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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接下来的日子, 罗宝珠一直留在港城为李文旭的官司奔波。

直到月底,整个事件才拉下帷幕。

港城最顶级的季律师接手这个项目,成功翻盘, 为李文旭赎回自由身。

法院的宣判下来之后, 罗宝珠带着李文旭去了一家大酒店摆宴。

包厢中, 她点了满满一桌子佳肴,算是为李文旭洗去晦气。

李文旭没什么胃口,满桌的美味他几乎没怎么动筷。

桌上的红酒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不是啤酒,别把它当啤酒喝。”罗宝珠笑着将红酒瓶挪开,温声提议:“没过两天就是元旦,明天跟着我一起回深城吧,你也好久没和阿嬷、文杰他们聚一聚了。”

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让他以后都待在深城。

李文旭一口回绝:“不去。”

他要留在港城。

他还有仇没报呢。

这事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他也没真正背上官司, 但是店铺的声誉严重受损, 以后算是玩完。

罗宝珠撤他的职, 他毫无怨言。

的确是他不够谨慎。

可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不仅故意让人假扮成顾客给店里送赃款,还派人偷了店里的账本。

事实上,上次与罗宝珠通过电话后, 罗宝珠叮嘱他做好账本, 他留了个心眼,为了以防万一,做了两套账本, 一套放在店内,一套每天带回租房里备用。

不只店内的账本被偷,甚至连他租房的账本也不翼而飞。

这摆明是被人故意下套。

不管对方冲着谁来, 事情搞砸在他手中,这口憋屈的气不发泄出来,他不会离开港城。

“你留在港城做什么,你想报仇?”罗宝珠一眼看出他的想法。

这人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受了这么大一份冤屈,栽了一个大跟头,心里气不平,肯定要伺机报复。

以他现在无权无势的处境,是斗不过吕曼云的。

“对方既然有那么大能量弄来赃款,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办法和对方斗?”

“想过。”李文旭这阵子想了很多。

这事或许压根不是冲着他而来,他一个小小的在港城没有背景的员工,还轮不到被对方处心积虑针对。

对方要对付的人,大概率是背后的罗宝珠。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别人借刀杀人,把他设计成一把刀,第一刀挥向了罗宝珠。

可别忘了,那终究是一把刀,接下来的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要刀刀捅向始作俑者。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我有我自己的报复方式,你别管。”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文旭是个倔脾气,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眼看他下定决心不肯走,罗宝珠叹息一声。

“如果你真要留下来,我劝你去冠宇置业有限公司找份工作。”

冠宇置业?

李文旭眉头一沉。

如果他没记错,这家公司应该是罗振华旗下的产业。

作为一个企业家,罗振华整天出现在娱乐八卦杂志的头版页面,李文旭没少看过他的新闻。

当然,李文旭关注他,主要因为他是罗宝珠同父异母的哥哥。

来港城后,李文旭已经了解过罗宝珠豪门家庭的一些恩怨,对罗宝珠那些二房三房的兄弟姐妹们都留有印象。

这些人的关系似乎都不怎么样。

罗宝珠突然提起让他去罗振华旗下的公司做事,毫无疑问是在揭露罪魁祸首。

李文旭立即领会其中深意。

可是……

“我没有做房地产业务员的经验。”

偌大一家公司,挑选人才应该会优先考虑有经验的业务员,他一个新兵蛋子,也没什么学历,送份简历过去,第一关就得被筛下来。

连面试的机会都得不到。

“不碍事。”罗宝珠给他出招,“公司管理很松懈,尤其是人事部,贪污严重,不少人塞点钱就能获得一个基础的业务员工作。”

李文旭心下了然,冷笑一声。

“既然这样,那得去试一试。”

“试一试可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明年再过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你先回深城调整一下吧,正好换个环境散散心。”

这次李文旭没有拒绝。

他终于有了胃口,拿起筷子夹了好几道菜,闷头吃饭的时候才含糊应了一声,“嗯。”

两人的意见达成统一,罗宝珠笑着将红酒瓶重新递过去。

一顿饭后,她打点好家里的事情,很快买了两张回深城的火车票。

12月底的港城,大家在为刚刚去世不久的披头士乐队成员约翰·列侬而惋惜。约翰·列侬在曼哈顿公寓被枪杀身亡,凶手是披头士乐队曾经的粉丝。

事出突然,全世界的歌迷沉浸在悲伤中,都自发组织纪念活动,纪念这位摇滚巨星。

12月底的深城,大家对这位国外的传奇巨星并不太了解,只在为即将到来的元旦作准备。

元旦有一项传统:吃年糕。

年糕有红的、白的、黄的三种颜色,黄色的年糕是金子,白色的年糕是银子,红色象征吉祥,所以在元旦吃年糕寓意着年年高升,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家家户户忙着做年糕的时候,黄俊诚在街头摆摊。

不知道是不是罗宝珠一顿骂给他骂醒了,自从跳河事件发生后,他没再去出租车公司上班,拎起一盒工具箱,在街头摆摊。

主要工作是替人修理收音机。

他老爸黄鼎明是个狂热的收音机爱好者,以前家里收音机坏了,都是他帮着修理,这本来是个无足轻重的技能,他思索一圈,实在找不到任何其他谋生方式。

他不想跟着母亲李秀梅一起搞养殖养鸭子,也不想跟着父亲黄鼎明一起卖盗版磁带,更没有妹妹黄香玲那份心气重新参加高考。

最好的朋友程鹏那里的出路已经断了,他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唯独只剩下修收音机这个手艺,甭管有活没活,带着一盒工具箱独自跑到大街上摆摊。

