文杰在为能去餐厅工作激动得睡不着觉的时候,章丽娟正为这事质问她母亲。

“妈,你去跟外婆谈过了吗?”

“没有。”李秀英坐在煤油灯前缝补衣物,眼神不太好,拿起一梭子线,想让章丽娟帮她穿针孔。

章丽娟没接,使性子坐在对面,板起一张脸,“为什么没去和外婆谈?只要你开口,外婆肯定答应!”

她母亲和大姨李秀梅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外婆家有什么好东西,大姨恨不得都搬进自己家里,她母亲却从来不轻易去麻烦外婆,甚至有时候还会将家里的东西送给外婆去用。

她母亲的信誉在外婆那里极好,所以只要她母亲开口,外婆一定会同意。

“妈,你为什么不去帮忙问一下呢?听说那个罗老板一直住在外婆家,还给外婆家买了自行车和彩电,让她帮忙弄份工作应该不难吧。”

况且罗老板投资的餐厅今天已经开业了,场面很宏大,不少人过去领免费的礼物,这么兴旺的生意,难道店里不需要服务员吗?

她没有那么熟练的缝纫技巧,不能去制衣厂做员工,但端端盘子打扫打扫卫生总还是可以的吧。

“妈,听说饭店管吃,工资也不错,你为什么就不能替我去开这个口呢?”

李秀英没等到女儿的帮忙,只得自己借着微弱的灯光穿针引线,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进去,她不急也不恼,平心静气地开口:“咱们村现在在搞集体养殖,你留下来帮忙挺好。”

李秀英嫁在渔民村。

她丈夫章宾龙是渔民村的土著,以打渔为生。

以前渔民村叫“犁头尖”,像章宾龙这样以船为家,捕鱼捞虾的人,整日里飘荡在大海上,如同一段枯枝,被称为“水流柴”。

打了鱼去换粮食,还不够一家几口人的温饱。

时日艰难,偏又雪上加霜。

当时的小渔船都是小型木船,抗风浪能力弱,每次能活着回来,全靠上天保佑以及多年的出海经验。

可是上天总有打盹的时候。

一次平静的下午,章宾龙出海之后再也没回来。

连同他一起没回来的,还有她12岁的大儿子章昊宇,那是儿子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也是最后一次。

丈夫和儿子一同葬入海底之后,李秀英便开始了与女儿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何尝不心疼女儿,只是……

“我跟你说过,那不是你外婆的远房亲戚,只是借住在你外婆家。”

“我知道啊!”章丽娟颇为不服气,“可是她为文旭表哥安排了工作,为大姨一家提供了工作,还给外婆家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我们家就不能去讨点好处?”

昏暗的灯光下,李秀英收起针线,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我今天去了一趟你外婆家,听你外婆说,文杰要去餐厅上班了,所以我就没再开口。”

闻言,章丽娟炸了。

她气哄哄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妈,你看!现在连文杰都工作了,他们全都捞到好处,只有你,守着你那点面子死活不肯开口!”

章丽娟气哭了,背过身去不停拿衣袖擦眼泪。

她就不明白,为什么现成的关系,她妈死活就是不愿意开口呢!

那个什么罗老板给人安排一个工作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吧,只要她妈开口,她肯定能去工作。

章丽娟越想越委屈。

她的两个好朋友,秦小芬已经去了制衣厂,程婷的哥哥听说经营了出租车公司。

看吧,连程婷哥哥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也能从罗老板那里分一杯羹,为什么她就不行?

“妈,难道你就非得让我一直留在地里干活吗?”

“我觉得凭自己双手干活没什么不好。”李秀英慢条斯理给自家闺女做思想工作,“现在政府提倡集体养殖,以后咱们村都不用冒着危险出海打渔,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而且……”

不等她说完,章丽娟堵住耳朵,冲进房间。

啪地一声,将房间门关得震天响。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余灯火前一丝无奈的叹息。

——

几天后,口碑发酵,明朗餐厅的生意更加兴旺。

从罗湖火车站出来的人,瞧见两家并排的餐厅,大部分走进右边那家明朗餐厅。

林鸿泰盯着隔壁店兴旺的生意,气得牙痒痒。

明明自己占了先机,没想到被对方以后发优势追上来,他发誓要想点办法给对方难堪。

处在喜悦中的何庆朗这会儿没空关注隔壁竞争对手的情绪,他忙着接揽顾客,打点后勤,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偶尔空闲的时候,他会想起罗宝珠。

罗宝珠已经好几天没来店里看情况,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此刻的罗宝珠正在中英街布置商铺。

眼下出租车公司和快餐店都已经开业,出租车公司由于没有竞争对手,运营得相对顺利,快餐店虽说隔壁有个竞争者,但有何庆朗全力操持着,不用她花费太多心思。

况且竞争者的存在不一定是坏事,这种餐饮服务行业,入场的人多了,行业也会越来越兴旺。

另外,制衣厂已经照常开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

她理所当然把目光放在中英街的15家商铺上。

这是计划中剩下的最后一件事。

这年头黄金管控得比较严格,虽说改开后政策有所松动,但暂时没有明确的政策出台表明私人或企业可以自己买卖黄金,所以她的金铺仍要以合资形式存在。

即便如此,也得经过严格的审批。

好在年前已经做足准备工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港城的宝福珠宝店已经在建设中,中英街上的商铺都是现成的,随便捯饬两下就可以安排人进去卖东西。

