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冠雄生前最注重脸面,几段风流韵事的女人全娶回家做了太太,绝人口舌。罗振华很显然不预备娶人家。
原因无他,他染指的女人太过,全都娶回来,一栋房子也装不下。
玩归玩,但脸面要护住。
这种连私密照都爆出来的丑闻,简直把罗家的脸丢得干干净净。
“下次你是不是准备光溜溜出现在头版杂志上,让全港城的人都看到你光身子的照片你才开心?”
面对自家母亲的训话,罗振华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杂志上又不是没穿衣服的照片,那只是一张亲嘴照而已,而且还给他脸部打了码,除了他母亲,谁能看出来?
他要是不承认,别人也不能按头他承认。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出现在杂志上已经不是一回两回,妈,你得习惯。”
罗振华俨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听得吕曼云火冒三丈。
“你觉得没关系,那你还想不想娶老婆?”
罗家最优质的家底都薅在罗振华手上,罗振华无疑是港城最受欢迎的一批联姻对象。
他今年不过33岁,正是适婚的大好年龄,本来占尽天时地利,偏偏一手好牌被他自己打烂。
“你现在频繁上娱乐八卦,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肯答应,你知道我原先要给你物色的人家是谁吗?”
别的问题罗振华一概不关心,提到女人,他才有那么一点点兴趣,“是谁?”
“是温家的温梦仪!”
温梦仪和罗明珠同龄,今年23岁,虽说比罗振华小了整整十岁,但这种年龄差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罗振华自己把自己的名声给糟蹋了。
以前出点桃色新闻,也无可厚非,整个港城的富贵子弟多半都有些桃色新闻,只要没被拍到亲密照片,都属于狗仔们捕风捉影,不碍事。
现在好了,私密照被流出,人家温家会怎么看?
明明上次她让人试探温家口风的时候,温家没明确回复,这是一个好信号,没同意但也没拒绝,说明有周旋的余地。
结果罗振华的照片刊登到头版头条上的第二天,她就收到温家明确的拒绝。
一场好事全让罗振华给搅合了。
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以后你以后都找不到这么般配的人家了!”
罗振华对此嗤之以鼻。
温家那个温梦仪长得确实还算漂亮,但也不是什么港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他身边的哪个女明星不比温梦仪更漂亮?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他也不是非要结这个婚。
人生苦短,好好享受都还来不及呢。
干嘛非得给自己找罪受,娶个厉害婆娘回家管教自己。
有他母亲一个人管教他都烦得不行,再来一个女人,他到处潇洒的好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妈,我看你也不用操这个心,我还年轻,不想这么快结婚。”
“你还年轻?”吕曼云冷哼。
若不是罗冠雄去世得早,罗振华接手了大部分遗产,以罗振华现在的作风,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吕曼云心里最清楚。
当初她选择将最核心的一部分资产留给大儿子,也是念着他以后多半没什么出息,开创家业是没什么可能了,只希望他能守住这点家业,不至于晚景凄凉。
现在看来,这点家业守不守得住还真是个问题。
吕曼云气得头疼。
她扶着额头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罗振民,“振民,听说你准备继续扩大公司规模?”
“嗯。”罗振民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报纸,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公司现在应该没有那么多周转资金用于购船,你在银行又贷了好几笔款吗?”
“嗯。”罗振民懒得多说一个字。
吕曼云有些不放心的追问,“贷款太多,公司的负债……”
这次没等她说完,罗振民主动打断:“妈,你不用操心,只要公司正常运转,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好好,我不操心。”
把资产都交给儿子打理,吕曼云本身也不想太操心这些事,她经营她的珠宝业就够了。
虽说罗振民的举动有些激进,不够谨慎,不过总比无所事事、不求上进的罗振华要强上不少。
生意不都是折腾出来的么,越折腾才越有腾飞的可能。
不折腾只能静静等死。
“对了,妈,过阵子我想去内地看看。”罗振民补充。
“你去内地?”吕曼云眉头一挑,“你去内地做什么?”
“谈生意,顺便考察一下。”
罗振民与正大康地之间签有合同,正大康地从泰国以及美国购进的原材料都由他公司的货船进行运输。
合同很快到期,需要重新签条件,这次正好他也想去内地考察,看看那边的环境怎样,适不适合搞投资。
吕曼云一听,喜上眉梢。
果然,振兴家业的事情还得靠二儿子。
“振华你自己瞧瞧,作为哥哥,你一点也没有你弟弟的上进心,你看看他都准备……”
话未说完,罗振华从旁边起身,堵住耳朵径直去了房间。
自家母亲一向偏爱弟弟,此类的话他不知道听了多少年,再听下去耳朵都要生茧。
这种偏心眼的话还是少听为妙。
眼看罗振华躲去房间,吕曼云收回失望的目光,继续朝罗振民追问细节:“这次你去内地考察,要不要会一会罗宝珠?”
“会她做什么?”罗振民疑惑地皱起眉头,脸上闪现一丝不悦。
他对罗宝珠最后的印象,只剩下那次沉船事件发生后,郭彦嘉疯了一样催促他派搜救队。
明明那时候的郭彦嘉都快要和自家妹妹罗珍珠订婚,满心满眼却还牵挂着罗宝珠,他对郭彦嘉的行为很是不满,连同对罗宝珠的印象也变得极差。
“我听说罗宝珠在内地搞投资搞得风生水起,你去探探虚实。”吕曼云撮掇他。
罗振民冷嗤一声,“犯不着。”
他眼里的竞争对手是港城船王,甚至是世界船王,罗宝珠这点小米粒,实在没法入他的眼。
分散一眼的精力,他都嫌浪费。
以内地目前的经商环境,罗宝珠哪怕折腾出花来,也赚不了几个钱。
“妈,你是不是太把她当一回事了?”
