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宾馆开业的请柬打印出来后, 罗宝珠将这些请柬分发给结交过的所有广东以及深城的政府人员。
她还向戴宏军提出建议,让他揣着请柬去一趟北京,把请柬分发给以前的老战友。
戴宏军还真带着请柬去了一趟北京, 邀请老战友们到时候过来捧场。他那些老战友们如今已经在各个领域任要职, 影响力不小。
一通操作下来, 南园宾馆要在明年6月6号开业的消息传遍北京、广东、深城三地。
一些政要们对港商来深城搞投资建设的宾馆颇为在意,舆论慢慢发酵,南园宾馆明年开业的事情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等时机成熟,罗宝珠再让戴宏军带着请柬去催有关部门。
这一次终于催动了。
各个环节的主管部门怕担责任,纷纷高抬贵手,工程的进度慢慢恢复如常。
“罗小姐,你这个方法挺高明啊。”
卫泽海办事时路过南园宾馆工地,碰见罗宝珠,忍不住上前夸赞一声。
前阵子听说工地几批材料的审批程序被卡得很严, 一直没有进展。
这事他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各个部门有各个部门的规定, 他管财务这一块,其他方面也不能指手画脚,想帮忙也无能为力。
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决,其中原因错综复杂, 戴宏军这么广的人脉都没能催动, 他去试一试估计结果也差不多。
还以为工期铁定要延后,没想到罗宝珠兵行险招,来了这么一出。
果不其然, 工程大大推进。
卫泽海由衷称赞:“罗小姐不在宣传部门工作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去帮忙做宣传工作, 肯定没你解决不了的事情。”
罗宝珠笑笑,“好一阵子没碰面了,卫主任您最近忙什么呢?”
“能忙什么,还不是为养殖的事情奔波。”
最近政策提倡搞养殖,家家户户兴致高涨,忙得热火朝天,政府部门也忙,忙着商议购买设备。
前阵子开会还计划从美国引进先进养猪设备呢。
可惜没钱。
这种筹钱的事情都得让财贸办自个儿想办法,卫泽海正为此事伤脑筋。
他朝罗宝珠摆摆手,“不说了,我得去忙了。”
话音一落,人已经风风火火走出好几米。
看着眼前的身影慢慢缩小,罗宝珠收回目光,走回工地,戴宏军拎着一圈电线迎面走到她旁边,通知:“罗老板,青花瓷碗具马上要到了,我妹妹已经坐上火车,明天就过来。”
罗宝珠一愣:“你妹妹亲自送过来?”
“是啊。”戴宏军点头。
罗宝珠翻出兜里的报纸查看几圈,没找到想要查看的内容,思索着道:“我记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消息,几个月前邮政已经开通特快专递业务,我叮嘱过你走邮政就行,怎么还让你妹妹亲自跑一趟?”
“我去打听了,国内没有这样服务,我寻思直接让我妹妹送过来,更有保证一点。”
戴宏军语气笃定,不似作假,听得罗宝珠一头雾水。
没有这样的服务吗?
那她前阵子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容是什么,难不成看错了?
罗宝珠心里装着事,回了一趟王桂兰的院子。
以前看过的报纸都在床尾叠放着,她很快从中找到之前报纸上的一则报道。
报道挤在角落里,用很简短的几句话介绍了中国邮政开通国际特快专递,首批在北京、沪城、广州、深圳、天津、福州6个城市试点。
罗宝珠这才看清,上面细小的黑体字写着“国际特快专递”,而不是“国内特快专递”。
一字之差,她粗略扫过一眼,还以为是内地开通快递。
原来是国际业务。
对外开放对物流有一些需求,邮政的国际业务可以在港城、新加坡、日本、美国等8个国家和地区寄递一些文件或者样品。
至于国内的特快专递业务,怕是要等几年才能开通。
罗宝珠放下报纸,心里有些担忧。
戴宏军让他妹妹亲自送过来,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这年头,内地火车上很混乱。
火车站安检主要依靠人工检查行李,效率很低,一些危险品可以蒙混过关,明目张胆持刀抢钱的团伙多得是。
有些人甚至胆大包天冒充铁路系统工作人员,明目张胆提出要检查行李,取走行李迟迟不退还,前去讨要还会被殴打一顿。
还有的人需要出远门,坐了一趟火车后,从此消失,再也没有音信。
一个大男人单独坐火车都得掂量掂量,女孩子岂不是更危险。
罗宝珠有些忧心。
听戴宏军的意思,他妹妹和她差不多的年龄,一个女孩子从江西乘火车护送为她准备的青花瓷碗具来深城,路途遥远,真出了点什么事,她良心也不安。
戴宏军一向办事谨慎,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
第二天在罗湖火车站见到戴宏军的妹妹时,罗宝珠这才明白戴宏军为什么放心妹妹一人过来。
“罗老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戴金巧。”
眼前的女孩不如名字那般小巧,长得五大三粗,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几乎和她哥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戴宏军当过兵,身材高大魁梧,戴金巧同样也高大魁梧。
甚至比大部分男人都高。
远远看上去气势很足,一般人还真不敢惹。
来火车站的途中,罗宝珠听戴宏军讲述过这位妹妹的来历。
当时家里只生了戴宏军一个独子,养到十七八岁,戴宏军执意要去参军。
父母一想,参了军多半是有去无回,两年后又怀了一胎,所以他和他妹妹的年龄相差20来岁。
“哥,没碎一个,我全程都护着,没让人碰一下。”戴金巧的嗓音也和戴宏军一样嘹亮豪放,她将一套碗具轻轻提起来,神色中颇有些得意。
“谢谢。”罗宝珠接过来,感激一番,免不得亲自招待。
人家大老远从江西坐火车,只为了给她送一趟货,她理应还一还这个人情。
带着两兄妹去明朗餐厅用过餐后,罗宝珠提出要带戴金巧去东门老街逛一逛,给她买些特产带回去。
东门老街的游客很多,商铺比去年增加不少,戴金巧头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什么都想瞧一瞧看一看,显出一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
罗宝珠没觉得有什么,倒是一旁的戴宏军有些不好意思。
“乡下老家最热闹的场景是赶集的时候,哪怕赶集,也没有老街这边种类丰富,金巧以前没见过这些,让罗老板见笑了。”
罗宝珠笑笑,“这没什么,我当初第一次跟着卫主任来东门老街,也是这样左瞧瞧右看看,什么都想瞄一眼,卫主任还调侃我没见过世面呢。”
这话多半是安慰,不过很有用。
戴宏军感激地看了一眼罗宝珠,觉得这位罗老板身上没有其他港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她能很轻而易举地融入群众。
两人落在后面聊天,突然听得前面的戴金巧一声怒喝。
“你是小偷!”