几家商铺并不连在一起,这正合了她的意。

来深城投资的外地客越来越多,过来中英街旅游的人也比之前多了一些,她想测试一下以现在的人流量,卖黄金饰品的话,一天能挣多少钱。

说干就干。

她找好港城那边的黄金进货渠道,很快放了一批货进店中。

在原本的打算里,她想从附近居民中挑选一些人员过来看店,一来很多人都有在中英街附近摆摊卖东西的经验,二来他们一家老小扎根在此,卷款逃走的可能性更低。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这么办。

在用人这一方面,她一向谨慎。

只有接触过,明白对方的底色,完全放心了才会用。

归根结底,她对附近的居民并不熟悉,只能等以后慢慢挑选,现下她准备亲自坐镇。

15家店铺里只开了一家。

这家卖黄金的店铺在一众卖日用品的店铺中显得格外突出,吸引不少人过来瞧热闹。

但是真正下手买的人寥寥无几。

原因无他,整条街的人流量都不高,而黄金又太贵,大多数人都舍不得掏出这份钱。

最后收摊的时候,罗宝珠清点了一下账目。

一天下来,营业额大概有五千。

这么高的营业额,全是因为黄金成本高。

最近黄金价格波动较大,目前黄金的价格大概是每克30块,一条女式项链10克左右,再加上一点加工费,一条金项链得卖出近400的高价。

营业额五千,大概也只有十来个真正买货的顾客。

可想而知,中英街目前的人流量的确不大。

五千营业额不算少,但黄金的利润率没有服装、化妆品等行业的利润率高,除去成本,也就只赚那么一点加工费。

好在目前没有其他成本。

店铺不需要租金,也没有其他人力成本,只除去一点运输费用,算下来能有一千的利润。

这年头,一千块也算大钱了。

一天能赚一千,一个月的净利润能达到三万,一年得有三十多万。

罗宝珠心里有了底。

等以后将其他店铺开张,合理经营,随着改开的深入,日后中英街人流量越来越大,店铺的营业额也会越来越高。

也就是说,30多万的净利润只是最低的估算。

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

看来得赶紧安排起来。

罗宝珠收拾完店铺,存好余货,决定去一趟快餐店。

好几天没过去查看,是时候表示一下关心,况且她也得解决晚餐问题。

自己开快餐店的好处之一是随时能解决用餐难题。

罗宝珠进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快要打烊,后厨师傅们都收拾东西离开了,只剩几个服务员在打扫问题。

何庆朗照例坐在角落里算账。

见她进门,双眼一亮,站起身就要吩咐后厨师傅给她做饭。

“大厨们都走了。”打扫卫生的李文杰弓起腰应了一声,自告奋勇:“我可以去做!”

说着也不管何庆朗同意不同意,一溜烟钻进后厨,拿一些剩余的材料烧菜。

简单烧了一份大杂烩,往没用完的剩饭上一扣,端出去时,倒还有些卖相。

罗宝珠盯着面前一盘盖浇饭,又望了望站在一旁昂首挺胸似乎等着夸赞的李文杰,她在对方期许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不错。”

闻言,李文杰这才乐呵呵地重新拿起扫帚吭哧吭哧打扫卫生。

罗宝珠盯着他圆润的侧脸,喃喃问话:“他是不是胖了?”

怎么才几天不见,李文杰整个脸都圆了一圈。

看来餐厅的伙食很好啊。

“那是当然,这小伙子一顿的饭量抵得过别人一天的饭量呢!”坐在对面的何庆朗接话,“我现在算是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提多管饭的要求了,他是真能吃啊!”

若是餐厅经营盈利不佳,他可能还会计较,但眼下餐厅每天流水都不错,一个员工多吃点饭实在不算什么。

算完账的何庆朗有些激动,“罗小姐,你几天不过来,我一直都没和你谈餐厅的盈利问题,你猜猜,咱们餐厅现在一天的营业额有多少?”

罗宝珠:“……”

她实在不喜欢猜来猜去。

但看着何庆朗一副神秘莫测的期待模样,她也不好扫兴,只得在埋头吃饭的工夫拿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100?”何庆朗咋舌,“你这猜得也太保守了吧,再往上猜猜,咱们店生意这么好,怎么可能只有100的营业额。”

罗宝珠噎住。

她的意思是一千,但是看何庆朗这样的态度,似乎不到一千。

她折了个中,“500块。”

“哎呀,罗小姐你还是太保守了,咱们现在一天的营业额能达到八百块!”

何庆朗激动地拿出账本递过去,“你瞧瞧吧,所有的账目都在这里,咱们现在一天的营业额能有800,刨去食材、人工、水电等等成本,净利润也能剩一半。”

“你想想,一天挣400,一个月那就是一万多,一年得有十多万呢。”

这年头,万元户都算是大款。

虽说何庆朗的家底不只这些,但他来深城投资开餐厅,原本在初期也没抱着太大的盈利期望。

目前深城还没完全发展起来,等到以后逐渐发展,这个利润只会越来越高。

现下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已经算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怎么样,还不错吧?”

何庆朗高兴之余有些遗憾,“要是当初隔壁的位置没分出去就好了,这样咱们还能多赚一倍!”

罗宝珠宽慰他,“现在的空间,已经够用了。”

餐厅里摆着4张桌子,每桌容纳10人,一次能容纳40人。每人用餐时间平均按20分钟计算,一小时能换三批人,也就是说,每小时可以容纳120人。

饭点的三四个小时内,接纳四五百人不成问题。

以现下的人流量来说,还算勉强能应付,等以后深圳人流量增多,可以考虑加开分店。

“说得也是。”

何庆朗赞同之余,话锋一转:“罗小姐,我看你还是来参与管理吧,现在餐厅挺忙的,需要人手,而且你点子多,帮忙出出主意,说不定餐厅的生意能更好。”

罗宝珠摇头拒绝:“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是什么,是你刚才提到的去中英街那边开店铺?”何庆朗不以为然,“那地方也没多少人,能有生意吗?你一天能挣到钱吗?”