这话问得吕曼云一噎。
她其实也能意识到以罗宝珠现在的财力,对罗家远远构不成威胁,哪怕再过十年,罗宝珠恐怕都没有能力和罗家对抗,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罗宝珠之前所做的一些事情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对这个人产生来自心里最深处的戒备。
这是一种面对危险的直觉。
自从罗冠雄去世后,罗宝珠的性格似乎变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遭逢重大打击的缘故,现在的罗宝珠更能沉得住气。
这死丫头说不定暗暗憋着坏呢。
要不然为什么跑去内地,躲在罗家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吕曼云想起还有一桩事情没完成。
算算日子,离抢劫案发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罗宝珠的宝福珠宝店应该已经慢慢恢复生意了吧。
上次一群劫匪这么快被抓住,赃款追回大部分,罗宝珠应该也没多少损失。
这一次,她要彻底击垮对方,让罗宝珠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
李文旭百无聊赖坐在珠宝店中,和剩下4名员工干瞪眼。
当初把他们招进来,因为生意太繁忙,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没想到很快发生抢劫案,店里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下来。
生意冷清,30来平的店铺里装下5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店里发生抢劫事件后,他依着罗宝珠的吩咐,给每位员工分发了安抚费。
其实当初这些员工全都不在场,压根没体会到那晚的惊心动魄,只在第二天的新闻中了解事情始末,所以没谁提出离职。
毕竟劫匪很快被抓住,店里又分发安抚费,找份工作不容易,谁也不想为着没经历过的一场虚惊买单。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场景,来来去去零星几个顾客进门,4名员工全部涌上去,几乎要形成一对一服务。
无所事事的李文旭抽空接听了罗宝珠的例行询问。
罗宝珠询问店中的生意有没有好转,他直言并没有好转。
和以前生意兴隆的场面相比,现在的场景只能用惨淡来形容。
之前罗宝珠满怀信心给他打气,让他耐心等下去,没过多久店里的生意一定会恢复过来。
眼瞧都过去一个多月,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罗宝珠给了他最后期限,说是一周之后不见好转,两人要碰头商议情况。
谁料等他放下电话没多久,店里前来消费的顾客莫名增多起来。
陆陆续续有客户进门消费,一单两单三单,到九点半收工的时候,竟然成交了20多单。
这是生意冷清一个多月后,店里首次突破20笔交易额。
好兆头,完全的好兆头。
看来店里终于要一扫阴霾,恢复之前的荣光。
李文旭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收工前特意给罗宝珠打去了一通电话。
晚上九点多来电话,罗宝珠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忙不迭赶去出租车公司接电话。
谁知道李文旭传来的却是好消息。
“上午和你通过电话,生意还没好转,等挂了你电话,店里的生意逐渐好起来,可能你嘴巴开过光。”
这已经算得上李文旭最高规格的夸奖。
罗宝珠失笑,“有这么巧的事?”
“的确很巧。”李文旭把白天的情况复述一遍,“早知道我该早点和你报告,说不定生意还能早一点好起来。”
“行了行了。”罗宝珠才不信什么巧合。
天底下没那么多巧合的事情,有时候的巧合只是看上去是巧合而已。
她从李文旭的描述中听出一丝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最近小心点,多观察一下生意增加得正不正常。”
“那些顾客是以前常来的吗?你注意一下,有多少是新面孔,有多少是老面孔。”
叮嘱完后,罗宝珠忍不住再添一句,“对了,每一笔账记清楚,账本保管好,别出什么岔子。”
第39章
第二天下午, 罗宝珠按时等在罗湖火车站外面。
和她一起等人的还有一辆显眼的红色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路边已经半刻钟。
这是特意为从四川远道而来的吴智辉准备的座驾。
为显出重视之意,罗宝珠决定亲自过来迎接,卫主任原本也想过来, 出门前被一桩紧急事绊住脚, 一时半会走不开, 只能让她先过来接人,说是处理完事情,会直接去出租车公司汇合。
罗宝珠是算准了时间过来的。
下午一趟火车已经到站,人应该快出来了吧。
随着一阵拥挤的人群从火车站涌出来,她踮起脚尖朝四周望寻。
昨天在电话里,吴智辉特意描述了一下他自己的样貌。
浓眉大眼,国字脸,一双大大的招风耳,中等身材, 走路有些外八。
按着这个标准找人就行。
可是……这样的特征, 丢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到啊。
太大众化了。
好在罗宝珠提前有准备, 她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张大牌子。
牌子上写着醒目的几个大字“欢迎吴主任”。
怕透露对方隐私,罗宝珠没写全名。
不过这样应该也够了。
这个时间点到达,姓吴, 又是主任一职, 如果吴智辉能看到这张牌子,多少也要过来问一问。
没过多久,还真有一个男人提着一只行李袋探着脑袋迟疑着走过来。
男人长得老成, 国字脸,浓眉大眼,一双大大招风耳, 中等身材,走起路上很明显的外八。
得,全对上了。
罗宝珠微笑着主动上前握手,“欢迎吴主任。”
直到对方伸出手,吴智辉才敢确认这个早就被他关注到的等在路边的女人,是同他昨日通电话的罗老板。
他有些不敢置信。
上下打量对方。
眼前的姑娘看上去要比他小十来岁,这真是昨天和他谈话的罗老板吗?
对方的声音沉稳,说话也有条理,和他聊起事情来一套一套的,根本听不出来是这么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长得也好看,五官很是端正亮眼,他远远瞧见对方手中举着的牌子,一时没敢上前确认。
观望一圈,这周围也没有看上去更合理的人选,他才慢慢挪动脚步上前。
没想到还真是罗老板。
“罗老板,你好。”吴智辉握过手,仍旧不太敢相信。
他用余光打量着对方,看到对方拉开停在路边的一辆红色小汽车,对他发出邀请:“吴主任,咱们回公司再聊吧。”
吴智辉惊呆了。
他盯着那辆漂亮的红色小汽车,满是羡慕地问:“这是罗老板的专车?”
