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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接过程鹏手中的罐头,一边不忘调侃,“你看看你以前上门,都是空手空脚来的,现在终于知道提点礼物,这人当了老板,人情世故立马就通了。”

“婶子你就别挖苦我了。”

程鹏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你也别叫我老板,依着以前叫我鹏子就行。”

“那哪成,你现在本来就是老板嘛,就该叫老板。”李秀梅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拉着他的胳膊进屋,“我跟你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

“你看看你,学了车,开始管理公司,这大半年时间你都像变了一个人,这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鹏子吗?你要是今天不过来这一趟,我还以为你发达了,早把我们忘了呢。”

李秀梅将罐头放在壁柜旁,顺势从壁柜里掏出一包茶叶。

茶叶不算什么好茶叶,却也是她珍藏着过年过节给来家里的长辈而准备的。

以前程鹏过来可讨不到她一杯热茶。

程鹏接过茶杯,“婶子你别客气了,像以前一样对待就行,我也不是故意拖到今天才来拜访,实在是这阵子太忙了。”

作为一个以前从来没有管理经验的人来说,他处处都得小心谨慎,处处都要好好学习,这样才不辜负罗宝珠对他的信任。

所以前些日子出租车公司的事情没挑理清楚之前,他也没心思做其他事情。

现在好不容易顺手了些,想起自打接手出租车公司以来,还没去拜访过黄俊诚,特意抽空跑一趟。

不管怎样,他得和他的好朋友黄俊诚透露一下目前的状况。

“婶子,俊诚在家吧?”

“在家呢。”李秀梅朝房间方向使了使眼色,“不过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整天关在房间里,说话还挺冲,你今天特意跑一趟,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你要是时间不够,就去忙你的事情吧。”

这显然是委婉的送客令。

程鹏心里有些不安,“俊诚为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呢?”

李秀梅没吭声。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

还能为什么,看到以前一起玩耍的朋友摇身一变成为会开汽车的出租车公司老板,心里羡慕又嫉妒呗。

然后想想自己失去的一条腿,愈发激愤。

老毛病又犯了。

李秀梅也很无奈。

之前出租车公司在隔壁修建,她讨了一个工作机会,本来是想安排黄俊诚去做保安,没想到他死活不同意,最后只得让他爸过去。

回头想想,她母亲的话也有些道理,让黄俊诚去工作,指不定他心情能开阔些。

可是他犟啊,根本不愿意去。

她也没办法。

李秀梅颇为头疼地望了一眼房间方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这些年他不开心的时候多得去了,有时候就这样莫名其妙不开心,我都习惯了,你今天来得不太是时候,我劝你还是别去跟他搭话,免得被他气一顿。”

来都来了,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尽管李秀梅提前铺了很多话,程鹏还是起身敲响了房间门。

里面没有回应。

程鹏试着推门而入,里面传来黄俊诚冷冷一声:“你来做什么?”

黄俊诚坐在窗户边,并不看他,也没有任何请他入坐的欢迎模样,程鹏硬着头皮走进去,温声问话:“听婶子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怎么了?”

黄俊诚抬眸觑他一眼,冷哼:“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这话说的,你好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就没心情关心这个?”

程鹏已经从对方冷淡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心情不佳,只得拿出一副从前两人相处时的熟稔态度,装作自然地问话。

“来来来,和我说说最近都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你真想知道?”

不似李秀梅的委婉,黄俊诚很是直接:“如果我说烦心事和你有关呢?”

闻言,程鹏喉头一紧。

他内心里其实并非毫无知觉。

这些天拖拖延延始终不肯来拜访,固然有抽不出空的原因,但其中也包含着他不知道怎么对面这位身患残疾的朋友。

依着黄俊诚的性子,大概免不了要自怨自艾一顿,这是他不擅长应对的场景。

“怎么和我有关呢?”

问出这话时,程鹏的声音有些颤。

他怕听到想象中的答案,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你看看你,又是学车,又是管理公司,可见一双完整的大腿有多么重要,反正我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了。”

黄俊诚的目光落在对方健壮的一双大腿上。

他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当初程鹏跟他炫耀的港商就是罗宝珠。

这阵子他常常在想,如果他没有残废,当时也一定会像程鹏一样,踩着单车去罗湖火车站附近拉客。

这样可能会遇见前来投资的罗宝珠。

载她一程,两人产生交集。

说不定他现在也像程鹏一样,可以学车,可以去出租车公司做司机,甚至可以管理公司。

可惜他失去的一条腿让一切希望化为泡影。

他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学会开车。

“以后你别来看我了,咱们没必要再做朋友,我看到你的现状只会嫉妒,只会发疯,何必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你还是……”

“俊诚你别这样。”程鹏满脸窘迫地打断他的话。

“失去一条腿也不等于失去了整个人生,你看我半年前还骑单车在火车站附近拉客呢,谁能想到半年后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人生是有无限可能的,而且你看我已经开始管理公司,所以想要帮你安排一个职位也很容易,只要你想……”

黄俊诚冷哼一声。

“你想帮我安排职位?你想给我安排什么职位,保安?清洁工?还是洗车工?所以我还是只能做这些低等活。”

“不是……”程鹏一时被噎住。

眼看越说越糟糕,他急着补救:“那你想要什么职位呢?”

“我要什么职位你就会给吗?”

程鹏心里一虚,“我能办到的,肯定给。”

等的就是这句话。

黄俊诚面无表情地提要求,“那好,我要做罗宝珠的秘书。”

——

罗宝珠拿到报纸后,坐在宽敞的办公房门口认真看起来。

程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看上去失魂落魄的。

“你怎么了?”罗宝珠朝他招了招手,以为他在经营方面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很是关怀地问:“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咱们聊聊。”

“不是。”程鹏垂着脑袋,“是生活上有点问题。”

他挨着罗宝珠坐下,“老板,你说……残疾人能开车吗?”