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听到动静的罗宝珠和戴宏军意识到不对劲,快步走上前。
人群中,戴金巧死死扣住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腕。
男人20多岁的年龄,骨瘦如柴,又高又瘦的身材像是一条直挺挺干瘪瘪的扁担,被人扣住手腕,他想要挣脱,扭动几下,发现压根捍动不了分毫,只得认命似的任人抓着。
看起来楚楚可怜。
戴宏军走上前,劝告自家妹妹:“你怎么随便把人抓住,他看起来也不像小偷。”
“谁家小偷脑门上会写小偷两个字?看起来不像小偷的才最可能是小偷!”戴金巧一把扯过男人手腕,大声宣布:“我刚才亲眼瞧见他把手伸进那位大婶的口袋中。”
循着戴金巧的指示,众人纷纷望向她指着的那位大婶。
大婶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偷了东西,听到有人喊小偷,她还凑过来看热闹呢,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听人这么一说,大婶连忙搜了搜口袋。
“哎呀,我手帕不见了,手帕里包着5块钱呢!”
“看吧!”戴金巧立即接话,“就是他偷了,我亲眼瞧见的!”
一时间,围观群众很是气愤。
“原来他真是小偷啊,看上去挺老实的一个人。”
“这人是谁,你们认识吗?最近老街经常有人丢东西,是不是都是他干的?”
“别说了,直接送到派出所去吧!”
“等等,应该先搜一搜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赃物。”
……
话虽如此,没人敢主动上前去搜身。
作为军人出身,戴宏军最看不起这种小偷小摸的行径,他上前一步,主动朝着男人搜身。
翻遍口袋,也没有翻到大婶口中丢失的手帕。
众人逐渐开始疑惑。
“怎么翻不到,他藏哪里去了?”
“去他鞋底搜搜,肯定踩脚底下呢。”
“要不就是放在内裤里!”
……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乱出馊主意时,被扣住手腕的男人冷哼一声:“有没有可能,这根本就是贼喊捉贼,手帕被她偷了,她故意赖在我身上。”
“你胡说!”
戴金巧想也没想地反驳之后,下意识伸手进口袋,还真掏出一只手帕。
“呀,这就是我的手帕!”
随着大婶的一声嚷嚷,众人回过神来,仿佛被欺骗一般,满含复杂地望向戴金巧。
唉,自家小妹这是被人做了局啊。
眼看情况不对,戴宏军连忙将手帕塞给大婶,拉着戴金巧快速远离人群。
两人离开后,不肯散去的围观群众嘴里还说着闲话。
“真是的,现在怎么什么人都有。”
“贼喊捉贼这一套玩得可真溜。”
“我看呐,这小姑娘是着了道。”
……
一片议论声中,年轻男人悄无声息溜走。
望着男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罗宝珠眼神沉了沉。
听说最近火车站以及东门老街甚至中英街那边出现一伙小偷团体,不只顾客,周围的商铺也常常丢失物品,不知道和这人有没有关系。
罗宝珠收回目光,快步追上戴宏军和戴金巧。
戴宏军正在训他妹妹多事,“你说说你,挑东西就挑东西,谁让你去挑小偷了?挑小偷就算了,还让人反咬一口,这下好了,你见义勇为反而要被扣帽子,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出风头。”
自家小妹从小身体结实,周围邻居同龄的男孩子几乎都打不过她,这也养成她喜欢出风头的性格。
被一群女孩子捧成孩子王后,谁要是受了什么委屈,都得搬出她去解决。
久而久之,看见什么事她都想去插一手。
戴宏军还想训斥两句,见罗宝珠追赶上来,识趣地闭了嘴。
虽然对自家妹妹的鲁莽行动很是不满,不过到底是亲妹妹,他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下他妹妹的面子,让妹妹不好做人。
被训斥的戴金巧耷拉着脑袋,很是不服气。
也就是人生地不熟限制了她的发挥,要是搁在老家,让她抓到谁偷钱,能把人底裤都扒光!
抓了小偷反被诬陷一番,还受自家哥哥一顿训,戴金巧心里委屈,瞧见外人在场,也不好和自家哥哥顶嘴,掉哥哥面子,只得垂头丧气,烦闷往肚子里咽。
本来是一番好心带人来老街买特产,没想到一出意外让大家的兴致骤减。
罗宝珠看向无精打采的戴金巧,递给她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既然没买到特产,另外送你一件礼物吧。”
被训斥一顿后的戴金巧哪里还有心思看礼物,她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随手接过,准备往口袋里塞。
“你不打开看看?”戴宏军在一旁提醒。
戴金巧又把口袋里的盒子掏出来,漫不经心掰开。
里面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安静躺着。
本来无精打采的戴金巧瞟到盒子里的东西,眼睛都看直了。
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天呐,居然是一条金项链!
她不可置信地将盒子里的金项链取出来,捏在手上左瞧右看,最后没忍住,凑到戴宏军耳边小声问:“哥,这是真的吗?”
“罗老板想必不会送一条假项链给你。”戴宏军说完看向罗宝珠,“你这礼物也太珍贵了。”
罗宝珠摆手,“她特意跑一趟也不容易。”
这话提醒了戴宏军,他看向自家妹妹,“你明天回去也不方便戴着,要不我先替你保管,以后再给你。”
“才不要嘞!”
任何女孩都躲不过金首饰的诱惑,戴金巧宝贝似的将项链揣在手里,坚决不交出去。
村里的女孩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配一副金耳环,家境困难的连耳环都没有,只拿两副不值钱的玉镯子撑场面。
她还没出嫁呢,就拥有了一条这么漂亮的时髦金项链。
戴回村里不得羡慕死别人?
听说一条得好几百,抵得过她哥哥好几个月的工资,家里人哪肯给她买这么贵重的首饰,以后出嫁的首饰怕是都没有这么贵。
她无比庆幸,这一趟来得还真值!