果然港商就是洋气,专车都和国内的不一样。
红色好,红色多喜庆啊。
他喜欢红色。
“不是,这是我公司里的出租车。”罗宝珠邀他入座。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吴智辉坐进车中才反应过来。
不是,这么漂亮的车是出租车?
深圳有出租车公司?
出租车公司是罗宝珠创建的?
反应过来的吴智辉朝旁边的罗宝珠望了一眼,眼中敬佩之意更浓。
了不得啊,小姑娘小小年龄,挺有闯劲。
他25岁担任车间主任时,是工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这一度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现下工厂里经营状况不太好,上面政策鼓励工人搞副业,没人响应。
大家宁愿天天混日子,也不愿瞎折腾承担风险,是他最先站出来响应政策,第一个主动联系深城这边搞内联。
吴智辉对自己的评价一直都还不错,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居然早就开始在深城投资办厂。
他不到二十岁时,还整天跟着一帮狐朋狗友瞎混呢,要不是后来顶了父母的职,也不会慢慢走上正轨。
啧啧,果然还是得来深城开开眼界,不然都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么优秀。
这么想着,吴智辉将目光移至车窗外。
窗外,大部分地方仍是黄土地,暂时看不到什么高楼大厦,不过到处都是搞建设的基地,一片热火朝天。
两家人来人往的餐厅伫立在路边格外引人瞩目。
“深城还有快餐店?”吴智辉好奇地喃喃自语。
一旁的罗宝珠想起什么,接话道:“吴主任坐了一夜的火车,肚子饿不饿,要不然咱们先用餐,用完餐再回公司谈事情。”
“不用不用,先谈事情。”吴智辉连忙摆手。
他过来的目的就是要马上落实内联厂的事情,耽误不得。
况且他是吃过饭再坐火车,真饿了行李袋里还装着他老母亲硬塞给他的十个熟鸡蛋呢。
不用担心饿肚子问题。
“那行,等谈完事情,再带吴主任过来用晚餐。”
听这意思,似乎是要去快餐店中吃饭,吴智辉连忙摆手,“罗老板还是别破费了,餐厅吃一顿应该挺贵,我自己带了熟鸡蛋,晚餐拿鸡蛋应付一顿就行,再不吃那些鸡蛋也要放坏了。”
“没事,不费钱,自家的店。”
吴智辉:?
他朝着车窗外往后望,落在后方的餐厅只剩下远远一道轮廓。
吴智辉看不太真切,他收回目光,有些不敢置信:“两家餐厅也是罗老板你投资的吗?”
“不是。”
“哦。”吴智辉松了一口气。
吓死他了,他还以为餐厅也是罗宝珠的资产。
“我只投资了其中一家。”
吴智辉:?
罗宝珠猝不及防的一句补充听得吴智辉瞬间呆住。
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感叹:“罗老板投资的产业还挺多啊。”
“不多。”罗宝珠摇头。
仔细算算,这些产业目前的盈利都还只是小规模,除了中英街的店铺营业额比较高之外,其他的公司算不上大规模盈利。
主要原因在于市场盘子只有那么点大。
深城现在还没彻底发展起来,等几年后人口大爆发,这些产业都会跟着翻几倍。
谈话间,出租车不知不觉到达地点。
罗宝珠从车上下来,一眼瞧见等在公司门外的卫主任。
卫主任见人已经接到,上前寒暄两句,一行人火速进入办公房的会议室谈论正事。
这次吴智辉过来,主要是商议合办饲料厂的具体事项。
整场会议也以此而展开。
具体内容是划分三方的责任。
首先是设备问题。
毫无疑问,这一点由罗宝珠来解决。
“我去正大康地参观过,他们整个生产线都是引用国外的先进设备,自动化程度很高,我们同样可以采用这种设备,提高生产效率。”
罗宝珠对设备这一块具有绝对的发言权。
她是港商,接触国外的公司比较多,将设备问题交给她,吴智辉和卫主任没什么不放心。
接下来是原料问题。
这是吴智辉负责的范畴。
他对此应付自如:“我之前调查过四川生产玉米的情况。”
在四川,不少大队仍旧种植着传统玉米品种,平均亩产200公斤。
随着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单干风吹到四川,不少大队也学着搞联产承包,这么下来,玉米的产量大大增加,平均亩产能达到300多公斤。
最近两年,四川在推行玉米“三改”技术,开始种植杂交玉米。杂交玉米的平均亩产能达到500公斤以上。
这样的数量,应该完全能够满足饲料厂的原料供应。
听完吴智辉游刃有余地介绍当地的玉米产量,罗宝珠对他稍稍侧目。
这位吴主任做事挺有章法。
行动力强,目的明确。
行事风风火火。
“我还特意去咨询了一下农科院的专家,了解到完全用玉米做鸡饲料是不行的。”
玉米有很多优点。
富含淀粉,容易被吸收消化,是维持动物生命活动和生长所需能量的最主要来源。
适口性好,天然的甜味和香味让大多数动物都喜欢吃。
存储和运输也方便,晒干之后可以长期储存,运输起来也没什么损耗。
但是玉米中的蛋白质含量比较低,而且缺乏某些必需氨基酸,所以如果加工成饲料的话,搭配蛋白质饲料会更好。
“我问过了,专家说可以往里面添鱼粉,能补充缺少的氨基酸。”
可是进口的鱼粉只能在广东购买。
吴智辉提出这一点的目的,主要是想让罗宝珠解决这一点。
罗宝珠会意,点头答应:“吴主任放心,到时候确认饲料的成分,你那边无法提供的,都由我来解决。”
“罗老板大气!”
吴智辉喜欢和爽快人聊天,他见罗宝珠不是小气扭捏斤斤计较的性子,不由说出自己研究出来的另一个偏方:“我翻找资料,看到蚕蛹富含蛋白质,把蚕蛹晒干了磨成粉添进去,不知道可不可以?”