罗宝珠一愣,“不能。”

几十年以后国内可能会出现专门为残疾人设置的车辆,但是现在没有。

“也是。”残疾怎么开车嘛。

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程鹏自嘲地笑笑。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残疾人能开车就好了,这样说不定黄俊诚也就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那……”

程鹏偷偷瞄了她一眼,想问又不太敢问。

内心反复酝酿之后,他试探着开口:“那你需要秘书吗?”

“你怎么问起这个?”

秘书以后应该会配备。

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人选还在磨炼中。

罗宝珠想了想,回复他:“暂时不太需要。”

“哦。”程鹏满怀心事地站起身,走进办公房。

这人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罗宝珠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翻动手中的报纸。

看完一整面后,翻了一页,一则报道引起她注意。

竹园宾馆开始修建了。

竹园宾馆是改开后第一家合资建办的酒店,港商出资,深城出地皮和劳动力,合资兴办,据说因为附近有一大片竹子苗圃场,双方想在保持原有风貌的基础上建园林式酒店,所以取名为竹园宾馆。

报道上表明是去年年底谈成合作,确立项目。

罗宝珠想起当初住在深城旅店时的想法。

原本她也是打算投资合办酒店,奈何去年事情太多,把这一项给耽搁了,被别人抢先一步。

看来投资酒店的规划也该提上议程了。

第29章

“你说你要投资酒店?”

卫泽海坐在政府大楼办公室中, 不可思议盯向对面的罗宝珠。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从罗宝珠口中听到“投资”二字。

仔细算算,她已经投资了好几家企业。

合资创办的制衣厂算一家,出租车公司算一家, 快餐店也算一家, 还有中英街那些店铺, 据她的计划,以后也会陆续办起来。

“罗小姐,非常感谢你支持我们招商引资的工作,但是……”他也不能逮着一只羊毛薅啊,薅秃了咋办?

卫泽海无比欢迎港商前来投资,不过他也得顾虑现实。

“罗小姐,你得考虑清楚,投资酒店所需的资金可不少,你确定能够承受吗?”

罗宝珠其他企业的运转都需要资金, 她已经投入那么多, 难道还能掏出一大笔钱放在酒店投资上吗?

到时候资金链断裂,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她合资创办的企业岂不是都要受到影响?

“我希望罗小姐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罗宝珠已经完全考虑清楚。

不过眼下还有一些细节不知情,她得向卫主任打探一番。

“卫主任,我在报纸上看到竹园宾馆动工的消息, 不知道你们的合作是怎样的流程?”

怎样的流程?

无非就是港商出资, 深城出土地。

说起这个出土地,还惹出不少波折。

罗湖是特区成立的第一个区,想要发展特区, 就要先发展罗湖,发展罗湖就得搞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车、通信、通航, 平路。

每平方米的投资最少要90元以上,第一期首先开发4平方公里,算下来得投资10亿元。

10亿对于深城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深城戴着经济特区的帽子,持着深城市委的牌子,实际是宝安县委的班子,小墟镇的底子。

一句话总结:穷得很。

市政府没钱,只能去中央化缘。

还特意准备了一套说辞,说是准备先开发0.8平方公里,每平方米的投资是90元,这至少要7000万,开发成功后,可以拿40万平方米作为商用土地,每平方米收5000港币,总收入就有20亿港币。

中央一听,感觉可行,大手一挥,批了3000万。

剩下的缺口自己想办法。

深城市委能有什么办法?

一帮人聚在那里想破脑袋,还真想出一个好办法。

可以先把土地以5000港币每平方米的价格租出去,0.8平方公里都租出去,那就是40亿,然后再把这40亿用来搞建设。

这么一来,特区就有钱了。

港商们租了土地,肯定要建房盖楼。

深城政府相当出于一分钱没出,让外商掏钱建设了一个罗湖商业区。

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好办法!

但是问题来了,把土地租给资本家,这是卖国罪啊。

那十年才刚刚结束没多久,大家对于这一块很敏感,谁也没胆子迈开这一步。

后来有人在《列宁选集》中找到列宁引用恩格斯的一段话:“消灭土地私有制,并不要求消灭地租,而是要求把地租——虽然是用改变过的形式——转交给社会。”

这下算是找到救星。

之后市委的干部都把这句话背下来,用来应付那些考察或者提出质问的人。

竹园宾馆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达成合作。

“那……竹园宾馆总共投资多少?”罗宝珠追问。

“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卫泽海颇为郑重地表态,“第一期投资1500万。”

1500万?

还真不是小数目。

罗宝珠沉思片刻,又追问:“听说东湖丽苑也开始动工了?”