现在鼓励个体户,他摆摊也算个体户。

生意不多,偶尔有那么几个人过来问询,他的要价也不高,大多数人问过价,都会让他试着修一修。

不是他故意定价低,只是周围都是穷苦人,定价高了没生意。

大家宁愿自己在家捣鼓捣鼓,也不愿花这个冤枉钱。

过低的定价给他带来了一些客户,这就够了。

他也不是真要赚多少钱,他的目的只是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一桩事情做好。

试了半个来月,体验还行。

每次把破烂不堪的收音机修好,顾客捧着正常运转的收音机,对着他一顿猛夸时,他能感受到那是发自内心真诚的夸赞,不含任何虚假客套的成分。

这让他心里产生一点小小的满足。

或许罗宝珠的话没有错,能拯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以前在意别人的眼光,希望别人能正常看待他,偏偏得不到尊重,现在没那么在乎旁人眼光,旁人倒是开始真心欣赏他。

多么讽刺啊。

原来跨出这一步,只需要拎盒工具箱坐在街上摆摊而已。

以前认为无法跨过的鸿沟,无法越过的障碍,无法渡过的难关,事实上并不是像想象中那么难如登天。

真正迈出那一步,回头看看,竟然如此简单。

甚至会产生一种略微荒谬的感觉。

当初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困住久久不能挣脱?

心境上发生大改变之后,黄俊诚整个人变得平和许多。

他每天挣不了几个钱,却依旧早出晚归,扛着工具箱独自行走在大道上。

周围人不再称呼他的名字,开始称呼他为“黄师傅”。

修收音机的黄师傅。

黄俊诚很满意这个称呼,每逢人叫唤他,他都会很大声地答应。

大家都说他像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了些,唯一没改变的一点,每天收工回家前,都会特意绕去布吉河的二观桥上看看。

周围没什么风景可看,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些什么,只发觉这样做,心里会踏实一些。

这天他收工回家,照常扛着工具箱绕到布吉河附近。

出人意料,不远处的二观桥上站了一个人。

走近一看,是个姑娘。

衣衫褴褛的姑娘。

姑娘背对着他,似乎在抽泣,抽泣一阵后,慢慢爬上栏杆。

这样的动作黄俊诚可太熟悉了。

当初他就是以这样的动作一头扎进冰冷的河中。

“喂!你别想不开!”

一声粗大的嗓音吓得姑娘动作一顿,似乎没料到有人靠近,姑娘回过头望了一眼,瞧见是一个拄着拐杖的残疾男人,姑娘眼中的戒备逐渐散去。

黄俊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靠近,边走边给她科普:“大半个月前我刚往这个地方跳下去过,那会儿是月初,底下的水可冷了,冷得我直打哆嗦,现在到了月尾,河里的水只会更冷,你别跳,真要跳,等来年开春,河水变暖了再跳。”

黄俊诚一番话听得姑娘一愣一愣。

她听出这是劝慰她的意思,想到自己无处可去,怕是熬不到明年开春,不由得放声大哭。

哭声听起来凄惨至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黄俊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怜香惜玉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他残疾后,他恨不得别人都来怜惜他,哪里有心思照顾别人。

他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让姑娘蹲在桥头放肆发泄。

不知道哭了多久,姑娘哭累了,声音终于小了些,黄俊诚这才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抬起朦胧的泪眼,“我叫方美丹。”

周围十里八乡很少有姓方的人家,况且姑娘口音一听便知道是外省人,黄俊诚继续追问:“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你的家人呢?你有同伴吗?”

听到“家人”“同伴”的字眼,方美丹又开始放声大哭。

她本来是有同伴的,可是同伴在一个月前无缘无故消失了。

这位同伴是她从小的青梅竹马鲁阳平。

她的老家在湖南一个小乡村,家里日子清苦,母亲早逝,父亲后来重新娶了老婆。

后妈带来一个比她年长6岁的哥哥,哥哥又矮又丑,一直讨不到媳妇。后妈动了歪心思,想让她去换亲。

换亲对象和哥哥一样又矮又丑,都是讨不到老婆只能拿妹妹换亲的没出息男人,她不愿意嫁,后妈直接将她锁进屋子,不让她出门。

是鲁阳平带着她逃了出来。

两人一路逃到深城,鲁阳平说是在报纸上看到深城要开放的消息,觉得以后这里会发展得很好,两人应该能慢慢立足。

来了之后才发现,和老家一样破。

两人没能在这里立足,晚上只能睡桥洞,白天只能去餐厅捡些残羹冷炙。

日子过得很清苦,但是鲁阳平很乐观。

他一直给她打气,说困难只是暂时的,两人一定能克服短暂的困难,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她相信了他的乐观,也期盼着好日子的到来。

结果呢,好日子没盼到,反而等来一个天大的噩耗。

鲁阳平失踪了。

那天他说要去东门老街练练手,她不方便跟着,只能在桥洞下等他回来。

直到天黑,他也没回来。

那一夜的风很冷,她站在桥洞下面不停往外张望,心急如焚。

附近居民的灯火一点点熄灭,周围变得漆黑一片,她连手电筒都没有,根本没胆量独自一人在黑夜中到处寻人。

她怕遇见鬼,更怕遇见坏人。

只能蜷缩在桥洞的角落里,裹着身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亮,她几乎跑遍以前所有留过痕迹的地方,没有找到人,鲁阳平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说好要带着她一起过好日子的鲁阳平,抛下了她。

起初她怀疑是出了什么事情,担忧得不行。

可惜不能去派出所报警,两人都是没身份的人,进入派出所就要被遣送回老家,她好不容易从老家跑出来,现在被遣送回老家,跟人私奔的名头已经坐实,回老家的下场只会更惨。

四处寻人不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鲁阳平故意抛下她,一个人悄悄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要替她摆脱继母的逼婚,他也不用千里迢迢跑来深城过苦日子。

他长得端正,在家乡不愁讨不到媳妇,现在带着她独自来深城讨生活,每天只能去搜刮剩饭剩菜,他是不是厌倦了这种低人一等没有尊严的日子?