“是个方法,不过量太小,等我改天请专家确认饲料成分,需要哪些东西再和吴主任商议。”
“好。”吴智辉一口答应。
随后他又皱起眉头,“可是我们公司没有卡车,运输这一方面的事情……”
“运输的事情由我来解决。”
罗宝珠拍板,“出租车公司正准备筹建一支运输队,等到饲料厂建成,运输队差不多也能筹建完毕。”
“那就太感谢罗老板了!”
来的途中思考的几桩难事没想到都能被罗老板解决,吴智辉越谈越高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原料、设备、饲料成分、运输的问题全都归责,坐在一旁的卫泽海听他们谈了半天终于接近尾声,不由笑起来。
“这么看来,我的事儿最轻松啊。”
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望过来。
卫泽海笑着对两人解释:“我只需要建厂房就行,可不是最轻松么?”
“卫主任,您还有一桩事。”罗宝珠静静望着他,“您得给我解决卡车指标问题。”
国产卡车供应不足,购买需要排队,数量也有规定,这些得由卫主任去解决。
“没问题。”卫泽海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他突然想起当初和罗宝珠为出租车公司场地问题争得面红耳赤那一幕。
当时几乎是他第一次与罗宝珠产生那么大的分歧。
分歧的主要原因在于罗宝珠想要10亩地,他觉得10亩地太多了,最多只想给2亩。
罗宝珠最后用发展的眼光说服他,表示出租车公司以后肯定会扩大规模。
那会儿他还觉得罗宝珠的规划做得太提前了些,等到扩大规模至少还要好几年的时间,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当初罗宝珠规划中的运输车队马上就要筹建。
不得不说,还是罗宝珠有先见之明。
卫泽海默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赞扬之情溢于言表。
眼看事情谈妥,讨论接近尾声,会议室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俊诚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黄俊诚行动不方便,一只手要拄着拐杖,只有一只手端水杯。
考虑到这一点,罗宝珠并没有安排他端茶倒水,只吩咐了另一个恰巧在办公房的员工。
怎么最后仍然是由他送进来?
罗宝珠目光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眉头微微皱起。
黄俊诚的出现不只让罗宝珠诧异,也让吴智辉和卫泽海蓦地安静下来。
一个残疾人士拄着拐杖慢吞吞替大家端茶倒水,任何人看了心里都会有些不自在。
吴智辉和卫泽海虽说都是一点小官,但生长在红旗下的他们内心并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人,摆不出官架子,也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一位残疾人士的接待。
作为来客的吴智辉首先按捺不住,他想起身相迎,尽快接过水杯,没想到刚推开椅子,身后的黄俊诚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杯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他身上。
被泼了个透心凉的吴智辉笑着抹了一把脸,“我下了火车正好还没洗脸呢,借这个机会洗一洗也挺好。”
本来是句玩笑话,卫泽海和罗宝珠为缓解尴尬也陪着笑。
没想到众人的一通笑话落在黄俊诚耳中,刺得他满面通红。
罗宝珠注意到这一点,起身招揽:“吴主任,说好事情谈妥之后带您去用餐,现在估摸着差不多了,咱们去餐厅吧,卫主任您也跟着,待会儿吴主任的住宿问题还得靠您解决呢。”
“行行行,我来解决。”卫主任答应着起身。
一行人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
罗宝珠走在最后。
她看了一眼留在会议室内满脸通红的黄俊诚,想询问明明安排了别人送水为什么最后是他,碍于没有时间细问,只叮嘱一句:“下次注意些。”
这句平平无奇的叮嘱闯了大祸。
黄俊诚感觉自己被判了死刑,接下来的时间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下班回到家,李秀梅喊他吃晚饭,他也不吃,只把自己关在房间内。
合上眼,满脑子都是罗宝珠那句冰冷的“下次注意些”。
罗宝珠对他的印象应该差到了极点吧。
她鲜少那样严肃地对待员工,平时见了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唯独对他发了脾气。
黄俊诚心里万念俱灰。
他明明是想好好表现一下,怎么到最后弄成一团糟?
无意间听到员工要往会议室里端送茶水,他以秘书的身份把活儿揽了过来。
没有其他什么目的,只想在罗宝珠面前露露脸而已。
罗宝珠不常待在公司,来了公司每次都只是拨用一下电话后匆匆离开,他压根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她。
以为进公司做了程鹏秘书能有更多机会与罗宝珠碰面,看来只是妄想。
今天好不容易撞见一个机会,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谁知道太过紧张,那位吴主任又出其不意要起身,害得他没防备绊了一下,一杯水全洒了出去。
场面一时很是尴尬。
大家没有责怪他,反而拿玩笑糊弄过去,这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归根结底,因为他是残疾人,所以对他包容。
连罗宝珠也夹在其中嘲笑是最让他受不了的一点,这辈子想要获得平等的目光看来是不可能了。
黄俊诚静静坐在房间里,反思整件事时,头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
他连端茶倒水的基础工作都能出纰漏,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明明一个大好的露脸机会也能被他搅合成一塌糊涂,这世上大概没什么事情是他能好好做完的吧。
一番反思之后,黄俊诚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去死。
在房间里写好遗书,静坐一晚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独自推开院门拄着拐杖出去。
没过多久,李秀梅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她靠近黄俊诚房间,扒着门静听片刻,没听到任何动静,以为他还在窝在被子里睡大觉,没当一回事,自顾自去洗漱。
简单洗漱完毕,她开始清点院子里的小鸭子。
除了最开始一阵不适应环境病死过几只小鸭子,养定之后的鸭子再也没有出过意外。
李秀梅很高兴,推开院门赶着一群小鸭子去布吉河。
每天一早放鸭子成了她固定的任务。
将鸭子赶去布吉河后,李秀梅远远瞧见前面二观桥上站着一道人影。
二观桥是连接两边的一道古桥,据说历史有些悠久。以前两边各有一座道观,所以修成的这座桥命名为二观桥。
后来破四旧期间,两座道观都被拆掉,无迹可寻,只剩下这座二观桥遗留于此。
这大清早的,谁吃饱了没事站在桥上看风景?