东湖丽苑是深城第一个住宅小区项目,和竹园宾馆是同一个港商老板所投资。报纸的报道上提过一嘴,罗宝珠有点印象。

“是啊,春节过后就开工了。”

不开工不行啊,房子都已经卖光了。

东湖丽苑第一期一共有108套新房,合资的港商想先把图纸画出来,然后在港城叫卖,结果没过3天,只有图纸根本没开建的108套房子就全卖完。

东湖丽苑的面积在50平米左右,均价是每平米2000多港币,一套房子买下来只花10多万港币,比港城的楼市便宜至少一半,所以很是抢手。

房子销售完后,这不,马上又要筹建第二期。

卫泽海很是感慨。

果然商人的嗅觉都很灵敏,眼瞧着卖房有利可图,罗宝珠的眼光立即盯上这一块。

“卫主任,那咱们也尽快商榷细节吧。”

酒店和商品房都已经立项开建,这一行再晚一点入场,就拿不到现在的优惠了。

罗宝珠已经想好酒店名字,就叫做南园宾馆。

只要土地能批下来,可以尽快安排动工。

“土地的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罗小姐出资问题。”卫泽海如实吐露心中担忧,一下子投资这么多产业,他还真有点忧心对方的资金流。

罗宝珠摆摆手,“只要土地能批,出资也不成问题。”

目前手上的资金紧张,一下拿出1500万的确有些困难。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深城政府能去中央化缘,她也可以找人化缘。

与卫泽海商议好细节之后,罗宝珠借着办公室电话拨通温行安的号码。

响了两声后,对面接通。

不等对方询问,她已然提高音量,先道喜:“恭喜温经理啊。”

这样的开头方式温行安已经见怪不怪,他悠悠地问:“喜从何来?”

“当然是恭喜温经理乔迁,听说温经理在太平山顶购置豪宅,大手一挥,轻轻松松挥去几千万,令人艳羡。”

这番恭维倒是实话。

罗宝珠是真有点羡慕。

几千万啊,拿来搞投资多好。

眼下各个行业都百废俱兴,随随便便投资一点,以后的回报都是巨大的,可惜她手上没那么多闲钱。

“温经理乔迁之喜,我本该准备一份礼物送上,奈何这阵子太忙,没顾得上,还望温经理海涵,过阵子我一定补上礼物。”

温行安没吭声。

他捏着话筒静静听着对面的人客气的寒暄。

多么官方的客套话啊。

仿佛真的只是找他来叙叙旧而已。

可惜,以他对她的了解,这通电话目的远远不是道喜这么简单。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真闲得没事,也不会想到和他通电话。

“罗小姐只是来道喜吗?”温行安干脆挑明,“难道没有别的什么事情?”

眼看被揭穿,罗宝珠放柔语气,笑呵呵奉承:“温经理果然厉害,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实话跟您说吧,我这边有个项目,想问问温经理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温行安眉头微皱。

除了制衣厂,出租车,快餐店,她难道还要另外涉足其他领域?

“是酒店项目,我想在深城这边合资创办一家宾馆,眼下深城的宾馆寥寥无几,随着以后来内地投资的人越来越多,对居住的居住的需求也会越来越高,我觉得这一行大有可为,又念着温经理之前帮忙的大恩,所以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投资?”

念着他之前帮忙的大恩?

温行安听笑了。

这分明是逮着他一只肥羊不停薅。

“是不是手上资金不够?”

这话问得直接,脸皮薄一点的人怕是要被怼得羞红脸,罗宝珠无事人一样,比起拉投资,这点言语上的攻击简直不值一提。

“当然是有一点资金上的问题,不过也不是主要问题,我首先来找温经理您商量,绝对也是念着您的大恩,如果温经理没兴趣,那我会再去找其他人,您一直是我放在最首要位置的合作对象,我诚心恳求,只是不想温经理您错失良好的投资机会。”

温行安笑而不语。

投资出租车公司的时候没想到过他,投资快餐店的时候没想到过他,现在要投资酒店,这个项目投资资金不够,终于想到了他。

这就是她口中的“念着大恩”。

不过她说的也不完全是错。

她的确是把他排在第一位,至于理由嘛,完全是因为之前打过交道,人际成本更低,谈合作的可能性更高而已。

至于别的,不可能存在。

行吧,一番不太走心的劝说中,终归有那么一两句实话。

深城目前刚刚对外开放,投资机遇的确很多,但回报周期太长。

而且内地的政策并不明朗,商业环境还有待进一步的开放,之后的发展怎样,需要观望。

他原本没有重点考虑,不过……

让罗宝珠提前探探路也挺好。

“看在你把我放在第一的位置上,我可以答应。”

温行安应下之后,轻声补充:“希望罗小姐一直保持这一点。”

“当然,您永远是我第一考虑的合作对象。”

罗宝珠心满意足放下电话,朝一旁的卫主任比了个OK的手势。

眼看化到缘,接下来得开始着手规划整个项目。

又要进入一段繁忙的日子咯。

罗宝珠干劲十足地踏出政府大楼时,温行安也从汇丰银行大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坐进自己的专车中。

“去麻油地戏院。”温行安吩咐司机。

麻油地戏院历史有些悠久,建于二战前的1930年。

以前这里是粤剧的演艺场地,会为粤剧新秀和新晋剧团提供演出、排练和培训设施,温行安的舅婆温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听戏。

每年过生日,都会在戏院包场,请名角或者名团过来唱一场。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碰巧赶上舅婆生日,温行安答应过舅婆的请求,陪她去看戏。

安排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他坐上专车赴约。

等听戏活动结束之后,他还得为舅婆购置一份珠宝做礼物。

这个打算他只和司机提过一嘴,可惜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吕曼云得到消息,一大早开始准备。

她已经派人将店里最好的珠宝布置在最显眼的地方,自己也拉开衣柜,精心挑选衣物。

罗珍珠走进房间时,看到自家母亲一副严阵以待的态度,很是不解。

“妈,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怎么还挑起衣服来了,这又不是去赴约。

罗珍珠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怪异。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看上去没有多少悲伤,每天照常过着和以前一样惬意的生活,甚至上次父亲的冥诞,母亲都没去祭拜,只有两个哥哥走了过场。

明明以前父亲还在世时,母亲对父亲也是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怎么父亲死后,都变了样呢。

罗珍珠对此留了个心眼。

她眼见着母亲为了见别的男人精心打扮,免不得猜错了方向。

“妈,那个温经理也不见得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挑选礼物啊。”

她听说过一点消息,据说温行安会为温老太太挑选一份珠宝作为生日礼物。

为着这点渺茫的机会,她母亲竟然这样重视。

罗珍珠心里有点别扭。

总觉得母亲好像背叛了父亲。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不是不可以改嫁,只是……这还不到一年呢。

难怪她母亲以前总不愿看到明珠姐姐和温经理产生联系,难道她母亲是自己看上了?