戴金巧捧着金项链欣赏了一路,越看越喜欢。
与罗宝珠在路口分别的时候,她捧着红盒子悄悄凑到戴宏军耳边说小话:“你们这个罗老板好大方啊,又大方又漂亮,真是人美心善,好人会有好报的!”
走出几步的罗宝珠没听清前面的内容,只听了话尾一句。
好人有好报?
也不见得。
她母亲徐雁菱善良一辈子,最后到头来不也落得晚景凄凉。
什么好处都没讨到。
可见这话也不全对。
走到路口拐角处,罗宝珠收回思绪,突然停下脚步。
敏锐的听觉让她意识到身后有人跟踪。
她眼神沉了沉,立即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加快。
看来的确有人跟踪。
在这一带跑了一年多,罗宝珠已经对周围的建筑与地形熟稔于心,她快速穿插进两条小巷,东躲西绕,终于把人甩开,甚至截了对方的后路。
那是一个男人,男人站在路口寻不到她,四处张望。
罗宝珠也看清了他的脸。
如果没记错,两人第一次见面,这个男人正在她餐厅里搜刮残羹冷炙。
“你在找我?”罗宝珠神色有点冷,“你跟踪我做什么?”
“我想……”男人望着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的罗宝珠,面色有些发窘,连搜刮剩菜剩饭时他都无惧旁人眼光,面无表情地进行,这会儿倒是罕见地难为情,“我想……”
支支吾吾好一阵,他才完整地将话表述清楚。
“我想找你借点钱。”
闻言,罗宝珠神色稍稍放松。
她看向不远处脑袋快要贴到胸口、压根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只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要到深城来?”
以前去餐厅搜刮剩饭剩菜时,被李文杰问过类似的问题,男人从来不透露任何细节。
这会儿活不下去要借钱,终于舍得将来历表明。
原来男人名叫鲁阳平,有个青梅竹马方美丹。
都是湖南一个小村庄的农民。
两家相距不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可惜方美丹是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年纪轻轻没了母亲,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带着一个比她大六岁的哥哥,哥哥长得又矮又丑,没人肯嫁。
继母于是打算拿方美丹去换亲。
换亲的那户人家,男方同样是又矮又丑。
方美丹不愿意,结果被继母锁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鲁阳平看不下去自己喜欢的姑娘遭受这样的待遇,两人一合计,直接从村子里逃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来深城,出逃的时候鲁阳平在报纸上看到深城要开放的消息,以为这里能养得活两人。
谁知道来了一瞧,和老家湖南的村子根本没什么两样。
没有介绍信,两人不能住旅店,只能住在桥洞下,等夜深无人的时候,去河里洗澡。没有粮票,没有余钱,两人只能到处捡残羹剩汁,勉强度日。
以前明朗餐厅允许他去搜刮剩饭剩菜,他还能支撑一阵子,后来餐厅不允许他再去搜刮,日子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
眼看快要过不下去,他只能碰碰运气,找罗宝珠借钱。
说得好听点是借钱,说得不好听那叫施舍。
他哪有什么钱来还呢?
只不过他向来有一套自己的坚守,哪怕是搜刮剩饭剩菜,他认为那是他主动去搜刮的,而不是别人扔下的垃圾。
如果自己都当自己是穷要饭的,那以后一辈子真成了穷要饭的。
鲁阳平怀着最后一丝尊严,坚决不愿说出施舍两个字。
他只说是借一点钱。
可是这样的话在对方听来大概很可笑吧。
鲁阳平重新蠕动双唇,坚持自己的说辞:“我想借一点钱。”
“你为什么不去找份工作呢?”罗宝珠盯着他问道。
小伙子年纪轻轻,看上去身体健康又结实,没什么疾病,找份出卖体力活的工作,应该不难。
“找不到。”鲁阳平无奈地垂下眼。
他去找过,几家工厂要么招满了人,要么嫌弃他没有正规的身份,办手续麻烦,不肯要他。
罗宝珠沉思片刻,从兜里掏出20块钱递给他。
她身上不常带现金,今天出门带上20块钱主要是为了给戴金巧买特产,没想到特产没买上,倒是用在了这里。
“借你的,以后记得还。”
这样的说辞让鲁阳平稍稍一愣。
他颇为感激地望了一眼罗宝珠,小心翼翼接过20块钱,紧紧揣在手心。
“谢谢。”声音中微微有些颤动。
罗宝珠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那套夏天的短袖,都快要入冬了,他们准备继续睡桥洞下吗?
眼下没有哪个地方有缺口,唯有制衣厂单独扩充了一条生产线,需要清洁工。
“如果你愿意,一周之后去制衣厂找我,有个清洁工的岗位,你可能适合。”
走投无路的鲁阳平只想来借点钱,没想到还能意外得到一份工作。
他怔怔望着面前站着的人,感觉她周身披着一层圣光。
大概是绝境中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吧。
“谢……”谢字还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眼中也逐渐泛起泪光。
恐怕他一抬头,对方就能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滑稽模样吧。
鲁阳平忍住快要绷不住的情绪,揣紧20块钱转身走了。
连剩下的那个“谢”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望着他迅速消失在路口的身影,罗宝珠无声叹息一声。
自从八月份深城正式宣布对外开放之后,躲在梧桐山后面,藏在红树林里的那些身影统统不见,政策的开放给了小渔村民众希望。
莲塘村等等几处的成功案例让村民们看到致富的可能,大家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去港城,愿意留下来,跟着政策一起搞养殖。
留下来的人口占据了大多数的先机,外来的且没有正规身份的人找不到出路。
更可怕的是,随着改开的深入,深城迈入高速发展阶段,以后会有无数个鲁阳平从内地奔赴到广东,挤破脑袋也想挤进特区。
小小的深城恐怕即将迎来一次人口的暴增。
到时候又有多少人会像鲁阳平一样,明明已经快活不下去,却坚持着不肯回去。
罗宝珠默默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她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整理戴金巧一路护送过来的青花瓷碗具。
青花瓷碗具不是普通的贴花,是出自大师手笔亲绘的顶级品,一套花了3000块。
钱早已提前付给戴宏军。
她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将整套青花瓷碗具寄往港城。
连同青花瓷碗具一起被寄过去的,还有一份南园宾馆的开业邀请函。
第37章
罗宝珠给出的20块无疑是救命钱。
鲁阳平紧紧揣着兜里的钱, 一步步朝桥洞走去。
11月底的天气有些凉,黄昏的风吹在身上,他终于察觉到一丝冷意, 不过他此刻的内心如烈火一般炙热。
这一切终于熬到头了。
以后他不用带着方美丹住桥洞, 他会有正式的工作, 正式的住址,他会每个月按时收到工资,再也不用沿街走巷搜刮食物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
当初两人一起私奔,他发过誓,一定要让方美丹过上好日子,现在终于苦尽甘来。
他已经想好了,等拿到第一笔收入,他要带着方美丹堂堂正正去明朗餐厅吃一顿。
无数次站在餐厅里搜刮剩菜剩饭时,他瞧着那些衣冠楚楚坐着吃饭的顾客, 只觉得仿佛与对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明明处在同一个餐厅, 从站着到坐下, 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
以后,他也有机会坐下了。
等他正式参加工作,他会逐渐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带着方美丹一起努力打造自己的小家。
听罗老板的意思, 一周后再去报道, 他正好可以在这段时间添一些新衣服。
不用太贵,干净整洁就行。
鞋子也得重新买一双,好几个月没换过鞋, 脚上的布鞋已经破了洞,底子越磨越薄,眼看是不中用了。
不只他要换一身行头, 也得给方美丹换一身行头,20块钱应该够用吧?