意识到这种可能时,方美丹又气愤又无助。

如果鲁阳平真的抛下她,一个人悄悄离开这座城市,她该怎么办?

老家回不去,深城活不了,她要怎么办?

后来她告诫自己,既然鲁阳平肯带她出来,一定不会就这样抛弃她,她得相信他的人品。

为着这份相信,她坚持快一个月的时间。

她想着一定是鲁阳平遇到了什么问题,等问题解决,他会回来找她的。

这段日子里她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怕被警察抓到,怕遇到坏人,怕被陌生流浪汉欺负,也怕路边对着她不停吠叫的野狗。

她脆弱得好像能被一只野狗轻易撕裂。

艰难地捱过大半个月,一直没等到鲁阳平回来。

眼看元旦快要来临,周围村子里家家户户开始做年糕,她今天一早站在一户农家门口翻找食物,闻到里面飘来年糕的香味,一下子不想活了。

人家能堂堂正正生活,她却只能像只野狗一样翻找垃圾。

这样的日子,未来也没什么盼头了吧。

她来到附近的河边,想投河。

没想到死也没死成,被一个残疾男人撞见,还说了一通安慰她的话。

其实她不想死,只是对未来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继续活下去,男人的安慰无异于在她心口撒盐,刺得她心窝子阵阵作疼。

“我没有家人,没有同伴了,我现在就剩下一个人。”

方美丹说完想哭,可她眼里再也掉不出一滴泪。

这段时间她不知道偷偷擦过多少眼泪,刚才一阵放肆地宣泄,已经将她身体里的泪水掏空,她流不出眼泪,只感觉到心里一阵钝痛。

黄俊诚的目光在她破旧的衣裳上扫了一眼,大冬天,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褂子,脚上一双布鞋破了洞,露出两只脚趾。

浑身上下灰扑扑的,散发一股轻微的异味,看起来有一阵子没洗过澡。

没有家人,没有同伴,一个女孩子单独在深城流浪,大概是活不下去了吧。

黄俊诚无声叹息一声。

他脱下身上的厚外套放到女孩身边,“你要是还想活,就跟着我。”

丢下这句话,黄俊诚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拄着拐杖转身便走。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竖起耳朵听时,身后传来紧跟着的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看过一眼,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罗宝珠从港城回来,先去了一趟政府大楼。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港城处理事情,月初谈论过的开办饲料厂的后续还得找卫泽海问问清楚。

卫主任表示后续事情没什么问题,当时她从深城离开,其实已经将所有问题都谈论得差不多,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

至于吴智辉,已经先回内地打报告了。

体制内的人员调动有一套很复杂的流程,人事派遣需要提前向单位提交申请,还需要通过人事局的审批,等到审批通过,也要接近年底,卫主任一合计,干脆让吴智辉年后再来深城报道。

眼看饲料厂的后续问题被卫主任处理妥当,罗宝珠没什么好担心的,只等春节过后,一切开工。

第二天元旦,她回到王桂兰院子,特意去猪圈看了一眼小猪仔。

一个月没见,小猪仔长胖了不少。

她朝着厨房里的王桂兰问道:“阿嬷,你这阵子一直是喂猪饲料吗?”

王桂兰正在厨房里准备佳肴。

今天是元旦,罗宝珠和李文旭都从港城回来,她特意买了两斤猪肉,宰了一只鸡,让李文杰去池塘里摸了几条野鱼,还备了一桌子生蚝,也算是为两人接风洗尘。

听到外面罗宝珠的喊话,王桂兰拿着锅铲窜出来,笑呵呵地回应:“可不是么,餐餐都喂猪饲料,长得老快了,你瞧瞧你离开的时候小猪仔才那么大点,现在你恐怕抱都抱不动了。”

这外国饲料就是好。

王桂兰下定论:“我看这广告宣传真没错,还真是吃一斤饲料长一斤肉。”

按着这样的生长速度,不出半年,猪仔就可以出栏了,比自个儿喂野菜要节省一半的时间。

“是吗?”罗宝珠看了一眼猪圈里生龙活虎的猪仔,“饲料是不是快吃完了,我再去买一些回来,阿嬷你之后记得继续喂饲料,看看什么时候能长成熟。”

“好嘞。”

两人讨论猪饲料时,旁边默默飘来一句:“文杰平时也吃猪饲料吗?”

发言者是李文旭,李文旭坐在院子里劈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不远处李文杰结实的胳膊上。

蹲在水缸旁杀鱼的李文杰听到这一句,气得跳起大喊:“我又不是猪,当然不吃猪饲料!”

“那你怎么在一年时间内窜高这么多?”

望着快要接近自己身高的弟弟,李文旭很是不解。

一年时间没见,怎么以前的矮冬瓜突然长成大高个?

他扔下斧头,拉起李文杰比划一下。

这小子一年时间长了接近20厘米,要不是那脸蛋上还长得一副相似的五官,他差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家弟弟。

“你平时都吃些什么,怎么跟小猪仔窜得一样快?”

面对自家哥哥无情的吐槽,李文杰:“……”

一旁的王桂兰听着两兄弟斗嘴,笑哈哈地接话:“文杰去餐厅工作了,一日三餐都在餐厅解决,宝珠给他放宽条件,让餐厅里管他的饭时不加限制,他能吃多少就让他吃多少,你说说,他天天在餐厅里吃香喝辣,能长得不快吗?”