好奇的李秀梅走近几步,定眼一看。
好家伙,这不是她儿子黄俊诚吗?
“俊诚,你一大早站在那里做什么?”李秀梅一边扯起嗓子,一边快步奔出去。
“别过来!再过来我直接跳下去!”
李秀梅:?
放完狠话的黄俊诚直接爬上栏杆,吓得李秀梅立马停住脚步。
“行行行,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你别跳!”
李秀梅面上装作冷静,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这又是闹哪一出哦!
黄俊诚只在刚出事那会儿有一阵子转不过脑筋,经常寻死觅活,是她紧盯着每一步,才陪他度过那段难关。
她还以为黄俊诚慢慢适应残疾的身份,再也不会做出寻死的举动,这到底又是受了什么刺激!
昨天下班回家他情绪一直不对劲,她其实已经关注到,可是这孩子一个月中间总有那么八九十天情绪不对劲,她已经见怪不怪,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次这么严重,居然起了轻生的念头。
“俊诚呐,你先跟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谁欺负了你?”
这事八成和工作有关,难不成工作上遇到什么难事?
“俊诚呐,你要是不想工作,咱们就不工作了,你想天天待在家里也成,这点事情不是什么跨步过去的坎,你别为这些小事想不开!”
李秀梅的大嗓门引来周围一些早起干农活的村民。
村民们扛着锄头站在旁边看热闹。
有些好事者还会出言劝一劝。
“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想不开?”
“回家吧,现在天冷,掉河里蛮难受的。”
“你看你妈多担心你,别做傻事,快跟着你妈回去。”
……
众人关心的言论纷纷涌进黄俊诚耳中。
他看着大家陌生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想象着如果罗宝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温声地劝慰他关怀他?
黄俊诚哽咽着望向不远处的李秀梅,“妈,我想最后见一眼罗宝珠。”
李秀梅顿时双眼大瞪。
好端端的提起罗宝珠,看来这事和罗宝珠有关!
难怪呢,难怪会起轻生的念头。
黄俊诚的那份执念放在心中一直没化解,她就知道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你等着,妈这就让她过来见你!”李秀梅摆开步子往回跑,那架势哪像是去找人,分明是去算账。
——
罗宝珠心里装着研究饲料的事情,一大早买了一袋猪饲料回来。
她将饲料递给王桂兰,“阿嬷,你用这个饲料喂小猪试试。”
王桂兰剪开饲料袋一瞧,里面颗粒状的饲料颗颗分明。
“嘿,这和我以前看过的饲料怎么不一样?”
王桂兰以前见过的猪饲料都是粉末状的饲料,还没见过这种颗粒状的猪饲料,“这是哪里弄来的?”
“这是正大康地的饲料,外国公司,产出的饲料像豌豆一样,非常有营养。”
“是吗?”王桂兰抓起一把闻了闻,“真香!”
别说猪爱吃,她都想尝一尝。
“这饲料长肉吗?”
“长肉,据说普通饲料吃三四斤才长一斤肉,这个饲料吃一斤就能长一斤肉。”
罗宝珠说得神乎其神,王桂兰不太相信,“真有这个效果?”
“我也不知道。”罗宝珠笑着摊摊手,“所以我买回来让您试一试,看看饲料公司有没有夸大宣传。”
“那敢情好,我以后天天就喂这个了。”
王桂兰笑呵呵地将一大袋饲料扛进屋。
罗宝珠落在她后面几步,刚想进屋,被院子里闯进来的一个出租车公司员工叫住。
“老板,有您的紧急电话。”
罗宝珠眉头一皱,赶紧跟着员工一起钻进车中。
来到出租车公司,她立即回拨。
听得对面传来珠宝店员工战战兢兢的崩溃声音:“老板,李经理一大早被警方带走了!”
罗宝珠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一大早一堆警察过来,二话不说把李经理带走,店子现在也不允许营业,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您打电话。”
员工语气中肉眼可见的慌张。
店里主心骨被抓走,老板也不在,店子关闭,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
一时六神无主。
“别急,我马上赶过来。”
警方不会无缘无故抓人,看来是出了大问题。
罗宝珠安抚几句之后挂断电话,立马让出租车公司员工送自己回王桂兰院子。
她得拿一些资料,尽快赶回港城。
回到王桂兰院子,她刚下车,瞧见院子外还停着一辆红色出租车。
怎么会有额外的出租车停在这里?
正纳闷着,跨进去一瞧,程鹏立即迎上来,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老板,你得跟我去趟布吉河那边,俊诚要跳河,他想最后见你一面!”
黄俊诚要跳河?
不用细想,罗宝珠很快明白大概是昨天接待吴智辉时发生的事情让黄俊诚产生情绪问题。
昨天明明也没人责骂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闹起情绪。
“我现在有急事马上要赶回港城,没时间过去,你去做做他思想工作吧。”
罗宝珠说完跨步往屋子里走,飞快收拾东西。
要收拾的只有一些证件,她甚至连衣物都没有带,认真检查证件之后,踏出院门。
跟在身后的程鹏几度欲言又止。
他是受李秀梅之托前来找人,李秀梅说他开着车子速度更快,务必让他尽快将人带过去。
可是现在罗宝珠有急事要回港城,他也不能强留。
两难之际,程鹏终于在罗宝珠即将拉开车门的时候开了口,“老板,你真的不过去看一眼吗?”