鲁阳平心里很是没底。
放在家乡20块钱算是一笔大钱,够他生活好一阵子,可是深城的物价差距很大,坐一趟出租车都得花两块钱,20块钱只够坐10趟车。
这也是他执意不肯回老家的原因。
深城对外开放没多久,一些高楼大厦没建起来,到处都是土矮房,乍一眼看上去和老家没什么区别。
生活一阵子才发现,深城有显眼的红色出租车,有人来人往的快餐店,有无数过来投资建厂的港商。
这些都是在老家见不到的东西。
增长眼界后的鲁阳平不想回老家,他坐不起一趟出租车,但他能料到深城的未来不可估量,留在这个地方,以后一定会大有可为。
一切困难都只是暂时的,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不,今天就遇上了贵人。
贵人不仅支援他20块钱,还给了他一份工作。
鲁阳平紧紧揣着口袋中的命根子,心里已经默默筹划好之后的生活。
不远处一家工厂亮起灯光,微弱的光线洒在鲁阳平脸上,他抬起眸子第一次用平等的视线打量这座城市。
周围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地,黄土在微光中飞扬。
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是一片灯红酒绿的大都市。
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只在心里期盼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能够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鲁阳平对这座城市充满希望,也同时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
一片热血沸腾中,鲁阳平内心对罗宝珠的感激更甚。
其实他今天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罗宝珠没有伸出援助之手,他只能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去维持生存。
比如,偷东西。
为此他特意锻炼了一个上午,游走在最繁华的火车站附近和东门老街,几次瞄准了想动手,心里害怕失败,也害怕迈出这一步,以后会陷入犯罪的深渊,迟迟不敢下手。
所幸遇到罗宝珠,不只拯救他的走投无路,也拯救了他的万劫不复。
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后好好工作,慢慢回报。
怀揣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激动不已的鲁阳平迫不及待朝桥洞走去,想要与方美丹分享这份好消息。
还没来得及走回去,两个男人拦住他去路。
一个强壮结实脸上一条明显的刀疤,一个高高瘦瘦像根干瘪瘪的扁担。
两人正是丁勇丁峰两兄弟。
“哥,就是他,大白天一直在火车站附近和东门老街晃荡,好几次瞄准猎物想下手,这家伙分明是想抢咱们生意,咱得好好教训他!”
丁峰白日里在东门老街吃了亏,下手掏一位大婶口袋时,被一个彪悍的年轻姑娘抓住。
年轻姑娘不依不饶,力气极大,他一个大男人无法挣脱,白白在众人面前露了相。
作为一个小偷,这是大忌。
虽说他眼疾手快栽赃一把得以逃脱,但不妨有心人记住他相貌,以后再去东门老街物色猎物时,免不得要更加小心。
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人抓住呢,丁峰心里窝着火没处发泄,鲁阳平算是撞到他枪口上。
“哥,这人不懂规矩,你得教他一点规矩。”
在丁峰的怂恿下,丁勇上前一步,睨着面前衣裳破旧的男人,冷声问话:“你是新来的?”
鲁阳平没接话,谨慎地拽住衣角。
“既然是新来的,那我就教教你规矩,火车站附近和东门老街那一带,都是我们兄弟俩的地盘,别人是不允许在那里下手的,想要下手也可以,上交一半的提成就行,你听明白了吗?”
丁勇干这一行已经一年多。
从去年开始,来深城投资的港商逐渐增多,港商们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中国银行将港币兑换成人民币。
白花花的纸票全揣在口袋里,大好的肥羊不捡白不捡。
丁勇以前就爱在村子里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深城的开放迎来一批投资客,滋润了深城,也滋润了深城的小偷。
村里的农民没什么积蓄,顶多能偷几只鸡,那些投资客不一样,随便摸一摸口袋,少则几十,多则几百。
运气好还能干票大的,一次到手几千块,能歇一个月不开工。
当然,这种摸人口袋的事情主要交由弟弟丁峰进行,丁勇脸上有道明显的疤痕,比较惹人注目,不方便行窃。
他虽然不亲自行窃,却是后方最强有力的保障。
罗湖火车站和东门老街一带,是丁勇亲自划下的地盘,任何人想要在那一带摸人口袋,都得给他上供。
面前的男人也得给他上供。
“听明白了就交钱。”
鲁阳平听明白了,但是不想交钱。
“我、我没偷。”
“你说没偷就没偷?谁知道你偷没偷。”不等丁勇发声,丁峰已然跳出来,恶狠狠盯着鲁阳平,“不管怎样,你都得上交你手上的一半钱,这是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若是谁都能来他们地盘掺和一脚,他们以后还怎么赚钱?
“别废话了,你不交钱,今天就别想走!”