这年纪正是长个子的好年纪,又碰上吃喝不愁,当然长得快。

李文旭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揪了一把李文杰脸蛋,感觉脸上都能掐出油水来。

他嫌弃地在李文杰衣服上擦擦手,“餐厅没被你吃垮,算它厉害。”

“哥!”李文杰不满地嚷嚷,“我还以为你看到我长个子会夸我呢,你不夸我就算了,怎么还损我!”

好久没看到两兄弟斗嘴,王桂兰在一旁看得不亦乐乎,直到锅里传来一阵糊味,她才忙不迭跑进厨房,抢救炖糊了的红烧肉。

一顿美味佳肴很快做好。

除了红烧肉有点糊之外,其他大菜全是色香味俱全。

四人在堂屋里摆开桌子,一人坐一个方向。

屋子是南北朝向,桌子上坐西面东的席位是上席,王桂兰特意安排罗宝珠坐在上席位置,罗宝珠不懂这些传统规矩,也没客气,直接坐下。

“你们每人先吃一块年糕,咱们在这新的一年里要红红火火,节节升高。”王桂兰讲过吉利话,招呼大家开动。

四人开动没多久,屋子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问候。

“哟,都开席了?真早啊。”

李秀梅从院门外走进来,扫了一眼桌面,“啧啧,都是大菜,妈,看来你今天下了血本啊。”

饭点来人,无论如何得邀请一下。

“秀梅你吃过饭了没,要不坐下来一起吃?”王桂兰极力邀请。

“不了,我还得忙着回去弄菜做饭呢。”

李秀梅目光从桌子上收回,去厨房里翻出一只高压锅,喊话:“妈,这锅子借我用用,我过两天还回来。”

说着也不多逗留,满面春风地离开。

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李文旭望着李秀梅离开的背影,疑惑:“大姑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觉悟?”

以前来家里借东西,她可从来没说过要还,借了就是拿了,成了她的永久物,不去讨要永远不会还回来。

今天借走一只锅,居然承诺过两天还回来。

甭管过几天会不会还回来,单说放出承诺这一条就不太符合常理。

“她最近撞上喜事了?”李文旭只想到这个可能。

“哥,你还不知道吧,据说大姑家里来了一个远房亲戚。”李文杰放下筷子,掩着嘴唇,神秘兮兮地小声补充,“听说是个女人,年轻女人。”

“去去去,”王桂兰拿筷子狠狠敲了一下李文杰的脑袋,“你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消息?你大姑家里什么有远房亲戚过来?我怎么不知道?别人跟着起哄,你也瞎跟着起哄。”

“是真的!”李文杰很是委屈地摸摸被敲疼的脑袋,“周围人都这么说,我正想问问阿嬷呢,阿嬷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大姑家看看啊。”

王桂兰还真不信。

她闺女能有什么远房亲戚。

“行,我吃饭完就去看看。”

第42章

饭后, 王桂兰收拾完碗筷,提着一篮年糕准备往李秀梅家里去。

她要去看看李秀梅家里来了哪门子的远房亲戚。

李文杰想去凑热闹,把目光转向他哥李文旭, “哥, 咱们也去瞧瞧吧?”

“没兴趣。”李文旭放下这句话, 转身朝外走。

“哥,你别走啊!”李文杰跑上前揪住他哥的胳膊,“你又没什么事情,为啥不去凑凑热闹?”

李文旭静静望着他,一字一顿:“我有事。”

通常这样的表情摆出来,代表他哥即将发火。

“哦。”李文杰乖乖松开手,望着他哥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不知怎地,这次他哥回来,总觉得心情不大好。

李文旭和罗宝珠对港城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为避免家里人担心, 谁也没有透露一句, 李文杰不知道他哥在港城栽了个大跟头,只以为是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

这种时候还是少打扰为妙。

李文杰慢慢将目光转向身后的罗宝珠。

“别看我,我也不喜欢凑热闹。”罗宝珠提脚要走。

李文杰赶紧拦住她去路,脸上挂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你不是去凑热闹, 你是去查看成果,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上次你把俊诚骂了一顿后, 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在街头摆摊修收音机呢,你要不过去看一眼吧。”

“是么?”罗宝珠眉头一挑。

看来骂一顿还是有用, 他要是早被人骂一顿,不知道会不会早点走出桎梏。

“是呀是呀,去瞧瞧情况吧。”趁着她迟疑的工夫,李文杰拽着她胳膊一起跟在王桂兰身后。

王桂兰提着一篮年糕走在前面开道,路上碰见熟人相问,她笑呵呵地说是去大闺女家看望。

大闺女李秀梅正在家里准备菜肴。

听得院门处有动静,钻出来一瞧,她老母亲提着一篮年糕赶来,身后还跟着李文杰和罗宝珠。

嘿,真是稀奇。

她老妈过来送年糕也就算了,怎么李文杰和罗宝珠也跟着过来?

毫无疑问,肯定是听了周围一些风言风语,想来她家里瞧热闹。

这个热闹她还真不介意别人过来瞧。

尤其是罗宝珠。

“小丹,小丹啊,你过来帮我接一下年糕。”

李秀梅故意朝着鸭棚里叫唤两声,很快,方美丹从鸭棚钻出来,放下手中的菜叶子,在旁边水盆里冲了一下手,小跑着过来帮忙。

她笑吟吟从王桂兰手中接过一篮年糕,尽管不知道对方身份,仍旧凭着本能的礼貌叫唤一声:“奶奶好。”

这一声“奶奶”听得王桂兰眉头直皱。

小姑娘听口音是湖南人,她老祖宗几辈子都没出过湖南人,李秀梅哪里来的这门远房亲戚?