“你懂什么!”吕曼云白她一眼。

“谁说温经理不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

她已经打点好了,温经理的司机会给她安排好一切。

等到温经理陪温老太太看完戏,就该去她店里挑选珠宝了。

她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和温经理产生交集。

传闻这位温经理看上去脾气挺好,实际上想要私底下搭上关系,非常困难。

瞧瞧罗明珠,手里握着温家大小姐温梦仪这张牌,都没能成功,可想而知想要和温行安攀关系,有多么不容易。

不过她现在比罗明珠多了一份优势。

据说温经理对适龄女性的排斥显而易见,看来是不打算接受港城这边年轻女孩的献殷勤。

也是,人家以后的联姻对象只会是英国贵族,犯不上在港城挑选。

她一个有了年纪的妇道人家,以生意人接近总比那些年轻姑娘更占优势。

吕曼云挑选出一身合适的衣服,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一场戏快要结束,她准备出门。

“妈,那我也跟着你过去。”

罗珍珠心里不放心,抬步就要跟上。

“你别去。”吕曼云冷声吩咐。

虽说自家女儿已经与郭彦嘉订了婚,可订婚终究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

况且就算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结了婚也可以离嘛。

只要能攀上温行安这样的权贵关系,不知道多少人愿意抛夫弃子。

自家闺女正是适当年龄,带过去可能引发误会。

万一温行安以为她要撮合他和自家闺女,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点生意场上的事情而已,你跟去做什么?好好待在家里。”

吕曼云越是言辞坚决地拒绝,罗珍珠心里的误会越是加深。

看吧,她母亲甚至都不愿意带着她过去。

要知道以前她若是想去店里瞧一瞧,她母亲都得高兴一整天,感叹她终于对做生意产生兴趣。

眼下刻意避开她,没有猫腻谁信?

罗珍珠不依,“妈,我就想跟着你过去。”

说着拽住吕曼云的手,拿出小时候撒娇那一套,不停摇晃吕曼云的胳膊。

吕曼云:“……”

“别闹了,你怎么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

天呐,她自忖精明一辈子,怎么养出这么没出息的闺女?

罗家另外两房的女儿,哪个不是个顶个的精明?

罗明珠就不消说了,这人心思狠辣,和她哥哥一个模子的性格,比自家傻闺女不知道高出多少段位。

至于罗宝珠,以前没高看过几眼,不过最近半年的行事风格让她大为改观,看来这人多少也遗传到一点罗冠雄的经商天赋,至少比她妈徐雁菱要强上不少。

算来算去,只有自家闺女最无用。

也就比傻了的罗玉珠好那么一点点吧。

吕曼云一双眼满是质疑,上下扫了罗珍珠几眼,带着无奈风风火火出了门。

唉,算了,自家闺女不争气,她只能帮着多挣一点,确保闺女下半辈子无忧。

既然闺女不知道自己争,她只能自己上。

吕曼云来到位于皇后大道中的自家七祥珠宝店时,弥敦道尖沙咀一带,一家名为宝福的珠宝店悄无声息开业了。

开业的时候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大酬宾,甚至连喜庆一点的装饰都没有。

它默默开张,融入街道周围无数家老店铺中。

李文旭在店中坐镇。

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珠宝店,心里颇有成就感。

但是店铺开张第一天,他难免有些紧张。

按着罗宝珠的意思,没有刻意隆重大办,周围好多人大概都不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珠宝店,得过一段日子才会慢慢被关注到,所以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很正常。

这些情况李文旭都知道,但他按捺不住。

第一次这样精心投入办起一家珠宝店,总是抱着生意兴隆的盼头,没有顾客,对他来说属实是一种煎熬。

店中的椅子上像是布满铁钉,他坐不了片刻钟,总要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张望。

瞧见附近店铺进进出出的顾客,他心里更煎熬,又闷不吭声返回店中。

这样的情况直到下午才有所好转。

附近热闹的人群中终于有人注意到这家不起眼的新店,三两群人走进来,逛完一圈,不带留恋地离开。

没一个人下单。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今天第一天开张,居然一单生意也没做成。

李文旭闷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只等到点结束一天无用的经营。

不远处的油麻地戏院,一场粤戏结束,温行安送温老太太离开,自己上了专车,吩咐司机去附近珠宝店。

小汽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路面。

司机紧握方向盘,不动声色推荐:“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在皇后大道中。”

“哦,是吗?”

温行安不置可否。

汇丰银行大楼就坐落在皇后大道中,附近的商圈他不是没去过,怎么他就没发现整个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呢?

温行安饶有兴致地盯着前面的司机,“比如呢,我不太懂,不如你给我推荐几家?”

被这么一问,司机顺着话头接话:“比如周大福珠宝,以及它附近一些珠宝店。”

“周围附近一些珠宝店?”