“不过去,你自己看着解决吧。”
罗宝珠坐进车中,拉上车门,车子很快驶向火车站。
第40章
一辆出租车驶向火车站的同时, 另一辆出租车朝着布吉河的方向快速移动。
黄俊诚站在二观桥上,远远看见红色的出租车不断靠近,以为是罗宝珠赶来, 心里颇有些忐忑, 从栏杆上爬下来, 理了理衣角。
下意识整理仪容后,又觉得这样显得太不合常理,揉皱了衣角,重新爬上栏杆。
他独自一人在桥上上演独角戏时,不远处的红色出租车停了下来。
程鹏推开车门走出来,等在一旁的李秀梅立马迎上前,越过他朝车里张望,企图把一同前来的罗宝珠拉出来。
谁知探了一圈,车里再无他人。
“人呢?”李秀梅一脸不解, “你没把人带回来?”
“老板有事要赶回港城, 现在已经去火车站了。”没完成任务的程鹏心理有些愧疚, 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什么?去火车站了?你直接放她走了?”李秀梅气得七窍生烟。
这种关乎人命的大事,绑也要把人绑过来啊!
程鹏是罗宝珠一手提携上来的,肯定不敢忤逆罗宝珠,早知道她就该跟着程鹏一起过去逮人, 要不是心里挂念黄俊诚会做傻事, 她一时半会走不开,也不至于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程鹏去办。
“我说鹏子啊,你出发前我怎么跟你交代的, 让你说什么都得把人给带回来,现在你回来了,罗宝珠没来, 你让我怎么跟俊诚交代?”
李秀梅满脸失望。
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追究责任,心里只在考虑一个问题,该怎么对黄俊诚妥帖地回复。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站在桥上的黄俊诚已经看到程鹏的身影。
出租车里只走下来程鹏一人,罗宝珠没来。
他都要跳河了,罗宝珠得知消息,仍旧不肯过来,看来连他的生死罗宝珠一点也不在乎。
黄俊诚想起自己妹妹黄香玲那天在出租车公司楼顶要跳楼的场景。
得知消息的罗宝珠几乎是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全程紧张又关注,一直望着天台上的妹妹,目光几乎没有挪开过。
轮到他,她却连看都不想来看一眼。
妹妹和罗宝珠没什么交集,只相当于一场陌生人,他和罗宝珠好歹有过一些相处,现在连自家妹妹都比不过。
看来罗宝珠的确是对他印象极差。
黄俊诚万念俱灰。
心中唯一一点念头的熄灭,慢慢燃起他的求死意志。
他站在桥头看着底下一段最湍急的水流,真产生一种寻死的冲动。
手中的拐杖太碍事,他把拐杖一扔,双手撑着跨过栏杆,一跃而下。
咕咚一声在湍急的河面溅起一阵水花。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又是一声咕咚,有人扒开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着跳了下去。
两道模糊的身影很快被水流冲远。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纷纷分散开来去下游捞人。
黄俊诚以前会游泳,自从残疾后再也没下过水,这是第一次浮沉在水中,他本能地扑腾两下,发现失去一条腿后根本无法掌控身体的平衡。
失去平衡的身体让他慌忙之中灌下好几口河水,无法呼吸之际,一只有力的胳膊揽过他肩膀,架着他往上拖。
被拖上岸的黄俊诚俯在岸边急速咳了几下,吐出几口水后,他抬眸一看,罗宝珠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
原来是罗宝珠救了他?
黄俊诚双眼一亮,喜悦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被面前罗宝珠的骇人脸色吓得褪了下去。
罗宝珠衣裳裤子全湿了,头发也湿了,水珠沿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贴着脸颊移到下巴,最后落在草地。
她全然不觉,一双眼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黄俊诚。
等黄俊诚缓过劲后,她冷着脸通知:“正式告知你一件事,你被解雇了,从明天起,不用来公司上班。”
刚被救上来的黄俊诚一愣,内心五味杂陈。
明明罗宝珠救了他一命,却要狠心解雇他,归根结底,还是对他印象极差吧。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黄俊诚满腹心酸地半试探着问出这句话,企图得到罗宝珠的反驳。
没想到罗宝珠极为肯定地回复:“对,我特别看不起你。”
这几句话无异于利刃一刀一刀插进黄俊诚心窝上。
黄俊诚痛苦地捂住自己半截空洞的裤腿,将脑袋埋在膝盖上,企图掩盖已经泛红的双眼。
罗宝珠没给他躲避的机会。
她揪起他的衣领,逼迫他直视着自己,冷声强调:“我看不起你和你失去的腿没有一点关系,我看不起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根本没有一点向上的意志,你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觉得谁都欠你,谁都该迁就你,觉得你天下最惨,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得是!”
“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至少衣食无忧,你爸妈愿意养着你,你朋友愿意拉扯你,你周围人都对你充满善意,即便这样,你还是觉得不被世界善待。”
“你得弄明白一点,你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任何人都需要关注你脆弱的内心,需要围着你转,你陷在自怨自艾的人生中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走出来?”
昨天接待吴主任时,发生在办公室里的事情只不过是一支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如果这样的程度黄俊诚都无法接受,公司也不是非要请一个祖宗供着。
这样脆弱的心理不作出改变,迟早得发生更大的事故。
罗宝珠干脆点明他内心的一点小心思,“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寻死吧?”
在黄俊诚骤然变色的脸上,罗宝珠看出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真要寻死的人哪一天悄无声息就走了,站在桥上迟迟不肯跳,还放言要见她最后一面,一切不过是博弈的筹码。
真跳了,周围满是会水的围观群众,他不会出什么事情。
这就是他的算计。
“你擅长利用你的残疾给人制造内疚的情绪,你企图用这样极端的行动来让我对以往的行为感到后悔,你希望我忏悔着对你施加关心,可是你最讨厌的难道不是别人拿你当残疾人看待吗?”
“你一边讨厌被别人轻视,一边又享受利用这种轻视操纵别人情绪,你不愿别人同情你,你又离不开别人的同情。归根结底,你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罗宝珠蹲下身,直视他眼睛。
一字一句问出声:“所以,你在等谁来拯救你?”