王桂兰没法当着人的面摆脸色,只得将李秀梅拉进厨房,厉声质问:“这小姑娘打哪儿来的,怎么在你家里?”

“远房亲戚啊。”李秀梅得意地刷着锅,“只许你有远房亲戚,不许我有远房亲戚?”

王桂兰脸上作色,“你有哪门子亲戚是我不清楚的?你上下三代人都在广东,你哪儿来的外省亲戚?别跟我贫嘴,你老实交代,小姑娘到底为什么在你家,你莫不是从哪里拐来的吧?”

这种猜测不无道理。

李秀梅一向着急黄俊诚的亲事,万一想了歪主意,走了歪路,也不稀奇。

“妈,你想什么呢!”李秀梅不满地撇嘴,“我至于干这种事吗?”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去拐人家姑娘吧。

“人小姑娘是、是……”说到此处,李秀梅压低声音,“小姑娘是自愿跟着俊诚回来的,咱们可没逼迫她。”

前两天俊诚回家时身后跟了个女人,女人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她还以为女人故意尾随俊诚来家里,想要到家里讨点饭吃,谁知道竟然是俊诚特意带回来的姑娘。

当时她都懵了。

难不成俊诚受到刺激太大,连叫花子都不介意了?

她满心满眼不乐意,又不好拂他面子,满不情愿打了一盆水给叫花子洗漱,拿了一些旧衣服让对方穿上。

谁知道叫花子洗漱一番,模样大变样。

小姑娘看起来年龄不大,干净清秀的五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上去比周围村的女孩子漂亮多了。

她心里大喜。

原来自家儿子还是有点眼光的。

于是乐呵呵把人留了下来。

“妈,就是这样咯,这是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是俊诚好心把她带回来,你说我不称她为远房亲戚那要称作什么?我倒是有别的想法,可惜俊诚没开口,我也不能马上强迫人小姑娘做我儿媳妇吧?”

听完李秀梅一顿解释,王桂兰慢慢放下心来。

原来只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不是什么不正当途径拐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既然是俊诚带回家的,你没问问俊诚是什么想法?”

“我问过了,俊诚说是看她可怜。”李秀梅一脸了悟的神情,“咱都是过来人,都懂,这发展感情嘛,都是从心疼对方开始的。”

两人在厨房里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交流,站在外面的方美丹听不真切。

她提着一篮年糕,思索着要不要放进厨房。

厨房里的两人正在谈话,贸然进去打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权衡之后,她决定把年糕放进堂屋。

正要转身,突然察觉到旁边两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她抬眸一看,瞧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这……这不是明朗餐厅的老板和员工吗?

方美丹心下骇然,为掩盖内心的剧烈起伏,她飞快转身朝着堂屋走去,没敢再与两人对视。

望着面前匆匆转身的背影,站在院子里的李文杰用胳膊肘轻轻支了支旁边的罗宝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长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李文杰很是头疼。

他挠着太阳穴,细心思索,“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好眼熟啊。”

眼珠子乱转一圈,终于,李文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她是当时在餐厅……唔唔唔……”

话到一半,嘴巴被人捂住。

李文杰唔唔几声,扒开捂着他嘴巴的手,一脸不解看向旁边的罗宝珠,“为什么不让我说?”

罗宝珠没解释,只在他耳边吩咐几句。

很快,李文杰钻进厨房嘀咕几句,随后李秀梅从厨房探出脑袋,吩咐方美丹:“小丹啊,你去菜园摘点菠菜,等下让奶奶带回去。”

“好的。”方美丹放下年糕,从堂屋出来,接过筲箕,埋头往外面菜园走去。

她蹲在菜园里摘菜,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两道身影。

罗宝珠蹲在她身边帮她摘菜,摘了几把,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鲁阳平呢?”

“什么鲁阳平?”方美丹继续埋头摘菜,“我不认识。”

“嘿,就是之前一直来餐厅装剩菜剩饭的那个男人啊,你不认识?”不等罗宝珠接话,旁边的李文杰早已忍不住抢过话头,“他每次过来餐厅的时候,你都在外面大街上等着他,你忘记了?”

方美丹当然没忘。

但她不能承认。

来到这个家的两天,是她在深城过得最踏实的两天。

终于不用忍冻挨饿,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餐没下餐。

她体会到一种平常人的稳稳的幸福。

当然,这一切也是需要条件的。

从李秀梅有意无意的话语提示中,她已经听出背后的深意,想要在这个家里继续住下去,她以后得嫁给黄俊诚做媳妇。

黄俊诚救了她一命,长得也不赖,只是腿部有点残疾。

这无关紧要,甚至对她而言是优点。

残疾的男人本身有残缺,在当地不好找老婆,才会考虑外地来的她,而且身体上的残缺也让他不会干出暴力殴打妻子的事情。

思来想去,她默认了李秀梅的提议。

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她不愿在家乡跟人换亲,随着鲁阳平跑了出来,鲁阳平现在不见踪迹,她一个人活不下去,找户人家嫁了也行。

好歹有个庇身之所。

既然已经做好这样的决定,那她以前的事情绝对不能被人翻出来,如果让李秀梅知道她以前还跟过一个男人,李秀梅绝对会将她扫地出门。

所以她不能承认,坚决不能承认。

“我不认识你说的人,你可能认错人了。”方美丹快速掐了一筲箕菠菜,端着菠菜起身往院门走,将多事的两人留在身后。

望着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罗宝珠逐渐眯起双眼。一旁的李文杰没她淡定,起身就要追过去问个究竟。

罗宝珠拽住他胳膊,“别问了。”

李文杰一心想去刨根问底,明明这人时不时去餐厅,怎么转头装作不认识呢?可罗宝珠让他不要多嘴,他站在菜地里陷入两难,纠结一阵,最后听了罗宝珠的话,放弃追问。

两人从菜园里起身,正好碰见拎着工具箱收工回来的黄俊诚。

黄俊诚没料到会在自家菜园里撞见罗宝珠,一时愣在原地。

差点以为出现幻觉。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他有些不自在地放缓脚步,他想上前打招呼,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做开场白,一时僵在原地。

是罗宝珠先出声打破僵局:“听说你现在摆摊修收音机?生意怎样?”