随便试试营业额达五千,纯利润达一千的罗宝珠轻轻摇头,“嗯,挣不到多少钱。”

第27章

一顿饭下来, 何庆朗好说歹说,始终没劝动罗宝珠。

她说什么也不肯来餐厅管理,执意要去中英街那个没什么人流量的地方开店。

何庆朗劝不住, 也就没再费口舌, 只专心对账本。

对完账本, 罗宝珠也吃饱喝足。

员工们打扫完之后已经下班,店里只剩下罗宝珠和何庆朗两人。

简单收拾后,两人也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罗宝珠多嘴问了一句:“隔壁林老板没什么动作吗?”

“什么动作?”何庆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呵呵地表示:“能有什么动作,除了眼红之外,他还能找人来砸场子不成?”

“没什么动作就好。”

不知怎地,罗宝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对方当初能坚持着从原地址上咬下一半开店,说明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眼下明朗餐厅的生意明显好于隔壁鸿泰餐厅, 林鸿泰除了眼红之外, 应该不会这么安静地坐以待毙。

希望只是她多虑了。

走出餐厅,外面天色已晚,该到歇寝的时候。

罗宝珠推了推靠在墙角的自行车,准备去王桂兰家中休息。

虽说出租车公司已经开始运营, 但她目前还没有配备专车, 一辆自行车能解决几乎一天的行程,除了去稍远一些的地方需要出租车,在附近一带转圈, 自行车反而更方便。

不过,以后要是常去中英街那边,恐怕得考虑配个专车。

罗宝珠将自行车推到大路上, 正准备跨上去,突然眼尖地扫到旁边隐在夜色中的身影。

身影瘦瘦小小,从轮廓可判断出对方身份。

不是李文杰还能有谁。

“你怎么还没回去?”罗宝珠停下动作,对着不远处的身影喊话。

李文杰走上前两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着脑袋没敢直视她目光,“我、我是想和你一起回去,你一个女……咳咳,你一个人回去也挺不安全的,多一个伴多一份保障。”

“是么?”罗宝珠颇为新奇地盯着对方。

看他一颗浑圆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罗宝珠笑笑:“想蹭车就直说。”

她修长的大腿一下跨过车座,拍拍后座,“上车。”

被猜中心思的李文杰抛开别扭,二话不说爬上后座。

夜晚微凉的晚风拂过面庞,散去白日的燥热,令人感到清爽,李文杰呆呆坐在后座,思绪已经翻飞。

好吧,他虽说主要目的是蹭车,但所说的理由也不是假。

听阿嬷讲,制衣厂的员工宿舍恰恰够用,没有额外多出来的房间,出租车公司那边又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她住着不方便,所以继续留在家里借宿。

借宿就借宿吧,可她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去。

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跑,多不安全啊。

况且她又长得……长得算是挺好看吧,这么一来,那不是更危险了么!

李文杰心里的担忧不是假。

自从罗宝珠来了家里之后,家里有了自行车,有了彩电,哥哥也毫发无伤去了港城,他现在又在餐厅里干活,一家子的生活眼见着越来越好。

这些是谁的功劳,李文杰心里门清。

她简直是家里的财神爷。

财神爷可不能随便出事。

“我也不单单是为了蹭车,我是觉得你一个人这么晚回家,的确有点危险。”李文杰好心提意见,“周围的坏人挺多,你要多注意。”

比如他哥去港城前叮嘱他要小心的丁勇和丁峰两兄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两人在火车站一带活动,专门混在人群中偷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想到此处,李文杰忍不住提醒:“你身上也别带太多现金,不安全。”

听着身后小大人一本正经的叮嘱,罗宝珠无声扬起嘴角,“放心吧,我也不是天天这么晚,除了极少数时候被事情耽搁,一般都会赶在路上还有行人的时候回家休息。而且我现在手上几乎不带现金,不会被劫财。谢谢关心哦。”

一声“谢谢”弄得李文杰半天没好意思接话。

一张脸红彤彤的隐在夜色中。

周遭寂静无声,直到罗宝珠开口打破宁静,“你在餐厅工作怎么样,适不适应?”

“适应,很适应。”端端盘子扫扫地而已,有时候也会帮忙搬搬货,整体而言,比种地轻松多了。

况且每餐都能吃得饱饱的,这是最大的幸福。

“适应就好,好好干,以后……”罗宝珠突然顿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太早吐露不是好事,目前先让他安心在餐厅里干活就好。

周围风大,吹散了罗宝珠最后两个音,李文杰坐在后座上,只听了前面半截话,斗志昂扬地表态:“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第二天上午,李文杰就实现了他的承诺。

当时临近饭点,餐厅的顾客开始增多,一个拎着公文包戴着黑色眼镜框的中年男人从罗湖火车站出来之后,直往明朗餐厅而来。

李文杰是亲眼看到他进店的。

这位顾客和别的顾客有些不一样。

别的顾客从火车站出来,寻找餐厅时,免不得要在并排的两家餐厅里挑选一番,最后看人气或者空位而选择其中一家,这位顾客不同,他几乎没看过隔壁鸿泰餐厅一眼,直奔明朗餐厅而来。