两人看起来穷凶极恶,不是善茬,鲁阳平思索着要不要乖乖上交一半的钱。
他手上拢共只有20块,上交一半,只剩10块。
虽说10块也不少了,可这都是罗宝珠给他的救命钱。
鲁阳平心里无奈苦笑。
他多希望自己在没钱的时候碰上这两人,他布挨布的口袋里干干净净,任人怎么搜都搜不出一个钢镚,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他现在口袋里真有钱。
让久旱逢甘霖的人分出去一半的雨水,无异于割肉刮骨。
在交钱与不交钱中,鲁阳平选择了第三条路:逃跑。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没跑两步,被人抓住。
丁勇死死将人按倒在地,吩咐弟弟丁峰去搜身。
丁峰搜遍全身口袋,没搜出一分钱,再一瞧,鲁阳平右手紧紧握成拳。
原来是拽手上了。
“撒开。”丁峰上前去掰手指。
死活掰不动。
五只手指像是被水泥糊住,紧紧粘在一起,任凭丁峰怎么用力,始终无法掰开,他气得又是捶又是踢又是踹,对方整只手红成一片,仍旧不肯松开。
一旁的丁勇看得大为光火,二话不说朝地下的人脑袋狠狠揍了几下。
终于,紧拽着的五指逐渐松开。
丁峰趁机掰开手指,从中掏出一张纸票。
摊开一看,才20块。
“有没有搞错!20块钱他像护宝贝一样护着,我以为至少有一百呢,真是白费力气!”丁峰气不打一处来,将20块钱递给他哥丁勇。
丁勇没接。
刚才忙活半天,又是教规矩又是追人又是掰手指,一通折腾下来,收获20元。
别说丁峰生气,丁勇比他更生气。
越想越觉得不划算,对着地下的人脑袋又是狠狠一阵乱捶。
发泄一通,丁勇起身准备离开。
他踢了踢地下的人,对方没反应。
看起来像是死了。
“别装死,下次要是再拿这么点钱来打发我们,我见一次揍你一次!”
放完狠话,丁勇转身要走,丁峰觉得不太对劲,俯身去查看。
对方瞳孔已经涣散。
“哥,他好像没气了。”丁峰吓了一跳,不确定地探了探对方鼻息,“真没气了!”
“不可能吧,我也没揍几下。”
丁勇不可置信地走过来检查一番,发现人的确是死了,满脸嫌弃地朝地下啐了一声:“真不禁揍!”
他哪里知道,鲁阳平这阵子饥一顿饱一顿,只靠残羹冷炙填肚子,身子骨比寻常人差了一大截,根本承受不住他几轮结实的拳头。
人就这么没了,两兄弟都很意外。
丁峰甚至有些害怕。
他干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杀人还是头一次,心里有些害怕,全身忍不住颤抖,怕被人瞧见,免不得做贼似的东张西望。
相比于他的诚惶诚恐,哥哥丁勇要淡定得多。
“死了就死了吧,找个地儿埋了。”
丁勇环顾一圈,瞧见不远处工厂还亮着灯火,他冷静地筹划:“你先去找块油布过来将人盖住,在这守着,我去物色地方,等夜深了,咱俩去埋尸。”
眼瞧自家哥哥这样镇定,丁峰也逐渐跟着冷静下来。
两人兵分两路,丁勇去找埋尸的地方,丁峰返回家中很快搬来一块油布,遮住地下静静躺着的人。
地下的人不肯闭眼睛,丁峰有些害怕。
大晚上的,总感觉被人盯着,浑身不自在。
他伸手抹了抹对方眼皮,没抹下来,吓得他没敢再干第二次,赶紧用油布把人脸遮住,只等他哥过来处理尸体。
夜深露重,11月底的深城夜晚温度只有10几度,丁峰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害怕。
不知捱了多久,直到周围的工厂变成一片漆黑,他哥才姗姗来迟。
“搬起尸体,跟我走。”
丁勇吩咐一声,走在前面开路。
人肯定是不能往南埋,南边都是热火朝天的开发区,埋下一具新鲜的尸体,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被挖出来。
得往北埋。
北边开发较慢,等工程进行到北边,地下早就只剩一堆白骨。
谁也分辨不出来。
丁勇已经找好埋尸地点,他路过一家农户时,突然停住脚步。
“这里是不是李文旭他大姑家?”
埋头背尸的丁峰抬眸一瞧,不太确定:“应该是吧,我记得他大姑家好像就在这一块。”
闻言,丁勇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片菜地上,临时改变主意。
“行,就埋这片菜地里。”
“啊?埋在这里?”丁峰愣了一愣,“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被人发现?
丁勇摸了摸脸上那道增生的疤痕,冷笑一声:“被人发现了最好。”
他心里始终记得当初挨了李文旭那一刀。
李文旭多狠的人呐,不过是偷了几个鸡蛋而已,竟然直接拿起镰刀朝他脸上招呼。
好在当初躲闪及时,不然这一刀要是刮到眼睛,他现在已经成了瞎子。
这笔账没算,心里仇恨如何能消。
把尸体埋到李文旭他大姑家的菜园里,若是被人发现,李文旭他大姑就等着吃官司吧。
丁勇阴恻恻地冷笑一声,转头吩咐丁峰干活。
丁峰拿起铁锹开始在菜园的一片空地上挖坑,挖了大概半米来深,挖不动了,速度明显减缓下来,他身体太瘦,干不了重体力的活。
这种活儿只能交给丁勇,丁勇接过铁锹,让丁峰放风,自个儿埋头吭哧吭哧挖坑。
不一会儿,挖了一米多。
丁勇连忙收手。
他将被油布卷着的尸体拖出来,往坑里一扔,快速填上土,铲平,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离开。
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夜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安静的深夜里,新翻的泥土散发出一股土腥味,这里埋葬了一个异乡客。
连同躯体被一起埋葬的,还有异乡客满腹憧憬的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
第二天的太阳是个很珍贵的东西,有些人习以为常,有些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天刚微微亮,李秀梅推开院门,发现门口的菜地翻新了一块土地。
她昨天叮嘱过黄鼎明,让黄鼎明有空帮忙翻翻那片地,翻了地她想种上冬萝卜。
没想到一向懒得干农活的黄鼎明这次居然这么勤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把地给翻了。
李秀梅喜出望外,拿了冬萝卜的种子撒在地里,又从院子里的鸭棚里铲出一堆鸭屎施肥。
干完这一切,她将院子里的小鸭子赶到隔壁不远处的布吉河。
她已经领了500只雏鸭,整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放鸭子。
好在隔壁有条河流,正好适合养鸭。
李秀梅一大早出了门,黄鼎明一个钟头后才推着载满磁带的自行车悠悠出门。
出门时察觉到门口菜地那片地已经被翻新。
昨天李秀梅叮嘱他,让他有空翻一翻地,他给忘了。
李秀梅估计看他拖延,懒得再支使他,自个儿把地给翻了,种上冬萝卜籽,顺带还给上面施了肥。
黄鼎明也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推着自行车很快离开。
几天后,菜园里隐隐传来一阵恶臭。
臭味飘进院子里,惹得黄鼎明极为不满,他以为是鸭屎的臭味,忍不住朝李秀梅抱怨:“你以后能别拿鸭屎施肥吗?”