“不太好。”对方开了话头,黄俊诚变得没那么紧张,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每天挣不了几个钱。”

“没关系,聚少成多嘛。”罗宝珠话锋一转,“对了,既然你会修收音机,有没有考虑过卖收音机?”

“卖收音机?”黄俊诚还真没考虑过。

“是啊,你想想,你爸卖磁带,你卖收音机,两人的产业还能互相促进,多好的互补。现在民营企业露头,你不妨去试一试。”

罗宝珠一番建议很是真诚,听得黄俊诚有些难为情。

“我才刚迈出一步,还没想好要跨这么大步子。”

这是实话。

他能走出这第一步已经实属不易,暂时还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走更多步。

“第一步才是最难跨越的,既然你能走出第一步,以后也能走出第二步第三步……甚至无数步,你回头想想,以前认为无法跨越的不也被你跨越了么,不妨对自己多点信心。”

这番鼓励听得黄俊诚差点飘飘然。

是啊,以前多希望罗宝珠能够像现在这样多给他一点目光一点鼓励,想尽笨办法也不能如愿,现在不也如愿以偿了么。

他郑重地许下承诺:“那我试试。”

几人站在菜地里聊了两句,厨房的灶台里飘出美味佳肴的香气。

到了饭点,王桂兰也不方便打扰他们一家子吃饭,捧着一把菠菜,带着罗宝珠和李文杰离开。

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李文杰还是不太理解,他故意拽着罗宝珠衣角让两人落后几步,小声凑到罗宝珠耳边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个明白?”

罗宝珠轻轻叹息一声,“为了生存,有时候人也会迫不得已说些违心话。”

“那鲁阳平呢?”李文杰追问。

“多半是……”罗宝珠不愿往最坏的方向猜测,她拍拍李文杰肩膀,“你和阿嬷先回去吧,我去办点事。”

罗宝珠说完转身便走,只留李文杰站在原地,抓着脑袋纳闷:“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这么忙?”

他哥也是,吃完饭说是去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李文旭没办什么特殊事,只是去了一趟老贾那里。

老贾的房子和一年前一样破,砖瓦矮房的木窗摇摇欲坠,他用力敲了几下,一层细灰迅速浮游在空中。

老贾推开窗户,被灰尘呛得急速咳了几下。

他捂着鼻子挥了挥空气,满脸不爽地嚷叫:“谁啊?”

看清来人,他脸上的怒容立即转变为喜悦,“哟,是文旭啊,许久不见,你这阵子去哪里高就了?”

老贾连忙将人请进屋子,客客气气倒了一杯水。

李文旭望着杯中浮着的一层灰沫,眯起双眼:“你这阵子生意不太好?”

“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叫做不太好呢,那根本就是没生意啊。”提起这事,老贾满脸愁容。

自从深城对外开放后,以前那些前赴后继赶着偷渡去港城的人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别说偷渡去港城,他前些天甚至还瞧见以前偷渡去港城的村里人又偷偷摸摸回村了。

说是什么村里在搞养殖,热火朝天的,听说很有盼头,想着港城终究不是故土,还是在家乡更踏实,所以又返了回来。

啧啧,这世道真是变了天。

以前这种事情哪里敢想象。

眼看着偷渡的人减少,不义之财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他这个地下中转站也没什么黑货可出,他已经想好了,等过了今年,明年就从地下转地上,老老实实跟着大队搞养殖。

没想到年底还能盼来一单生意。

李文旭是他的财神爷,这位财神爷过来,肯定是带着不一般的货。

谁料李文旭只是淡淡表态:“我来赎回之前的手表。”

老贾大失所望。

他还以为李文旭是带了什么好货来,原来只是来赎回手表。

老贾满脸失落地叹气一声。

财神爷都转了行,看来以前轻松赚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咯。

他一脸不舍地将那只劳力士手表翻出来,“这手表说好一年过来赎回,现在已经超过好几天,我是不是该收点保管费用?”

“按着规矩,超过一天也算超过,我这要求也不过分,文旭啊,你别怪我不够意思,实在是这阵子生意惨淡,我手上也没钱。”

“好几次我都想直接把你手表卖了,念着咱们的交情,我还是忍住没卖,你说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

话未说完,李文旭将两沓纸币放在他面前。

一沓是六百,一沓是一百。

六百是当初借出去的费用,一百是李文旭额外给出的管理费。

老贾喜出望外,连忙抱起厚厚一叠纸币开始数数,数完确认是六百块钱,高高兴兴收下,随后又数了数旁边一叠。

这多出来的一百块保管费让老贾仿佛捡到宝贝似的,乐得合不拢嘴。

一旁的李文旭没空在意他的情绪,目光全放在那块劳力士手表上。

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是原来那只手表后,他将手表揣进兜里,转身便走。

出了大门,老贾还在他身后喊话,“明年我也要开始搞养殖,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李文旭没回头,只扬起胳膊挥了挥。

表示以后再说。

他跨过几条田埂,操近道赶回家中时,在路上碰见同样操近道的罗宝珠。

罗宝珠刚从派出所出来,她去报了一起失踪案,但对对方信息了解不足,只简单交代了姓名以及大概失踪的时间等基础情况,警方做了登记,让她回家等消息。

她想操近路回去,没想到恰好遇上李文旭。

两人都不是打探对方隐私的性子,也就没问互相在忙些什么,罗宝珠只谈起年后的打算:“年后什么时候回港城?”