仿佛是熟客。

可他进店之后朝四周打量的陌生目光,看上去像是第一次过来。

李文杰盯着他的样子看了很久,认定从前没见过他。

一定是个新客。

对方在角落坐下,只点了两道菜,一道烧茄子,一道小炒肉。

菜是李文杰亲自端过去的,他觉得这位顾客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所以趁着干活的间隙,总免不得多关注对方。

可他不是闲人,一双眼睛没法一直关注对方,在给另外的顾客上了两道菜之后,果然,事故发生了。

“你们店的老板呢,把你们店的老板叫出来,店里就是拿这样的卫生条件来对待广大顾客吗?”眼镜男顾客放下筷子,声音洪亮得保证店中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听到。

周围的顾客纷纷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李文杰也听到了。

他眼皮一跳,飞快跑过去接话,“不知道这位先生有什么问题?”

“哼,问题大了!”眼镜男顾客指了指面前那盘黑乎乎的茄子,发难:“这菜里有只蟑螂,你们难道没一个人发现吗?”

话音一落,引发周围骚动。

议论纷纷的声音逐渐大起来。

“什么,菜里居然有蟑螂?我的这几盘菜不会也有吧?”

“新开的餐厅,后厨的卫生这么不用心吗?”

“好恶心啊,我以后都不想来光顾了。”

……

眼看形式不妙,李文杰当机立断拿起筷子,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夹进嘴里,嚼巴两下一口吞下,面不改色地回复:“这位先生,你看错了,那是茄子,不是蟑螂。”

“你……”

这操作震得眼镜男顾客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么一出,居然当着他的面,面不改色把一只蟑螂整个吞下。

咦,想想都恶心!

关键是他还没来得及发难呢,对方就把物证销毁了,接下来的戏要怎么演?

愣了片刻,回过神的眼镜男只得硬着头皮把这场戏唱到底。

他扯开嗓子念出早已备好的腹稿:“你就算吃下去也没用,想毁尸灭迹?不可能!你们餐厅的卫生情况根本不达标,我要到工商局去举报!”

外面的动静闹大,何庆朗终于听到风声,他走上前时已经了解大概,不免放下架子,满脸堆笑地和对方商议:“您看您能不能和我去旁边房间慢慢商议?”

餐厅里还有其他顾客,眼下不影响其他顾客用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岂料对方根本不领情,理也不理满脸堆笑态度良好的何庆朗,转身朝进门的顾客科普:“大家不要再来了,这家店的菜里面有蟑螂,非常不卫生,大家不要进来光顾,去别的地方用餐吧!”

一番话还真劝退了刚要进门的两个顾客。

眼看这人明摆着要把事情闹大,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别说今天的用餐点没有顾客光顾,恐怕以后的用餐点都不会有顾客来光顾。

李文杰气得将工作帽往地下一摔,义愤填膺:“这两碗菜都是我亲自端上来的,里面绝对没有什么蟑螂,我们餐厅的后厨卫生也绝对达标,我敢报警让警察来判断,但如果是有人故意找茬,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撂下狠话,李文杰不由分说扯住对方胳膊,“既然你这么肯定,走,那咱们一起去报警!”

平时看着瘦瘦小小的李文杰此刻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攫住对方胳膊,一下子将人拽出好远。

对方招架不住,骂骂咧咧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两人随后还真去了警局,但这种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况且当时盘里有没有蟑螂谁也说不准,大家都还来不及凑过去细看呢,就被李文杰一口吞下。

谁也不能证明李文杰吞下的到底是蟑螂还是茄子。

扯来扯去扯半天也没个眉目,最后只得调解,不了了之,不过餐厅还是得接受工商局的检查。

这个消息传回林鸿泰耳中,他乐不可支。

这人是他特意安排的,为了洗脱嫌弃,表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据,他还特意回了港城,免得隔壁餐厅狗急跳墙赖上他。

闹了这么一出,明朗餐厅的名声受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年头,虽说内地的通信不发达,但传播八卦的速度可不慢,尤其是这种猎奇的八卦。

不出一天,周围的人肯定都传得沸沸扬扬。

因为通信不发达,辟谣起来难上加难,所以明朗餐厅势必要被周围顾客钉入耻辱柱!

林鸿泰高兴极了,准备向罗明珠报喜。

刚拿起话筒,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你准备给谁打电话?”

妻子沈晓娥的声音如鬼魅一般萦绕在他耳旁,林鸿泰下意识放下话筒,老实报备:“给罗家三房的罗明珠小姐。”

“我就知道是她,听说上次她哥哥罗振康过生日,你还特意送了礼物?”

沈晓娥长着一张瓜子脸,细眉杏眼,单凭外貌,看上去绝对是一个温婉的女性。

名字也听着很小家碧玉。

不认识的人第一次见她,绝对会被她的外表所迷惑,只有最亲近她的林鸿泰才知道,这张看似温婉的表皮之下藏着多么狠辣的内心。

一旦她产生质疑,他就得立即澄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老婆,你别多想,我和她来往,只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

“放你祖宗的屁,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心痒了,看人家罗小姐长得漂亮,想去勾搭?”

沈晓娥动怒时并不大吼大叫,也不会横眉竖目,她只轻轻挑一挑眉头,林鸿泰心里就得七上八下。

“老婆,我哪有那个胆,我真不是那个心思,况且人家罗小姐也不会看上我。”

这句话倒是实话。

沈晓娥斜眼睨着他,“要不是知道人家罗明珠看不上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平安无事站在我面前?说说吧,你上赶着巴结罗明珠到底为什么?”