一句话掷地有声。
周围一片寂静,黄俊诚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一颗心被人血淋淋地剥开。
他几经变换的脸上已经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神情,之前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被罗宝珠这样大大咧咧陈列出来,逼得他无处躲避,只能面对。
那些阴暗的、扭曲的、无法见光的心思,原来罗宝珠全知道。
黄俊诚满脸麻木,一颗心被撕得血淋淋,似乎不会痛了。
他呆呆地望着罗宝珠站起身,对他告诫最后一句。
她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来拯救你,除了你自己。
他自己能拯救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唯独只剩下罗宝珠那一抹逐渐远去的背影。
围观群众赶到下游时,罗宝珠已经转身离开。
大家纷纷去检查黄俊诚的状况,唯有程鹏走向罗宝珠。
“老板,你不是有急事回港城吗?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罗宝珠没回答。
她已经购过车票,看到离发车还有接近两个钟头的时间,想着时间上有富余,才特意赶回现场瞧瞧情况。
没想到黄俊诚还真跳了。
他这样别扭的心理是周围人太宠着他,处处照顾他,以至于让他在照顾中逐渐产生不平衡,简单点讲,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如果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求生意志大概没法让人继续自怨自艾。
希望这次能把他骂醒一点。
以后别处在这种扭曲心理的折磨中。
“我已经解雇他,目前来看,他的状态无法承担秘书一职,这一次事发突然没有提前和你沟通,是我处理不对,以后都会尽量先和你商量。”
听到这话的程鹏一时没做出反应。
老板有权解雇人员,现在特意来和他说明,已经是极为尊重他的表现。
可是……
“你担心黄俊诚接受不了?”罗宝珠看出他的担忧,直接问出声。
程鹏诚实点头。
这职位是黄俊诚当初特意提出来的,陡然间没了,万一黄俊诚接受不了,再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怎么办?
“放心吧,他会慢慢接受的。”
如果黄俊诚走不出自身的桎梏,那他这辈子会永远烂在泥里。
罗宝珠对黄俊诚不太了解,但是对他的家人有一定了解。
李秀梅虽说咋咋呼呼,争强好胜,势利又小气,但她永远有一股为自己谋利的干劲。
黄鼎明50来岁的年龄还愿意冒着一定风险卖磁带,半夜和蛇头接货,行动力也挺强。
黄香玲一次高考不过就二次,宁愿拿跳楼来威胁母亲,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追求。
一家四口,三人都不是孬种,没道理只有黄俊诚一个窝囊废。
罗宝珠没再说些什么,她披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钻进出租车中,回到王桂兰院子,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随后带上证件,返回火车站。
等了一个钟头的时间,火车发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思绪早已从黄俊诚跳河事件中抽离,开始思考港城那边的情况。
听员工寥寥几句的意思,现在李文旭被警方带走,公司账户被冻结,店里不允许营业。
看来问题应该出在经营上。
李文旭一向沉稳,尽管脾气有些臭,来港城的这阵子也没闹出大事。
上次被劫匪洗劫一通,他都能沉住气没出手,这次怎么会在经营上犯错误?
回到港城,罗宝珠第一时间去了一趟警务处。
从处长口中她得知全部的情况。
原来警方带走李文旭,封锁店铺的原因是怀疑李文旭洗黑钱,因为最近店铺的收入中涉及一大笔赃款。
李文旭带着这笔赃款存进银行,被银行工作人员发现,进而报警。
警方怀疑李文旭涉嫌一些不正当交易,将人带走。
“这……”
罗宝珠不太相信这样的事实。
前天她和李文旭通过电话,李文旭将店铺里生意突然变好的情况告知过她,当时她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看来,果然是有问题。
如果是李文旭特意而为,根本不需要提前告知她。
罗宝珠连忙解释:“店里之前被劫匪抢过一次,所以李文旭才会及时将现金存进银行,他应该对这笔钱的来源并不清楚。”
店铺无意中收到一笔赃款,只要证明并不知情,应该问题不大。
处长反问:“证据呢,你怎么证明他不知情?”
这个问题问住罗宝珠。
她想了想,“平时店铺里的交易记录,账本,收据,发票等等应该能证明。”
之前叮嘱过李文旭做好账本,李文旭是个谨慎的性子,不至于连账本都没有。
“巧了。”处长冷笑一声,“他说账本都被人偷了,无证据提供。”
账本被人偷了?