“那怎么成,这么好的肥料,不用来施肥岂不是浪费了?”李秀梅不依。
现在也不种地了,专心搞养殖,鸭屎肥料没法处理,全被她用来肥菜园。
自从源源不断给菜园施肥,菜园里的菜长得那叫一个油光水亮。
臭是臭了点,天然的肥料嘛,避免不了。
以前拿厕所里的人粪浇菜地,比这个还臭呢。
李秀梅依旧我行我素,每天铲鸭屎浇菜园,鸭屎的臭味盖住了地里散发出的一股隐隐恶臭,谁也没去深究这股恶臭的来源,只以为是鸭屎臭。
日子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一周后,罗宝珠去了一趟制衣厂,她看着新开的一条生产线,检查一番后,询问梁霜君:“有没有一个姓鲁的男人来厂里找过我?”
梁霜君不明所以,“没有啊。”
没有吗?
难不成对方不想来工厂上班?
对于鲁阳平来讲,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才对。
罗宝珠在心里思索一阵,不知道对方出了问题。
可能遭逢了一些其他变故吧。
听说他住在桥洞下,深城这么多桥洞,也不知道是哪座桥洞。
罗宝珠没有精力满城寻找他,只希望他是这阵子出了点状况,晚些日子来工厂报道,她同样会实现承诺。
从制衣厂出来,罗宝珠捧着一台盒式收音机往回走。
她也学着黄鼎明,买了一台时下最流行的盒式收音机。
不同于黄鼎明用来放磁带听音乐,她只想听听新闻而已。
电视机里的新闻多半是关于国内,用收音机能收听到深城河对面港城那边的新闻。
有时候,了解一下罗家其他人的动向很有必要。
比如,二房吕曼云的大儿子罗振华,是娱乐八卦的常客。
罗宝珠在娱乐新闻频道经常听见这个名字。
前些天,据说罗振华和一个女明星的私密照被人拍下,对方扬言要爆料,登上报纸头条,最后不了了之,据知情人透露,罗振华花了100万才将这些不雅照片买回销毁。
这事在港城传得沸沸扬扬。
虽说大家都没瞧见罗振华与女明星的私密照,但在舆论的轰炸下,罗振华仿佛真被人扒光了衣服。
罗冠雄的私生活一向混乱,不过被人拍到私密照,还是头一遭。
堂堂罗氏家族的接班人,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出现在娱乐八卦中,罗冠雄要是还在世,怕不是要被重新气死。
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长子,今天宣布要成立一家娱乐公司。
罗宝珠听着收音机里的播报,只觉得好笑。
原来罗振华避免再次出现私密照外泄的方法,竟然是直接进军娱乐业。
当然,对外宣布的时候,罗振华满口的大道理,什么延伸业务啦,什么推动影视文化产业的布局啦,什么实现集团的多元化发展啦,都是混话,真实的目的恐怕只有他心里清楚。
除了泡妞更方便一点,还能有什么理由。
罗宝珠无声摇摇脑袋。
罗家最核心最优势的地产资产居然是交给这么一位招蜂引蝶的花花公子。
罗振华的作风看不出任何为集团发展而助力,只看出他仗着优质资产胡作非为。
继续作吧。
再厚的老本也有败光的一天。
依着罗振华的行事作风,这一天应该不会太遥远。
相比于罗振华的不务正业,吕曼云的二儿子罗振民显然更注重工作。
听新闻播报,罗振民斥巨资收购了一艘巨轮。
该船是一位希腊船商向日本厂商定制,船在竣工之前,希腊船主破产了,罗振民半途接手。
除了这次接手之外,罗振民这一年里陆陆续续购进好几艘货船,之前没什么风声,这次受罗振华娱乐八卦的影响,被好事者翻了出来,好事者将两人的作风列出来作比较,以此来讽刺罗振华的不作为。
这番讽刺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
相比于罗振华整天流连花丛,罗振民可以称得上上进。
可惜啊,方向不对,上进只会加速溃败。
航运业的寒冬马上就要来临,罗振民没嗅到一点危机,甚至还不断加码。
现下这些他高高兴兴购进的巨轮,以后都会成为令他愁眉不展的负资产。
若是像罗振华一样不务正业,只躺着吃老本,或许亏损不会太大,偏偏罗振民上进,这一上进,马上要将整个公司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罗宝珠几乎能够预料到时的惨烈境地。
不知道那个时候,作为亲哥哥的罗振华肯不肯舍得刮肉为亲弟弟罗振民疗伤。
考验人性的时刻即将来临。
可惜人性通常都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豪门的人性。
罗宝珠无声扯了扯嘴角,重新换了一个电台。
她听遍所有电台,一直没听到关于罗家三房的消息。
罗振康从来不出现在娱乐八卦中,也鲜少出现在新闻里。
三房一直很低调,不知道具体在布置什么。
依着罗冠雄遗嘱的分布来看,三房在港城的产业并不算多,大部分资产都在国外,以后三房的发展应该主要朝着海外的方向吧。
海外是个很遥远的词,想要与海外的资本竞争,需要足够的资产规模。
罗宝珠默默关闭收音机。
她现在同港城的资本竞争都还没有足够的底气,更别提海外的资本。
看来还得不断扩大产业,拼命赚钱。
罗宝珠抱着收音机走回王桂兰院子时,王桂兰一手捧着一只小猪仔从院子外跨进来。
“阿嬷,你也要搞养殖?”