“我真为了生意上的事情!”

林鸿泰急了,和盘托出:“人家罗明珠和汇丰银行的温总经理关系不错,我这不是巴结温总经理没有门路,退而求其次嘛,我和罗明珠产生交集真的完全只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你别瞎想,我哪有那个胆子。”

“放你祖宗的屁!”沈晓娥压根不信,“你要巴结温总经理你去讨好罗明珠做什么,你应该去讨好罗宝珠啊,你去讨好罗明珠有什么用?”

林鸿泰:?

他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婆你是不是搞错了,和温经理交好的人是罗明珠,我去讨好罗宝珠做什么?”

“谁告诉你和温经理交好的人是罗明珠?”沈晓娥冷笑一声,“所以你个猪脑子,到现在完全抱错大腿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

在林鸿泰满脸错愕中,沈晓娥从南洋红双喜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缓缓点燃。

一片烟雾缭绕中,她清秀的脸庞陷入沉思。

她父亲以前是帮会的重要成员,后来慢慢开始做生意,渐渐走到台前,但那些关系始终没断。

父亲以前的势力范围在尖沙咀一带,所以她知道尖沙咀那一带正新筹建着一家珠宝店。

调查一下,竟然是罗宝珠的手笔。

罗宝珠,罗家大房的小女儿,能在薅不到一点遗产的情况下把濒临破产的制衣厂救起来,不管她是用什么方法说动温经理出手相助,这都算作她的本事。

哪怕是皮肉生意,温行安的床也不是随便让人爬。

她能做到自然有她的长处。

沈晓娥吐出淡淡一个烟圈,哂笑着望向已然呆住的林鸿泰:“怎么,不敢相信?顺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拒绝收你礼物的温经理只收过一个人的礼物,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林鸿泰愕然。

他不相信,坚决不相信。

这不可能!

“我当时在温经理办公室里明明听到温经理一口一声罗小姐,怎么可能是……”

“怎么不可能?”沈晓娥没好气打断他,“你以为罗家大房落魄了,够不着这样的关系,所以理所当然以为他口中的罗小姐是指罗明珠?”

呵,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信息茧房。

沈晓娥冷声嘲讽:“这不都怪你自己么,因为怕我指责,做什么事情都不想提前和我商量,但凡你来和我好好讨论一下,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被一顿训斥的林鸿泰眼下根本顾不得妻子的冷嘲热讽,他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深城那边的快餐店正和罗宝珠斗得水深火热,今天他还特意给对方安排了一出精彩的大戏,倘若他真的抱错大腿,这一切要怎么收场?

头昏脑涨的林鸿泰几乎要承受不住。

不行,他说什么也得亲自去确认一下!

林鸿泰当即拨通温经理电话,等了片刻,对方接通。

“什么事?”

“温经理,我没别的什么事情,只是我在深城那边的餐厅开业了,如果温经理有什么事情要去内地,到时候一定记得要光顾啊。”

“应该没这个机会。”

温行安的回答很干脆。

话语间一股并不想就此事深聊下去的姿态。

眼看对方要挂断,林鸿泰连忙抛出杀手锏:“我隔壁就是罗宝珠小姐开的餐厅,温经理难道也没机会去光顾吗?”

闻言,对面静了片刻。

半晌后,才传来温行安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淡淡询问:“她还开了餐厅?”

“不只餐厅,罗小姐还投资了一家出租车公司,现在全深城也只有她这一家出租车公司。”

温行安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她还真有精力。”

看来一家制衣厂根本不够她折腾。

前阵子不是说要借他的名头去拓展生意么,难怪这阵子一直没动静,原来心思大着呢,都放在其他产业上了。

至于去光顾她的餐厅……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温行安最后的改口让林鸿泰彻底陷入绝望。

邀请去光顾自己的餐厅,温经理说是没机会,邀请去光顾罗宝珠的餐厅,温经理立马变成有机会再说。

这样态度鲜明的转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鸿泰怔怔地挂断电话,感觉头顶的天塌了。

——

另一边的深城,罗宝珠也正在通电话。

这年头,电话资源极其珍贵,主要供给政府机构和国有企业,普通民众装机极为困难。

哪怕是她合资创办的企业,想要装机,也得申请,排队。

这个队怕不是从深城排到了法国巴黎,迟迟不见回复,所以她每次只能来政府大楼借电话。

电话是打给李文旭的,主要是关心一下港城那边珠宝店的进度。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有。”李文旭迟疑片刻,“最近总有古惑仔在附近徘徊,我怀疑被他们盯上了。”

闻言,罗宝珠一愣。

“他们找你谈过吗?”

“还没。”

“嗯,以后要是他们找上门,你态度放平和一点,不要太抗拒,不要激化矛盾。你可以先去观察了解一下周围其他店是什么情况。”

珠宝店商品价值高,现金流大,一直都是被勒索的重点目标。

弥敦道尖沙咀一带是人流量较大的商圈,周围分布着不少珠宝店和钟表行,商铺的规模会让警方重点维护,但整个港城的治安都不算太好,向商铺收保护费的事情也不少见。

“还有,遇到什么事情不要动手,我知道你练过,有两下子,但是港城那边环境很乱,一旦你得罪一个帮派,在港城绝对待不下去,所以收起你的武力,多些耐心,遇到事情尽量找正规途径解决,凡事多和我商量。”

罗宝珠的语气很是严肃,听得李文旭没吭声。

久久才回复一个字,“好。”

两人商议完,挂断电话。

罗宝珠从政府大楼里出来,打算去一趟中英街。

还没迈开几步,李文杰匆匆跑过来,神色紧张地抓她胳膊,“店里发生大事了,工商局的人说是要来检查,何老板愁得不行,让我找你回去商议呢。”

好端端的,工商局的人为什么来检查?