温行安继续追问,“它周围有哪些珠宝店?我平时不太注意这方面,没记住这些店的名字。”

“有好几家都不错,比如尚善珠宝,七祥珠宝,荟宝珠宝,都是有口皆碑的珠宝店。”

“嗯,知道了。”

温行安在其中听到一家熟悉的名字。

事实上,他记忆力极好,办公楼附近的商圈,他第一天过来就已经全部了解清楚。

自然也知道这三家珠宝店都分属何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七祥珠宝是罗家二房吕曼云名下的公司。

上次罗家二房递来罗珍珠和郭彦嘉的订婚宴邀请函,他没去,这么明白地不给面子,已经算是旗帜鲜明的表态,没想到对方还没死心。

“我不认为那边的珠宝店更好,你还是带我去尖沙咀一带吧。”

温行安捕捉到司机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继续问话:“听说尖沙咀这一带也有不少珠宝店,不知道你了不了解?”

“抱歉温经理,我对这一带不太熟悉。”

“嗯。”

温行安往后轻轻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任由街道两旁繁华的景象无声扫过。

车厢内一片寂静。

闭着双眼的温行安冷不防问了一句:“你跟了许经理多少年?”

司机一愣。

“七年。”

七年啊,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车是公司配备的公车,司机是公司配备的司机,只不过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他,算是后到的那一个。

温行安微微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一片淡漠的冷静。

看来,是时候换一位司机了。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商铺,与车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温行安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扫过街角,目光突然被某一处吸引。

“停车。”

话音一落,小汽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路旁边是一家招牌为“宝福珠宝”的店铺,店前清清冷冷,没多少顾客。

坐在车中的温行安盯着招牌上几个大字,沉思片刻,很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第30章

开业一整天, 店里没做成一单生意。

李文旭守在店中,异常难熬。

墙上的挂钟富有节奏地摆动,他盯着钟表上缓慢移动的指针, 计算着离收店还剩下多少小时, 不知道在这段时间内能不能凑成一单生意。

从外面传来的一道沉稳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 抬头一瞧,店内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的棕发碧眼外国人。

李文旭对此见怪不怪。

港城这边街上大把大把的外国人,多半是金发碧眼,他对外国面孔的识别能力不强,觉得长得都差不多。

要说面前外国人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五官比例更好一点。

甭管中国人外国人,来店中的都是客人。

李文旭起身相迎,想打招呼,一时愣住。

对方会中文吗?

能听懂他说的中国话吗?

他是不是该用英语和对方打招呼?

可惜他不会。

内心一阵揣度时, 面前的外国人用标准的中文询问:“你们店里, 最贵的珠宝项链是哪一款?”

一上来就要最贵的一款, 看来是个富公子。

李文旭心里蹦出一股期望,或许这单能成也说不定。

他忙不迭将一条祖母绿的珠宝项链的拿出来,递到对方面前,详细介绍。

温行安接过项链, 拿在手中观望两眼, 很快又递了过去。

“麻烦包起来。”

在员工包装的同时,温行安趁机打量店内崭新的装饰。

装修很新,看来开业并不久。

罗宝珠可真有精力, 在深城投资一堆产业,居然还能分出心思在弥敦道这一带创建一家珠宝店。

一大堆事情要操心,她每天不用睡觉吗?

温行安失笑。

看来之前她在电话中表明这段时间太忙, 没空给他准备乔迁之喜的礼物,也不全算是借口。

依着她的行程,怕是一天24小时,得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四处奔波。

“先生,项链已经包好。”

店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温行安接过项链,转身要出门。

出门之前,不忘对着店员道喜:“恭喜开业。”

李文旭正在为今天开业的第一单而暗自欣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

对方虽说是朝着他道喜,但他总觉得这声恭喜是透过他,传达给他身后的人。

一瞬间无数细节涌入脑海。

这位顾客进店直接询问最贵的项链,拿起项链没看两眼就让他包起来,付款也格外利索。

作为一位顾客,这样的行为未免对店铺太信任了些。

如果是与罗宝珠相熟的人,那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先生,你认识我们罗老板吗?”在对方快要跨出店门时,李文旭快速问了一声。

闻言,温行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盯着店内这位陌生面孔的员工,心想罗宝珠识人的眼光挺不错。

这个年轻小伙子很敏锐,仅从一声道喜中瞧出端倪。

是个有眼力劲的。

“嗯,算是认识吧,你们罗老板还欠我一份礼物呢。”

留下模棱两可的话语,温行安拎着项链出门,拉开街边停着的小汽车车门,随着一阵汽笛声响起,小汽车很快消失在繁华热闹的街道。

望着汽车离开的方向,李文旭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他垂下眸子,盯着手中第一笔进账,心里五味杂陈。

这段日子在港城张罗开珠宝店,成功让一向毫无情绪波动的他再度忐忑起来。

港城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想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不能全倚仗罗宝珠,他自己得先撑起来。

在落后的家乡待了很多年,跟不上繁华的大都市很正常。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学习,首要一点,至少把语音方面打通。

李文旭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小册子,重新翻开。

这小册子是他从地摊上淘来的速成英语册,里面标注着一些常见口语句子的中文音译。

例如,how much,好骂取。

I don`t know,矮冬诺。

May I help you,美哀嘿儿普油。

刚来港城时他兴致勃勃学了一阵,后来发现太难记,搁置一边。

看来现在又要重新捡回来。

哪怕再难记,也得硬着头皮学下去。

以后店中来了不会中文的外国顾客,他不能眼睁睁让客户流走。

——

温行安在宝福珠宝为温老太太购置了生日礼物,吕曼云对此毫不知情,她在店中等了三个多钟头,直到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温家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摆晚宴,温经理想必已经备好礼物。

百思不得其解的吕曼云刚回到家,立即与打通好关系的温经理司机联系。

其实她也并非是特意接近温经理司机,只是这位司机是前任汇丰银行总经理许经纬的公配司机,她和许经纬以前又有些来往,所以能搭上一点关系。

从司机的口中,她终于得知真相。

原来温行安去了尖沙咀那一带的商业区为温老太太购置生日礼物。

“看来是我能力不够啊,竟然还有比我更费心的人,不知道温经理是去了哪一家珠宝店呢?”