最近村子里到处在搞养殖,据说是安徽凤阳小岗村包产到户的单干风吹到了深城这座边陲小镇。
小岗村的包产到户成果很明显,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中央经过开会商讨,觉得可以大力推行。
可惜深城能种植的土地本来就少,哪怕实现单干,效果肯定也达不到小岗村的成绩,不如因地制宜搞养殖。
养鸡养鸭养猪,收成了就卖到对面的港城去,连销路都找好,比种地划算得多。
“不过……你怎么只抱了两只?”
王桂兰放下小猪仔,摆摆手,“我只是领两只回来养着,家里哪有地方大规模养猪,这两头猪想养到明年过年杀了吃。不过明年开春应该会孵些小鸡仔。”
冬天天冷,不适合小鸡仔生存,存活率不高,等来年来春,气温逐渐升上来,她也要开始养鸡。
龙岗鸡是深城的特产。
这种鸡,毛黄嘴黄腿脚黄,也叫三黄鸡。
三黄鸡皮松骨脆,肉质肥嫩,香甜味美,是上好的食材,因为产自龙岗,所以叫做龙岗鸡。
龙岗鸡的大名早就传遍港城,以前一直从深城供应到港城。
那十年期间,两边的贸易受到限制,那会儿也不允许大规模地养鸡,不然要被划为资本主义,两地的供应就这么断了。
现在两地的贸易刚刚打开,港城那边的商人迫不及待过来订购龙岗鸡。
各个大队养鸡的人数与日俱增。
港城那边需求量巨大,深城这边养殖量也相应提升。
周围人都开始养鸡,王桂兰也想跟着养一批。
“阿嬷,你养猪一般都喂些什么?”
罗宝珠蹲下身摸了摸小猪仔粉嫩的朝天鼻,随口问了一句。
“咱们人都没什么好吃的,猪吃的只会更差。”
王桂兰指了指厨房里的潲水桶,“平时洗锅刷碗的泔水,掺和一点野菜,搅合搅合就可以喂猪了。”
“这样吃久了,猪不长肉,时不时还得往里掺一点米糠。”
米糠是糙米制成精米的副产品,一大袋米拿去脱壳,只能换来一小袋米糠。
以前饥荒的时候,米糠都是留着摊饼吃,哪有分给猪的份。
哪怕是现在,也舍不得给猪多喂。
平时主要是喂一些野菜,红薯叶,番薯藤等等。
这里的野菜多半是革命菜。
革命菜是一种野茼蒿,叶子椭圆形,很常见且生命力旺盛,据说以前以前红军在长征时的时候,经常采这种野菜充饥,所以称它为革命菜。
有时候也会喂些豆渣、米汤等副产品,给猪增加一点营养。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那你之后养鸡呢,养鸡要喂些什么?”罗宝珠又追问。
“养鸡就更简单了。”
有条件的人家拿稻谷喂鸡,稻谷能量高,鸡吃了蹭蹭长个头,不过大部分人都舍不得拿稻谷喂,就放任鸡自己出去找吃的。
那些散落在地里的庄稼粮食,人捡不起来,都便宜了鸡。
况且鸡也能自己去找虫子吃,省事得很。
“鸡不像猪天天关在围栏里,鸡可以自己出去找吃的,回来没吃饱,扔一扔菜叶就行。”
闻言,罗宝珠心思一动。
这些都是天然的原生的饲料,以后养殖的数量加大,用这种方法喂食肯定不行。
政策的鼓励下,眼看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养殖的事,以后整个深圳养猪养鸡养鸭的人一定会激增,动物养殖饲料的缺口巨大!
罗宝珠心里又起了一桩筹划。
第38章
12月的第一天, 罗宝珠着手考察深城饲料厂的情况。
出人意料,早在去年,有一家外资已经默默在深城扎稳脚跟。
泰国的正大集团和美国的康地集团, 共同出资3000万, 在深城成立了正大康地有限公司, 主营业务是饲料、养殖产业。
正大康地坐落于深圳南头公社红朱岭,在南山区那边。
罗宝珠约好去内部参观,坐着出租车一路到达红朱岭时,路边耸立着的几个高大的白铁皮金属罐吸引她的注意。
她多看了两眼,在与正大康地接待人员会面时,提出这个疑问。
“外面那些铁皮金属罐是用来做什么的?”
接待人员说是饲料厂的玉米储藏仓。
“储藏玉米?”
深城不产玉米,整个广东都不产玉米,“这些是从外地运过来的?”
接待人员点了点头,说是从港城那边运过来。
港城那边也不产玉米, 所以具体来讲, 这些玉米是从泰国、美国和中国东北运到港城, 再从港城运到深城。
罗宝珠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从东北运过来?
东北三省玉米产量非常高,那边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 而且黑土地肥沃疏松, 富含有机质,透气性和保水性良好,玉米在灌浆期能够充分积累养分, 营养成分高,品质优良。
从东北直接运过来,应该比海运的成本更低。
“你以为我们不想这样吗?”接待人员无奈笑笑。
公司也想直接从东北采用, 以降低原料成本,可惜没法解决运输的问题。
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期,货物的运输需要企业提前申报运输计划,经过审批之后才可以执行。
也就是说,内地的货物运输依旧以计划管理为主。
外企根本拿不到这个指标,只能借港城作为中转站,先将货物运到港城,再由港城运到深城,平白无故多增加许多成本。
听闻这个内幕的罗宝珠心思一动。
她想起卫主任之前提过的内联厂,如果与内地的企业合作,在深城投资建立一家饲料厂,将是一件一举三得的好事。
在深城建厂之后,内地能够提供足够的原材料,不必担心原料不足以及运输成本高昂的问题。
生产出来的饲料除了满足深城的市场,以后还可以延伸至内地。
深城是全国的试验先锋,目前深城的养殖一片热火朝天,不久后,内地也会刮起一阵养殖风,到时候对饲料的需求也会与日俱增。
最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机会扩大出租车公司的业务,成立运输车队。
以后从内地往返深城运输原材料与饲料的运输业务,全部可以由鹏运出租承担。
在心里筹划一番后,罗宝珠找到卫泽海商议此事。
“卫主任,我想联合内地成立一家饲料厂。”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从罗宝珠口中听到她要投资的打算,卫泽海乐得合不拢嘴。
恐怕全深城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支持政府工作。
卫泽海对于这种投资行为相当欢迎。
更何况这次是连同内地一起办厂,他询问罗宝珠:“是想和东北那边的企业联合?”