罗宝珠安慰看上去有些慌张的李文杰,“你别急,慢慢说。”

在赶往明朗餐厅的路上,李文杰将那位眼镜男顾客从下火车站之后的奇怪举动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出来。

罗宝珠听完,立即懂了。

除了隔壁林鸿泰,谁还会这么刻意来做这场局?

看来她之前的担忧成真了。

这事找其他人没用,得从林鸿泰身上下手。

罗宝珠赶回餐厅时,何庆朗见到她仿佛见到救星,“罗小姐你可算来了,文杰应该把情况都和你说明了,我怀疑一切都是隔壁林鸿泰搞的鬼!”

何庆朗也不是第一天涉足餐饮业,餐饮业也可以良性竞争,大家卷菜品、卷价格、卷服务都没问题,像这样故意找茬陷害的恶意手段,真是令人不齿!

虽说李文杰一通操作下来,显得餐厅有底气,但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谣言传出去,没有足够分辨能力的顾客谁会来求个真伪呢?

恐怕到时候听到明朗餐厅几个字都要绕道走。

尤其是工商局的人一来,更是坐实了餐厅有问题,哪怕没有问题,一通检查之后,传到大众耳中也成了有问题。

这也就是为什么开店做生意最怕警察和检查部门上门。

明明没问题的事情都得传成有问题。

何庆朗很是气愤,“别人不仁,我也不义,既然他林鸿泰能使这样卑劣的手段,那就别怪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正说着,隔壁鸿泰餐厅跑来一个伙计,传话:“我们林老板想请罗小姐明天下午3点来店里谈一谈。”

嚯,真是嚣张!

这几乎是明牌了吧。

明朗餐厅才刚刚出事,林鸿泰就迫不及待要找他们谈话,这事摆明了和林鸿泰脱不了关系。

何庆朗一口拒绝,“谈什么谈,还有什么好谈的,你去回话你们林老板,就跟他说,这个梁子咱们算是结下了,他今日怎么对我,我明日就怎么对他,让他做好准备吧,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来传话的伙计愣了一愣,目光转向罗宝珠。

老板让他给罗小姐传话,没说是给何老板传话啊。

没得到罗小姐的回复,他不敢走。

“怎么,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啊?还赖在这里想干什么?”何庆朗现在对隔壁餐厅的一切都厌恶至极,包括对方的服务员。

传话的伙计被一顿羞辱,转身要走。

“等等,”罗宝珠叫住他,“去给你老板回话,说我明天下去会准时过去。”

伙计得了回复,心满意足地走了。

只剩下何庆朗在一旁满脸担忧,“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呢,那个林鸿泰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他让你过去能有什么好事?”

呵,有什么事情不和他一个大男人商量,非得和罗宝珠商量,怎么,是怕他气性上头动手揍人吗?

何庆朗一脸阴郁。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去,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

何庆朗说什么也不放心她一个人赴宴,罗宝珠只得由着他。

第二天下午3点,罗宝珠按着约定准时来到鸿泰餐厅。

何庆朗赫然跟在她身边。

两人一起走进去。

何庆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对方太过分,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对方。

没想到推开谈话间的门,林鸿泰哭丧着脸扑到罗宝珠面前,一把抓住她胳膊,“罗小姐,我错了!”

何庆朗:?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第28章

站在门口的罗宝珠有点懵。

林鸿泰这一顿操作她没看懂。

何庆朗比她更懵。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与你死我活, 林鸿泰二话不说上前道歉,这样的行为他始料未及。

一个人前后的态度怎么能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呢?

看来这场鸿门宴比他想象中更惊险啊。

何庆朗小声附在罗宝珠耳边提醒:“别信他。”

谈话间的空间并不大,何庆朗的低声嘱咐不偏不倚落到林鸿泰耳中。

林鸿泰对此:“……”

这个多事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让人只通知罗宝珠吗?

林鸿泰心里一阵腹诽, 面上却热情地邀请罗宝珠入坐, 嘴里振振有词, 全是诚恳道歉的词,“罗小姐,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得,这不是变向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了么。

何庆朗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坦诚,他还以为要经过一番口舌,多费很多工夫才能从对方口中撬出一点实话,没想到刚进门对方就全招了。

也好, 这样更省事。

“这么说来, 你承认昨天来我们店里使坏的人是你安排的了?”

林鸿泰一愣, “什么使坏的人?”

他一脸莫名其妙,“我昨天在港城,今天才回来,没听过昨天的事, 怎么, 听这意思,昨天何老板店里遇到找麻烦的人了吗?”