司机回话:“太太您多虑了,温经理任意挑选了一家街边小店,不是谁特意安排。”

“是么?”吕曼云不太信。

温行安能随便去一家路边店为温老太太购置礼物?

他至少也得找一家上档次的店铺吧。

她怀疑司机没说实话。

“我想,大概是我办错了事。”司机如实吐露。

“温经理是个敏锐的人,他听到我推荐,起了疑心,大概已经怀疑我收了好处,所以不愿意去您那边消费。”

大人物身边的司机比平常人更有眼力劲,在与温经理的一番谈话之后,司机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大概不久后自己就要被换了吧。

司机心里有点后悔。

他明明知道这位温经理和先前的许经理不一样,身为外国人的温经理不太理会国内的一套人情世故,可他还是涉险犯了错。

没办法,吕曼云给的太多了。

“太太,我尽力了,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

闻言,吕曼云沉默良久。

挂断电话之前,她重新提起开头的问题,“那你至少得告诉我,温经理到底是去了哪一家店?”

“我说过了,是一家路边小店,叫做宝福珠宝店。”

宝福珠宝店?

闻所未闻。

吕曼云挂断电话之后一直在心里琢磨这家店铺,正好罗珍珠敲门进房间,她顺势问自家闺女:“你听说过宝福珠宝店吗?”

“啊?什么珠宝?”罗珍珠一脸纳闷,“港城有这家珠宝店吗?”

她向来喜欢到处购物,除了自家的珠宝店不喜欢逛之外,别人家的珠宝店倒是逛得很欢。

港城有点名气的珠宝店她都光顾过,她的记忆中绝对没有这家店铺。

“妈,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是新的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

还远远谈不上呢。

司机的言辞想必不假,温经理是个敏锐的人,大概注意到司机泄露风声,与外面的人有勾联,所以才特意找了一家不知名的小店,间接警告。

宁愿去一家不知名的小店铺,也不肯依着司机的推荐光临大店,这副姿态摆明是给她敲警钟,告诫她别费力气。

以前只听说温经理难攀交,现在实践一下,发现比想象中更困难。

难怪连罗明珠都会折戬。

那么问题来了,罗宝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与温经理攀交上?

这一点简直是世纪难题。

吕曼云死活想不通。

原先她以为罗宝珠是靠那张脸,后来遣人打探,才知道自从开年后罗宝珠和温经理一直没有往来。

若真是不正当关系,这两人的交集也太少了些。

这么一来,吕曼云更加想不通。

难不成罗宝珠还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妈,你想什么呢?”瞧见自家母亲陷入沉思,罗珍珠以为她还在思考那家珠宝店,自告奋勇:“妈,要不我去帮你查查?”

“不用了。”吕曼云摆手。

她深耕珠宝行业多年,港城一带稍有名气的珠宝店她都了如指掌,她闺女也一向喜欢逛珠宝店,两人都对这家店铺没有印象,只能说明一点,这是一家不知道处于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店铺。

一家上不了台面的小店铺而已,不值得额外花心思。

吕曼云没把这家小店铺放在心上,小店铺的老板罗宝珠倒是没忘记今天是开张的日子。

她忙完一整天的工作,临近黄昏,抽空去了一趟政府大楼借电话。

电话是拨给李文旭的。

“今天开张,形势怎样?”

罗宝珠已经做好没有生意的打算,她提前通知李文旭,让他低调一点,悄无声息地开张就行了,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仪式。

第一天开业没有宣传,店铺又没什么名气,且处在竞争激烈的地段,没有生意很正常。

谁料李文旭报告:“店里最贵的项链被买走了。”

罗宝珠微微挑眉。

今天开张第一天,卖出了店里最贵的一件珠宝?

她嘴角染上笑意,“顾客出手如此阔绰吗?”

“嗯,应该是与你相识的人。”

“与我相识?”罗宝珠脸上呈现一丝惊讶。

她悄无声息地将珠宝店开张,目的就是不要引起太大的关注,怎么竟然还有熟人来光顾?

该不会是她母亲看店内生意惨淡,特意过去照顾生意吧?

“是位先生。”

李文旭的回答推翻她之前的猜想。

她想了一圈,想不出港城还有哪位先生会照顾她生意,脑海里唯一蹦出来的人影,是郭彦嘉。

她母亲之前提起过,当初沉船事件,郭彦嘉聘请了搜救队。

难不成郭彦嘉从她母亲嘴里无意听到消息,特意过去捧场?

可是这人早在去年年底已经与罗珍珠订婚,订婚后应该收了心,不会来光顾她的店铺才是。

“他说你还欠他一份礼物。”

罗宝珠这下懂了。

“是个外国人,对不对?”

“嗯,棕发碧眼,个子很高,走路喜欢撑着一只鎏金的手杖。”

得,原来是温经理。

但是……

温经理是怎么知道她在尖沙咀一带新开了一家珠宝带呢?

今天第一天开业,日理万机的温经理居然还能抽出空去捧场?