“不是。”罗宝珠思考过,“和四川那边吧。”
四川也盛产玉米,更关键的是比东北近多了,运输上占了优势。
“那行,交给我来联系。”卫泽海拍拍胸膛作保证。
这种招商引资的工作他最擅长。
不过两天,卫泽海立马有了进度。
他联系上四川一家电子厂的车间主任吴智辉,两方商议着可以一起办厂,厂子设在深城,深城负责建厂,四川那边负责提供原材料,罗宝珠负责出资。
罗宝珠听闻后有些不放心,“电子厂的车间主任怎么会来合办饲料厂?”
“唉,你不知道现在国企的情况,难着呢。”卫泽海无声叹息一声。
国企的改革情况看上去热热闹闹,实际上充满不公平的竞争。
重复建设,盲目生产,乱摊成本等等问题非常严重,中央财政出现赤字,这两年都赤字100多亿,手上是真没钱了。
中央没钱再补贴,企业只能减产,一减产国企没法养活那么多员工,只能鼓励工人们下海搞副业自救。
吴智辉就是在这样的号召之下才主动寻求与深城方面合作,卫主任认为他是个有想法的人,沟通几句之后觉得可行。
“你要是不放心,我让你跟他通通电话。”
不等罗宝珠回复,卫泽海已然拨通号码。
对面接通之后,卫泽海简单介绍几句情况,将话筒递给罗宝珠。
罗宝珠刚拿起话筒,对面传来一声嘹亮的问候,“罗老板好!”
语气热情又真诚,听起来是个外向且充满干劲的性子。
“你好。”
简单寒暄两句之后,罗宝珠直入主题:“不知道吴主任怎么会对办饲料厂有兴趣?”
对面的吴智辉笑了笑,一五一十交代缘由。
原来他有每天看报的习惯,对于特区这边的发展尤其关注。
注意到特区开始搞养殖后,他认为以后内地也会兴起一股养殖风潮。
四川正好是玉米生产胜地,若是办饲料厂,一定很有前途。
可惜他没钱。
企业虽说支持员工们去搞副业,可是一点钱也不掏,他自己也没余钱办公司,外商一时半会也不会去内地搞投资。
国家只在广东和福建两个省设立深城、珠海、汕头、厦门四个经济特区,允许外资进入并且给予税收优惠,其他地方暂时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思来想去,他只能把目光放在深城。
从报纸上得知深城要和内地搞内联厂,他心里正有想法,试着联系了一下深城那边的财贸办,没想到还真被他撞到一个机会。
“我心里早就这么筹谋了,只苦于没有机会,没想到最近正好碰上这个机遇,听卫主任说罗老板要在深城建厂?不如我明天过来一趟,具体商议情况?”
嚯,是个行动派。
罗宝珠失笑,“明天过来,手续来得及办吗?”
来深城需要单位的介绍信,边防证等等,一时半会恐怕办不下来。
“没问题,特事特办,这是招商建厂的大事,谁要是卡我脖子,我把国家政策往他面前一摆,质问他是不是要和国家对着干,我就不信这样还有人卡我手续。”
吴智辉自信满满地作保证:“明天下午我准时过来。”
既然对方这样热情且有信心,罗宝珠也没理由反对,“那行,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您。”
两人达成共识之后,挂断电话。
罗宝珠放下话筒,询问对面的卫泽海:“这位吴主任多大年龄?”
“年龄?”卫泽海想了想,“快三十吧,二十八九的样子,反正不是什么小年轻。”
“那吴主任一定是个外向奔向的人吧。”快三十的年龄,浑身还充斥着一股年轻小伙子特有的干劲,看来是个精力旺盛的人。
“可不是么。”卫泽海表示赞同。
他思索一下,话锋一转:“明天吴主任过来,要不在你公司里接待一下吧。”
正规的政府大楼还在建筑中,洽谈办那点小地方,每天挤满了人。
现下过来考察投资的商人日渐增多,政府临时的办公地点承受不住。
“既然这次是吴主任头一次来深城,咱们总得给他留个好印象,罗老板你公司的办公房修建得那么漂亮,不用来招待岂不是可惜了。”
卫泽海一番奉承话说得顺溜。
罗宝珠笑着摆摆手,“您别说了,我同意,我都同意。”
从洽谈办出来,罗宝珠回了一趟出租车公司。
给程鹏交代两件事。
第一件,明天从内地过来一位吴主任谈生意,需要在办公房的会议室招待,而且届时也要安排一辆车去罗湖火车站接人。
第二件,如果生意谈成,合资建办饲料厂,以后的饲料以及饲料原材料的运输都得由出租车公司承担,所以要尽快组建一支运输队。
程鹏得了命令,将这两件事放在首要位置。
他很快安排好第一件事,只等第二天吴主任的到来。至于第二件事,需要一点时间,得慢慢去办。
安排妥当的罗宝珠借着公司的电话机给李文旭拨了一个电话,询问港城珠宝店的生意有没有恢复过来。
李文旭兴致不高,“没怎么恢复。”
远远不如以前
“还没恢复?”罗宝珠微微皱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按道理店里的情况应该慢慢恢复才是。
劫匪已经全部落网,店里的装置也经过加固,时间会消磨恐惧,也该是时候恢复生意了。
“这样吧,再等一周看看有没有起色,如果还没起色,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到时候要采取一些措施。”
“嗯。”李文旭应了一声,闷闷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的罗宝珠揣着心事走出办公房,心里想着,若是一周后珠宝店还没起色,她恐怕要回一趟港城亲自看看问题。
远在港城浅水湾豪宅的吕曼云同样怀揣着心事。
她将一份娱乐杂志扔到坐在客厅里的罗振华面前,满面怒容。
“你现在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平时罗振华出点桃色新闻,她看看也就过去了,这次居然连私密照都被人爆出来。
杂志上的私密照片打了码,看不清人脸,别人认不出,作为母亲的吕曼云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儿子。
太丢份了。
私密照被大咧咧地挂在杂志上,这要是罗冠雄还在世,怕不是要再被气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