嚯,装得可真像。

何庆朗半个字都不信。

“既然这样, 林老板为什么要给罗小姐道歉呢?你这道的是哪门子的歉。”

这话问到林鸿泰心坎上,他顺着话头将心中的愧疚和盘托出。

“这事说来惭愧,当初我店里开业, 罗小姐来光顾,我执意没让她进门,后来你们店开业,我站在外面排队,罗小姐瞧见了,执意要送一份礼物给我,我当时没接,但心里很是难受。”

“这几天不知怎地,总是回想着这件事,可能是被罗小姐大度的举动所打动,我反省了好几日,觉得做生意不能这样,要多结善缘,既然罗小姐有放下成见的宽容,我不能没有一点气度。”

“以后咱们两家餐厅在一条街上可以良性竞争,把整个盘子越做越大,不知道罗小姐肯不肯原谅我之前过分的举动,一起同心协力做生意呢?”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这是林鸿泰想了一个晚上想破脑袋才编出的借口。

他起初情绪上头,想对罗宝珠吐露真相,把这一切恶心人的举动都推到罗明珠身上。

况且这也是事实,他和罗宝珠无冤无仇的,当初结怨,都是罗明珠从中作梗。

只要道出真相,冤有头债有主,罗宝珠该去恨罗明珠,而不是他。

冷静之后一想,不能这么干。

如果真的将一切都坦白,他首先会得罪罗明珠。

虽说罗家现在是二房吕曼云当家,但三房罗家也继承了罗家一些家业,三房的大部分产业在海外,能量也不低,真得罪罗明珠,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其次,如果对罗宝珠交代他之前是受罗明珠唆使,那么罗宝珠以后也不会再信任他。

二五仔通常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最佳的办法就是将一切都咽回肚子里,依着现状见招拆招。

罗宝珠这边求和求原谅,以后再也不搞争锋相对那一套,争取能够搞好关系和平相处。

而且这阵子接触下来,他察觉到罗宝珠的性格并不是咄咄逼人,在一段可以商量的关系中,她更愿意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以他如果拉下脸,摆出十二分的诚意,罗宝珠说不定能够原谅他。

至于罗明珠那边,一向都是他主动巴结讨好,只要他不上赶着联系,罗明珠估计很快就会忘掉他这号人物。

这样最好。

林鸿泰心里的算盘打得倍儿精明,自忖算无遗漏。

结果也如他所料,罗宝珠没有拒绝他的求和邀请。

“既然林老板愿意和平共处,我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明朗餐厅昨天遇上了一点麻烦,有个从港城来的客人,一进店就找茬,还惊动了工商局,不知道林老板能不能帮忙出出主意呢?”

话题已经摆放到明面上。

双方都是心知肚明。

林鸿泰拍拍胸膛表态,“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去找他,给他做做思想工作,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相信明朗餐厅都是合规经营,不会出现不合格的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麻烦林老板了。”

一通谈话到最后,双方都达成目标。

罗宝珠从鸿泰餐厅出来时,外面日头正烈。

何庆朗跟在她身边,闷声走回店中。

刚跨进店门,确保隔壁不会听到之后,才提出心中疑惑:“罗小姐,你该不会真就这么相信了林鸿泰的话吧?”

那些连篇的鬼话里不知道有没有一句是真。

当初林鸿泰执意要抢他一半地盘时的狰狞面目,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这样争锋相对的人,突然转换360度的态度,其中肯定有猫腻。

“林鸿泰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人,罗小姐你千万别被他的表面功夫所欺骗。”

罗宝珠没吭声。

她当然不相信对方的话。

只不过对方的态度改变得有些蹊跷。

起初她以为林鸿泰来和她争生意,可能是受了罗明珠的指使,可现在林鸿泰一副巴结讨好她的态度,总不能也是受罗明珠指使吧。

她猜不透这个人的态度为什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既然对方能拉下脸,保持面上的和平,那就够了。

保持相对的和平,至少比明目张胆给她下绊子要好。

至于完全信任他?

那是不可能的。

从当初执意争餐厅地盘的那一刻,这个人已经被她排除在信任系统之外。

不过做生意嘛,以和为贵。

况且林鸿泰已经承诺要解决那位眼镜男顾客找茬的事情,姑且看看他的处理方法。

第二天上午,明朗餐厅照常开张。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戴眼镜的顾客。

顾客手里举着一张道歉的牌子,牌子上面事无巨陈述了他的犯错经过。

长篇大论的文案用词有些文绉绉,简单概括一下就是,他向来有近视,前天带错度数较高的眼镜,把盘里的食物错认成蟑螂,对餐厅的声誉造成影响,很是抱歉。

至于工商局的投诉,这位顾客也亲自跑去撤销。

因为不严谨的行为还被工作人员好好教育了一顿。

接下来的一周,他都在饭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怪异的牌子和怪异的行为很快引得周围人围观,这种事情,大家都爱凑热闹。

一传十,十传百,周围人也就都知道了明朗餐厅的乌龙事件。

“听说最近总有人站在你们店门口,怎么我来了没瞧见?”

卫泽海听闻这件稀奇事后,抽空光顾明朗餐厅,想着也来看看这位传说中举着牌子道歉的顾客。

没想到在店里店外观望一圈,并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诚恳道歉的人。

“不巧,他已经走了。”

站了足足一周,等事情舆论完全发酵,那位顾客才停止举着道歉牌。

罗宝珠亲自给卫泽海端上两盘菜,揶揄:“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卫主任也有心情关注这些八卦。”

“嗐,深城也不大,你们店又在火车站附近,人来人往的,不到一天消息就都传开了。”

卫泽海拿起筷子,埋头干饭。

已经接近下午两点,过了饭点,餐厅的人不太多,他坐在空位上,一边嚼饭,一边抬头打量店里的布置。

这是他第一次来光顾。

前阵子太忙了,开业的时候也没时间过来捧场,今天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时间来。

“卫主任这阵子都在忙什么呢,我好几次去政府大楼找你,一直没碰到人。”罗宝珠已经吃过饭,陪坐在他对面,手里时不时翻着账本。

何庆朗对完账,总要走流程似的让她也看看账目。

正好有空,她也就随手翻起账本。

“这阵子忙的事情可多了,不然我早来给你捧捧场。”