罗宝珠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片刻后,她又问了一些其他细节。

挂断电话之前,她着重叮嘱:“这段时间没有生意很正常,你要沉得住气,等过一阵子,生意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好半天后才传来闷闷一声。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罗宝珠盯着话筒有些好笑。

让李文旭这样的性子守店,大概对他是一种煎熬吧。

不过他性子急,磨磨他耐性也挺好。

走出政府大楼,罗宝珠的肚子发出一阵强烈的抗议声,在宁静的黄昏回响。

是时候解决一下晚餐的问题。

离餐厅不过两公里的距离,罗宝珠跨上自行车,十分钟后到达明朗餐厅。

餐厅已经错过用餐高峰期,店里顾客不多,她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

刚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面前一闪过。

拎着塑料袋的男人熟门熟路地端起隔壁桌上未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悉数倒入袋中。

这次他收获似乎不多,袋子里只有浅浅一层残汁,塞牙缝都不够。

罗宝珠想招来李文杰,李文杰已经先她一步跑去后厨,端出两碗大米饭递给男人。

米饭下面扣着一些菜,是未动过的新鲜菜。

男人似乎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遇,将饭菜全部倒进塑料袋后,罕见地开口道了一声谢。

罗宝珠从简短的“谢谢”两个词中判断出对方的口音来自湘省。

湖南和广东相邻,从那边跑过来不奇怪。

只是……

这年头出行并不太容易,身份制度还没有普及,出远门得备着介绍信。

介绍信是证明个人身份和出行目的最核心的文件,由单位或公社开具。没有介绍信,没法住招待所,甚至还可能会被派出所收容遣返。

由于深城与港城临近,所以来深城还要多加一道手续,需要办理边防证。

看男人模样,不像是具有正规的介绍信,手上也没带着足够的粮票买食物,看上去大概是偷偷溜进深城的盲流。

等人走后,罗宝珠招来李文杰,“最近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李文杰摇摇头,“开业这段日子,也就见过他一人来讨要剩饭剩菜。”

来深城得办边防证,边防证的手续复杂,需要单位政审,派出所核查,程序繁多,一般人进不来。

不过有些机灵的人,利用帮菜农拉菜的机会,瞒过边防部队,趁机混进来。

可惜啊,混进来之后日子也很难。

没介绍信不能住招待所,没粮票不能买饭,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唉,都是可怜人。

李文杰收回目光,挨着罗宝珠坐下,神秘兮兮地提起另一桩事:“今天晚上八点大队放电影,你去不去看?”

“不去。”罗宝珠一口回绝。

这年头样板戏式的电影,她应该不会感兴趣。

李文杰极力推荐:“我认为你可以去看一下,你知道电影名字叫什么不?”

“叫什么?”

“叫《小花》。”李文杰嘿嘿一笑,“你说巧不巧,和你以前取的名字一模一样。”

罗宝珠一愣,“主演是谁?”

“刘晓庆和唐国强!怎么样,是不是有兴趣了?”李文杰满含期盼地望着她,“等会儿我下班,可以蹭你的车不?”

电影八点钟开始,李文杰八点钟下班,用双腿走回去,肯定赶不上。

好嘛,这小伙子邀她看电影,只是为了蹭她车而已。

罗宝珠无声笑笑。

她看了一眼时间,瞧着离下班只剩半个钟头,一口答应,“行吧,等会儿送你过去。”

得了承诺,李文杰干活都有劲了,拿着拖把擦地,比平时更加用力。

看他干得起劲,何庆朗很是欣慰。

自从上次那个眼镜男顾客故意上门找茬后,何庆朗十分看好李文杰。

这小伙子办事挺机灵,当初要不是他二话不说吞下那只蟑螂,真要被其他顾客看见,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看在他生吞那只蟑螂的份上,何庆朗特意批准他可以提前十分钟下班。

李文杰高兴极了。

催着罗宝珠带他上路。

自行车穿街走巷,不到几分钟,停在大队宽阔的晒谷场。

晒谷场上已经坐满了乡里乡亲。

这年头黑白电视机都还没普及,大家想看一场新鲜的电影很困难。

大队拿着喇叭通知今晚八点放映电影后,乡亲们简直跟过年似的,一到时间点,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来晒谷场占地方。

前排的好位置几乎都被人抢先占了。

李文杰个头矮,落在后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完整屏幕,干脆爬上隔壁一棵树。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电影的是位老师傅。

老师傅推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工具箱,放映电影的工具就装在里面。每到放映时间,老师傅得提前调试一个钟头,调试好了,电影才开始。

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想着来都来了,罗宝珠也没着急走。

据说这部电影让刘晓庆名声大噪,况且里面还有标准的奶油小生——年轻时的唐国强,罗宝珠将自行车锁好,她好歹也要瞄一眼。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乡邻们还在增加,罗宝珠个子高,占据一个有利位置,静候电影开场。

不远处的小道上,李秀梅跟随着儿子黄俊诚的脚步,也朝着这个方向缓慢走来。

看一场电影不容易,附近哪个大队放电影,周围大队的人闻信之后都会赶过去凑热闹。

李秀梅也不例外。

她一脸焦急地看着不远处的晒谷场,心想好位置大概都被人占了。

回头看看自家儿子缓慢的步行速度,她多想开口催一催。

可惜不能。

万一催了,引得儿子脾气上来,今天这场电影就别想看了。

她只得一边在心里焦急,一边放缓步子跟上黄俊诚的脚步,探出脑袋朝着不远处不停张望。

相比她的火急火燎,黄俊诚显得淡然很多。

自从残疾后,他不太爱凑热闹,附近大队放电影,他也懒得去看。

这次能被母亲说动,出来一趟,心里其实藏着另外的心思。

电影名叫《小花》,又在福田大队播放,居住在附近的罗宝珠得了信,不知道会不会去看电影。

他在赌一个可能。

哪怕只远远看一眼也好。

晒谷场地挤满了人,他刚到达,不远处的白布上闪现画面,这标志着电影开始了。

电影开始后,黄俊诚的目光没在荧幕上停留一秒,他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企图从中搜寻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人头攒动,想要锁定目标很困难。

黄俊诚也不着急,他撑着拐杖站在较为空旷的后方,一双精亮的眸子在黑夜中慢慢探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你真来看电影了?听玲子说你来看电影,我还不相信呢。”程鹏不可置信地从不远处走近,“好久没见过你凑热闹,怎么今天有闲情来看电影?”