“初四。”

“这么早?”罗宝珠有些惊讶。

李文旭耸耸肩,“越早越好。”

这阵子已经休息够了,港城的正事他可没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田埂路窄,只容许一人通过,罗宝珠落在后面一步,目光自然而然扫到李文旭的手腕处。

“你买了新的手表?”

突然的询问声从身后传来,一向坦荡的李文旭罕见地产生一丝别扭。

他闷不吭声将手揣进口袋,面无表情回复:“嗯。”

“看起来是劳力士?劳力士挺好,既防水,关键时候又能流通换钱,我记得我之前一块手表也是让你去换了钱。”

手表款式都差不多,罗宝珠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种物品上,自然也认不出以前戴过的手表,她自顾自分析劳力士的优点时,压根没关注到李文旭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以及默默泛红的耳根。

李文旭不动声色将手腕往口袋深处藏了藏,继续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一向话少,也不大热情,罗宝珠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以为他是不愿意谈论手表这个话题,很识趣闭了嘴。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时间飞逝,一个月的光景很快如泡影沉寂,转眼春节已过。

年后没几天,李文旭收拾行李回港城,罗宝珠没与他同行。

她得留在深城接待远道而来的吴智辉。

两天前接到吴智辉的来电,说是过了初五就会赶来深城报道。

大年初五,多少人还沉浸在春节的喜悦中,窝在家里享受团圆的幸福时光,吴智辉是个急性子,初五刚过,就要匆匆从老家赶来。

多一天都待不住。

依着他的说辞,凡事不能拖,越拖越糟糕,早办成心里也踏实。

经过几次短暂的交锋,罗宝珠对这位吴主任风风火火的性格很有领悟。对方到达深城那天,她亲自去火车站迎接。

一见面,吴智辉兴致勃勃拉着她胳膊,“罗老板,我有一个大发现!”

谈论大发现之前,他颇为郑重地询问:“不知道罗老板之前要购买的国外设备,下单了没有?”

“还没有。”罗宝珠摇头。

“那太好了!”吴智辉松了一口气,“我这里有个节省成本的办法。”

“坐火车过来时,我在火车上认识一个广东的商人,从他口中我打探到广东有一家乡镇农机厂可以生产这种小型颗粒机。”

“罗老板你想想看,国内的设备要是也能生产颗粒型的饲料,咱们就不用进口国外的设备了,国外设备多贵啊,买一台设备的钱能在国内买两台,多不划算。”

吴智辉满脸的兴奋,能省下一笔开支,对他而言是莫大的成就。

“划算不划算的问题咱们先放在一边,吴主任你能确认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真能生产颗粒机吗?”

罗宝珠不太放心。

毕竟是从萍水相逢的商人口中得知的消息,到底可不可靠还未可知。

“对,罗老板你的担忧很对,我也是不太放心,没亲眼看到的东西谁都不能打包票,所以我决定等下买张票,亲自去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瞧一瞧。”

“你等下就要去?”罗宝珠满脸惊讶。

这人刚下火车没多久,连椅子都没坐热乎呢,又要忙不迭出发。

“嗐,若不是要下来和你们商量一下,我中途差点产生一股冲动,想直接跟着那位广东商人先去看看情况。不过我已经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既然罗老板你也同意,那我等下就去买票。”

吴智辉风风火火的做事派头令人佩服。

他好像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精力,怎么折腾都有劲头。

罗宝珠想让他歇会儿,“买票的事情我派人去帮你处理吧。”

“好。”

吴智辉这次没推辞,从行李袋中翻出一件外套,盖在身上,直接在会议室椅子上趟下睡大觉。

“罗老板,我借你这地儿睡一觉,买好票了记得叫醒我。”

这人还真不择地方,哪儿都能睡着。

罗宝珠轻轻退了出去,掩上木门,吩咐程鹏去买了车票,另外还嘱咐程鹏去明朗餐厅带一份盒饭过来。

程鹏手里正忙着事情,见她吩咐,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着手替她办理这些要紧事。

看着程鹏开着车消失在眼前,罗宝珠意识到自己该配一辆专车,以及配一位跑腿的秘书。

以后一些繁琐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次次让程鹏跑腿,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忙。

下午,将吴智辉送进火车站之后,罗宝珠趁便去了一趟明朗餐厅。

餐厅已经开张,员工们穿着工作服在里面擦桌子。

李文杰也在其中。

罗宝珠朝他招招手,李文杰很快放下抹布走到她面前。

“你坐。”支使对方坐下后,罗宝珠才温声开口:“你这一年在餐厅工作,觉得怎么样?”

没料到罗宝珠会问这样的问题,李文杰诚恳回复:“我觉得很好啊。”

活儿不怎么辛苦,每天还能吃饱喝足,很幸福的工作。

关键还能和不同的陌生人打交道,也不无聊。

他很满意这份工作。

“有没有考虑过不干了?”

罗宝珠一句平平无奇的建议吓得李文杰心里一咯噔。

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罗宝珠要开除他,一时小脸煞白。

“我、我没考虑过,我、我还想继续干下去。”

“是么?”罗宝珠笑笑,“那如果我想让你做我秘书,你愿不愿意?”

李文杰一时愣住。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到罗宝珠脸上不似玩笑的神情,才反应过来原来罗宝珠不是要开除他,是要给他升职呢!