卫泽海喝了一口清汤,回想着这阵子密密麻麻的事情,心里踏实又满足。

“首先啊,咱们一些内联厂要开始合办了。”

整个特区要发展,除了引进外商合作之外,还同国内其他省份的一些企业开展合作,联合投资成立企业。

经济特区与内地省市联合投资成立的工业企业,正好能促进特区与内地资源互补、技术交流,形成一种“外引内联”的模式,加速外向型经济发展。

第一家来投资的内地产业是中航技。

在中航技的带头作用下,陆陆续续一些企业也跟着过来。

卫泽海这阵子都在为这事奔波。

“还有,咱们的市委大楼也要开始修建了。”

深城没有正儿八经的市委大楼,之前所称的政府大楼,算不上正规的办公地点。

从全国各地过来的考察团、建设者等等,下了火车之后,都要先去老街的新园招待所报到。

这个新园招待所就是后来的迎宾馆。

也是政府的临时办公地点。

至于来投资的港商和外商,要去老街的深城戏院洽谈。

深城戏院是60年代修建,很老旧,一到下雨天还会漏雨,但这已经是老街甚至整个深城最好的建筑。

戏院二楼是演员的化妆间,和港商洽谈的地址就设在这里。

深城对外经济技术联络办公室,俗称洽谈办,是每个前来深城投资的港商和外商都必须经历的地方。

罗宝珠第一次过来,也是在这里。

幸好那天没下雨。

听卫主任说,之前下雨的时候,接待室里站不下那么多人,工作人员就撑把伞,站在街边一对一面谈。

条件之艰苦,可以想象。

现在终于要修建市委大楼了。

罗宝珠也为此感到高兴,“可算是有名副其实的政府大楼了。”

“可不是嘛,去年年底来了一批工程兵,今年年头又来了一批工程兵,4月份,也就是下个月应该就要动工了。”

深城现在的人口不足三万,只有一家小型的建筑公司,想要完成大型建筑几乎不可能。

国家为了支援特区的建设,特意下令调来了2万工程兵,以后深城的建设,全靠这批“拓荒牛”。

卫泽海三两下解决完一顿午餐,站起身要走。

“行吧,既然餐厅里没有热闹可瞧,我也该继续去忙活我的事情了。”

他拿清汤漱漱口,一口吞下,放下碗便走。

步履匆匆,活像后面有恶鬼追着。

罗宝珠不过多目送了他两下,一回头,桌上的盘子被人端了。

端盘子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小伙子看着20出头的年龄,眉间有颗黑痣,长得还算端正,身上的衣裳看上去稍显破旧。

他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端起盘子,收集其中的残羹冷炙。

这年头,大家都比较爱惜粮食,卫主任是贫苦出生,吃饭不会剩下多少,只留一些汤汤水水而已。

小伙子连汤汤水水都不放过,一股脑将盘子里的剩余残羹倒进塑料袋中。

那只红色的塑料袋很显眼,分明是出自明朗餐厅。

袋中混合着一些小伙子从其他桌上收集的剩余食物,看上去只有小半袋。

利索收集完后,小伙子面不改色快速从店中退出。

全程不到半分钟。

罗宝珠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发现店门外还有个年轻姑娘等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提着塑料袋迈向隔壁方向,看上去似乎去想去隔壁鸿泰餐厅收集。

还没靠近就被鸿泰餐厅的服务员恶狠狠赶了出来。

两人只得提着塑料袋,相拥着离开。

画面很狼狈,但是相拥着的两人似乎没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打量眼光,十指紧扣地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一幕看得罗宝珠心里有些震动。

她找来李文杰问话,“刚才那个小伙子……”

话没说完,李文杰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那个小伙子来店里收集剩饭剩菜已经好几天了,隔三差五来一次,他瞧见两人口音不像当地人,问过对方是哪里人,对方也没回应他。

看样子不知道是从外省哪里偷偷逃来的。

两人没钱吃饭,只能来餐厅找些剩饭剩菜。

剩饭剩菜也没多少,反正这些剩饭剩菜也要倒掉,他看对方可怜,进店的时候也就没驱赶。

刚才鸿泰餐厅的服务员可是很快把两人赶走。

不知道罗宝珠是不是要为这事问责。

李文杰只得摆正态度,立马解释:“对方不常来,而且都是在餐厅没那么多顾客的时候过来,我看反正最后也是浪费,不如让他都带走,如果店里不允许这样的行为,那我以后看到他们,别让他进店就是了。”

一顿解释之后,罗宝珠没发话。

似乎在沉思。

片刻后,她站起身要离开。

离开前留下一句叮嘱,“下次他再来,让后厨给他准备两碗饭。”

人已经走远,话语还萦绕在李文杰耳边。

他站在店门口默默注视着罗宝珠离开的方向,不知怎地,心里有些感动。

看来他哥之前说的没错。

她让他干什么,他跟着干就是了。

——

罗宝珠去了一趟出租车公司。

不为别的,只是拿一下每周的报纸。

自从出租车公司开始运营后,她将订购的报纸接收地址改成出租车公司的地址。

以后也不用麻烦村里的大队书记,自己随时能过来取。

来了一趟,她想顺道会一会程鹏,结果没在办公区碰见他。

此刻的程鹏正提着一箱罐头,前往隔壁不远处黄俊诚的家中。

跨进院门,首先看到他的人是李秀梅,李秀梅见了他很是热情,连忙上前迎过来。

“哟,程老板亲自上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