听话听音,黄俊诚敏锐地抓住其中字眼,“你找我有事?”

自从接管出租车公司后,程鹏忙得脚不着地,哪有空闲时间朝他家里跑。

这次去了他家,没碰到人,还特意追来晒谷场,想必是有重要事情商量。

而他们之间的重要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他前些天提出的一道要求。

大概是有结果了吧。

黄俊诚收回放在人群中某个人身上的目光,冷声回复:“如果不是什么好结果,我劝你还是不要告诉我。”

还没开口就被怼了一番,程鹏一噎。

他问过罗宝珠,人家没有招聘秘书的打算,他也不能硬塞啊。

硬塞不成,他心里也烦恼,闷头想了两天才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结果不是那么尽人意,不过我有一个补救方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程鹏凑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阵,听完补救方法,黄俊诚挑了挑眉。

他目光重回不远处人群中的某道身影,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电影已经接近尾声,讲述的是30年代桐柏山区的一户穷苦人家卖掉亲生女儿小花,随后又收养红军留下的女婴,这个女婴也被他们取名小花。十几年后,在解放战争中,失散的亲人才终于重逢。

重逢对于黄俊诚而言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曾经他也认识一个叫做小花的姑娘,小花姑娘也被人调了包,摇身一变成为现在的罗老板。

如果小花一直是小花,那该多好。

电影中真小花与家人有重聚的机会,他与当初的小花,大概再无重聚的可能。

站在不远处那道光鲜亮丽的身影,现在是人们口中的罗老板。

找不到半点当初初识时的模样。

黄俊诚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接受了程鹏的补救方法。

他指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见了,你尽早跟她提一提吧。”

循着黄俊诚的指示望过去,程鹏一眼瞧见不远处罗宝珠的身影。

原来罗老板也在这里看电影?

既然碰见了,正好谈谈这件事。

程鹏快步走上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一点可以钻空子的地方,艰难地凑到罗宝珠身边。

旁边有人嫌他闹出的动静大,影响看电影,他双手合十小声道歉,周围回归平静后,他才扯了扯罗宝珠衣袖,“老板,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看得入神的罗宝珠突然被人拽了拽胳膊,回头一瞧,程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

“什么事?”她压低嗓子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程鹏扫了一眼周围人群,发现大家都在专门看电影,他这才放下心,小声提意见:“我想招个秘书,帮我做做基础事务,你看可以不可以?”

招秘书?

罗宝珠思索片刻,很快答应。

“你去招吧。”

这阵子出租车公司的大小事务都由程鹏一人负责,他天天东奔西跑,很是繁忙,招个秘书进来帮他分担一些基础事务也不成问题。

“老板,我心里已经有人选,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替你们引荐一下。”

程鹏说着朝不远处招手,企图让黄俊诚过来,谁知原地空空如也。

不知道黄俊诚是不是撑着拐杖回家了,抑或重新调整了观影位置,这会儿人多,找起来麻烦,程鹏只得挠挠头皮,“老板,明天去公司我再向你介绍吧。”

“可以。”

罗宝珠没怎么放在心上。

作为管理出租车公司的经理,程鹏自己招一个秘书的权利还是有的,她不想这一点也多加干涉。

电影很快散场,人群逐渐从晒谷场撤退。

罗宝珠推起自行车回去,李文杰从树上跳下来,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哭成了大肿包。

“有这么感人吗?”罗宝珠很是好奇地望着他。

“有啊!”李文杰不服气地争辩,“特别是百步云梯那里,给我看哭了。”

全程没什么波动的罗宝珠无奈笑笑。

这小伙子还真是性情中人。

她拍拍后座,载着哭成灯泡眼的李文杰一路驶回院子。

村里的夜晚宁静又美好,夜风中夹杂着槐花的淡淡香味,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中,罗宝珠安然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她照常去出租车公司拿报纸,顺带瞧瞧程鹏的新秘书。

自行车驶过门岗时,里面传来悠扬甜腻的熟悉歌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听到久违的邓丽君的歌声,罗宝珠忍不住停下来,凑到门岗朝里一瞧。

黄鼎明照常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旁边以前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换成了新式的盒式收音机。

这种收音机里面可以放磁带,比以前那种只能听电台的老式收音机好多了,不过才刚刚流行起来,一台得花掉不少工资,黄鼎明还挺舍得。

“大叔,你哪儿来的邓丽君的磁带啊?”

这年头,邓丽君的歌声是靡靡之音的代表,内地几乎不播她的歌。

被惊醒的黄鼎明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罗老板一向脾气好,揪着他偷懒睡觉也不会太过责备,他笑呵呵回复:“我找关系,让人从港城那边弄来的。”

村里逃港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他的老友,让人从港城捎盒磁带过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是么?”罗宝珠随口一提,“想听她歌的人应该挺多,大叔你要是弄磁带过来卖一卖,说不定很有市场。”

黄鼎明一愣。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这绝对是个大商机。

怪不得人家是老板呢,随口一提就是一单可行的生意。

不行,他得赶紧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