李文杰心里高兴极了。

又不太好意思直接地表露,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别扭又飞快地点点头。

生怕她反悔似的。

第43章

罗宝珠配了一辆专车, 找了一位秘书,办事的效率大大提升。

专车司机是从出租车公司挑选出来的一位老师傅,老师傅姓周, 罗宝珠通常称他为老周。

老周以前在部队是汽车兵, 属于陆军中的技术兵种, 负责军事运输和后勤保障。

出任务期间,经常昼夜行车,要应对复杂的路况,老周的驾驶技术让罗宝珠很放心。

至于李文杰这位秘书,年龄虽小,胜在精力旺盛,吩咐他的事情他都能尽心尽力去办。

罗宝珠分走一些琐事之后,将剩下的时间放在更值得关注的事情上。

她目前首要的任务是研究饲料的配方。

吴智辉去了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给她回过信, 说是规模不太大, 他留在那里和厂长以及工程师讨论修改意见, 等机器设备改进成他想要的样子,他再回来。

卫主任百忙之中也没忘记修建厂房的事情,年后很快跟进,厂房基地已经动工。

三个人按着年前约定好的内容各自负责一部分,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直到正月十五, 罗宝珠才放下进度,歇了半天。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家家户户赶着回家团圆, 罗宝珠被王桂兰邀请回家,王桂兰摆了一桌子佳肴借着节日的名头答谢她。

家里没有喝酒的习惯,王桂兰从厨房里捧来一盆米酒, 一人舀了一杯,朝李文杰使眼色。

李文杰会意,拿起杯子与罗宝珠碰杯,“这杯我敬你。”

怎么突然讲起酒桌文化来?

好在也不是真正的酒,罗宝珠端起米酒喝了一口,甜得掉牙。

“阿嬷,怎么这么甜?”

“是这样的,我也没放糖,只放了点酒曲,自然发酵,就是这么甜。你要是喝不习惯,我给你兑兑。”

两人闲聊间,李秀梅捧着一篮白萝卜从院门外走进来。

上次王桂兰送了一篮年糕过去,这次她地里的冬萝卜长成熟了,忙不迭拔了一篮子大萝卜送过来。

“妈,今年我菜园里施了鸭肥,萝卜长得比往年大多了,我扯了几根过来,你平时炖炖汤吧。”

又是赶上饭点,李秀梅也没多逗留,将大萝卜摆在墙角,挎着空篮子很快回去。

众人往墙角一瞧。

嘿,这萝卜真大!

李文杰好奇地走过去,伸出自己一条胳膊比试一下。

“啧啧,比我胳膊还粗!”

鸭屎这么肥田吗?

“阿嬷,明天炖萝卜汤吧,尝尝味道是不是更鲜。”

王桂兰望着墙角的大萝卜,欣慰地点点头,“好。”

这边想要尝试时,那边的李秀梅早已炖好一锅萝卜汤。

今儿是元宵,她买了一斤猪骨头,和着地里的大萝卜,一起放进大锅里炖煮。送了一趟萝卜回来,锅里的猪骨头估计已经炖熟了。

她揭开锅盖,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喂柴火的方美丹,“你尝尝咸淡。”

方美丹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接过碗,拿嘴不停吹碗里的热气,尝试着喝了一小口,夸赞:“不咸不淡,刚刚好。”

“那行,你去帮忙布置桌子吧,收拾收拾可以吃饭了。”

得了吩咐,方美丹捧着一叠碗筷,走到堂屋的餐桌旁,往四个方向摆放着碗筷。

期间,李秀梅时不时从厨房里端出菜肴,方美丹偷偷注视着她的动作,好几次想开口,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终于,在李秀梅端完最后一碗菜时,方美丹叫住她,支支吾吾:“阿姨,我想找份工作,不知道阿姨能不能帮帮忙?”

“你想找工作?”李秀梅有几分意外,“你不想帮着我喂鸭子了?”

“我也是不想给家里增添太多的负担,要是我能自己赚钱,还能补贴家里一点,比现在只花不挣要好得多。”

方美丹已经看透了,这家人也靠不住。

她原本以为嫁进来或许能过上平凡人的幸福踏实的日子,可是这段时间黄俊诚根本没提过任何一句让她有非分之想的言论。

她知道黄俊诚心里藏着其他人。

上次明朗餐厅的老板过来,黄俊诚望着对方的眼神是那么熟悉,以前鲁阳平也经常拿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既然黄俊诚压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李秀梅单方面一个劲地催促也无济于事。

继续帮着李秀梅喂鸭子,没有报酬也就算了,吃饱喝足有地方住也是变相的报酬。

可惜这种报酬终究不安稳。

如果黄俊诚最后不肯娶她,她还是要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不如趁机找份工作,以后就算被赶走,也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方美丹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李秀梅一清二楚。

她也不是欺负人小姑娘,只是家里好吃好喝招待着,想着将小姑娘留下来做儿媳妇,万一找到工作后小姑娘翅膀硬了飞走了,到时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才没那么傻。

“帮忙给你找份工作也可以,不过我向来奉行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懂我的意思吧?”

方美丹点头,“我懂。”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已经深刻了解到李秀梅的性格,李秀梅不会无缘无故对旁人好,所有的行为都有动机。

留她下来,不过是想让她嫁给黄俊诚而已。

但是这种事情,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关键得让黄俊诚点头同意啊。

现在情况陷入死局,她既没法嫁人,又没法找到工作,未来的日子似乎仍旧充满动荡与变数。她不得不重新将目光对准一切的始作俑者黄俊诚。

这个男人救了她,又不愿给她一份生机。

方美丹咬咬牙,敲响黄俊诚的房间门。