这一点罗宝珠没有想到。
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罗宝珠想见见李文旭,了解更为具体的情况,处长明确告知她:“抱歉,现在只有律师能见他。”
见不到人,罗宝珠也没法硬闯。
她从警务处出来,头顶太阳正艳。
一派繁荣的大街上,不知哪家商铺播放着风靡全港的《上海滩》同名主题曲。
“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叶丽仪豪迈奔放的声音响彻整个街头。
歌曲灌入耳朵,罗宝珠无心欣赏,她逆着人群而行,心里回想着刚才处长的言辞。
他说,这样的情况,李文旭可能面临刑事责任,如果李文旭一直没法自证清白,可能面临最高7年的监禁。
不管怎样,她得请最好的律师做辩护,不能让李文旭真背负牢狱之灾。
罗宝珠当即联系了全港城最顶级的一位律师,律师没立即答应,只说晚点给回复。
律师圈子消息灵通得很,罗宝珠找律师的行为很快传到吕曼云耳中。
吕曼云得意极了。
这次她算无遗漏,连账本都处理掉了,不信罗宝珠还有翻身的机会。
只要确认珠宝店存在洗黑钱的行为,罗宝珠的珠宝店算是彻底玩完,以后也别想在港城立足。
要是牵扯深一点,说不定罗宝珠自己也受影响。
哪怕最后真被罗宝珠找到翻身的机会,那也无济于事。
一家小小的珠宝店根本经不起两次大挫折。
上一次劫匪抢劫事件已经给大众留下不安全的印象,这次刚要恢复生意,立马又发生洗黑钱被调查的事情,这名声算是烂完了。
哪怕以后珠宝店能正常开业,罗宝珠即便有通天的方法恐怕也救不起来。
吕曼云向来奉行出手就得把人打死,不打死也得打个半残,只能苟延残喘。
她听闻罗宝珠慌慌张张赶回港城处理这些事情,心里乐得不行。
前阵子珠宝店里生意好,罗宝珠应该很是得意过一阵子吧。
人嘛,总不能一直得意。
这会儿的罗宝珠大概为着店铺的事情焦头烂额吧。
罗宝珠的确有点焦头。
全港城最好的律师一直没给她回信,这样的等候令人不安。
不管怎么,这一次一定要请最好的律师。
哪怕费用极高也在所不惜。
徐雁菱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餐,期间她两次探出脑袋朝阳台望了几眼。
女儿宝珠自从回来之后,一直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情绪看上去不太好。
她已经听说了。
珠宝店发生事故,里面的负责人被警方带走。
好在宝珠这阵子都没回港城,才摆脱嫌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倘若宝珠也被抓进去,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徐雁菱收回目光,继续为女儿准备晚餐。
好一阵子没见,宝珠的脸蛋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在内地那边忙活事业看来很辛苦。
徐雁菱满是心疼。
女儿一边要在内地忙活办厂,一边又要操心港城这边的情况,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得两地跑,出了问题四处奔波,怎么忙得过来?
怀着一片忧愁,徐雁菱做好晚餐。
她解下围裙,朝罗玉珠使使眼色:“你去叫宝珠进来吃饭。”
罗玉珠乖乖听话走到阳台,牵住罗宝珠的手,“妹妹,吃饭。”
她像牵小羊一样将罗宝珠牵到餐桌旁,主动递给罗宝珠一双筷子,一只碗,还一边做着扒饭的动作一边劝罗宝珠,“吃饭,这样吃饭。”
罗宝珠笑了。
“我还不会吃饭,谢谢你教我哦。”
罗玉珠也笑了,对着她咯咯笑了两声,埋头自顾自地吃饭。
眼看家里的气氛轻松起来,徐雁菱在罗宝珠对面坐下,端起碗筷的同时故意试探着问:“宝珠啊,这次店铺的损失是不是很大。”
“还行,赃款全部退回去,也没多少损失。”
“可是……”徐雁菱欲言又止。
她虽然不精通做生意,也没有兴趣染指生意,但从小处在经商的氛围中,耳濡目染总是知道一些。
赃款退回去只是财物上的损失,经过这么一闹,店铺名声的损失更大。
前阵子劫匪抢劫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这次又闹出这么件坏名声的事情,珠宝店想要恢复以往生意兴隆的样子,恐怕再无可能。
徐雁菱斟酌着劝道:“宝珠,要不咱们这店别开了。”
她提完意见有些心虚,用余光偷偷观察女儿的反应。
罗宝珠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边夹着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因为珠宝业这一行是吕曼云深耕的产业。
徐雁菱依稀记得,几十年前,罗冠雄与吕曼云第一次认识,就是发生在珠宝店。
那时候的吕曼云只是一家珠宝店的员工,恰巧碰上来店里买珠宝的罗冠雄,两人才认识。
说起来,当时罗冠雄去珠宝店是为她购买生日礼物。
她是后来才知道,罗冠雄送给她的那条她极为喜欢的项链,是吕曼云亲自为她挑选的。
唉,都是后话了。
徐雁菱收回发散的思维,道出心中的担忧:“吕曼云深耕珠宝业多年,你开一家珠宝店,以后做大了,免不得要和她抢生意,我怕你受欺负。”
吕曼云的性子徐雁菱最是了解。
这个女人能隐忍,也懂得争取,关键时刻总能用最狠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也是以前罗冠雄喜欢带着吕曼云出去谈生意的原因。
徐雁菱自认做不来。
生意上的尔虞我诈太残酷,一桩计谋可能轻而易举让一个家庭破产,破产之后是无数人的流离失所。
她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哪怕是对手。
这种性格大概无缘做生意。
罗宝珠不像她,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想法,可是……终究年龄太小,经验太少,斗不过老谋深算的吕曼云。
徐雁菱不希望看到罗宝珠陷入与吕曼云的斗争。
她没有能力去解决,到时候只能白白担心。
这种滋味很难受。
“妈,没关系的。”罗宝珠没当一回事。
因为真正的斗争早就开始了。
当初选择在港城开设一家珠宝店,并不只是奔着赚钱的目的。
珠宝行业是吕曼云擅长的行业,她若是想偷偷在港城发展业务,应该要着重避开珠宝业,而不是选择吕曼云擅长的领域。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珠宝店是为了吸引吕曼云摆出来的靶子,吕曼云自持资历深厚,一定忍受不了作为后来者的她生意兴隆。
看到她店里兴旺的生意,争强好胜的吕曼云估计没法容忍。
所以这桩风波发生之后,罗宝珠几乎没怎么纠结事因。
这明显是有人下套。
至于始作俑者,她心里早有猜测。
目前她最关心的一点只有李文旭。
李文旭是她从深城特意派过来看店,总不能最后看着看着白白进了监狱。
捞人是必须的。
至于珠宝店,不管以后会不会半死不活,她都要尽最大的努力摆出一副努力挽救的模样。
这个活靶子的竖立,用于迷惑吕曼云。
她真正的目标,是一条更大的鱼。
二房想握住那么多核心资产,也得看看有没有能力守得住。
收回思绪,罗宝珠一眼瞧见对面徐雁菱满脸的担忧。
这段日子她在外到处奔波,徐雁菱守在家里免不得为她四处操心,神形比以往憔悴了些。
她给徐雁菱夹了一道菜,劝道:“妈,你安心吃饭吧,我自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